Work Text:
已經過了他平時就寢的時間。
為了迅速調適在東西半球間頻繁飛行的時差,並確保工作高效率,他長年嚴格遵循一套作息。
然而現在應該被視作一個例外情況。即使他的邏輯正無情指出他只是在給失眠找藉口,他依然認為推遲自己的睡眠是合理的,有件事情正懸而未決,而這件事情又不幸地牽扯到他人生中唯一不與理智掛勾的那一塊。
但他還是得承認,等待成步堂從波魯哈吉歸來是不切實際的;畢竟成步堂「下班」的時間並不固定,若他執意保持清醒,他甚至不能排除徹夜未眠的可能性。
何況,他不認為某件事情會因為他選擇熬夜而被解決。
他也不願意承認,他只是格外地……想念,他睡著前的最後感官總是停留在葡萄辛辣的氣味。
所以他只是躺在床上,閉著眼睛,放任自己的理性和不理性相互拉扯,看看睡意會不會首先厭倦於此般毫無意義的爭論,仁慈地送他墮入黑甜鄉。
可惜事與願違。
他躺著,直到聽見熟悉的腳步聲,感受房門被悄悄推開時帶起那微弱的風,浴室細碎的水聲,還有身邊床墊下陷時的傾斜。
他閉著眼睛。他當然得不到他想要的東西。
-
隔天就像無事發生。
他坐上餐桌時,早餐已經準備好了,美貫正撐著下巴打嗑睡,幾次湯匙顯些滑進盤子裡。
並不是他起床得較晚,只是相較於成步堂父女的「隨意」,他通常需要更多時間為出門做準備。
成步堂正雙眼浮腫,說不清是淚溝或眼袋使成步堂看起來更加疲憊,顯然昨晚成步堂的睡眠品質低落,但這並不妨礙成步堂同時熟練地熱牛奶與泡茶——因為做過太多次,那些動作已經被肌肉記憶。
他接過茶杯時低聲說了「謝謝」。成步堂一如既往,朝他微笑作為回應。
他倒可以承認他喜歡這樣毫無亮點的早晨,事實上,他的工作過於刺激、荒謬不時伴隨,因此他在這樣的例行日常裡,總能夠獲得毫無理由的安心。
可這仍舊很不公平。他準備順道載美貫去上學而帶著她出門時,成步堂靠在大門門框上一邊打哈欠一邊和他們道再見,就算他們都知道成步堂下一秒會做的事情就是到床上睡回籠覺,這是不公平其一,以及明明有什麼事情……並沒有按照以往程序執行,而成步堂似乎對此毫無困擾,這是不公平其二。
那件事情就這麼 消失 了。
他照常被工作淹沒;為家鄉拐彎抹角的職場禮儀舉步維艱;因為晚間與女兒的課業輔導,而不得不向她法律監護人第五次表達對美貫在外國語科目上表現的擔憂。
(他作為長期在國外生活的人,當然不能理解小學生對於第二外語學習上的不專注,而且美貫毫不掩飾對他的依賴(「反正爸爸會講英語就可以了啊!」)只會加深他的愧疚。)
他也照常享受定時坐在電視前觀看大將軍節目的時刻;他更偏好的精緻飲食;為美貫無時無刻的魔術把戲收拾殘局;以及如果時間允許,他與成步堂之間短暫而親暱的互動。
他明確收到了成步堂想要擱置這件事情的暗示。若說他在一段關係中學習到什麼,那麼首先就是不要試圖用邏輯去執著所有細節。
他自認為做得很好——若不是幾天後,成步堂在一個休息的夜晚,把他堵在廚房狹窄的走道裡。
-
「你贏了。」成步堂開宗明義道。
「唔?」他冷靜地推了推眼鏡,「我可能需要先知道我們之間是否有我沒意識到的競賽,然後才能坦然接受我贏了的事實。」
「我認真考慮過了好嗎?」成步堂在身後把廚房門踢上,這表明了他並不想讓美貫聽到這次的談話。「我……不敢想像你這麼在意這件事情,好吧,我會接受你替美貫找家教的提議——」
「什麼?」他打斷成步堂。
成步堂看起來很難受。沒有那頂天藍色毛線帽的掩蓋,成步堂的頭低垂著,更像是在做不得已的妥協。
「啊,我以為你只打算很簡單地無視我說過的話。」他抱起雙臂,手指在上臂輕點著,「但是我……」
「我就在那個環境下工作。」成步堂痛苦地皺著眉頭,「不用提我讓美貫協助我賭……打牌,我明白那也不是一個適合小女孩待的地方,所以我知道你說得對,我只是……」
「請讓我說完。」他再次打斷成步堂。
成步堂哼了一聲,「我們非得這樣彼此插嘴嗎?」
「端看你對我們之間認知落差的意識。」他續道,很滿意下一句話順利引起了成步堂驚訝的表情,「我確實在這件事情上考慮不夠周全。」
「呃?」
「這不是……」他仔細斟酌著句子,「前天晚上,美貫在作業沒做完的前提下堅持要我帶她去公園玩。」
「她還只是個小小孩。」成步堂想也不想。
「若要我形容,當時的情況以『無理取鬧』來敘述十分得宜。」他並沒有理會成步堂的辯駁,「但我最終妥協了,因為……」他吞了吞口水,「原因並不是重點,總之,我同意出門半個小時,如果她答應我加倍努力地做完作業。」
成步堂垂下目光,搓了搓頸側。他發現自己能輕鬆解讀出這個動作背後所代表的焦慮。
「但我們根本沒有去到公園,基本上她只是拉著我在街上閒逛半個小時,接著我們就回來了。」
「嗯……」成步堂向後靠著流理台,將重心壓在同一隻腳上,「有可能她是想和你製造點休閒時光……」
「成步堂,」他輕聲道,「她的一隻鴿子不見了。」
成步堂怔愣。
「……她沒有和我說。」
「我會知道,是因為我碰巧撞見她不正常地揉眼睛,或者更精確地說,她在忍著不哭。」
成步堂低低罵了一聲,「她的每隻鴿子都養了很長一段時間……」
「她說『這是爸爸花錢買的,要是讓爸爸知道鴿子走失了會生氣的』,但我想你也很清楚,美貫難過並不是這個原因。」
成步堂有氣無力:「……她為什麼沒有跟我說呢。」
「於是前天和昨天的所有空閒時間,我們都在外面找鴿子,我甚至讓糸鉅幫忙……」他在這裡不自然地咳了咳,「但很遺憾,我們並沒有找到。」
「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情。」成步堂嘆了口氣,「我會找時間和美貫聊一聊的。」
「讓我們回歸正題吧,所以……」他頓了頓,「我想,直接剝奪你和美貫相處的機會,是一個錯誤的提議。」
成步堂沉默了。
半晌,在他試著多說些什麼補償以前,成步堂開口道:「別這樣,你知道我會……生氣,並不是這個原因。」
他低下頭,突然對餐桌某一小塊油斑很感興趣,他記得上次回國時,這個地方並沒有如此礙眼的污漬,因為深深滲進木頭桌面而無法擦拭掉。他並不是很意外,每次他回國後都會在家裡發現一些新的事實,然後他會帶著這些事實登上下一趟班機,讓它們成為他眾多思念的新根據。
「御劍,告訴我你在意的是什麼?」
成步堂穿拖鞋而外露的腳趾闖入視線,讓他知道成步堂已經很靠近他了。有什麼東西倏地哽在他的喉嚨,讓他失去了方才還能滔滔不絕的能力。他重新抬頭時,成步堂的嘴唇擦過他,鬍茬致使的刺痛感讓他嚇得退了一步。
「啊,」成步堂搓著下頜,「果然是這個嗎?」
「別……!」成步堂無視他的抗議,撈過他的後頸將他按進另一個親吻之中。他被動地接受著男人那條執意闖入的舌頭,直到融化在溫熱鼻息之中,低哼著,不自覺攀上成步堂的肩膀,讓這個吻延續更久。
他們分開後,成步堂貼著他的嘴唇道:「對不起——那天我喝得太醉了。」
他希望自己看起來不要臉紅得太厲害,儘管正在灼燒的臉頰違背了他的意志。
他說:「葡萄汁不是酒。」
「哎呀,那就當作是其他的什麼害我醉的吧。」成步堂坦然地哈哈笑著,「我只是很意外啊,原來你——會在意這種事情。」
「我並不是……我就是……」他猛然推開成步堂,組織著胡言亂語,「我不能……我不擅長說出來,所以以我需要透過一些其其他的……」
他開始結巴,希望成步堂能意會他,可惜成步堂除了饒富興致看著他,沒多作表現。
「……既有的接觸,來確保我們溝通順順暢……」
成步堂覆述:「溝通順暢。」
「……和表達我的那些……意思。」
他撇過頭瞪著洗碗機,宛若這樣洗碗機就會自燃並且解救他脫離困境。
「那些意思。」成步堂若有所思。
「嗯。」他下定決心成步堂要是再逼問下去,他就要立刻離開這個房間,修改航班,整理行李,然後上網訂很多的鴿子。
「好吧。」成步堂可能看出了他的意圖,默默地一隻腳卡進他的雙腿之間。
「嗯。」他再次強調。
「那就……」成步堂最終說道,「敬請檢方,以具體行動來進一步闡述 觀點 了。」
FIN.
202010231802T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