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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因就是因为我摔了一跤。
严格来说也不算摔,是被酒驾的擦挂了一下,我正在看手机,抬头看到一台电瓶车半路杀出来,当时就戏剧性地把手机一扔,整个人360°旋转倒下了。
不是碰瓷。如果要演我会拿个便宜点的手机。
车主酒醒之后还算客气,调解过程也很配合,只是我免不了要在床上躺十天半个月。胖子最近比较闲,跑来帮忙打理了一下吴山居,顺便看看我。我怀疑他只是想吃龙井虾仁,因为他一坐下来就开始剥小花送的火龙果。
小花的火龙果是网上下单的,他身为老板对这些电子商务的操作很熟悉,也很习惯,千里之外就能一个订单把果篮送到我家,我吃着胖子削的雪梨,忍不住想过去这些土夫子就守着一把洛阳铲,现在也必须跟上时代了。
当然也有人不屑于追随时代,比如说闷油瓶,他历来都站在时间之外。我从福建回来没多久,上一次见他的时候,闷油瓶还是老样子在养鸡,而且他用米糠拌剩饭来喂鸡,并不使用鸡饲料。
这时胖子已经削好了第二个梨,可能是想把我甜死,然后继承我欠小花的几百个亿。
雪梨的含糖量非常高,但是润肺效果也非常好,因此小花给我的果篮里有一半都是雪梨。我现在虽然不至于马上就要咳死,但也不能太掉以轻心,结果导致狐朋狗友各个如临大敌,一看到我就掐烟,就算要抽都要象征性地转个身。只有黎簇例外,这小子不但要抽,还要当着我的面点燃,吐一口烟圈,然后再把烟头在离我最近的缸里按灭。
可能是一种幼稚的挑衅。
想不到我也成了被挑衅的前辈级人物了。我看了看打着绷带的腿(其实只是脚踝扭伤,还不至于不能下床),想想前几年还在凶坟恶斗里和人皮俑打MMA,现在竟然连个电瓶车都能把我送到骨科病房,只能感叹人必须要服老。与年龄增长一同而来的是身体衰弱和机能退化,任何一点小事都可能受伤。虽然胖子自诩嫩牛五方,但其实咱们这帮人个个人到中年,还有两个百岁以上的老妖怪,匀一匀下来平均年龄至少要上七八十,什么嫩牛五方,老牛五方还差不多。
而且这两个拉高平均年龄的老妖怪外表看起来并不老,简直杀人诛心。
其实小花看起来也是完全不像中年人的样子,真正的中年人只有我和胖子,这样一想更诛心了。
再说一次当然还是有例外的,比如说闷油瓶。年龄比我们多一倍,身体强度比我们好一百倍,这是种族天赋,学不来。胖子说闷油瓶正在来看我的路上,因为没有身份证不能买高铁,所以要晚两天,毕竟现在是和平年代,我们也不想冒险。
我想起这件事,很是过意不去,马上开始联系王盟问他什么时候才能把小哥的身份证搞定。
胖子正在剥第二个火龙果,看着我歪着身子抓手机,感叹道:“唉,小天真也到了当妈的一天。”
“扯犊子呢,我不管他难道你管吗,你能管他一辈子吗。”我一边给王盟发微信,一边嘴上反驳,但其实我知道胖子的吐槽也不是嘲讽我,没有人比胖子更了解我和闷油瓶的关系,我和胖子就是闷油瓶这个身在时间之外的人和正常时间线产生交点的契机——他就像一棵在角落里独立生长的植物,你不管他他也能长,但我和胖子会把他搬到太阳下面,让他多少有点阳光。
但问题也是显而易见的,我和胖子都是普通人,肯定要迎来生老病死的那天,而闷油瓶不会,至少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他还是会在他那个时间之外的角落里独自生长,独自流浪,有没有阳光都无所谓。想到这里我就很不是滋味儿。我们把闷油瓶从时间之外扯进人世间,总不能看着他从小哥变成孤寡老哥;虽然闷油瓶自己肯定不介意,但我绝对不会放任这种事发生。
给予一个人温暖再夺走它是一种残忍。我曾经试图让自己变成一个残忍的人,但最终我认识到自己永远也不可能。
而且闷油瓶并不是真正的孤寡老人,虽然我和胖子经常嘲笑他缺乏生活常识,但他毕竟是老妖怪,物理上的看护对他来说毫无意义。我希望的是有人能一直和他保持联系,哪怕是一点点也好,免得我们这帮人依次作古之后他真的变成一颗蘑菇精。那么问题来了,闷油瓶比普通人都活得久,而且久得多。
这就像给千年老王八配种,你只能找另一个千年老王八。
鉴于闷油瓶和张家的关系,我觉得张海客那帮人多半指望不上,现在而今眼目下,也不太可能给闷油瓶介绍什么全新的社交圈子,再说光是寿命这一条就能排除掉几乎所有正常人,于是选择范围就变得很小。
基本上,熟人里就只剩下一个了。
黑瞎子这人这么多年来和我也算是混熟了,而且我们关系还有点复杂。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是三叔的帮手,偷偷在蛇沼队伍中照顾我,从沙漠里走了一百多个小时给我带信;然后在小花的介绍下他勉强收了我当徒弟,虽然我和他都不情不愿,但多少教了点东西,之后也确实派上了用场;再后来我开始折腾汪家的事情,如果把古潼京算成一个斗,那就是我作为筷子头夹了他的喇嘛,虽然是生意,但后来我从苏万那里听说了一些事——我知道瞎子有爱管闲事的毛病,但闲事管到不要命的份上,我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到了雷城,我已经下意识默认他是处于我可以信赖的范畴之内了。
虽然欠打是真欠打。
总的来说,大事交给他还是比较放心,至于小事是万万不能交给他的。
我琢磨着闷油瓶的下半生问题应该算个大事,理论上瞎子基本还是靠谱的,而且他俩认识的时间比我还早,也算是老熟人,不存在什么认生之类的芥蒂,似乎是个不错的人选。
择日不如撞日,当天我就给小花打了个电话。
小花可能有点忙,一开始没接,我把语音信息发了过去,大概是说我打算拜托瞎子在今后和闷油瓶多处一处,想让小花给我参谋下。过了一会儿小花直接视频了回来。
他那边应该是办公室,隔音效果很好,几乎没有环境音。小花左右打量了一下我,满脸疑惑,“吴邪,我记得你是伤了脚,你不是撞到头吧?要不要帮你联系个MRI?”
我说我没脑震荡,只是躺着没事干,只好思考人生,想起小哥的下半生,感到身为最亲密的朋友,必须要提前做点什么。
小花英俊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微妙又痛苦的神色,就好像沙茶牛腩吃到嘴里才发现是一块老姜。他的视线左右飘忽了一下,又回到我脸上,仿佛在努力接受一个残酷的现实。他大概是被我的未雨绸缪震惊了。
“我以为只有秀秀才好这一口。”他沉痛地说,语气好像刚刚发现我背着他吸毒。但霍秀秀肯定不会吸毒,所以我一时间没有搞懂他的意思,也不知道秀秀是不是在吸别的什么玩意儿。但他第一句话不是直接否定我,这似乎预示着还有戏。
“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但那两个人都不是听人安排的主,你也别总想搞个大新闻。”小花好言相劝,甚至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你想想就行了,等脚好了就当这个对话没发生过。如果你实在憋不住,我就告诉他们你被电瓶车撞傻了,可能要说一两年胡话。”
我一下就来了气,虽然不知道仇和忾在哪里,但我潜意识里就觉得小花应该和我同仇敌忾,“不是,小花你这什么意思,你应该跟我在同一战线啊。去雷城之前你不是还想叫我劝一下瞎子别作死,怎么我现在提个建议你就当我是傻子。”
“我当时又不是指望你,难道你还能按住瞎子么,你连秀秀都不一定按得住。”小花叹了口气,“那时我指望的是张起灵。”
……其实我也知道小花当时那番话是说给闷油瓶听的,不管是要劝住瞎子还是按住瞎子,显然都是超出了我的业务能力。从硬实力上说,我们之中大概只有闷油瓶能把瞎子揍趴。胖子也许勉强能凭体重拖延个几分钟吧,总之我是只能被瞎子搓着玩儿。
但不管怎样,小花这么一答,正好中了我的下怀。
“所以啊!我这就是要让他们俩高龄残疾人能够认识到这个现实,以后搭伴儿过好下半辈子,毕竟他们比我们都活得久。这样你不用担心瞎子作死,我也不用担心小哥变成蘑菇精,这波啊这波叫双赢。”
小花看我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死人,让我怀疑他马上会下单一箱黑驴蹄子寄给我。我表面慌得一比实则内心稳如老狗,小花是我们之中最理智的人,只要把道理给他讲清楚,他没有理由不赞成。
果然,小花神情纠结地思考了几分钟之久,最后眉毛皱得跟个麻花似的,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至少张起灵说话,瞎子是要听的。”然后又揉了揉晴明穴,“不行,我还要花点时间来适应这个发展,我现在脑子里有一些极其不好的画面,都怪秀秀经常随便乱放她那些小薄本。”
我可能这辈子都搞不清霍秀秀到底在吸什么又有什么小薄本,但我知道小花这边基本上已经和我同仇敌忾了。发小不愧是发小,我暗下决心,今后应该努力营业,争取早点还他钱——虽然我一直有种辈子也还不完他钱的预感,但气势还是要有的。
挂了视频之后,我整顿了一下语气,继续和胖子商量这事儿。胖子已经开始张罗晚饭,正在厨房里切萝卜。
我清了清嗓子,说,胖子,我有个计划,为了小哥的下半生……
胖子道:“怎么,你要给小哥找女人?”
我手一抖,半杯茶打翻在床单上。“麻痹,你说什么虎狼之词呢?!”
“你不是说下半身吗?那不就是男人都有的需求?是打算大宝剑还是正经相个亲?”胖子堪堪一刀,正好斩断一根粗壮的胡萝卜,看得我下半身一痛。
……我突然明白了小花为啥表情那么纠结。
汉语拼音真是博大精深,今后我一定认真打字,不能再图省事用语音。我花了四十分钟和小花解释我真的不是要让百岁老人们相亲,但还是从他努力憋笑的表情上看出了幸灾乐祸。
小花人在北京,和瞎子又比较熟,我让他先去给瞎子吹吹风。等我脚好了,小哥也到了杭州,我就带着小哥一起到北京去相亲。
啊呸,相几把亲,都怪胖子个乌鸦嘴。
现在换成我脑子里有一些奇怪的画面挥之不去了。自从带入了“带着小哥北上相亲”这个设定,我顿时满脑子充满了嫁女儿的幻想:小哥让我和胖子养得白白嫩嫩,竟然要拱手送给一个穷逼老流氓,真是一朵霸王花插在混凝土上。
……不好,想想竟然有点带感。
这两个人要是搞成夫妻店,别说秦始皇,指不定连蚩尤的大熊猫都能给你挖出来养。这要是真成了,我这个媒人红包怎么也要诳他们去摸几个大油斗,也许还能把小花那边的欠款一笔清,再翻点什么商周遗址姜太公鱼钩之类上交国家……
幸好胖子拍黄瓜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不然我已经开始计算孩子能不能办残疾证了。
两天之后小哥准时到了杭州。我因为脚伤不能出门,于是每天只能看着他俩进进出出,也不知道都去了哪些地方逍遥自在。闷油瓶看起来气色不错,可能是跟胖子一起吃多了,毕竟胖子刷的是我的卡。我躺在床上无事可做,只好一边给胖子记账一边继续策划百岁老人相亲大计。
按说小哥其实才是我们之中最早认识瞎子的人,反过来瞎子也是我们之中最早认识小哥的人。也不知道当年四阿公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专门养着这一对残障问题儿童来挖坟;现在想同时夹这两个人的喇嘛要开得起天价,这么一算四阿公当年真是赚了很多。
陈皮阿四的性子我太清楚了,我不知道他们俩当年为什么安心呆在四阿公门下,但想来不会是什么太好的理由。不过他们肯定合作过很久,极有默契,从格尔木疗养院到蛇沼到雷城都能看出来。我这么多年也算老下地的了,可是每次看到这两人一起行动,就觉得自己是个刚签完三方到单位报到的应届毕业生,连试用期都过不去。
但我也有我的长处,有些事情肯定是只有我能干而他们都不擅长的,比如装蒜。
我问闷油瓶:“小哥,你对瞎子这个人怎么看?”
闷油瓶这人很少有情绪波动,所以当他只是瞟了我一眼,我就从那半个白眼里看出了一丝惊讶。又或者是疑惑。甚至是别的什么不安分之类的东西。
“你问这个干什么?”他正在给胖子打下手,一整只鸡被他熟练地剔出骨架,骨头上都几乎不带肉,“他对你做了什么吗?”
他这语气好像下一秒就要飞到北京去找瞎子算账。为了避免瞎子遭到池鱼之殃(丫肯定会报复回我身上),我赶紧澄清:“没有没有,我就是以为你们认识的时间比较长,就……就随便问问。”
听我说完,他扭过头看着我。只是视线接触,我已经体会到了那些粽子被他盯着的感觉,一个字,毛。好像身上的汗毛都受到了静电影响似的,每一根都竖了起来,还在颤巍巍地跳舞。
“吴邪,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他看着我。任何一个被张起灵直视的人都必须拥有极其强大的意志力,或者极其大条的神经,因为他的眼神会直接把你穿透,除非强大的意志力确保你不会被他吓到,或者大条的神经让你看不出他的威慑。在他的眼神之下,我几乎不可能当面撒谎。
“小哥,实不相瞒,我……”
这时胖子拎着一口袋天麻路过,看到我在诳小哥,立刻不打自招:“诶,天真,你是想说相亲那事儿么?”
我剩下半句话被他堵死在喉咙里。张起灵脸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震惊,因为他的眼睛罕见地睁大了几分,虽然只是几分,但对他来说已经代表了相当程度的惊讶。
他慢慢地说:“吴邪,你要和瞎子相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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