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黑瞎子不太喜欢解雨臣。不是讨厌，而是喜欢不起来。
这位大名鼎鼎的解当家太年轻，又太聪明，前走三后走四，滴水不漏。黑瞎子只是在一边看着，都忍不住替他累得慌。
那时他们正在挂满黑布的房间里讨论下一步的计划，为防止隔墙有人偷听，电视声音开到最大，反复播放着家喻户晓的经典电影，他们压低嗓音推演部署着一切。周星驰突然对张柏芝大喊我养你啊，好巧不巧地打断了他们的思路。黑瞎子正好听烦了那些复杂的步骤，用同样的话轻轻地调笑了一句：“你这样不累吗，我养你啊。”而解雨臣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嘴角，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黑瞎子只是无心地随口一说，也没想着得到什么答案，更没想到有任何后续。所以后来的某一天，在一个偏僻的小城镇里偷闲的他，突然半夜被解家伙计砸门这件事，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更何况他刚打开门，就被人抱了个满怀。
黑瞎子扶了扶被碰歪的墨镜，低头看着抱住自己不松手的解雨臣，听那位解家的老伙计着急忙慌但条理清晰地解释情况，感到一切都万分荒唐。
他敷衍地送走了千恩万谢的解家伙计，像搬货一样把揪着自己不放的解雨臣挪进屋里。他盯着解雨臣衣领露出的那一段白皙的后颈，做出思考的样子，但实际上脑子完全没在转。
什么叫精神暂时退化成五岁不记得现在的事了，什么叫当家的之前就吩咐过如果有类似的异常状况就来找他，什么叫不用担心过一段时间就会变回来的。他机械地把这些话翻译成蒙语又翻译成德语，还是一头雾水。
黑瞎子握着解雨臣的手腕把自己从这个莫名其妙的拥抱里解放出来。这么多年来，奇奇怪怪的事他经历过不少，但解雨臣突然变成弱智绝对是他想也不敢想的。
解雨臣很乖地松开手，站在原地眨着眼睛看他，像在等待什么。黑瞎子掏出手机录像，对着解雨臣一遍遍问问题，解雨臣很吃力地配合回答，总是不太懂他的意思，露出苦恼而气馁的表情。
黑瞎子陷入沉默，他终于确定解雨臣不是在耍他，而是真的在精神上变成小孩子了。眼前的解雨臣正紧张地捏着袖子，不知如何是好地颤抖着，嘴唇都咬白了。黑瞎子感到一阵令人眩晕的罪恶感：自己这是在干什么，解雨臣在这种时候向他求助，他却把对方欺负成这样。
“对不起……”黑瞎子把手机扔到一边，轻声地哄着，仿佛怕把人吓跑，“我不该这样，你……你还想抱我吗？”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解雨臣立即像只小兔子一样窜进他怀里。黑瞎子被撞得胸口一紧，用僵硬的手臂环住解雨臣，在背后轻拍，抱着他坐下。
“……你想吃点什么吗？想喝牛奶吗？”黑瞎子说完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他在胡说八道什么，他这里只有啤酒，连饮用水都没有。
解雨臣从他怀里抬起头，轻轻摇头，然后又趴回去抱他。像应激的猫咪躲在唯一安全的地方不愿意出来，解雨臣也一直缩在黑瞎子身边哪也不去，不吵也不闹。
黑瞎子动也不敢动，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以及自己莫名躁动的心跳。他心烦意乱地抓起遥控器，用电视的声音来掩饰尴尬。解雨臣很快被屏幕里的动画片吸引了注意力，看得全神贯注。黑瞎子抓住机会松开那个怀抱，把遥控器塞到解雨臣手里，让他自己看电视，抓起外套夺门而逃。
他跑到附近的超市，先买了一包烟，抽得满地烟头，还是不知所措。他发愁地大声叹气，胡乱买了一堆日用品，又扫荡了一圈食品区，然后站在儿童区发呆，他哪知道变傻的解雨臣会喜欢什么，拨算盘吗？
最后拎着了一堆有的没的回了家，黑瞎子有点后悔自己抽了烟，身上全都是烟味儿。刚打开门，就看到解雨臣抱膝坐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不远处的电视还在响，但显然很久无人注意了。
黑瞎子把东西全都扔下，蹲在解雨臣面前问他为什么坐在这里，解雨臣伸手抱住他的脖子，特别小声地说：“我怕你不回来了。”
黑瞎子就笑：“为什么不回来？我住在这里啊。”
“因为我很麻烦。”解雨臣把他抱得更紧了，“大家都不要我……他们都不回来了。”
黑瞎子的笑僵在脸上，一时间呼吸都像在冒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坚定地伸出手，回抱住解雨臣。
如同一个沉默的誓言。
02
五岁的解雨臣，性格和二十五岁的解雨臣截然不同，没那么精明，没那么沉稳，没那么殚精竭虑，却同样的小心翼翼。
某种程度上，解雨臣算是最好养的小孩了，不需要任何过多的照顾，但黑瞎子还是觉得他很难搞。因为解雨臣很乖，太乖了。
黑瞎子问了很多次：“你有什么想要的吗？”但解雨臣永远乖巧地摇头，被黑瞎子推开过几次之后，连抱抱都不要了，似乎只要和黑瞎子待在一起就可以。
就这么过了好几天，解雨臣还是没有任何恢复原样的迹象，对黑瞎子给他买回来的各种玩具也没什么兴趣，总是安静地坐在一个地方，长时间地看着一处出神，或许是一个杯子，或许只是一个没有焦点的方向。黑瞎子出现的时候，解雨臣会很快收回视线，用很清澈的眼睛注视他，等待他说话或者做任何行为，等黑瞎子走了，又会沉默地再对着某处发呆。
黑瞎子对着厕所的镜子一脸愁容，心想别是自己不小心给人养出自闭症了吧。
解家伙计发来消息说已经找人假扮了解当家，万事妥当不用担心。黑瞎子懒得回复，囫囵洗了把脸，戴好墨镜。他打算带解雨臣出门转转，这里不是北京，认识解当家这张脸的人不多，而且解雨臣的头发长长了，微微搭在肩上，整个人的气质无害而温驯，甚至有些怯生生的，和之前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没有人会相信在北京的那个解当家是假的，而这个弱智似的解雨臣才是真的。实际上黑瞎子也不太想相信，他还是更习惯于原来的解雨臣，而不是这个出门都需要牵着他的手的解雨臣。
一路上，黑瞎子听到一些人对他们指指点点。在一个保守而偏僻的小城镇，两个成年男人牵着手逛街确实太显眼了一点。黑瞎子想松开，但解雨臣一直紧张地抓着他不放，掌心微微出汗，有些黏腻地贴在一起。显然那些并非善意的关注让解雨臣很不舒服，于是更加依赖黑瞎子。
……就这样吧。黑瞎子没怎么犹豫地屈服了，继续握着解雨臣的手向前走，顺便帮他把帽檐向下压了压。
已经快走到商业街的尽头了，他问解雨臣：“有什么喜欢的吗？”解雨臣摇头，继续跟着他走。
又走过两个商店，黑瞎子又问了一次，语气更重：“如果看到喜欢的，一定要告诉我。”
解雨臣停下脚步，支吾了一会儿，黑瞎子耐心地等待着，然后听到解雨臣试探地问：“我能要个玩偶吗？”
黑瞎子说不出来的高兴：“当然可以。”
“……想要狗狗。”解雨臣单手比划着，还是舍不得松开黑瞎子的手，“黑白色的……我喜欢那个。”
黑瞎子回忆了一下刚刚看过的商品，明白了解雨臣指的是史努比的玩偶。那是他们一进商业街就看到的，就在橱窗最显眼的地方。黑瞎子当然愿意给解雨臣买，但他犹豫了一下，因为不想再一路走回去让解雨臣被奇怪的目光笼罩了。
“我去给你买。”黑瞎子带解雨臣在附近的奶茶店里坐下，拆开吸管插进杯子，非常体贴地递给他，“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解雨臣有些局促地捧着奶茶杯：“……你别走。我不要玩偶了，不想要了。”他反复恳求着，不想黑瞎子走。
他真的很怕被抛弃，而自己没让他觉得安全。意识到这一点的黑瞎子有些窒息。
他从口袋里掏出备用的墨镜，硬塞到解雨臣手里：“我一直戴着墨镜，没了它不行。这么重要的东西，我只有两副，现在给你一副。”他用自己不曾想象过的认真语气说，“你拿好它，我保证，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好吗？”
解雨臣握紧手里的墨镜，很久才小声说：“……嗯，那你快点回来。”
黑瞎子笑了一下，做了个保证的动作。快步离开的时候，一直能感受到解雨臣的视线还黏在自己身上。这很糟糕，因为解雨臣仍然不安，他却因为解雨臣的依赖而开心。这根本不对劲，但他不愿意细想。
他以前从来不知道史努比有这么多款式，刚刚也没问清楚解雨臣喜欢的是哪个，干脆全都买了一遍。结账的时候，周围的小孩一直盯着这一大群玩偶，甚至有年轻的女孩借机向自己的男朋友撒娇。黑瞎子十分得意拎着两个大袋子离开了，他买到了最后一个限量款，别人再想买也没有了，只有解雨臣有。
黑瞎子觉得自己也变幼稚了，很想向解雨臣炫耀：你看，我给你买到了唯一的史努比。他都能想象到解雨臣受宠若惊的表情，奶茶店里所有人都会很羡慕他。
他没想到的是，解雨臣不在那里。
03
黑瞎子错愕地站在奶茶店前，透过玻璃反复寻找解雨臣的身影，但没有，他不在那里。黑瞎子愣在原地，第一个想到的可能性是：解雨臣恢复了记忆。
解当家没有理由坐在廉价的奶茶店里等他买来无聊的玩具，他不会因为黑瞎子的到来和离开而患得患失，他有很多很重要的人和事，而黑瞎子不在其列。所以解雨臣会离开，而不是在原地期待他的归来。
有人向黑瞎子搭话，是个穿着奶茶店服装的小姑娘，她问：“你是在找那个漂亮的哥哥吗？”
黑瞎子点头，小姑娘皱眉：“你没和他换地方见面吗？刚刚有两个人告诉他你在外面等他，然后就把他带走了。”
黑瞎子的表情瞬间冷下来，问明他们离开的方向，把手里的袋子一股脑地塞给小姑娘，飞奔去找解雨臣。
封闭的小地方，人们见识浅薄，却因为无知更嚣张。
解雨臣被两个流里流气的小年轻推搡着进入阴蔽的暗巷，对方很恶劣地羞辱他，用一些他听不懂的词骂他。解雨臣很害怕地攥着墨镜，他不明白对方的意思，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是来这里找黑瞎子，但黑瞎子不在这里，他想走，却被一把推倒在地上。
“娘里娘气的死基佬，还是个傻子。”那人大笑着对同伴说，“估计被人草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同伴耸肩：“脸挺好看的，比那些婊子漂亮多了。”然后用肩膀顶了顶另一个，“脱了看看，万一是女的呢。”
两个人达成一致，合力去扒解雨臣的衣服。嘴被一只大手捂着，解雨臣挣扎着推开他们，又立刻被按住。手里的墨镜掉在地上，被那两人粗暴地踩烂。
解雨臣呼吸停滞了一下，眼圈立刻就红了，狠狠咬了对方一口。那人疼得嗷嗷大叫，同伴抽了解雨臣一巴掌：“贱货，找死啊！”
那人还想说什么，但下一秒整个人飞了出去，砰地一声，摔在不远处的垃圾堆里。
黑瞎子喘着粗气，咬牙切齿地盯着还趴在解雨臣身上的那个人。他带着浓烈的、骇人的杀气，揪起对方的领子按在粗糙的墙面上，一拳正中面门，松开手之后，那人滑落下去，完全失去意识。另一个人吓得跪在地上连连叩头，黑瞎子踩住他的手，用力地碾，从牙缝里挤出冒着冷气的话：“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他痛哭流涕地看向一旁正在地上慌乱地摸来摸去的解雨臣，“我才是贱货，我是垃圾，对不起，我该死，我真的知道错了！”
勉强残存的一丝理智告诉黑瞎子，不能把事情做得太绝，解雨臣的身份不能暴露，不能惹起太多是非。他重重地踹了那人一脚，让他们快滚，那人吓得腿都软了，连同伴都不管，头也不回地跑了。
黑瞎子攥着拳头让自己冷静一些。他的反应有些过度了，如果他今天带了枪，现在这里肯定多了两具人渣的尸体。对付这种货色根本用不着如此，但他不得不承认，在看到解雨臣被两个男人压着的那个瞬间，他是失去理智的，疯狂的愤怒吞噬了他，他的身体直到现在还在震颤。有些呼之欲出的东西被极度的暴力巧妙掩盖了，藏进更深的地方。
他缓缓蹲下来，像之前在家门口一样，他轻轻地问一直低着头在地上摸索的解雨臣：“还好吗？你在找什么？”
解雨臣抬头短促地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掩着一层水雾，他吸了吸鼻子，继续低下头去。黑瞎子握住他的手，解雨臣停了一下，眼泪直直地落下来。
胸腔里的火被再次引燃，黑瞎子开始后悔放跑了一个，他就应该用刀捅瞎他们的眼睛，把那几只手脚都剁下来喂野狗。
“……碎掉了。”
黑瞎子从血腥的计划里抽离出来，愣了一下：“什么？”
“对不起，我本来想好好保护它的……但没做到……”解雨臣拢起墨镜的残骸，有小半块镜片不知道飞到哪去了，他哭得很凶，“你明明告诉我它很重要，可我还是弄坏了……”
仿佛有人猛地掐住黑瞎子的喉咙，让他发不出声音。
不，不是这样的，那只是一副墨镜，你不需要道歉，别露出这样的表情啊，是我的错，我不该留你一个人的，别哭了，让我抱抱你，看着我，原谅我吧，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黑瞎子心乱如麻，拨开解雨臣手中破裂的镜架，不顾解雨臣又要去捡，伸手强硬地抱住他。解雨臣在发抖，但没有推开他。胸口翻涌起酸涩无比的情绪，震耳欲聋的心跳替主人诉说着。
“对不起。”他们都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