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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岁尾,张海客和张海楼到雨村来找闷油瓶,说是重修族谱的时候遇到了点麻烦,需得去北方的族楼里找以前的记录来对照。而只有麒麟血脉才能打开真正的内家族楼——意思就是需要闷油瓶现场放血,我和胖子都不大乐意,但闷油瓶对修族谱这件事还是挺在乎的,结果最后我们一行六个人坐长途客车回到了二道白河——多出来的一个人是黑眼镜,他刚入冬就来了,说是最近欠的钱太多来避避风头,知道我们要去东北之后丫积极报名,表示闷油瓶家里要是有什么没大用的普通明器正好可以造福一下他这个有需要的人,并为此和胖子还有两个小张拌了一路的嘴。
结果到了地方张海客才发现他找不到家了。故乡一去几十年,东三省先打了几轮的仗,地面上的族楼早就倒了,建国之后黑土地上又是开荒又是伐木,地形和地标也都面目全非,虽说内家楼藏在地下应该不会受什么影响,但俗话说得好,如果你不知道你家祠堂在哪,那么你家就没有祠堂。我们试着在附近的村落打听,可现在知道那个年代旧事的老人也已经很少了,到最后大家一筹莫展到在宾馆扎堆斗地主,打了一天之后张海客跟闷油瓶商量,不然我们请祖先问问吧。
这法子说起来似乎挺简单的,我们在附近的百货商场买了些香烛黄纸之类的东西,把床头柜搬到床脚搭成个小祭台的样子,摆了些水果肉食烟酒清水做贡品,然后就团团围站在床边看热闹。黑眼镜踩着椅子把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用塑料袋和胶带贴住了,张海楼站在那个祭台前边点上三支香,闷油瓶闭着眼盘腿坐在床上,弹簧床很软,他微微前倾了些保持平衡,腰背笔直。
张家的仪式里有一部分吸取了北地满族的巫术,请祖先神灵也算是其中一种。本来萨满跳神是要腰上系铃,配合手上打鼓,边走边敲,边舞边响的,但事急从权,张海客买了个KTV用的那种铃鼓抓在手里,又搞了个玩具似的手鼓挂在腰带上就对付着开始跳了。
但即使是这么敷衍的装备,专业人士一样能敲出那种怪力乱神的感觉。线香的烟在房间里弥散,铃声和鼓点组成奇异的节奏,我听了一会就忍不住想跟着抖腿,张海客终于唱起来,声音比平时低沉很多,应和着自己脚下的节奏念出咒语一样连绵不绝的音节。我听不出所以然来,旁边的黑眼镜却突然乐了:“是满语的,张家确实专业,他们请神说不定真的能成。”
“张家祖上是满族?”我问,他摇头,说以前也没听哑巴讲过,他们应该只是当咒语给背下来了。胖子又问他能不能听懂张海客唱的是什么,他摇头,但眼见着笑得比平常更开了点,显然是懂的。我侧头看他,他有时还会跟着轻轻哼两句,藏在墨镜后面的眼睛温和地垂着。
结果张海客一口气唱了快四十分钟,香都烧尽了,闷油瓶还是岿然不动,完全没有被谁上了身的样子。我问黑眼镜你不是说能成吗,黑眼镜还是笑,张海客倒是意料之中的样子,对我道不成也正常,当年你们三个把广西的族楼也给烧了,到处都没依凭,祖先的魂魄可能早就散了。我一时想不到还有这一茬,顿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张海客叹了口气,说祖先请不到,可以再请这里的黄仙问问。我愣了一下,说那不是出马吗,你们张家还会这个?张海客解释说虽然不是主攻方向但张家有这方面的记录,他和闷油瓶当年放野的时候也靠给人看事骗过盘缠,而且出马请神和萨满跳神的设备要求都差不多,来都来了,索性试一试。
他喊我们帮忙把香炉清空,用新的小米填平,重新上了三支香,又起了架势开始唱。这回唱的倒是普通话了,胖子凑过来小声跟我咬耳朵:这是照顾那黄皮子没文化呐。张海客唱歌怪好听的,还莫名带了点东北味儿,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国心,真是人不可貌相。
我凝神去听他唱的词,唐王二祖去争东,封下胡黄人马两教兵,封得胡家为帅主,黄家为先锋,这是先肯定狐仙黄仙的崇高地位,说起来我以前还听说过黄皮子讨封的故事,也不知道闷油瓶小时候在山里有没有碰到过……张海客唱得很流畅,一点也不像只在十几岁时干过几次的样子,也不知道他自己待着的时候会不会哼这种调子玩。他一路唱过去,什么请仙先把内神按,请过三道狼牙三道关,什么杜康酿酒刘伶醉,一醉刘伶整三年,什么突然想起事一宗,杜康美酒咱没有,老仙家不喝酒来行不行,没有酒,咱有烟,抽一口,冒蓝烟,一能赶风二背寒……
我:“可是我们有酒啊。”
黑眼镜:“这段词应该是固定的,出马仙毕竟还算是动物,喝醉了不小心被人打去做皮草就不好了——”他顿了一下,突然很快地说:“有东西来了。”
我吓了一跳,抬头去看闷油瓶,闷油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定定地看着那个祭台的方向。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香炉里那三支香燃起的烟气在关着窗的屋子里徐徐升起,一小段距离之后突然拐了个非常不科学的弯,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旁边呼气。
屋子里的气氛莫名紧张起来,张海客嘴上不停,只用力给张海楼使眼色。张海楼一直蹲在闷油瓶身边,这时候也有点迷惑,他低声道:“老仙在吃香火呢,但怎么不上马,是不是族长你太凶了……”
“换个人吧,哑巴身上有凶兽,黄皮子不敢附他。”黑眼镜突然对小张哥道:“你也不行。”
小张哥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肩膀,我又觉得有点奇怪,脱口问:“你是不是早知道了,怎么刚才不告诉他们,”看他笑得有点不对劲,下意识补了一句:“师父?”
黑眼镜没领情,转过脸来对着我,神情散漫,说:“不过现在就很好办了,既然这玩意怕哑巴,我们只要选一个最容易被上身的人给它上就行了,不怕问完事情它不走。”
他话音刚落,屋子里的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盯住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