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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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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0-12-18
Completed:
2021-05-17
Words:
62,809
Chapters:
4/4
Comments:
9
Kudos:
100
Bookmarks:
15
Hits:
2,036

梦寐他处.En sueños, en alguna otra parte

Summary:

有一天,亚瑟收到了一个装满了信件的盒子,里面的每一封信上都写着他的名字——法兰西睡着了,只留下了这些信件,没有人能唤醒他。
当他开始阅读的时候,他发现了自己从未见过的法兰西的另一个侧面,这使得他开始质疑对于另一个国家的全部理解。

Notes:

原作者NOTES
这是我很多年前的草稿,我绝对没有说谎。在几天前,我决定冷静下来并且完成它。不,当然我现在还没有完成,但是我依然想要分享。以我现在的写作速度来看,将其永久保存在草稿中或是永久发布在外,那么被永久保留在草稿箱中的风险和可能性更大。
它并不是beta版本,可能会在故事结束的时候进行修改,谁知道呢?如果你发现了错误,请留下kudos和评论,请告诉我。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Chapter 1: 信件.Las cartas

Chapter Text

He sleeps alone

他独自入眠

He needs no army where he's headed

孤军奋战的路途中无需援军

'Cause he knows

因为他知道

That they're just ghosts

他们只是鬼魂而已

And they can't hurt him

他们无法伤害到他

if he can't see them, oh

——如果他无法看见他们

And I may go

或许我会前往

To places I have never been to

去到我从未涉足的地方

Just to find

只是为了找到

The deepest desires in my mind

我心里最深的渴望

 

Sleep Alone - Two Door Cinema Club


I. 信件.Las cartas


这一切开始于一个星期天的中午,有人叩响了他的门。

奇怪的是,从亚瑟听见这两声敲门声开始,他就知道这将是一次极其重要的访问。更为奇怪的是,就在他伸出手触碰到门把去开门的那一刻,他脑中浮现的第一件事就是关于法兰西。

或许是有一半的他在希望着能与那个有着熟悉面孔的国家会面,但在门槛的另一侧,却是一个亚瑟完全没有印象的人。那个人散发着一种异乎寻常的熟悉感,就好像他们曾数次擦肩而过,却完全没有再更深入交流一样。

男人比他高一点,看起来不超过40岁,穿着整齐:灰色的西装没有一条皱纹,领带打着完美的结,油光发亮的鞋面闪闪发光。但吸引亚瑟注意力的并非他的整洁,而是他手里拿着的东西:那是一个完全密封的木箱,还没有鞋盒大。亚瑟意识到这个男人穿得太好了,完全不像是个送快递的人,这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作人员,开门或许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在他关上门回到自己的避难所之前,男人却抢先开口了。

“英格兰先生?”¹ 他问。

亚瑟凝视着他,试图在自己的回忆中寻找任何有可能见到过他的片断,但毫无结果。当他注意到男人微微皱眉,并准备再次开口时,他才回答了那个问题。

“是。”

那人松了一口气。他的痛苦显而易见,亚瑟没有对此发表任何评论。他就看着那人站的笔直,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

“我的名字是伊夫·拉杰尔——我为法兰西先生工作。”

亚瑟听到最后一句话时,感到全身都紧张了起来。

法兰西派遣雇员回国工作的情况并不少见。哇哦,但是不会有任何一个国家派遣员工到其他人的家里去,这近乎于入侵行为,而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不得不在办公室中存下那么多官方联系方式。如果法兰西派人到这里而不是自己亲自过来,那意味着有什么事件发生了。最重要的是,从这个人的存在来看,那个事件恐怕糟糕透顶。他想象着那些最糟糕的情况,口舌也因此干涸。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拉杰尔手中的盒子上。

“发生了什么事?”英格兰问,他的声音比他预期的要平静。随即他就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意义,皱起眉头退到一边去:“真不敢相信我是如此失礼,请进屋再说吧。”

拉杰尔点点头,走进了屋子。亚瑟在他后面关上门,将他领入书房,以正式访问的礼仪接待他。当他正准备沏茶时,法国人礼貌地拒绝了他。英格兰就坐在伊夫对面的办公桌前,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将木箱放在桌子上。

“我很抱歉打扰您。”拉杰尔说。“我知道今天是安息日,但我是被紧急派遣到这里来的。”

“没关系,”亚瑟回答,他的目光在拉杰尔和那只让他分心的木箱之间来回。里面会是什么?

法国人继续说:“我不想浪费你的时间,所以我会尽可能简短地描述情况。”

亚瑟终于把注意力完全转移到了那个男人身上,严肃地点了点头。

“从昨天下午开始,法兰西先生一直沉睡,没有人能够唤醒他。我们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昨天他在办公室,从一刻再到下一刻,直到他不再接听他的私人秘书与他联系的电话——他被发现倒在沙发上睡着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亚瑟希望他能喝杯茶缓缓,或者至少动手做些什么事,它们正交织着放在桌子上,紧紧的捏着对方,比看起来的更加用力,指关节因此发白。他极为缓慢地点点头,艰难的咽下了唾液,此刻他的嘴中仍然是一片越发干燥的沙漠。

他清了清嗓子。

“他只是睡觉,还是……?”

当伊夫理解了英格兰所提出的问题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刹那间脸色变得惨白,结结巴巴地,设法说出点连贯的话。

“不、不、不,那只是睡着了。我们检查过,他依旧存在呼吸,生命体征也很稳定。只是睡觉,别无其他。”

亚瑟再次点点头。

“我们不确定发生了什么…那些正在我们面前所发生的事。至少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发现任何能够带来具体答案的东西。我们不想去做最坏的打算,也不想抢先一步预言未来;至少,据我所知,法兰西先生目前仍旧是法兰西。”

“如果他不再是法兰西,我们一定会察觉有些什么事件正在发生。”亚瑟喃喃自语,与其说是为了回答面前那个人类的疑问,不如说是在回答自己。尽管这绝不常见,他确信这种事情在过去也发生过。

突然,他想起了几分钟前那些奇怪的感觉,就在他将要开门的时候,从潜意识中浮现的法兰西,这让他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起来。

那一瞬间的发想一定毫无意义。

亚瑟抗拒着让它拥有任何意义。

“其他国家知道吗?”

那人点了点头。

“只有几个国家知道。就在此刻,我的一位同事正在同德意志先生与普鲁士先生交谈,或许你认识他,法兰西先生一直叫他’皮卡第‘。”

“我确实认识。”亚瑟同意他的说法。

“还有其他人去见了中国先生和日本先生,因为他们是最有经验的人,他们或许能够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以上就已经是我所知道的全部情况了。”

亚瑟再次沉默了。

他的视线又回到了那个仍然放在他办公桌上的盒子上,而这个视线并没有被面前的人类所忽视,拉杰尔小心翼翼地将它推了过去,让它更靠近英格兰,而这个举动使英格兰感到惊讶。

“他们派我来运送这个盒子。”拉杰尔解释道,“昨天下午,我们在法兰西先生存放在办公室中的物品里找到了它。我们不知道他打算如何处理这些关于您的内容,但是我们认为最好将其交付给您。毕竟这上面写着您的名字。”

亚瑟接过盒子,小心地取下盖子,里面满满的全是信件。法兰西完美又华丽的笔迹就像是一种炫耀,它们对于英格兰的品味和他们所处的这个时代而言都过分浮华了,在无数次的阅读中,英格兰早就已经认识到了这一点。而那唯一能够一眼辨认出的三个词语让英格兰面色发白: 致亚瑟·柯克兰。

他小心地合上盒盖,回头看了一眼伊夫。

“谢谢。”他只能想到这么说。

男人点了点头。

“不用客气。当然,我们并不希望这些被公之于世,这些都是私人信件。但考虑到法兰西先生正沉浸在他的梦中,而这些信件在他入睡的时候就放在他的手边,我们相信可以从它们身上找到这场正在发生的变故的答案。…如果您找到了,我们恳请您与我们分享那些答案,以便更清楚地去了解现况,以便唤醒他。”

这也是亚瑟在他还没有说出口时就已经理解了的。男人的话语中隐含着的那些条件,使他的灵魂都被这个意外的痛苦所充斥。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说话,但是很显然他们两在想着同样的事:如果这其中真有什么可以叫醒他。



盒子躺在桌上,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被打开。

自那个出人意料的来访以来已经过了近四个小时,亚瑟只是从书房挪到了隔壁房间,喝了杯威士忌。他沉思,考虑着去打开这个潘多拉的魔盒,现在正是一个阅读里面信件的好时机。他还有另外一种选择,就是在不打开它的情况下把它丢弃,彻底摆脱它。亚瑟没法去选择第二个选项,他对此无能为力,即便这个信盒是来自法兰西。

也许正是因为来自法兰西。

尽管他考虑了很多,尽管他体内一部分的灵魂呼号着不想这样做,最终他还是把盒子打开了。信件几乎满到了顶部,快要溢出来。它们被包裹在不同类型的信封中,亚瑟甚至认出了他也住过的多家酒店的信笺。在他的名字下,那些较小的字母标注着每一封信的出生日期。

亚瑟不知道此刻这是怎样的感受。此刻就像其他任何一个午后一样:下班后他弥留在办公室里,小酌一杯威士忌。不同的是,这次他拥有许多法兰西写给他的信件,而它们的主人,法兰西本尊却仍处于一个奇怪的梦中,让周围的人(包括亚瑟)感到担忧。

是的,他对法兰西的仇恨仍然存在,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现在发生的事毫不关心。如果法兰西再也无法醒来,之后会变成怎样?这会是更多类似案件中的第一个吗?他脑内的侦探开始试图得出不同的答案,但是每次他得出一个结论,脑海中又会浮现一个新的问题。

暮光使他吃惊,却依然没法给他勇气去读信。

他花了一些时间根据信封上的日期进行计数和整理,这是在大约两年的时间内写的223封信。法兰西已经给他写了两年的信了,却从未交付过哪怕一封。亚瑟不确定现在应该产生怎样的感受,最后只是再拿了一杯威士忌,一口喝干了它。

如果说他对这些信件中的内容没有一丝好奇心,那一定是在撒谎,有一部分的思维在试图说服自己,这些信件中的内容只是个玩笑,只是一个法兰西在入睡前孜孜不倦的玩了许多年的愚蠢游戏。

这完全可能,像是法兰西干得出来的事,他想。

最后他鼓起勇气,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已经许多年没用过的拆信刀,小心翼翼地拆开了第一封信的信封。最后,他比实际以为的更有信心的从信封中抽出了第一张信纸,把它慢慢展开。

在他读完好几分钟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它折叠起来,放回到信封中去。他用双手捧着这封信,久久凝视着信封上面自己的名字,以及法兰西的无稽之谈开始的那个日期,这使得整个情况更加真实。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靠上椅背,向后倾倒下去,就这样呆呆地凝视着天花板。那封信不是个玩笑,即便法兰西在里面写了太多可笑到难以理喻的话语。

亚瑟无比希望他们只是个玩笑,他们的内容过于出乎意料,他不知道该如何去阅读那剩下的二百二十二封信而不使自己的世界彻底崩溃。打开这个信盒,就和打开潘多拉的魔盒没什么区别,她的内里释放着了一种如此强烈、如此深刻的东西,从而彻底颠覆了亚瑟对于法兰西的看法。

这几乎是无法理解的,尤其是在他们之间经历了那么多的时间与那么多的事情。

当办公室的灯突然亮起的时候,亚瑟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倒吸了一口气。他的脸上依旧带着一些悲伤,就这样看向那位完成了自己工作的仙女,她从房间里消失之前冲着亚瑟露出微笑。亚瑟这才仔细看了一眼时间,发现已经快到晚上八点了,他错过了晚餐。管他的,谁在乎呢?一想到法兰西的事,他就意识到自己完全没有胃口。

他用双手捂住脸,叹了口气,甚至不知道自己多久没有这么做过了。他突然对一切都感到疲倦,仿佛至今为止他所背负的所有岁月都是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一下子就把这些重担给压在他身上,压下他的脊背,将他击沉。在这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过去依然年轻的国家,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也许发生在法兰西身上的事情也同样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直到几分钟后,他依旧保持着沉默,久久地定在原位,然后将他读过的信放在一个放置重要文件的抽屉里。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了抽屉,把盖子盖回到桌子上的盒子上。

还有二百二十二封信等着他去读,但在这个晚上,他还有许多事情需要考虑。

 



凌晨三点,亚瑟失眠了。

几个小时以来,法兰西写给他的第一封信一直在他的头脑中盘旋,这封信还放在书桌抽屉里。他想知道为什么法国决定写信给他。还有其他与他更为亲密的国家:西班牙,普鲁士,加拿大...但法兰西却决定让他成为接收者,甚至不顾他们两人是什么关系。

亚瑟翻过身来,凝视着房间的天花板。

法兰西对他而言一直是个谜,从过去到现在,一直如此。

在过去亚瑟曾试图破译他,去了解他的全部,解构他为人行事的原因和目的。直到最后他不得不承认法兰西是一个极为特别的个体,他存在,仅为他自己,不是为了任何其他人,也不是为了让人理解。

几分钟过去后,亚瑟更加睡不着了。他站起身到书房去,桌上的木箱向他打招呼,一切都像是他离开它去睡觉之前的样子。他再次坐到了椅子上,仍然对那一切充满着怀疑。因此他打开抽屉,那封他唯一读过的信件就静静的躺在那里。他拿起它,像是怕自己粗鲁的动作损害到它一般,小心翼翼地,第二次将他从信封中拆出,仔细地展开它。他的眼睛走马观花的路过那些华丽的字母,在信纸上漫游,

直到现在都难以置信的是,法兰西选择了亚瑟作为这封信的收信人。这封特殊的信,他不知道是否能称之为“自省信”,尽管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告别信”。想到这里,他再次意识到,每当想到对方可能会消失的时候,都会感受到一股强烈的不适感 。一直以来、或者说从他有意识以来,法兰西就在那里,一个法兰西不再存在的世界,根本无法想象。

他的目光回到了这封信上,没能够逃过让那些话语落入眼中的结局。他不得不再次阅读它。

 

亚瑟:

 

这是我第一次在写给您的信中没有提到您的正式名字或姓氏。这也是我第一次决定写信给“你”。

你,只是亚瑟,不是英格兰,也不是英国的象征,更不是一个国家。

您肯定想知道为什么我决定给你写信,而我只能用另一个问题回答你:如果你是最了解我的人,我为什么不应当给你写信?总有些时候我们只能遵循自我冲动行事,没有任何理由,甚至没法给出自己解释。我不期待这封信中的这些词语有什么意义,我不在乎,因为写信给你并不意味着你会阅读其中的所有内容:好吧,因为我永远不会把这封信给你,即便你真的收到了这封信,也很有可能会在阅读他的内容之前销毁他,我知道你肯定会这么想。我为什么要写信给你而不是其他的任何人这件事根本就无关紧要。简单地说就是我决定写一封信,因此我需要一个收信人,然后你第一个跳入我的脑海中,于是我决定给第一个想到的人,也就是你,写一封我永远不会寄出去的信,就像我一直在做的很多事一样,我不需要解释。

我感到奇怪。每一天,度过每一个二十四小时都似乎是一种任务,醒来,去做我该做的工作,甚至连穿梭在我的街道之间时,都感觉和过去截然不同,好像一点一点的,我正在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说实话,有时候我觉得我很快就要消失了,就像过去发生在其他人身上的那样。

在不同的地方,我思考关于消失的事情。例如,跟随在普鲁士之后离开。但这总归是遥不可及的,那些难以置信的特别事件可能会发生在任何人身上,却不会降临于我。最近我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躲到这些奇迹的外围。我一直以自我为中心,相信我从未得到过这个世界的认可,只是因为已经存在了这么多年,人们将某些事情视为理所当然而已。

今天,我不再那么确定自己的未来还有很长的路需要走。我很累,亚瑟,和我不久之前一样,却又与我在其他场合中所感受到的不那么一样。这不是一种肉体上就能解释的疲惫,而是一种刻在灵魂中的疲劳。你有过这种感受吗?或许会有?我们从未这样深入的询问过自己,去谈论这类问题。事实上,当我们谈论“我是谁?”的时候,我们从不提及共识以外的任何事情,也不谈论那些达成的共识。

我听见了那些声音,我感到那些情绪并非属于我自己,我看见的幻象超出了我的想象。我并不认为这种情绪对你来说是陌生的,因为它们就是我们自身、以及我们的存在天然带来的固有状态。但是最近,我变得很难再堵住耳朵不去听那些声音,直到他们在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里成为我的背景噪音。如此简单的事情,几个世纪以来我一直在做的事情,突然变得这样的难以达成,以至于连我自己都不明白,过去的我是如何在这么漫长的时间里做到的。

我在内心里不断与我自己进行一场战斗,我想做那些我不应该做的事情,感受我无法感受到的事情。我渴望爱情:向人类一样坠入爱河,知道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是一种怎样得感觉。每天都和某一个特别的人一起醒来,一起慢慢老去。我想要我们自从出现开始天生就被剥夺、被禁止得那一切,我不禁认为这是一种非常不公平的禁止。难道是我们自己决定要成为这样的自己的吗?

亚瑟,我想我太人性化了,这只让我感到恐惧。

我想不到你会怎样看待我这样的一封信,以防万一,让我假设一下如果你读了这封信。理所当然得,你会忽略一半以上的词语,或者认为我疯了,已经失去了理智。

我不知道。

我很想说我知道,并了解你会对这些话做出什么反应,但我早就已经停止去理解你了,即便我曾经做到过。是的,我曾经了解你是谁,但那已经是很多年前,比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都还更早,在我们进行得无止尽得战斗、战争和创伤之前,在我们身上充满了互相刻下的伤痕之前。

你知道当我最需要见一个人的时候,我总是会来找你吗?这不仅仅是个巧合或者偶然,它应该有其他的意义,此时我们暂不命名。更重要的是,我要避免在所有永恒的事物上加上一个名字。无名,没有名字,没有定义,仅仅是一个想法,如果是一个想法,就很容易被丢弃并被另一个想法取而代之,尽管我知道这件事有一个我宁可装作看不看的名字。但这样一来不难理解我为什么决定写信给你,至少我在信的开始就使用了你的名字。

事后看来,不管我们之间的关系有多么的激荡,我们总是在最好的时光里相遇,也在最恐怖的时刻会面,我们在其中找到了自己,一直如此。关于我们两个以及我们的关系,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历史书已经全部绘声绘色的记录完毕。但是让我们将谈话内容再保存一次,就像今天一样,当我独自一人在家时,让我们的灵魂再聊一次。让我们在这里用一封信保存这个夜晚:在睡觉前我决定要写信给“亚瑟”。不是英格兰,不是一个国家:只是与我在一起的那个亚瑟,即便我们此刻天各一方。

 

弗朗西斯

 



当早晨敲开书房的门时,亚瑟大吃一惊,电话持续不断地发出扰人的蜂鸣,这吵醒了他。他没有去接听电话,甚至没有费心去思考那是谁(如果这以后会带来一些麻烦,他已经想到了一些藉口来解决),他实在没有心情在这时候去处理他在日常工作中必须去做的每一件事。他愤怒地低声咆哮咒骂,因为他入睡时的糟糕姿势,脖子和肩膀酸痛紧张。他睡眠不足,因此而恼火,最后却什么也做不到,只是揉了揉模糊不清的眼睛,把视线停留在桌上的信笺上。

他像前一天晚上一样小心地把它放进信封里,盒子距离他的左手还有几英寸。没有思考太多,他拿过盒子摆在面前,打开它,并拿起他前一天晚上整理好的第二封信。他从抽屉里抽出拆信刀,坐在原位拆开了第二封信。亚瑟不确定自己仍然想要去读另外222封信的内容(连他自己都不能确定在知道了内容后自己会做出什么反应),但他被委托去做这件事,以便找出为什么法兰西久睡不醒。

第二封信比前一封要来的短。亚瑟深吸了一口气,不管是谁看见他的样子,都会认为他将要憋住呼吸沉入水中,而不是被一张纸片上干燥的文字所淹没,去阅读他人的灵魂。这些准备花费了他几秒钟,最后他在座位上坐的笔直,将腰和椅背分离开来。

他读了一封一封又一封,有时候也会停下思考,有时候又不想花费太多时间在它们身上。他试图告诉自己,法兰西与他的谈话并不那么重要,就像法兰西根本就不把他当一回事,眼中只有自己想要谈话的那个对象,却不管他是不是一个真实存在。在法兰西写下的每一封信中,他都发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法兰西,与阅读到那些文字的前一刻都截然不同的法兰西。他一直读到这些单词和它们陌生的主人与他变得越来越亲密,读到当视线划过每一个词语时都能听见法兰西的声音,这让他觉得一切都比表面上的更加真实,因此也更可怕。

当亚瑟决定停止阅读时,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盒子底部还剩下了不少信。他嘴巴发干,肚子空空,僵硬的背部提醒从前一天晚上开始他是多么的紧张。他垂下眼睛,看见盒子与里面的信件正在指责他,于是他砸下盖子,把它推到另一边去,好腾出空间来搁置自己的肘部,并把脸深深的埋进手中。亚瑟不确定阅读这些信件是否是个好主意,但是他已经去做了,事到如今,他无法回头。

亚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肩上背上像是拖着一艘沉船的缆绳,这让他发出了一丝痛苦的呻吟。他疲惫不堪,比他很长时间以来都要累的多,而正如法兰西所言,这和身体本身没有什么关系。

他在桌子边上来回踱步,最后离开书房,直奔厨房而去。喝一杯对他而言是个好主意,但是从昨天下午开始他再也没有吃过一点东西。尽管从他的经验而言,他知道自己可以很长时间不吃任何东西,但这不意味着这是个理想的选择。

他准备了一些简单的食物,再次考虑他所读到的那些信件的内容。有些信件在讲述着当日白天所发生的事情,另一些则分享了过去多年前的轶闻趣事(亚瑟不得不承认,自己完全不记得发生过这些事,而不是羞于回忆,即便他们是最容易阅读的)。

从笔迹来看,这些信件有的很长,有的又是简短的,写的很匆忙。法兰西在反思一些亚瑟从未考虑过的事情,并提出了直到那一刻亚瑟都不需要去回答的问题,这让他不得不去思考这些问题的答案。法兰西在他的信中记录了他的恐惧、他的怀疑,他的思想和回忆,它们充满了忧郁,向他展示了一部分他从未见过的法兰西,即便两者之间并没有那么多年苦乐参半的历史。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亚瑟学到了太多关于法兰西的事情,他甚至不知道剩下还有多少在那里。现在,他无法摆脱那种光是阅读这些信件就是侵犯隐私的感觉,哪怕这些信的开头都写着他的名字。

亚瑟吃了一些没有一点味道的东西(他非常确信这与自己的烹饪技巧无关)后,离开了厨房,直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装有信件的盒子还在书桌上等待着他,虽然他不能从脑海中把那些信件给抽出丢弃,但他少数保存的理性告诉他,现在回到书房继续阅读也是没有用的。在那之前,他必须要思考那些像是海啸一样铺天盖地袭来的字母,还需要洗个热水澡。

自很久以来他第一次准备了浴缸,准备尽可能地放松自己。亚瑟还想忘记是法兰西选择了他作为那部分私密内容的接收人,他从来没有向世界的任何地方展示它们。如果不是在这些开头就标注了自己名字的信件中读到,亚瑟绝对会忽略它们。

 



亚瑟知道,当有什么事情困扰着他的时候,他会尽可能地避开他或者自欺欺人的推迟他,直到别无选择,无路可逃,才会去触碰它。他清楚这是世界上最不成熟的行为,尽管没有人告诉过他(除了那些兄弟以外,他不知道是否还有人对他足够了解到有资格来评价这件事),但他坚持认为,即便不是人类,也有不成熟的权力。

最后一次阅读了法兰西写的第一封信以后,亚瑟决定不再理会他,至少直到有办法能阐明梳理那些古怪的想法。就这样过了两天,那些装有书信的盒子一直紧紧封闭着,放在书桌的下面,就算有人因为工作来访,也绝对看不见它。但它仍旧在书房内,如果把盒子拿到房子的另一侧去,例如他的卧室,就会使他们变得更加私人化,而不是一份不得不完成的工作,亚瑟抗拒这种事情的发生。

亚瑟也想要和其他人谈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觉得自己不具备独自背负法兰西这些沉重到几乎压垮他的思维的能力,但是没有人能跟他讨论这些事情。伊夫曾经告诉他,很少有人知道法兰西目前的情况。虽然伊夫没有把思虑给摆到明面上,但亚瑟也了解在这件事上自由裁量权¹的重要性:如果世界因此陷入恐慌,如果其他国家也开始恐慌,他们得不到任何好处。各国意识体也开始担心自己是否会在某日入睡,从而再也没机会醒来,紧接着,在倾听这些担忧的第一人选,就是一个已经在床上睡了好多天的家伙。

一天下午,亚瑟回到家中的时候,发现那个书信盒子不在他的书房中。有人(根本想不到是谁!因为没有任何人进入过他的房子)拿走了盒子的想法让他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空气中的叮当声提醒他,那就是造成盒子消失的主要原因。出于好奇,他离开了书房,跟随着仙女的声音上楼,一路到他的房间去。信件盒端端正正的摆在他的床上,亚瑟叹了一口气。

“你也这样觉得?”他疲倦地向门外瞥了一眼,一些神奇的妖精们隐约可见。

仙女们迅速的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作为回答。

“我不认为他们真的在乎他。”亚瑟坐在床边,将箱子托在膝盖上的时候补充道。

他没有受到任何的答复,当他抬起头时,那些精灵已经消失了。这可真是精灵中的典范,他想,做一些没有任何理由的事情,不给解释,然后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直接消失。

他打开盒子,看了看里面的东西,读过的信在左侧,而依旧密封着的信件在右侧。未读的信件比已读的更多,亚瑟忍让觉得自己没有准备好继续阅读。所以,他没有抽出下一封新的信,而是随机的抽出了几张他已经读过的信件。

他把盒子丢在一边,拆出信再读一次:

 

亚瑟:

 

这封信将很简短。这是我在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产生的念头,以至于不管其他人说了什么,我都不得不点头假装同意。事实上,现在是G8会议之后,我仍然坐在会议室里写信,其他人全都走了,唯一留在这里陪我的是德意志,因为他得要整理所有的文件,然后坐在这里瞪着没有做出任何决定的我。

我们在会议上坐在一起。当然,你肯定不记得了。就算记得,我也不认为你会在乎这件事。相信我,在其他情况下,我也没有对这件事投入更多的关注。我认为对两个完全不“友好相处”的人,你和我坐在一起的次数比我想象的要多了太多。而且,是的,“坐在一起”可以认为是一个隐喻,但对它的解释暂且保留,之后再说。

如果我们回顾历史上发生的事情,属于我们的历史,会意识到我们在许多场合都“毗邻相处”。当然,我们经历过太多跌宕起伏的事件,这些事件对我们的损害和伤害远远超出了我们自己的意愿。但是,到了最后,正如我在另一封信中告诉你的那样,一直在我身边的一个人就是你。我想这意味着无论我们本人是否愿意,我们注定与彼此并肩毗邻,。我认真思考这件事,即便这个想法在很早以前就没在困扰着我了。

弗朗西斯

 

亚瑟再次读了这封信。他闭上双眼,回想起在那些正式会议上,他总是坐在法兰西的身边,并意识到他说的都是真的。他们从过去就一直坐在一起,特别是在没有分配固定座位的时候。好几次有人试图在分配座位的时候让他们远离对方,以减少那些无意义的吵骂,但是到了最后他们总会占据另一个人身边的座位。

被问到为什么会这样的时候,法兰西总是回答,这样更容易让英格兰闭嘴,而至于亚瑟会说,只有他在身边,才能阻止法兰西滔滔不绝地在别人面前说着愚蠢至极的话。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很多次后,其他国家也就停止了对这件事的关心。

多年来,他们的争论一直没有结束。他们确实的总在乱斗中,如果不这样做,简直不再是他们自己。他们也是真的有能力去检查是谁又在不太明显的情况下成功侮辱了另一个人,特别是当轮流发言的会议有了被延长时间的危险时,可以立刻用这个切断它。他们的吵骂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这也是亚瑟非常引以为豪的事实。

现在一想,亚瑟不得不承认,他们的争吵与其说真的吵架,不如说是一个不想失去的习惯,因为这很有趣。对于法兰西可笑的回应,他有几次不是开心地笑出声来?有多少次他没有做出回应,试图让对方陷入恼怒,或是其他有趣的反映,好让德意志主持的会议变得不那么无聊?他突然意识到,从很久之前他就不再把法兰西当作那个想要真心去伤害地致命敌人了。

亚瑟将这封信放回到信盒中,然后取出另一封信,重新阅读了一次。接着他重复了两次这个工序。

当他阅读时,他再次遇到了那个陌生的、看起来与他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法兰西。那个法国佬自信又傲慢,相信自己可以通过和别人调情来解决一切问题,偶尔他真会成功。亚瑟还发现了别的东西,在阅读信件的途中,他发现了连自己都不认识的自己:他发现了一个确实关心着法兰西的亚瑟,一个有时候认同他所读内容的亚瑟,一个无法想象失去了自己永恒敌手的世界会变得如何怎样的亚瑟。

他不得不承认,这引起了他的恐慌。



在收到信件的一周之后,亚瑟一大早就离开了家,直奔圣潘克拉斯火车站。他登上他所能乘坐的第一趟火车。一路上,他尽量不要对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而不是在家里,或者在他的办公室中检查那些积压的工作进行过多的思考。自从伊夫·拉杰尔带着装满了信件的盒子,来到他的房子中医来,他提出了很多问题,尤其是在阅读了其中的一些信件之后,得不到答案只会让他感到紧张。

在他阅读第一封信的几天之后,他选择不再去阅读,至少不是以相同的方式。与其花费数小时阅读然后再重新阅读一次次阅读法兰西写在其中的东西,还不如一次只阅读一封信,然后对它们进行尽可能多的分析,以期从两行字的间隙中找到一些字里行间的隐语。他直接绕过了过去在法兰西身上发生的事情,他的那些梦与他的信件,尽他所能地去理解一些现在进行时地事情,是什么导致一个国家像这样陷入沉眠。他无法在其中抓住关于这方面地重点,因为一切都表明法兰西只是精疲力竭,然后普通的爬上床睡着了,但这种事在国家意识体之中还是第一次发生,因此依然奇怪。

在过去的两分钟里,他第十次看向了手腕上的表。他从未发现两个小时加上一刻钟的时间居然能这样的短。巴黎北站像是往常一样熙熙攘攘地迎接他,亚瑟开始前进,绕过那些路人,独自前往地铁。乘出租车过去会更加方便,但如果乘坐公共交通工具的话,就可以得花几分钟才能到达,这有助于他理清思路。亚瑟在完全没有制订任何计划地情况下像无头苍蝇一样贸然的到了这里,知道神经才开始紧绷起来,汗水把他的衣服紧紧的粘在身上,让他开始思考,如果现在马上骗过自己,在下午回到伦敦换上一套衣服再来是否更加明智。

一路上,他观察着周围得人群,人群来来去去,过着无忧无虑地生活,一切都一如往常,就像法兰西没有任何问题一样。亚瑟皱了皱眉头,法兰西在没有发生任何事的情况下陷入不醒地沉眠,这些人为何还能继续自己的生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有一瞬间,他最不理性的部分宣告着他需要朝着这些无关心得路人大吼大叫,冲到路中间去阻止交通,并且大声质问他们到底在做什么,他们是否还没有意识到此刻法兰西正在经历的情况,以及这将意味着什么。

但这种冲动几乎瞬间消失了,只留下了一种弥漫不去得羞耻感。他与所发生的一切又有什么关系?法国人就算现在处于一种狂欢节之中,也不应该提起他的兴趣。

他应当对那个沉睡国家的国民漠不关心。

当亚瑟终于到达那个属于法兰西私人的房子前,花了几分钟鼓起勇气敲门,之后又不得不等了几秒,门才在他的面前缓缓打开。

“您好?”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子,她的年龄不可能超过25岁,亚瑟不记得她,也许她是最近才来的雇员。

“早上好。”他说,此后他们俩都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彼此怀疑地盯着对方,没有事先计划这个来访让他感到愚蠢至极。亚瑟清了清嗓子,然后再次开口:“我很抱歉没有事先通知就前来,但我不是……”

“安妮,是谁?”

那个女孩退过身前畏缩了一下。亚瑟抬头,目光越过了女孩的肩膀,认出了那个法兰西坚持要叫他皮卡第的年轻人,尽管他一再发誓说自己的名字绝不是这个(虽然对所有认识他的人来说,他的名字仍然是个谜)。

“英格兰先生。”皮卡第在门的另一侧看清了来人,他完全不掩饰自己声音中的讶异,把手放在女孩的肩膀上,看了她一眼说:“交给我来。”

那个年轻女子点点头,消失在房子里。亚瑟保持沉默,在这无声的片刻中,他有些担心那个男人会说他们无法接受他的来访并把门砸在他的脸上。当皮卡第让到一边,好让他进门时,他几乎无法掩饰自己的宽慰。

“请进来吧。”

“谢谢。”亚瑟回答,“如果这给您带来不便,我深感抱歉。”

“不,这并不是滋扰。” 皮卡第说:“我很惊讶在这里见到你。”

他不必用语言来表达,在所有他希望访问法兰西的人当中,英格兰绝对是从未有过希望的人之一。亚瑟不怪他。

“伊夫提到您已经收到了盒子。” 他接着说,亚瑟点了点头。

“是的,几天前。”

“不错,那……?”

“我还没有发现任何跟法兰西陷入沉睡有关的东西。”看到对方表情的变化后,他赶紧补充说:“不,”他停下来清了清嗓子,“我还没有全部读完。”

皮卡第只是点了点头。

“有什么变化吗?”亚瑟问。

“没有。”人类回答道。

“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皮卡第没有立即回应他的问题。

亚瑟无声地看着他,他看上去疲惫不堪,令人不断想到在法兰西缺席的情况下,是否就是这个忠诚的朋友背负起了一个国家的所有义务。毕竟,他是最受法兰喜欢的雇员之一。也许这也是他的上司所担心的,谁知道呢。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最后,皮卡第喃喃低语。“但调查仍再继续,我们将竭尽全力地去帮助法兰西先生。”

亚瑟点了点头,不知道还有什么需要他来解答。他对于皮卡第说这话时地那股激烈的态度感到钦佩,这与那具疲惫不堪地身体看起来了无关系。人类确实是一种奇妙地生物,他想。

“但我想您不是来跟我说话的。”皮卡第说。

“什么?”

“您是来见法兰西先生的,不是吗?”

亚瑟只能缓慢而无声地点点头。他本来不是这个意思,甚至都没有这么明确的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是除了来看望法兰西,他还有什么理由站在这里呢?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需要亲眼目睹,才能相信这个房子中正在发生的事情。

“请跟我来。”皮卡第接着说,“法兰西先生在他的房间里。”

他们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亚瑟尽量避免着四处张望,尽管他好奇极了。这个地方是法兰西的家,他最重要的财物就在这个地方,存放着这么多年来积累起的一切(亚瑟也一样)。很明显,这不可能是法兰西所拥有的唯一财产,就和所有跟他们相同的国家一样,到处都有着房子或公寓,多到其中有些地方久无人居,几乎被抛弃。但是比起被官方视为正式居所的地方,在这个三层的小房子中,更容易感受到一种有人居住的温暖气氛。

当他从走道里经过的时候,亚瑟停了下来,凝视着一副明显的印象派风格的画作。在那其中一个金发碧眼的男子坐在树下,怀念地凝视着远方,像是渴望着画框之外的什么一样。显而易见的,这幅画的主角是法兰西。亚瑟凝视了这幅画几秒钟,直到看到下面地签名,他大吃一惊。

“这是真迹吗?”他问。

“是的。”

“但没有任何人曾经见过它,对不对?”他转过身去看着皮卡第,“我不记得在任何艺术史书中看见过它。”

皮卡第无声的默认了。

“这是一份私人礼物。”他解释道,“莫奈年轻时的本人作品,也是他早期的印象派人物画像的其中之一。很少有人知道法兰西先生个人保留的这些作品和一些真迹,光是看见,我们就非常荣幸。”

他的声音几乎变得像耳语一般轻微:“没错,非常荣幸。”

有好几秒他没再开口。亚瑟尊重年轻人的沉默,将注意力转向了这幅画。亚瑟也还保留着一些最著名的画家的作品,以及其他一些必须载入史册的画作,但是不幸的是,亚瑟的脑海中只剩下那个树下的青年。不过,尽管亚瑟拥有一些至今都仍然不愿意拿出来,给他人欣赏的化作,他却从未作为模特出现。他一直不愿意出现在油画和照片上,但他对于法兰西与他对于这件事的态度截然不同的事实并不感到惊讶。

“英格兰先生?”

“啊,是的?”

“法兰西先生的房间就在附近,如果您愿意的话……”

亚瑟才点点头,再次与人类并肩行走。他们又向前走了几码,路过那些仍然紧闭的门,墙上还有其他的画作。最后,皮卡第停在其中一个房间的前面。他在打开门之前停了下来,小心翼翼,避免发出过多的噪音,即便他知道法兰西对他们的入侵无动于衷。

那个年轻人在他面前挺身而出,走进了几乎是一片漆黑的房间:只有一点点光从被拉下的窗帘缝隙中照射进来。房间的内部是如此安静,以至于无法想象这仅仅是在同一个房子的门后,而是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这个房间几乎是个个庄严的避难所,一切所需只是一个祭坛和一些蜡烛,好照亮它的内部。

在踏入房间之前,亚瑟就注意到床上躺着一具尸体。而这时它几个月以来第一次见到法兰西,他在门口停了下来,不得不用眼睛接受了关于法兰西现状的信息。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平缓,甚至看起来根本没在呼吸,就好像他已经死了。当亚瑟看见他像这样时,心脏怦怦的跳动了起来,但他知道皮卡第距离他不过几英尺远,正好奇的望着自己。这时候让出卖自己的情绪不是个好时机。

亚瑟皱了皱眉,迈出脚步,推进了剩下的距离,直到占在法兰西的床边。看着他安详的表情,亚瑟很想知道,虽然他仍在梦中,但法兰西是否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周围在发生什么。他注意到法兰西没有穿着正式的衣服,而是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睡衣,并且他还记得伊夫曾经提到,法兰西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睡着的。他想知道是谁花了这么长时间让法兰西穿上舒适柔软的睡衣入睡,因为决不相信法兰西会只穿着现在这样的睡衣跑到办公室去。

“看起来很平静。”亚瑟低声喃喃道。

皮卡第向他慢慢靠近,知道他们能肩并肩地凝视法兰西。

“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这并不是多么有用的信息,但是至少是一种安慰,让他的睡眠看起来并不是那么令人不安。”

若不是因为法兰西地脸色异常苍白,和那缓慢地呼吸,任何人都会认为他的睡眠是普通而自然的。

“我想我最好走开,好让您一个人在这里。”皮卡第补充道。亚瑟倒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看他。

“不需要这样……”那个人地表情打断了亚瑟要说的话,他几乎是在用眼睛乞求亚瑟再多呆一会儿。

“好吧。”

“衷心的感谢您。如果您需要什么,请随时打电话给我。”皮卡第没有在多言,转身离开了房间。

现在只留下了亚瑟独自一人和法兰西在一起,陷入了手足无措的困境。尽管床边就有一张椅子,但是这就像是去看望一个病人,使得他感觉不太舒服。然而换句话说,站在床边这样看着他,更容易留下一个侵扰人睡眠地混蛋的印象。最后,他不在考虑太多,选择坐在了椅子上。

几分钟过去了,亚瑟却不知道该点什么或者该做点什么,房间里一片寂静。他意识到自己的一举一动,跟几乎悄无声息的法兰西比起来,就连每一次的呼吸听起来都像是一场风暴。就这样坐在这里瞪着眼看他似乎有些不敬,过了一会儿,亚瑟站起来拉开了窗帘,好让更多的光线进入房中。当阳光照射到法兰西脸上的时候,他感到肩上的重担也减轻了许多:这个人并不是天生只能生活在阴郁的黑影里。

透过窗户可以看见房子的花园,看到一些法兰西的雇员来来回回,包括那位为他开门的年轻女子。在一些非常特殊的情况下,他曾多次访问过这个地方,并不记得有雇员在这里。他和法兰西一些细节的地方是相似的:他们都更喜欢保有自己的隐私,从而限制有限的人进入自己的家中。对于他们两人来说,最重要的是只要跨过自家的大门,就不再是英格兰或者法兰西,不需要再承担任何责任,只有亚瑟和弗朗西斯,仅此而已。即便这些人的关心和初心都是真诚的,也依然会使亚瑟感到有些不舒服。

他站了很久,凝视着窗外。从这里可以看见埃菲尔铁塔,毕竟它很高,也可以看见塞纳河的一部分。正当他全神贯注的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之中,直到新来者的嗓音打乱了他的思考回路,他才意识到门被打开了。

普鲁士就在门口看着他。他的表情很严肃,或许他曾经想过说点什么无厘头的话来破坏房间里的气氛,但显然他决定不这么做。亚瑟看了他几秒,然后点头招呼。普鲁士便迈出一步走进房中,背着手关上了身后的门。

“你拉开了窗帘。”他说,即便这完全不是问题。

“本身的情况就已经足够暗淡无光了,”亚瑟回答他,“我想我们不需要房间变得更加黑暗。”

普鲁士沉默的看着他,像是要用眼睛刺破他的表皮,撕开他的目光,彻底的研究他一样。到最后他终于点头表示同意,走到了法兰西身边,坐在床沿上。亚瑟也同样以沉默回敬普鲁士,只是看着他靠在法兰西的身边,拨下了一小束在额上的碎发。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最后反而是亚瑟先开了口。基尔伯特用无声来表示否认,完全没有看他。

“他无视我。”

“我以为你可能会知道一些事情。”亚瑟补充道。知道这时候基尔伯特才转过来,正视他。

“你的意思是因为我不该存在在这里了吗?”

“我不知道你是否还应该存在在这里。”亚瑟说,“但我知道,要说我们所有人当中最有可能会给出答案的,应该就是你了——就你的经验而言,和过往的一切。”

基尔伯特放声大笑,在这个寂静的令人畏缩的房间中,听起来比平时更加的洪亮。亚瑟瞪大眼睛看向了他,目光又立刻转向了法兰西,法兰西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愤怒的坐起来。普鲁士的笑声甚至能够引起远方的注意,但对于现在的法兰西而言,又像是一种没必要去听的低语。普鲁士再次好奇的看了看亚瑟,然后回过头去,看着躺在床上的那个人。

“我什么都试过了,你能明白吗?挠痒痒,厉声尖叫,大声唱歌……但什么都没用。”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微不可见的笑。“哇靠,你得知道,在最后一次,绝望之中我甚至像童话中那样,试图用一个吻来把他唤醒,但显然我不是他的真爱,只是在愚弄自己,玩着自欺欺人的游戏。”

在其他情况下,亚瑟一定会做出一些非常具有讽刺意味的评价,但是在这一刻并不适合这样做。面对着这样的基尔伯特,他甚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虽然我早就注意到他有些怪。”基尔伯特说,“这并不明显,但如果你像我一样有着大把大把花不完的空余时间的时候,你也会比其他人更专注地去观察别人。我注意到他总是心不在焉,魂不守舍。阿西曾经对我说过类似的话,他也注意到与过去相比有多么的不同。”

普鲁士突然停止了他的评论,在一段沉默之后,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亚瑟想要告诉他,他有两百多封关于“心不在焉”的具体内容的信件,他们没准可以一起在其中找到一些能回答法兰西现状的答案。但最后亚瑟选择保持沉默,这些信件是给他的,而不是要与世界的其他任何地方分享。即便他拥有这些东西,并且阅读了他们,这也已经侵犯了法兰西的隐私,毕竟原主人无意将这些信件交移给他。因此,在基尔伯特注视着法兰西宁静的面容,并紧紧握住他的一只手时,亚瑟宁可保持沉默。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入侵者,在入侵这对亲密朋友的私人时刻。

“我必须得走了。”亚瑟喃喃自语。

基尔伯特甚没有转身看他或用言语回应,只是挥了挥手,也许这样就是在说再见。

亚瑟越过房间到门口,头也不回地离开。

 



亚瑟:

 

每当我回想起自己写的所有内容时,我都会不禁想到,这些信件就像在逐一道别。我知道这很奇怪,因为没有任何迹象在暗示我的土地和我的人民有什么问题,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的自我感觉越来越差。有时候,我照镜子,却不认识里面的人。我看起来就像是过去几个世纪中都存在的那人,但我又和记忆中大相径庭,以至于回首往事时,在记忆中见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形象。

也许,正如我在另一个场合告诉你的那样,我已经达到了思考“我是谁”和“我是什么”的极限。谁知道呢?也许有一天我会消失,我将一劳永逸。

也许我应该害怕。害怕这些情绪,尤其是对未知的恐惧。我不知道如果今天躺下睡觉,明天是否还能醒来,就此消失,我将只是一个时代的苍白记忆。但我毫不畏惧。你认为我应该为此担心吗?或许这种冷漠,常年沉着的感觉,正是我已经不会在这里待很长时间的明显例子。

或许你记得一千年前我就认为世界将会终结,是的,我就是这样一个宿命论者。

当你读了我现在写给您的所有内容,你会怎么想?

 

弗朗西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