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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蒙很喜欢亚伯拉罕家族的宅邸。
这座称得上城堡的建筑坐落在近郊的一处平缓山坡上,富有颗粒感的白色外墙上排列着花纹繁复的雕刻柱,窗户用彩色玻璃镶嵌出精巧复杂的图案,涂饰成天蓝色的房屋尖顶丝毫不逊色于天空。内部的装饰更是很有亚伯拉罕家族奢华而优雅的风格,绝大多数的天花板都被涂黑、用五颜六色的宝石点缀成星座的样子,光是门廊那六盏巨大的吊灯就不知道用掉了多少水晶:阿蒙曾经数过——当然,是把东西偷回来数——完全点亮它们需要432根蜡烛。
祂(或者祂的分身们)曾踏遍这里的每一个角落。作为社交礼仪的一环,时常会有阿蒙家族的成员在侍者的引领下沿回廊走向会客室或舞厅;相比之下,右眼处长着奇怪黑眼圈的白色乌鸦落在家主卧室窗台上的次数就少得多。
“你可以让仆人上来请我的。”
对于伯特利的这个建议,阿蒙笑着一口回绝了:“偷盗者每次都要获得主人许可才进门的话,未免太不像样。”
“哦?那你要偷什么呢,阿蒙公爵大人?”伯特利像是觉得很有趣。
“嗯……”阿蒙做出思考的样子,“比如说,你的这栋房子?”
“那我可得小心,免得哪天从外面回来发现家没了。”
阿蒙坐在窗台上,两只食指敲击着窗框:“放心吧,偷你的东西之前我会给你送预告信的。”
至于在我动手之前你看不看得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祂暗暗在心里补充。
除开必要的社交场合,更多私下的共处时间被祂们用在后花园里喝茶。
前有高度超过15米的主堡,后有山坡的环抱,这片被开辟成花园的土地在一天的绝大多数时间都缺少太阳的直射;然而或许是这里的植株普遍喜阴,或许是有仆从悉心照顾,后花园中花卉不多,但所有植株都生长得极为茂盛,显出一股有些野蛮的活力。
“反正不会请外人到这里来,我为什么不做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我不是外人吗?”
伯特利无奈:“阿蒙卿,您是自己闯进来的。”
那天,亚伯拉罕家的厨房收到了今后多加一套餐具和一份茶点的指令。
阿蒙并不是每天下午都会来,但祂到访的频率足以让伯特利没有再下令取消这一规定;偶尔没看到伯特利坐在那把铁艺椅子上,阿蒙也不会急着走,只是坐在祂一直习惯的位置上随意地观察着攀在架子上的每一条藤蔓、藏在大叠叶片间的每一朵花。
这里很特殊。若说野性的话未免有太多明显的人力养护痕迹,但要论人工雕琢又不似绿植被精心修剪拼接成各种几何图案的前院和中庭。如果亚当在这里,必然能说出一串这样的布置隐含了主人家什么样的心思,但是阿蒙没那个能力,祂只觉得这样挺漂亮的,这就行了。
祂觉得伯特利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后来祂们甚至请到过几次安提哥努斯——当然了,是祂的历史投影的秘偶。阿蒙曾提议过既然如此干脆把皇帝陛下也一同请来,被伯特利威胁说你敢邀请祂我就抓住你扔到星空里去。
“你打算怎么抓祂?”安提哥努斯咬着咸肉三明治问。或许是魔狼的天性使然,比起蔬菜和甜点祂明显更喜欢肉类。
“好问题。”伯特利说完转向阿蒙:“阿蒙卿,您愿意与我一同做一次星空旅行吗?”
阿蒙似笑非笑地盯着祂:“你舍得把我扔在星空里?”
同为“诡秘”三条互换途径的天使之王,无论祂们关系有多好,也必然逃不过巴不得一口吞了彼此的本能。即使是在亚利斯塔座下明面上和睦共处的现在,躲开皇帝陛下以及另外两位的视线,每一位也都会在自己的领域内做点小动作。
星空是“学徒”占据的优势主场,放任祂前去探索不是伯特利的行事风格。果然,祂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当然舍不得。请放心,旅程包括往返票的。”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阿蒙微笑着举杯示意。
安提哥努斯梗着嗓子咳了一声,给自己的茶杯里加了大半杯羊奶。
伯特利的注意力被引了过去:“安提哥努斯卿,要不要一同前往?”
“不了。”安提哥努斯含混地回答,“我的秘偶走不了那么远,连接会断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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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阿蒙第一次身处星空之中。
“如何,是不是很漂亮?”
祂半转过脸,看着伯特利带着三分骄傲七分痴迷的表情。很明显,伯特利依然记得自己的存在,但祂的所有注意力都已经放到了这片广袤的空间上了。
“确实很漂亮,”阿蒙赞同道,“在地面上有很多东西都看不见。”
“只站在一个地方的话,能看到的东西就太少了。”伯特利说。
“你到达过星空的尽头吗?”
“没有,从来没有。” 伯特利摇头,随手指向视野中那片黑暗深处的亮点,“我曾经尝试过‘旅行’到我所能见范围内最远的星球,但在那里我看到了更深处的星空和更远的星星;我走了很久,数不清多少次朝最远处前进,但每一次的结果都是一样的:星空揭开它的一点衣角,却从不告诉我还有多少部分被厚纱遮挡。
“相比之下,我们的星球太渺小了,它和它所容纳的一切都太微不足道了。在星空中有太多完全不同的存在,也有太多未知的可能性。”
阿蒙轻笑:“这就是你不信仰所罗门的原因吗?”
伯特利反问:“如今你见到了这些,换成是你的话,你会信仰祂吗?”
“我本来就不信仰祂,我只信仰我父亲。”阿蒙耸了耸肩,又把视线放回到无边无际的深沉黑暗中,“不过我现在倒是有点惊讶,你竟然一直都记得回到‘地球’。”
伯特利笑了。
“它再怎么渺小,也是对于整个星空而言。”祂回答,“站在宇宙的立场上或许可以对所有星球一视同仁,但我做不到。”
伯特利在许多地方留下了自己设计的建筑,包括祂们落脚的这个星球。
同样是白色的墙面,灰青色的屋顶,以及最高点的水晶观星台,却比地球上少了环绕的郁郁葱葱的树林和主楼后的花园。
“你好像特别喜欢这种配色。”阿蒙十分好奇地左瞧瞧右看看,从房子背后绕出来时这样说,“但是少了绿植之后感觉就不太对,这也过于和白色的土地混为一体了。”
“就地取材罢了,这里的砂石原本就是这个颜色的,恰好也很适合用作建筑。”伯特利伸手敲了敲外墙,“至于这里的植物……我带你去看。”
后来,阿蒙对这个星球的本土植物给出了“法布提都不会喜欢”的评价。
“那么,要来点下午茶吗?”祂们在观星台的软垫坐下时,伯特利如此提议。
阿蒙对着祂刚刚从隐藏空间中拖出来的、摆着三层点心架和茶壶茶杯的野餐布,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你可真有闲情逸致。”
“难得有人陪我一起来星空,索性做了点准备。”伯特利毫不在意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将茶壶推到阿蒙手边,“平时我可没心情在这里吃下午茶。”
阿蒙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我以为你更喜欢独自喝下午茶。”
“那是在地面上。”伯特利笑了笑,“我确实享受一个人呆着的时间,但我也知道只要走几步路或者摇一下铃,就会有晚辈或仆人迎上来,我并没有与他人隔绝。这里不一样。”
“再说了,我也没说过我不喜欢——”
祂的话语突然被打断。阿蒙刚才正捡起一块松饼往嘴边送,此时皱了皱眉:“我说伯特利,这份点心是昨天我们吃剩的吗?”
祂把松饼上粘着的一朵极小的白花指给对方看。
“咦?我明明告诉了厨房重新做的……”伯特利伸手捻起那朵小花端详了下,突然意识到什么:“你偷的?”
阿蒙哈哈大笑起来。
“你说过偷我的东西前会送预告信的。”
“你的花园里确实有这种花,但这是我从别处偷到的同一品种。”阿蒙懒洋洋地解释道,“反正它的失主也不会找,送给你了。”
伯特利似乎觉得好笑:“我要这么一朵花做什么。”祂想了想,又说:“那就把它留在这里吧,权当一个来自我们星球的纪念。”
“以一个星球的礼物而言,它未免太小了。”阿蒙说。
“以一位公爵的礼物而言,它也太小了。”伯特利一边说,一边将这朵花摆在了墙角一个天球仪的底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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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蒙终究还是没有偷走亚伯拉罕家族的城堡。
“四皇之战”的过程过于混乱、结局也过于惨烈。伯特利“失踪”之后,亚伯拉罕家族迅速地颓唐下去——阿蒙知道,这是祂故意为之,为了不给祂自己留下一丝一毫的希望。
伯特利·亚伯拉罕为自己下了比死刑更可怕的判决。
阿蒙把那栋宅子的事抛在脑后很久,直到“苍白灾难”时,祂的分身偶然路过,才记起这个百来年前的约定。两三百年,对祂的寿命来说不过弹指一挥,祂本不该一直忘记的。
祂走进了那栋城堡。
城堡已经坍塌了大半,白色的外墙染上土灰色的脏污,庭院中的灌木已经看不出曾经精心修剪的形状;价值连城的器物大约已被抢夺一空,内部的华美装饰也被破坏殆尽,再不见分毫昔日荣光。
阿蒙绕过断壁残垣,向伯特利的后花园走去。
在少了建筑物阻挡阳光和人工的修理后,这里也与前院和中庭一样,已经完全被野草和树木所占据,花卉则一朵都看不见了。藤蔓爬满了整个架子,繁盛的草木将祂们原本喝茶的铁艺桌椅遮挡得严严实实,若不是阿蒙来过太多次,怕真要找上一会儿。
桌子已经被锈迹覆盖,四把椅子有两把翻倒在了地上。阿蒙把椅子扶正,在自己曾经常坐的位置上坐下来,仰头看着城堡的残迹。
一点都不好看,祂现在完全不想把它偷走了。
阿蒙再一次踏足那个伯特利第一次带祂来到星空时落脚的星球是在更久之后了。
祂猜测这一千多年都没有人踏足这里,这个星球上的宅邸依然耸立着,伯特利曾经“雇佣”的那些原住民没有损毁它,甚至忠心耿耿地保护着它,阿蒙动用了点手段才打消它们的敌意。
祂沿着石制的楼梯踏上主楼的最高层,进到观星台中。这里的一切,天球仪、水晶球、坐垫、星盘图和上面的纸笔都保留着祂之前看到过的样子,只有放在天球仪底座上的那朵小花已然枯萎干瘪,不似昔日水灵可爱。
祂想拿起那朵花,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下。伯特利已死,祂不能向一个死人发出预告信,也就永远失去了偷走伯特利留下的东西的机会。
但祂已经偷走了伯特利,祂应当满足了。
阿蒙坐下来,学着某人的样子伸手拉出一块野餐布的历史投影——这么多年下来,祂也没少吃“古代学者”的非凡特性——上面正是伯特利曾经为祂们的星空旅行准备的下午茶。
祂给自己倒了杯茶,捡起一块松饼盯了几秒,还是放回了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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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 文中亚伯拉罕家族的城堡外观参考了德国新天鹅堡和西班牙塞哥维亚城堡,外星球上的那栋宅邸参考了格林尼治天文台
2. 阿蒙的花参考的是网纹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