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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日,人们放下手中的工作和学习,或走入教堂祈祷、或享受难得的休息时间。当然,为了保障社会的正常运作,一部分职业者会将他们的休息日挪到一周中的其他日子。
这是“人”的做法。
只是这个社会最底层的许多人类,是无法这样活得像个“人”的。
年轻的见习牧师跟随自己的父亲站在后门口,认真清点记录着每一项救济物资的数量。
在济贫院,像他这样刚入门的新人通常不会被直接分派去做监督或分发物资的工作,总要经历过几年、见识到各种情景,磨练得无论面对多么凄惨的景象和撕心裂肺的哀求也能硬下心肠按规定办事,才会被委派这方面的任务。
这也实在算不得残忍。食物永远是按照各个济贫院的容量每周配发的,药物更是永远都不够,对着一个人发善心只能导致其他人的利益受到损害——也不是没有年轻人试图自掏腰包救助那些可怜人,却无一不在成百上千的贫民面前败下阵来。甚至对于那些贫民来说,被人知道他们获得了更多的食物并不会是一件好事,毕竟这代表着他们要么会承受众人嫉恨的目光、要么会被夺走这份馈赠。
这几点,是每一个牧师新到济贫院工作时会被教导、然后花费数年去真正接受的。
黑面包、土豆、大米、数量极少的肉和奶酪、创伤药、绷带……一件件称量过后记录明确,堆在一旁等待着被搬入地窖中存放。按时间雇佣送货的马车夫们在他们确认过物品没有缺漏后才离开,弗莱在胸口点出绯红之月的手势,目送着马车消失在街角。
他转回头来,才看到有个小孩子躲在街对面两栋房子间的缝隙里,正探头探脑地盯着这边看。
“嗯?”
小家伙藏得实在不是太好,弗莱的父亲也发觉了他:“那身衣服……弗莱,你过去看看。”
弗莱这才注意到,他穿的是教会孤儿院的制服。
少年大概十三四岁,刚刚开始身材抽条的年纪,长相很是精致,柔顺的黑色头发看上去被细心梳理过,有一双绿宝石般的眼睛。他看到弗莱走过来倒也不躲,只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随即抬头直直看着他的眼睛。
弗莱走到他面前,半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来这里?”
“伦纳德。伦纳德•米切尔。”少年的声音带着点变声期特有的沙哑,“我来找艾丽莎奶奶。”
那位年长的可敬女士见到少年时吓了一跳,拉着他问长问短好半天才问出个究竟——这倒也不能怪伦纳德,艾丽莎太太素来唠叨,总要她说上四五句伦纳德才找得到机会回答一句;不过大家都体会得到她话语中包含的关切,也就不会有人在这一点上苛责一位心地善良的老妇人就是了。
站在一旁的弗莱把断断续续的信息拼凑起来,总算明白了大致情况:大约是伦纳德正处在生长期又爱活动,胃口难免变大,孤儿院分配的食物不太够吃;艾丽莎太太前两天偷偷给他塞了两个煮鸡蛋,小家伙不愿意吃白食,就趁着礼拜日可以随意活动的下午时间找了过来,想帮她做点事。
作为教会的修女,艾丽莎太太在年满七十岁、从廷根市黑夜教会孤儿院院长的职务卸任后,每到礼拜日就会来到从属于教会的济贫院,帮助工作人员照顾病人、给收容的贫民们制作大米布丁——那是难得的能用救济物资制作的甜食,是一周仅此一次的奢侈供应。
孤儿院的孩子们平时要上学和做一些简单的手工活计,只有周日上午的礼拜结束后才能自由活动。伦纳德大概就是看中了这个时机,想要瞒着孤儿院的人报答她。然而普通的活儿也就罢了,给伤病者包扎、喂药之类的工作需要足够的技术和耐心,可不能交给一个半大孩子来做。艾丽莎太太劝伦纳德赶快回孤儿院,但少年完全不缺少这个年龄特有的倔强,死活不肯点头。
“我可以做力气活!刚才我看到有很多东西送过来,还堆在那里没搬!”他坚持。
“那你跟我来吧。”弗莱突然开口。艾丽莎太太有些担忧地看了他们一眼,终于还是选择信任了这个年轻却稳重的新人,没有阻拦。
弗莱当然不是真的要带伦纳德去搬那些救济物资,那些东西都太重了,伦纳德加上他自己都不一定能搬得起一袋;何况他们在这边聊了好一会儿,这个时间应该早有专门负责的人把东西送进了地窖。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一个房间,不大的空间里并没有摆放多少东西,但浓烈到刺鼻的薄荷香气填满了所有缝隙,伦纳德顿时被呛得打了个喷嚏。
“是薄荷油?”他凑到唯一的桌子前,看了看上面摆放着的封口的瓶子。
“天气太热的时候分给大家用的,避免中暑。”弗莱解释道。
伦纳德点头:“我知道,教会里偶尔也会发给大家。”
“这里人太多了,经常不够分。”弗莱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大麻布袋打开来,里面竟装着满满一包薄荷叶,一时间房内的气味更加浓重了些,“这是艾丽莎太太今天带来的,说是想多自制一些分给大家使用。”
伦纳德用力点头:“我该怎么做?”
清洗实在是个没什么技术含量却很费时间精力的工作,难就难在每一片叶子都要被仔细清洗过、确保没有泥土粘在上面,这一方面是考虑到某些情况下薄荷油可能被用于口服,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制作出来的薄荷油变质。
剪碎则轻松得多,可以将好几片叶子叠在一起同时剪开,只是要注意铁质的剪刀需要在火焰上烤过刀刃消毒后才能使用,所以为了避免烫伤必须戴着厚重的粗布手套作业。
他们留下了一些鲜嫩完整的叶片,准备之后用来煮茶,剩余的薄荷叶在全部剪碎后填满一个个细口瓶,然后将油——当然,是廉价的食用油——倒入直至没过,盖紧瓶塞后放到柜子里存储。
弗莱在最高一层架子上摆开一排瓶子,回身发现伦纳德正盯着自己的笔记本看。翻开的那页上记载着他们方才遵循着进行的炼制步骤,旁边画着一小截薄荷枝叶。
“太像了!这是你画的吗?”
弗莱点点头:“你可以随便看。”
并不是每一页上都有这样的图画,他画下这些的目的也不过是让外行人也能更容易地分辨一些药草:人手不够时他们曾拜托出租马车夫帮忙购买一些药材,然而无良的商人不会像面对教会的人时一般有所顾忌,没有多少相关知识的马车夫被哄骗着买了一些完全没有药效可言的杂草,等他们再找过去时商贩已经无影无踪。
伦纳德飞快地翻动着纸页,不断发出惊喜交织的称赞声。从他的速度来看,小家伙很明显几乎没有在看字,只是欣赏着那些栩栩如生的图画。
“你画得可真好,比画教堂里油彩画的画师先生还好。”他最后合上本子,这样说。
弗莱听出他话语中的艳羡意味,便回应道:“如果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什么?”伦纳德睁大眼睛,仰起脸看着他。
“再有几年,你应该也要离开孤儿院、自己谋生了。如果你对绘画感兴趣,可以学学看。”弗莱重复了一遍,“周日下午的话,我这里的工作也比较空闲——那几位女士是不会允许我插手这一天里厨房的工作的。”
伦纳德的回答意外地干脆。
“抱歉,平时的周日下午我都有安排了……”小家伙这样说着,漂亮的绿色眼睛愈发闪亮,“而且,我已经想好将来要做什么了——我想成为能保护别人的人!”
“你要做警察?”
“不是。”伦纳德摇头,“是比警察更勇敢、更强大、能解决更危险的事件的人!”
弗莱想到了什么:尽管他只是个新人,对教会内部始终流传着的一些传说也有所耳闻。这孩子说的会是那些人吗?他是从哪里知道这些事的?他是因为这个变成孤儿的吗?……最终他什么都没有问出口,只是安静地想了想,然后主动伸出右手:
“加油,伦纳德。如果以后我遇到危险,就拜托你了。”
伦纳德与他握手,笑得十分开心:“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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