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门被反锁,厚重的窗帘被拉上,没有开灯的房间一下子昏暗如暮色时分。房间里的男人抽出银制匕首,绕着墙边划了一圈制造出“灵性之墙”,然后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开口:
“老头,帮我警戒一下外面的动静。”
脑内的寄生者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下来,于是伦纳德坐到桌前,点燃了那根已经在自己与镜子之间摆好的蜡烛。
略显苍白的脸色映在镜子里,在烛火的照耀下增添了一点暖意。年轻的“值夜者”高级执事拿起一瓶纯露,朝火焰上滴了两滴,放下瓶子后将一摞纸制品叠放在大腿上,然后交握起双手,以虔诚祈祷般的姿势用古赫密斯文开始反复诵念起一个名字:
“克莱恩·莫雷蒂。”
“克莱恩·莫雷蒂。”
……
七遍念罢,房间中出现了如同暗河般的灵性流动。
“抱歉,我去一下盥洗室。”
魔术师将刚变出来的玩偶送给对面眼睛闪闪发亮的小姑娘,向她的父母笑了笑,随即起身离开了座位。
反锁了盥洗室、确认过不会被打扰后,他从袖中抽出一面颇具古老神秘感花纹的银镜,右手在空气中虚抓了一把什么,作势投入了镜中。
镜面漾起水波般的纹路,逐渐显出一幅明显不在此处的画面,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终于,低垂着脑袋双眼紧闭、双手交握抵在唇边的伦纳德·米切尔出现在镜中。
克莱恩忍不住微微翘起嘴角。他有心将灵性延伸过去弹一下诗人同学的额头,却见对方在此时睁开了眼,只好遗憾地放弃了这一念头。
“克莱恩……?你能看见我吗?”
伦纳德的目光在镜面上游移。镜子里的画面已经不再是蜡烛和自己的映像,只一片灰蒙蒙,正中央如同雨水打在湖面上一般荡开一圈圈涟漪。
过了两秒,灰色如同被吹散的雾气一般消散,一名长相平凡、魔术师打扮的男子显露在镜中。
伦纳德松了口气,脸上展现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好久不见,克莱恩。”
“伦纳德,我们刚刚还在灰雾上见过。”镜中人似乎有些无奈,但也放松地弯起了嘴角。
“坐得那么远,还有灰雾阻隔,根本看不清你的脸。”伦纳德随口抱怨着。
克莱恩咳了一声:“这不是试验成功了嘛,以后就容易了。”
还能省下信使小姐的费用。他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
从圣者到天使是质的跨越,完全成为神话生物后,在生命本质、位格、能力、知识等等各方面都不再是人类甚至半人半神时能够比拟的。
但是心灵和自我认知并不能这么简单地完成飞跃。克莱恩·莫雷蒂始终是——至少自认为是——人类。
只是事到如今,信众对“愚者”自不必说,就连一路相处下来的塔罗会众人在得知“世界”成为天使后,态度都难免有些变化,当然其中也有格尔曼·斯帕罗过去打下的的威慑力基础的缘故。
除了一个人。只有一个人。
诗人同学见过的天使虽然不多,但好歹是遭过阿蒙和祂兄弟、见过威尔和信使小姐的人了,身上还住着个帕列斯——这么一算好像还挺多的——怎么对我就这么没有敬畏之心呢?
克莱恩这样想着,回答:“我觉得我们不应该直接见面。”
“为什么?”伦纳德不解。
“你是来追查我和‘自动许愿机’的,如果我们同时出现在一个城市,必然要产生一定的冲突,否则很容易暴露你我其实认识的事实。”
“可是你又没什么危害……”
克莱恩摇头:“这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正如帕列斯所说,扮演‘奇迹师’这种行为太容易暴露,很快就会被阿蒙或查拉图锁定,这也正是我要四处旅行的原因。一旦碰到他们,你会很危险。”
伦纳德张了张嘴又抿紧双唇,沉默了片刻,终于泄了气一般向后倚在椅背上:“好吧,我还想着能见见你……”
“……其实,我有个想法可以尝试一下。”
克莱恩的想法是,利用“魔镜占卜”实现“视频通话”。
不同于序列3时只能在同城范围内响应,序列2的天使已经能在全世界范围内接收并回应祈祷了。当初在廷根,克莱恩刚刚踏入非凡世界不久时,就处理过一次因魔镜占卜吸引了乌洛琉斯注视的事件,救下了梅丽莎的朋友;后来,他也以“愚者”的身份亲自参与过“正义”小姐请求的魔镜占卜,也算是颇有经验。
作为魔镜占卜的被祈求方,克莱恩自然可以通过祈求者的镜子观看到周围的事物,只要将自己这边的画面作为回应投给对方,“视频聊天”不难实现。只是克莱恩吸取了与阿蒙斗争时的教训,没急着为自己设定新的尊名;而在他尚未成为真神的现在,仅仅诵念真名是无法与祈祷者建立联系的。
虽然在序列3时就已经取消了自动应答避免被追踪,但从最谨慎的角度来考虑,克莱恩还是想尝试一下能不能不靠尊名直接建立联系。
“你手上有没有我曾经用过的东西?最好是随身携带过,时间越久越好。”
与占卜需要媒介的原理相同,持有者可以通过灵界与物品原主直接建立联系,“冰山中将”曾经使用过的“罗塞尔托梦术”多半也是类似的原理。
伦纳德想了想问:“‘海之言’?”
“不行,那东西我基本没用过。”克莱恩否定了这个选择,又补充道:“或者说比较特别、专属于我的东西也可以。”
其实直接给伦纳德一滴血肯定可以,但是天使的血液……回忆了下威尔·昂赛汀的话,克莱恩还是把这个想法从脑子里踢了出去。这才不是因为他怕痛。
“专属……”伦纳德沉吟了一会儿,“你写的那些信算不算?或者在廷根时你用的那副塔罗牌?”
克莱恩眨了眨眼:“你不是回圣堂学习吗,还带着那些信?”
“如果不带在身边,被人发现了怎么办?”伦纳德反问。
克莱恩在心里咕哝了一句怕露馅你怎么不看完马上烧掉,到底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声来——伦纳德写给他的那些信还整整齐齐码在杂物堆的一个小箱子里呢。
“你把信和塔罗牌叠放在一起,然后……”
————————————
虽然“全自动许愿机”初次出现的地点是利蒙市,但由于圣堂在此之前就收到了关于梅林·赫尔墨斯的报告,伦纳德便也像模像样地跑了一趟康斯顿城。
克莱恩再次收到伦纳德的“视频聊天”请求时正是傍晚,嘱咐过旅店老板不需要送晚餐后,他回到房间反锁了门,一屁股陷进沙发里,这才取出阿罗德斯“接通”。
镜子对面的伦纳德意外地坐得很正经也很安静,虽然过了两分钟才收到回应,也没有表现出等待的焦躁或像初次成功时的喜悦,只是轻声开口:“克莱恩。”
“嗯?”
“谢谢你。如果你不在那里,恐怕不只是那支小队……”
即使克莱恩不是“观众”,也听得出对方声音中的一丝后怕。
“……应该的。”克莱恩说,“只是得好好教育一下,你们‘红手套’可不能随随便便对陌生人这么信任。”
伦纳德这才笑了一下:“你可把埃里克吓得不轻。他说他一直想着不要刺激到你,这样说不定还能活下去。”
经历过宾西异变的克莱恩深以为然。
“那个‘天体研修会’怎么样了?”他主动改换了话题。
这是正经交由“值夜者”调查的工作,伦纳德也严肃了些:“康斯顿城已经基本排查了一遍,有一起两人的异常死亡事件与该组织有关。其中一人和那个约翰一样是组织最底层成员,另一人是他的房东,没有查到与‘天体研修会’的关系,多半是被卷入的。”
“有上级成员的情报吗?”克莱恩问。
伦纳德摇头:“死亡时间太久,又被污染过,无法通灵;在房间内也没有查到他们与上级的联络手段。教会已经发文通知全体‘值夜者’,留意可能与‘天体研修会’相关的一切情报,并且禁止不经上级批准私自行动。”
这是防范“值夜者”不知不觉被污染啊……克莱恩表示了赞同,又问:“你会在康斯顿待多久?”
“大概两三天?我还要去看看你的建造成果。”伦纳德又笑了,“你知道吗,康斯顿一夜恢复原状后,不少民众都私下管它叫‘奇迹之城’。”
……不了谢谢,哪怕已经不会被安格尔威德爆头,我也不想再回一次“诚实大厅”……
克莱恩在心底扶了下额,又一次转换了话题。
几天后再次通话时,伦纳德已经到了利蒙市。
“谢谢你还给我们送了个文员。”
克莱恩叹了口气:“她最开始想要许的愿望是让家里重新变得富裕,我也算是帮她实现了。”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想着把她送到教会来啊?”
“……你们不是缺人吗,管那么多干啥?”克莱恩很不顾形象地撇了撇嘴。
“没有,我就是想称赞一下,这个愿望的实现方式还挺有创意的。”伦纳德很明显在忍笑。
克莱恩更加不顾形象地翻了个白眼。
“这样能收到反馈吗?”伦纳德又问。
“毕竟她曾经向‘全自动许愿机’许下了这样的愿望,多少会有一些;不过因为她主动更换了愿望,这样实现又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达成,反馈也少得可怜。”
“当个文员挺好的,薪水好,危险性也低。”镜子对面的伦纳德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变得有些遥远。
克莱恩沉默了一下,问:“伦纳德,你做过文员吗?”
“嗯?”伦纳德像是惊醒一般,摇了摇头:“没有,我从加入‘值夜者’时就是非凡者了。你也知道,我这性格做不了文职工作。”
你为什么自黑得如此熟练……克莱恩忍不住追了一句:“你自己知道就好。”
伦纳德单手托腮,半笑半叹道:“克莱恩,还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克莱恩手一抖,差点把通话掐断。
————————————
“每到一个地方我会告诉你,在确切知道我已经离开某个地点之前,哪怕接到再多的报告,你都不要去。”克莱恩一脸严肃地谆谆叮嘱。
在第一次收到伦纳德的“魔镜占卜”祈祷、成功建立联系后,克莱恩也可以主动给他发去消息,让伦纳德布置仪式进行通话。
反正他很清楚,教会派伦纳德来调查梅林·赫尔墨斯和“全自动许愿机”只是走个形式,并不是真的想得到什么有用的调查结果——发给伦纳德的资料就差把答案直接糊在他脸上了。
伦纳德明显也很清楚这一点,因此他并没有在某地传出最新相关消息时直接赶过去,而是彻彻底底地按照克莱恩曾经踏足的路线走了一遍。然而一场表演的准备时间总要比观赏表演的时间长得多,伦纳德在每个地方停留的时间总比克莱恩短不少。眼看自己的足迹即将被追上,克莱恩赶快与对方取得了联系。
伦纳德倒是爽快答应:“我明白,这是为了老头和我的安全。”
对,就是这样。克莱恩满意点头。在帕列斯位格已经退至序列2的现在,重点是你——
你一定不能出事。
伦纳德最近的心情不太好。
这是克莱恩一个月来的观察结论。
他照常会同克莱恩絮叨些在自己调查途中的所见所闻,讲述那些愿望得到实现的人后续发生的故事——这一项在为了拖延进度避免相遇而故意跑到完全不相关的地方之后减少了许多——甚至还会报告自己的扮演心得和消化进度;他平素依然挂着笑容,谈到正事时会严肃,被克莱恩损时嘴角会抽动,看上去仍是那个有些懒散不羁却又年轻有为的高级执事。
但是在克莱恩独自行走在神弃之地的时间,他与伦纳德交谈过太多次,哪怕没有“观众”的能力,他也能察觉对方隐藏起来的愈发严重的不对劲。
“伦纳德,你最近遇到什么事了吗?”他终于试探性地问出了口。
镜子中的人愣了一下,似乎下意识地就要摇头否认,却在动作刚开头时就僵住了。克莱恩看到他的头逐渐埋下去,直到以两臂环抱的姿势趴在桌子上,视线也低垂到盯着桌面。
就这样沉默了大概十分钟,克莱恩终于听到有些发闷的声音:
“……克莱恩,你……”
克莱恩这次连掐断通话的念头都没来得及生出来,也没心思去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过伦纳德也明显没有在看镜子中的画面,只是低着头自顾自地说着,像是开闸的水库滔滔不绝:
“克莱恩,你这样急着扮演、消化魔药,会不会很累?”
“我每到一个地方,拿到与你相关的那些记录,我都觉得好多,哪怕你现在动动手指就能实现一个愿望,也太多了。”
“我看过你离开廷根后的所有卷宗……那么多事情,你都是一个人面对的……”
“才过了三年,你已经天使了。你到底经历过多少,才连半神的魔药都消化得那么快?”
“我知道末日临近了,必须很拼命才有可能活下去;我也知道这或许是‘愚者’先生的任务或试炼,必须尽快完成;我还知道你现在也一直处在危险中,那么多高位存在对你有威胁,不提升就只能死。”
“我不能简单地说让你休息一下,你根本不能休息。”
“……可我还是,有些难过。”
————————————
一列蒸汽列车逐渐减速,终于伴随着汽笛声停靠下来。
这里是个不大不小的城市,有相当一部分路过的列车会在这里停靠几分钟,因此除了在当站下车的乘客外,也有不少乘客会趁机下车,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从站内的小摊贩手中买些吃食和报纸。
一位身着黑风衣白衬衫、略长的黑发披在肩上、一双眸子墨绿清澈的英俊男子随着人流离开车厢,双手插兜在站台上随意地四处张望着。有报童凑上去推销,他便也要了一份报纸,只夹在腋下并不急着翻看。
站台的另一侧同样停着一列蒸汽车,看上去即将结束停靠时间、继续前行了,列车员们招呼着临时下车放风的乘客们回到车厢内——当然,要凭借手中的票根。
男子的目光从对面列车的车窗上一一扫过,最终停在了一处。
那扇玻璃的内侧,端坐着一个披着黑色斗篷、戴着高礼帽,做魔术师打扮的男人。
鸣笛声起,火车即将启动,一车厢的人都慌慌张张地挤回自己的座位上。
克莱恩看向车窗外黑发碧瞳的年轻男子——大约是为了掩饰那双红手套,他的双手一直插在口袋里——带着微笑,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
列车开始缓缓挪动时,他将手藏在桌子下,打了个毫不起眼的响指。
站台内忽然刮起了一阵从头吹到尾的风,并不算大,却足够吹起伦纳德的风衣下摆,将他的头发吹得更加凌乱。徘徊在站台上捡食的鸟儿们一时间全部振翅起飞,直到那列车远离后才陆陆续续落回地面。
“这样会给他带来危险吗?”
古老的银镜表面浮起水纹般的文字:“不会,请放心,伟大的主人。”
它的表面一闪,方才那行文字被擦除,另一行文字浮现出来:“伟大的主人,以您现在的力量和权柄,即使与他共处一天也能够不被发现,为什么不多停留一会儿?”
克莱恩叹了口气:“贪心要有限度。”
他已经贪心过两次了——因为不满足于灰雾上朦胧的会面,他设计了利用“魔镜占卜”的视频通话;然而又因为不满足于只有镜像没有实体感的“魔镜聊天”,他终于选择在这个车站与伦纳德遥遥一见。
停下吧,这就是极限了,你不可以更接近他了。
……在他的序列更进一步之前,在他能够承受住这一切之前。
克莱恩坐在青铜长桌最上端,抬手揉了揉额角,忍不住咕哝了一句:
“真是的,等这家伙成为天使要多久啊……”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