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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步堂將空了的玻璃瓶隨意擱在地面時,驚動了石墩破敗基底裡隱藏的招潮蟹。他蹲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像是驚訝於意料之外的生命存在,著迷地看著牠們慢吞吞地在狹窄的縫隙中移動。
他當然第一時間浮起了些關於吃的想法,還有曾經和那些友人們大快朵頤的時光,不過這些螃蟹太小了……恐怕也不能吃吧?
興許是這裡通常人煙稀少,路燈稀疏而光影寂寥,他蹲在灰暗中好一陣子,才慢慢坐在了石墩上。幾分鐘前喝完他外帶的葡萄汁之後,他便做完了最後一件能做的事情,現下除了讓雙腳騰空晃盪,再也沒有其他能吸引他注意力的事情了。
但他依然能隨著呼吸反芻鼻口間溢散的、辛辣的香氣,也能清晰感覺到胸口之上的嗡嗡震顫。
……
唔。
原來是電話啊,竟然在這個時間。
成步堂接起前瞥了眼來電顯示。
「御劍?」
回應他的是一片死寂。
「……有人嗎?」
他的音量不大,卻彷彿在這空曠的地方迴盪,刮起隱形的微風。
一股莫名其妙的恐慌倏然擊中了他。
「御劍?在的話就出聲好嗎?別嚇我……!」
電話另一頭傳來細不可聞的咳嗽聲。
「……我為我在錯誤的時間打電話給你而道歉。」
「啊……」成步堂並沒有掩蓋自己著實鬆了口氣,「沒關係,我還沒有睡。你那邊是幾點?早上?」
「準確地說將近正午……十一點了。你在床上嗎?」
成步堂頓了頓。
「嗯。」
「……再次為打擾到你的睡眠抱歉,我應該更注意時差……」
成步堂調侃:「既然我在床上,你可以考慮用點其他方式補償啊。」
御劍發出一連串模糊不清的咕噥。成步堂只隱約聽到「我正在公眾場合……」,他逕自聳肩,「那就別為了這種事情一直抱歉。發生了什麼事嗎?」
御劍再次沉默。
半晌,才回道:「……沒事。」
「你『沒事』不會打電話給我。」成步堂立刻反擊。
「我沒有『沒事打給你』的資格?」
「你當然有……但不該和『你不會這麼做』混為一談。」
「凡事都有第一次,成步堂,你何不坦然接受事實。」
「恕我提出第二項證據——你不可能忘記時差這項因素。」
「口說無憑。」御劍淡淡答道,「你的『你認為』不能作為呈堂證供。」
成步堂低笑,「這並不是我認為,我上次看到了……你那隻花俏的手機畫面上有兩個時鐘,一個是洛杉磯時間,一個是東京。」
「……」
「所以你必然是在慌張的情況下打給我,才會無視我這裡正值凌晨三點的事實——我再問一次,發生什麼事了,御劍?」
「……我必須先行澄清這只是隻普通的智慧型手機,和花俏沒有任何關聯。」
「但你手機上的時鐘還會動!」
「唔……算了。」御劍聽起來有點無奈,「好吧……這裡發生了一場地震。」
成步堂怔愣,急切問道:「多嚴重?你還好……」
「我很好,」御劍打斷他,「現在很好,只是一場小地震,連玻璃杯裡的紅酒都不能灑出去——所以我說了,沒事。」
「那就好。」
一時之間,只有寂靜將那些尷尬的關心化為無言,透過電纜滋滋流淌。成步堂用腳尖頂著自己的拖鞋,堪堪讓它們不會脫離主人的所有權,投入自由的水流中。秋風瑟瑟的季節如期而至,裸露在外的腳趾也不免為了低溫而蜷縮,成步堂注意到自己的拖鞋很骯髒,也許是整個夏天都穿著它的緣故,原先廉價的漂白色變得灰濛濛,還沾染了各種可疑的不明污漬。他的褲管也有些脫線,在晦暗燈光下,突兀得令人覺得礙眼。
今天他就是用這樣的穿著去到美貫的學校的——思及此,後悔也不能挽回。
「我……」御劍再度開口,語氣略微艱難,「短暫失去了意識。」
「……什麼?」
「確實不是大地震,正因如此,我……」御劍嘆了口氣,「我出了糗,在當眾面前。」
成步堂喃喃道:「這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老實說,我已經很習慣這樣的羞辱。」御劍哼聲阻止成步堂的抗議,「幸運的是我當時坐著,不至於讓自己意外受傷,也並沒有太多的人注意到我的情況……等我意識回歸時,我發現我撥出了你的電話。」
成步堂眨了眨眼。
「……我明白了。」
「聽見你的聲音後,我的理智便提醒我這通電話不過是因為恐慌所做之蠢事……」御劍輕聲道,「以上,就是事情全部的面貌。」
此時一道遠燈乍然打亮成步堂素灰穿著,由遠而近——成步堂屏住呼吸,不自覺挺直背脊——,某輛私人轎車準備行駛而過,他不希望、也沒有準備好受到任何額外關心。
所幸那輛車對他視若無睹,呼嘯而過,留給他的只有一鼻子廢氣和塵埃飛揚。
「異議。」然後成步堂接道,「這件事情還沒有結束,告訴我……你想和我說什麼?」
「這就不必了,任何話語基於不穩定的心智都會失去它的意義——」
「別和我玩文字遊戲,御劍,你知道我的意圖並不全然基於客觀。」
「我……」御劍微微哽住,「好吧。我想說的是……我非常在乎你和美貫。」
成步堂用未持電話的那隻手蓋住眼睛。
「……」
「……」
「……就這樣?」
「我已經說了當時我正失去思考能力,」御劍口氣惡劣,「你難道還指望我多說些什麼?」
「比如『把我一半遺產留給那個連自己女兒都養不起的男人』之類的話啊。」
御劍冷笑兩聲:「非常幽默。」
成步堂或許把話聊死了,但他無心在乎。他的思緒飄到稍早,幾個片段閃爍飛逝而過,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美貫,學校老師為難的笑容,傍晚他牽著美貫經過這條路時,掌心裡小小的、溫暖的手。
「御劍,」成步堂吞了吞口水,「能請你再說一次嗎?」
「恕我拒絕。」
「御劍——」
「你應該明白重要的關鍵證詞可不會那麼幸運地再次強調它自己……律師。」
「好吧。」成步堂移開手,用袖口擦了擦臉頰,「那麼告訴我,你是認真的嗎?」
「……我什麼時候會不認真對待自己的言行舉止?」
「檢方應該明白原封不動將問題丟回來並不是一個合格的回答。」
御劍二度嘆氣。有鑑於職業的話題由對方先行挑起,成步堂可不會感到愧疚。
「是的……我很認真。」
這次換成步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貼在耳邊的古董手機開始發燙,他讓這樣的熱度撫慰他正在抽痛的太陽穴。又有什麼訴說,能表達那樣強烈的感受呢。如果那個人在這裡,如果能看見那個人的臉,如果可以將那個人緊緊擁在懷裡……
這個夜晚,會有所不同吧。
「那麼你呢?」
成步堂身子一僵。
「……我怎麼了?」
御劍嗓音有些微妙地顫抖:「你對我的闡明難道沒有任何想法?」
「……啊。」
成步堂閉起眼睛。
「我也非常、非常在乎你,請不要輕易離開我。」
「……清楚收到回覆了。」御劍的聲調恢復至毫無波瀾,「那麼,我想這通意外的談話就該到此為止,我還有工作要做。」
「等等。」成步堂趕在御劍掛斷電話前叫住他,「你隨時可以打給我的,不管有沒有遇到事情。」
「……」
「晚安,成步堂。」御劍答道。
只剩下無機質的嘟嘟聲從話筒裡傳來。
成步堂出神地盯著前方一片漆黑,直到簡訊提示音翩然而至,讓他從如夢似幻的通話中驚醒。
『對於你的包容十分感激,但還是希望之後不會再有這樣的情形發生了。以及,我們都是這座城市裡直面黑暗的第一線工作者,因此請不要半夜在外逗留。』——御劍怜侍
他反覆將這條簡訊讀過三遍,接著笑著把手機塞回口袋裡,向前緩緩傾身。六呎河堤之下,幽深漩渦裡的他正在回望。
FIN.
202010270821T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