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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悟给乙骨忧太发的消息非常简洁:速回。
年轻的特级咒术师心下一惊。典型的事越大,字越少。他把视线从手机上移开,站在六层楼顶的位置能让他看清地面如潮水般涌来的咒灵,它们正攀着墙体向上爬。不过他也没法再耽搁了,咒力倾注于刀身,神色毫无波澜,寒光一闪而过,在令人不快的浪潮里劈出一条通道。
“抱歉,我赶时间,”他一跃而下,稳稳落在地面,“速战速决吧。”
再怎么加快速度,他回到东京也是第二天的黄昏。路上他给狗卷棘发过消息,没说自己正在回去的路上,对方的回复看上去很正常。
可五条悟的那条消息实在是令人感到不安。他一路上没有停歇,进了高专抓着人就问五条老师在哪里,最后曲折地拐到了家入硝子那边。
站在家入硝子的诊疗室门口,他抬起手,犹豫了两秒后,他敲了门。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回应,他说着“打扰了”,推开门。
意外宽敞的室内乍一看没有人,乙骨谨慎地走进去,试探性地喊:“五条老师?”
还是没有应答,只有两张病床四周垂下的白色隔帘因为窗户打开有风吹进来而微微晃动。乙骨走到其中一张床前,手捏住隔帘的边缘,正准备拉开,身后的那张床传来隔帘被哗啦拉开的声响,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冷不防被人抱住了胳膊。
“忧太。”
很熟悉的语气,可是音调却比平时听惯的还要细,音色更加清亮,怎么听都是女孩子的声音。
还有紧贴着那个人胸口的小臂上,过分柔软的触感。
乙骨脖颈僵硬地转过头,搂着他胳膊的“女孩子”个头娇小,有着和狗卷棘几乎一模一样、但更为柔和的长相,头发也长了些,没有扎起来,松松地散在肩头,“她”正笑眯眯地看向他。特级咒术师觉得脑子里嗡嗡轰鸣,没能搞清楚状况的关头,偏偏又有人捣乱。
他没有拉开的隔帘唰的一下被人扯到一边,五条悟蹲在床上,夸张地张开双臂。
“Surprise!吓到了吗哈哈哈哈!!”
“就是这样,”五条翘腿坐在椅子上,朝乙骨摊手,“为了掩护普通人,棘挡下了咒灵的攻击,原本以为只是小擦伤,祓除咒灵时才发现似乎它本身就有反弹伤害的特性,和他相性太糟糕了,和之前攻击留下的伤产生了共鸣,就形成了很麻烦的诅咒,目前发现的症状只有性别改变,言灵力量一如既往,至少在附近的悠仁赶过去的时候,棘已经控制好局面了。这个诅咒的效力会持续多久,硝子还在研究,今天是第四天吧……不要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嘛,忧太。”
平日里背着的刀被搁在一边的桌上,乙骨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坐在五条的对面,面色阴沉。家入硝子在隔间里为狗卷棘做身体检查。
乙骨眉头紧皱,咬咬牙,问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问题吗?后遗症之类的?”
五条耸耸肩:“目前还没发现,硝子说他的指标都很正常。”
“哦!是乙骨前辈!”
“忧太回来了啊。”
虎杖悠仁和禅院真希从开着的大门走了进来。
“你们……”
虎杖最先到现场,知道实情并不奇怪。真希在乙骨询问前就坦白了:“棘他现在是女孩子,各种各样的事情都得知道吧,我勉为其难做了些指导。”
“……谢谢。”
真希没忍住笑出声:“你因为这种事向我道谢,总觉得有点奇怪。不过你回来了也好。棘他……不,没什么。”
在细想真希欲言又止的理由前,家入硝子带着狗卷从隔间出来了。
“还是那句话,一切正常。”
“是吗,”五条的语调也不再轻佻地上扬,“那就只能继续观察了,棘,有什么异常记得及时找硝子。”
“鲣鱼。”
乙骨放在膝盖上的手轻微一颤。
“好了好了,都别在这里打扰家入老师了,”五条拍拍手,被家入硝子剐了一眼,“棘,你先带着忧太回去休息吧,都这个点了,干脆去吃个晚饭?”
比正常状态下还要小一圈的手覆在乙骨的手上,细白的手指亲昵地按了按他的手掌边缘,这是与往常无异的小动作。乙骨终于放松了捏拳的动作,侧过头就正好对上那双灰紫色的眼睛。
狗卷在笑着看向他。
乙骨舒展眉间,明明是回答五条的问题,却是面对狗卷说的。
“好。”
确认乙骨和狗卷走远了,真希才说出刚刚没有说出口的话:“棘的意思不是先不要告诉忧太吗?”
“但是,”虎杖挠挠后脑,“我和五条老师意见一致,也觉得应该告诉乙骨前辈。”
五条探身过来,满脸得意:“不愧是悠仁!我没有看错你!”
虎杖和真希同时露出了一言难尽的复杂神色。
家入硝子嫌弃地瞥一眼五条,然后点起一根烟:“虎杖君,说说你的理由。”
“虽然狗卷前辈那么说了,啊,也不对……虽然狗卷前辈是那样的意思,但是再怎么糟糕,也是想让对方知道的吧,对方能陪在身边,两个人一起承担总好过一个人扛着,”虎杖仔细回想了一下,“总觉得,狗卷前辈,好像很辛苦的样子。”
乙骨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他很容易发现,身高差如今更加明显的他和狗卷,只要他走得快一些,咒言师就不得不小跑着跟上来。
天色逐渐变暗,他们并排走在高专的小路上,乙骨偏过头,看见咒言师今天换上了女式校服,下身是一件过膝的裙子,看上去并没有别扭的感觉。按照五条的说法推算,很可能这不是他第一天换上女孩子的装扮,所以多少也适应了。
他边走路边考虑事情,结果咒言师突然转过头,对上视线,眼神里有几分狡黠:“忧太,偷看我。”
被戳破心思的乙骨清清嗓子,试图转移话题:“唔……说起来,我们去哪儿吃晚饭?”
“鲣鱼。”
居酒屋正是热闹的时刻,服务员热情地把他们迎进店里:“欢迎光临,两位还请往这边。”
快到居酒屋一角的双人位置,乙骨感到手上有一股小小的牵引力。他低头,狗卷抓住了他的手。愣了两秒,服务员转身,看到他俩这种情态,露出会意的神色。在两人坐下后,递上菜单:“本店这周有活动,双人套餐有八折优惠,两位要不要试试?还有附赠的甜点哦。”最后一句明显是对狗卷说的。
乙骨抬眼看向对面,下半张脸掩在高领后的狗卷,此时就像偷偷和男朋友出来约会于是不好意思露脸的女孩子。咒言师向服务员点点头,随即又朝乙骨看过去。服务员也跟着转移了视线。
黑发少年反应过来:“那就双人套餐吧,谢谢。”
服务员十分贴心,为他们安排的座位算的上清静,从餐点送达到他们吃完离店,都没有受到打扰。
他们看起来就像是一对普通的情侣。
狗卷吃饭时很安静,全程一言不发,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他眼里的情绪。乙骨盯着这样的狗卷。他和他之间是触手可及的距离,可乙骨总觉得似乎隔了层雾样的屏障,让他看不清楚咒言师的真实想法。
回高专的路上,他喊住了狗卷。
“棘。”
“木鱼花?”
咒言师的影子被斜照的路灯灯光拉长,单看影子,乙骨恍然以为狗卷棘还是原来的模样,可站在那里的,确确实实又是因为诅咒而变成女孩子的狗卷棘。不远处的路灯下,有两只飞蛾徒劳地绕着灯管打转。
“不,没什么,”乙骨从阴影处走出来,牵住了他的手,完全地包在自己长久持刀而生出薄茧的掌心,“我们回去吧。”
躺在宿舍的床上,乙骨用了很久才勉强酝酿出一点睡意。连日的奔波,照理来说,他能沾着枕头就睡着,可是心里兜了太多,坠得发慌,哪怕是极浅地睡着了,他依旧皱着眉。
直到察觉到有人接近。
来人是用钥匙开的门,走路悄无声息,可能是脱了鞋。乙骨靠墙而卧,细细探听身后的动静。对方在他床边停留了一小会儿。
乙骨正准备翻身坐起,对方抢先一步,灵巧地单手撑在床沿,跨坐到他腰胯处,另一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他因此不得不仰面重新躺下,看着狗卷俯下身,靠得越来越近,在鼻尖相距不到十公分的地方停住。别在耳后的浅色发丝散落了一些下来。
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适应了黑暗的眼睛令乙骨看清了狗卷的笑。咒言师只穿了一件宽松的T恤,和一条休闲短裤,双脚真的是赤裸的。就算隔着一层衣物,乙骨也能发现贴在他腰侧的小腿温度很低。
放弃了起身,他顺从地躺着,任由狗卷的双手撑在自己双肩外侧,用清脆的声音宣告。
“夜袭。”
在他的想象中,忧太应该会慌张,会脸红,会害羞。可事实上,乙骨表现得很平静,只是侧过脸,抬起手,摸上他裸露在外的小臂。
也是同样的冰凉。
乙骨没有放手,维持这样的姿势问他。
“棘,觉得这样就好吗?”重新面向他,乙骨补充道,“棘到底是怎么想的?”
怎么可能会好。面对一个陌生的身体,不同的性别,未知的恐惧如影随形,他还没有豁达到完全无所谓,又怎么可能会好。不是没有看过灵魂互换、性别改变的电影,彼时狗卷也曾猜测,如果真的发生变成另一个人这种事,或许会感到新鲜吧。
事实却是他成夜睡不着,审视自己的身体,脑子里乱糟糟的,却还在想着以后。硝子小姐都没有头绪,找不到症结便无从下手,无人可以预见这场异变的终点,也无人可以保证不会再横生枝节。现实就是残酷至此,幻想的彩色泡沫一触即破,只剩下让人窒息的巨压。
他必须去考虑如何面对家人,如何面对朋友,和如何面对乙骨忧太。
五条悟问他:“棘,需要通知忧太吗?”
坐在病床上的狗卷第一反应是拒绝。
他们的老师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一边,少见地没有开玩笑,语气严肃:“或许我们该做好最坏的打算,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五条又放缓了语气,告诉他的学生,“比起独自承担,一个人烦恼,不如主动去确认。棘,你想从忧太那里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呢?”
狗卷那个时候没能回答出来。
咒言师没办法再维持笑容,伪装的假面裂成碎片,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嗓音发哑,一字一顿地问出了藏在心里的那句话。
“忧太觉得,我就这样,一直都是女孩子,好,还是不好。”
黑发少年掌心的温度自相贴的肌肤间一丝丝传过来。乙骨叹了口气,摇摇头。狗卷以为他要说不好,抿了抿嘴唇。
“没有什么好与不好。只要你是狗卷棘,无论什么样子,我都会全部接受。这一点,我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的动摇。”
狗卷棘睁大了眼睛。
“只是,为什么不早点……”乙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胸口起伏两下,才接着说,“不,我的意思是,我还是希望能早点告诉我。我知道棘很强,即便如此,我还是会担心,就算什么都帮不上,至少也让我陪在你身边。”
胸膛里的怒火还在翻腾,被懊恼和后怕催化得更加剧烈。他对伤了狗卷的那只咒灵恨到无法消解,又在为事情已经发生自己又无力补救而自责。从得知这件事开始就生出的复杂情绪一刻不停地酝酿发酵,在寂静的深夜听到狗卷的问题后濒临爆发,甚至连握着狗卷小臂的手都在因为克制情绪而僵硬、颤抖。
这就是我想要的答案,老师。
狗卷在心里回答道。他挣开了乙骨的手,却又用双手捧住乙骨的脸,好让对方能直视自己的眼睛,看清楚从自己眼底泛出来的笑意。
“忧太,”他的声音平和又蕴含着奇妙的力量,“听我说。”
“这只是一场恶作剧而已。”(*)
乙骨比谁都清楚,这两年狗卷一直在努力控制咒言的力量,他能确定,狗卷方才的话里没有注入咒力,可是胸腔里的波澜不可思议地平息了。
棘真的是很厉害的咒言师呢。
他放松了紧绷的身体,肯定了咒言师的结论:“好,我知道了。这只是一场恶作剧。”
狗卷的开心显而易见,顺势进一步减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他伏在乙骨的胸口,与对方接吻。在细密轻柔的亲吻里,还是乙骨所熟悉的狗卷棘的气息。狗卷想起了什么,稍稍退开一些,拉住乙骨的手往自己胸口按。
“等……”
乙骨猛然一惊。他后知后觉地想起刚才被抛在脑后的状况。现在狗卷的上身只穿了一件T恤。变成女孩子的狗卷发育得不错,手下是酥软的触感,眼前从露出半边笔直锁骨的领口,他还能看到起伏的曲线。
喜欢恶作剧的咒言师如愿看到了失措的乙骨,还不忘火上浇油:“忧太,硬了。”
可恶的生理反应。乙骨在心里哀嚎,开口时结结巴巴,差点咬了舌头,只能尴尬地解释:“别……别管了,那个,过一会儿就好。”
说完心一横,扯过被子把已经笑出声的狗卷裹得严严实实,侧身抱在怀里。“不早了,快睡吧。晚安!”
知道乙骨想强行跳过这一段,狗卷还笑了一阵子。不过也没过多久,笑声渐渐消失,乙骨能感到,狗卷的气息变得平缓而有规律。
咒术师安稳地睡着了。他很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狗卷躺得更舒服些。他是很累,可他又怎么会注意不到狗卷的倦色。困意袭来,乙骨也不愿想那么多了,闭上了眼睛。
经常在异国他乡面对各种匪夷所思情况的经历,让乙骨养成了无论多累都不会睡很久的习惯。天刚亮,他便转醒了,并且敏锐地察觉到怀里那个人的变化。身量恢复到了原来的高度,头发也没有睡前那么长,胸口变得平坦。咒言师还在睡梦中,没有醒来。
乙骨的冷静让他自己都感到意外。他只是凑到狗卷的耳边,轻声告诉对方。
“恶作剧结束了,棘。”
然后看着狗卷棘因为耳边气息带来的微痒又往自己怀里靠了靠。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