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周明瑞抬起头前后左右张望了一圈。
左边的同事在改数据导入的脚本,右边的同事开着EA在做需求设计,前面……前面是隔板,后面的同事在跟客户拉语音会议。
没有一个人像是刚才对他说话的样子,也没有一个人的声音与刚才的声音相似。
“别找啦,你看不见我的。”
周明瑞晃了晃脑袋。
冷静点。他对自己说。这可是大白天,虽然他们这种工作为了避免电脑屏幕反射阳光都是常年拉着百叶窗,但室内还是灯火通明的,怎么会见鬼呢?一定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有些幻听……仔细算算,也该到今年体检的时间了……
“喂,你明明有听见!不要无视我啊!”
这声音还挺好听的,很适合去做ASMR,念诗或者唱歌都不错,《鲁拜集》就很好……
“周·明·瑞!”
“先别吵我!今天下班前我还有六个Bug单要改!!!”
周明瑞狠狠地拍了一下鼠标:俗话说兔子急了还咬人,社畜急了也是要发脾气的!
耳边瞬间清静了下来——不,或许有些安静过头了?怎么连身旁同事们敲击键盘点击鼠标的声音都停了?
他小心翼翼地再次环顾一周,赶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刚刚接了个广告电话……”
咔嗒咔嗒的声音恢复后周明瑞松了口气,这才有心思去注意刚才那个声音——没再出现。
……我刚刚是不是太凶了一点?可是没办法啊,如果不是今天太忙的话,摸摸鱼聊聊天也没什么……
带着一丝微妙的心虚,他重新投身于Debug的伟大事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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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声音第二次出现,是在他吃过晚饭回到工位、掏出手机刷着朋友圈的时候。
“……呃,你好?早上的事真对不起,我没想到你那么忙……”
原本瘫在椅子上的周明瑞迅速坐直。
“不,我才是……当时心情太急了,对你态度不好……抱歉。”
“没、没关系的!那,你的工作做完了吗?”
原本低落而小心翼翼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振奋起来,周明瑞的内心却产生了一丝不安:和自己的幻听是能对话的吗?这也未免太真实了一点吧?
“只等测试验证回归了。”他还是回答了对方的问题。今天只是SIT转UAT,并不是正式的生产环境版本上线,原本不用留在公司等到很晚;但是八点半的免费夜宵不拿白不拿,至少可以省一顿早餐钱。
“嗯?”声音中充满疑惑,周明瑞几乎想象出了一张容貌模糊的脸坐在他的桌子上歪头思考。
“……你不懂这些词的意思?”
“不懂”干脆利落。
“……那个,我能先问你几个问题吗?”
“你随便问。”爽快
“你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我看不见你、别人也听不见你说话?”
“我?你不……”对方说到一半就卡壳了,停了半晌才重新开口:“唔,用你们的话来说的话,我是‘幽灵’吧。”
真的大白天见鬼了。周明瑞面无表情地想。
他花了足足两分钟来消化这句话,然后又问:“你是什么年代的人?”
“我是1324年出生。”
周明瑞默默地在记忆中检索了一下已经基本全盘归还高中老师的历史课本,默默地点了点头:元朝啊,那没事了。这鬼竟然还能同他讲普通话,看来是没少在人间晃悠。
“那,你是怎么变成幽灵的?”
“……死了所以变成幽灵了?”自称幽灵先生的声音听上去相当困惑。
“不,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之类的?”他赶忙解释,“故事里不都是这么说的吗,因为心怀执念无法成佛……”
“……”
幽灵先生诡异地沉默了下来。
“抱歉,如果不想提的话可以不用……”以为戳到对方痛点的周明瑞赶忙道歉,却被幽灵先生打断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执念的话我可能确实有一点,但是那样的话我更不……不,说不定真是这样?”
最后一句声音逐渐放轻,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
“总之,我应该不会在这里待很久,你不用担心。”幽灵先生又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了正常。
“我没……”周明瑞下意识地想反驳,但是转念一想自己确实有点害怕——即使他是成长在红旗下的好青年,遇到鬼也是要怕的!即使是这种听(?)起来十分无害的鬼!
“……你会需要依附于什么人或东西才能存在吗?”他不是很想被陌生鬼附身跟回家……
“我好像走不出这栋楼。”幽灵先生的语气有些无奈,“我在这里楼上楼下逛了三天,能听到我说话的只有你一个,我都快闷死了。”
周明瑞默默把那句“那你这几百年是怎么过来的”给咽了回去,说:“那你如果想说说话,可以来找我……嗯,在我工作比较清闲的时候。”
反正带薪摸鱼怎么都是摸,不用刷手机的摸法更不容易被老板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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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先生对编程一窍不通。
“你明明会用电脑?”周明瑞发出疑问,“昨天你还帮我关了显示器电源。”
“我只是在某个人的梦里见过而已。”幽灵先生回答,“但是在n……那个人的梦里我可没见过这些。”
也对,虽然这年头家家有电脑人人学代码,但是真的会用到编程的人到底还是少数。以幽灵先生的年代而言,他能理解显示器已经很不容易了。
偶尔周明瑞在敲键盘的时候,幽灵先生会过来问一句这里是做什么用的、那里又是什么意思,然而众所周知代码这种东西一旦功能多了就是层层叠叠的提取封装嵌套化,只要追溯到第三层幽灵先生的头脑——如果他还有这种东西——就会罢工,如果继续往下讲就能听到他惊恐和虚弱交织的求饶声。
周明瑞绝不承认自己对“讲课”有点上瘾是因为这种反应产生的恶趣味。这都是幽灵先生自己不长记性总是来提问的后果!
幽灵先生对抽象也没什么概念。
如果对他讲:我们有一个模型A,有一个模型B,有一个模型C,有一条AB模型之间的关系A2BLink,另外我们要在A2BLink和C之间拉一条关系A2BLink2CLink……
拿出给测试做反串讲时百分之二百的耐心和细致程度讲解一个接口到口干舌燥,也只能换来他一句:ABC到底是什么?
真是好问题,我也想知道。周明瑞差点掰断了一根中性笔。
按理来说他们这批开发任务都是底层的封装接口,确实没必要了解客户提供的抽象模型有什么现实意义;然而这次的客户实在太不靠谱,需求文档里的字段名称和抽象模型里的对不上不说,功能需求也写不全面。
周明瑞第一次听到幽灵先生声音的那天,就是在加急修复几个“需求文档里没有该功能但是交给客户SIT后被临时提出应该有”的接口——对方甚至不愿意接受把这些功能放到下个迭代作为优化需求进行开发的解决方案。为了赶上当天转UAT的进度,他才比往常暴躁了一倍不止。
幽灵先生对这种事倒是非常能理解——虽然他还是搞不懂很多词汇,但在周明瑞做了十分简洁明了的比方(有人出钱要买你写的诗,说好了要写月色和森林,等你交稿之后他说还要写河流和河边歌唱的年轻姑娘,让你重写)后立刻义愤填膺:“他应该给你加钱!”
周明瑞热泪盈眶:说得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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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先生喜欢念诗。据他自己说他也会写诗,但被要求作一首来听听时不是找借口婉拒(我的记忆力不太好)就是顾左右而言他(明瑞,你们的线上会议是不是快要开始了?)。
让他念诗的时候他倒是会很爽快地答应,只是他从不念中文诗,只会背诵一些外国文学的诗篇。
几个周下来,周明瑞几乎天天与他交谈,也从他的吐字发音中察觉到了什么。不同语种的基础音节有着或多或少的差别,非汉语母语的人哪怕后来学得再好,也很难掩盖住受到母语的影响。当然,元朝时的语言确实也会与现代有相当的不同,但结合这一位从不念唐诗的表现来看的话……
“……幽灵先生,你不是中国人吧?”
某一天的午休时,周明瑞趴在桌子上,终于迷迷糊糊地问出了口。
“不是啊。”幽灵先生回答得很坦然。
“你是怎么来到中国的?一定走了很远的路吧……”
也不一定,如果是幽灵状态乘坐飞机的话,就很简单了。
“我也不知道,意识到时就在这里了。”幽灵先生的声音放轻了不少,“不过我猜……我是为了见一个人才被带到这里来的。”
“那,你现在被禁锢在这里不能去找人,不会着急吗?”
“不会。”幽灵低笑了一声,“我已经见到他了。”
周明瑞还想再问点什么,幽灵先生却如往日一般唱起了诗:
“起码一事是真,此生飞逝——”
“一事是真呵,其余皆谎——”
在迅速入睡前,周明瑞脑中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果然我想的没错,这把声音去做睡眠ASMR一定很挣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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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相处的倒数第二天,幽灵先生讲起了自己的“执念”的故事。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真是一个俗套的开头。周明瑞这样想着,安静地往下听。
“对他而言或许并非如此吧,我不清楚。说到底,谁会把一个花了十年才了解自己的人当成自己最好的朋友呢?当然了,可能也不会再有人要花十年时间才能了解自己最好的朋友吧。”
“你也不用憋着,我还……咳,我是说,我知道自己笨,也知道自己朋友很少——这是有客观因素在的,不能完全怪我。”
“他出了点事——一场大病——好几年都没有恢复过来。”
“直到他再次出现在我们面前时,他已经变了很多——我是指性格和行为。”
“他还有很多朋友,也有很多……手下,他们全都毫无障碍地接受了他醒来后的样子。”
“但我始终认为……或许应该说,我始终希望他还是过去的他。”
“再然后?再然后我死了,死在他之前。”
“等我恢复意识时,已经是现在这幅幽灵的姿态了,我周围的一切也都变了。”
“后来,我就到处找他。”
“我想与过去的、什么都没发生时的他再见一面。”
“这就是我的,‘执念’。”
沉默如实体般包裹着一人一鬼。许久,周明瑞才低声问:
“……那你之前说,已经见到的人,就是他吗?”
“是的。”
“……是我的前世,或者类似的存在吗?”
“不,明瑞。不过你确实在有的地方和他很像。”幽灵先生笑出了声,“尤其是你吼我,以及拿数学问题欺负我的时候。”
“你是M吗?”周明瑞下意识地怼了一句。
“M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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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时间结束,周明瑞被灯光唤醒,眼神空茫地抬起头看向屏幕的方向。旁边突然传来了幽灵先生的声音:“明瑞,我要走了。”
“这么快?”他迅速地清醒了过来。
他在前一天听幽灵先生讲故事时就有了隐约的预感,只是没想到会在24小时内应验。
“我的‘执念’已了,留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幽灵先生的语气依然轻松,“这段时间下来我也想明白了一些事,是时候回去找他了。”
周明瑞不知道在这里该说什么,最终挤出四个字:“……祝你顺利。”
然后,两个月来第一次,他感到自己的肩膀被拍了两下。
面前似乎有什么无色透明的物质组成了一个人的轮廓,伸出左手搭在他的肩上。
“你也是,明瑞。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加油啊。”
周明瑞抬头,一瞬间视野中有绿色的流星划过。
——————(第零纪Part)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