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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河-希斯爱梅
“开始‘想象’吧。从什么开始比较好呢?”
哈迪斯睁开眼睛,看见的是无尽的苍白。就好像被唐突地抛入了某个怪异的空间,而这个空间诞生于虚无之中,还未真正地分化出世界的层次来。他缓慢地、平静地、尝试坐起身,略微确认了一下现在的状况:面具、长袍——一切都像是他曾在亚马乌罗提时那样。空间中一直回荡着一种奇妙的声音,像是谁在低语,又像是歌者们高亢而哀婉的歌声在不断地延伸,在不知何处的边缘上来来回回地撞击,形成一种反复的回声。
他的眼睛略略地向上,与头顶的人对视。
“晚上好,哈迪斯。”
“……希斯拉德。”他轻声喊出了那个久违的名字,“是你啊。”
“是我。”对方爽快地承认了,“真是的,见到许久未见的故人,我还以为你能稍稍激动些。但或许现在平淡的你才是平日的你——总而言之,好久不见了,老朋友。需要我帮你坐起来吗?”
他几乎没有犹豫就伸出了手。希斯拉德从长袍下露出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来,轻轻地将他的手掌握住、施力、将他从地面拽起。哈迪斯略微整理了一下着装,确认面具完好无损、还在脸上后,这才认真而谨慎地打量起周围来:他所能见到的一切皆为苍白,就像是苍白才是世界的全部,无论是天空或是地面。现在还是一身黑色长袍的他与希斯拉德才像是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但希斯拉德的脸上并未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凝重,他正愉快地背着双手,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友人,用一种欢快的、像是咏唱般的愉悦语调说道:“看见你似乎一切都好,我为你感到高兴,哈迪斯!从我找到你开始你一直在沉睡,让我担心了一阵。自我们上次分别,已经有了些时日了。我时常会担心你是否还会像以前一样过分热情地投身于公务之中——”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又换上一副讨人喜欢的笑容:“……不过看来我的猜测也没有什么错啊,哈迪斯。你这是多久没有休息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希斯拉德?”
“是‘世界’,哈迪斯。”
哈迪斯略微皱眉:“希斯拉德,虽然我知道你经常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不不,亲爱的朋友,正如我所说,这确实是‘世界’。”
创造管理局局长、优秀的魔法师希斯拉德在他的面前张开了双臂,夸张又优雅地向他鞠躬致意后,平稳地伸来一只手。位列“爱梅特赛尔克”席、亚马乌罗提最优秀而伟大的十四人之一的哈迪斯自然而然地握住,跟随他在一片苍白之中漫步。希斯拉德的步伐节奏统一,却有一种轻盈而缥缈的感觉,就像是踩在雾气之上,让人觉得没有什么实感。他会突如其来地在原地转出一个圈,用他温和又有几分轻快的话语陈述着:“你认为这里会有什么?”哈迪斯被他拉着转了个圈,意识到对方似乎正在尝试跳出一段舞步,只好苦笑着配合起这位想象力丰富的友人:“我能感知到魔力在流动。即使这里只能见到一片苍白,但实际上处处都有以太的痕迹……你又做了些什么奇怪的创造?“
希斯拉德把手指放在唇边,稍微低下了眼睛,口中轻轻地念出第一个数字:“一。”然后他略微将手伸向前去,稍稍一晃,细小的光辉从他的指尖跳跃出去,坠落到地面后,如同石子落入水中,发出奇异又清脆的“锵”的一声。随后苍白而空无的地面逐渐有了起伏和纹理,光线开始在地面奔跑起来。“二。”话语出口时,苍白的天空中有青蓝色的光线坠落,它们交缠成复杂的形态,自高空的中央扩散出去,慢慢地与地面的光辉交汇。希斯拉德又说:“三。”地面上淡色的藤蔓开始缓慢地生长,顶开白色的土壤,抽出娇小又翠绿的芽叶。“四。”说到这里的时候,他转过头来,像是邀请哈迪斯与他一道般,稍稍地放开他的手后退两步,一条道路缓缓地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哈迪斯接过了话语:“五。”他向希斯拉德走去的时候,道路的两侧长出了整齐的护栏。纤细的白色金属编成简洁的图案,在瞬间成型。“六。”天空终于在此时略微染上极淡的青蓝,光辉也缓慢地投射下来,成型的道路两侧,已生出藤蔓和青草的庭院之中,新的植物开始生根发芽。希斯拉德与他一道咏唱,声音重叠:“七、八、九。”空气中扩散出乐音,像是为某物的诞生献上礼赞,白色的花朵盛放于苍白的庭院,层层地向着远方扩散出去。鸟雀展开翅膀掠过天空,希斯拉德伸出手,一只飞鸟绕着他的指尖旋转两周,在下落时碎裂成光点,以他的手指为圆心扩散出去。哈迪斯惊叹着看着周遭的风景,即使最初确确实实是空无一物,现在却已建立起一座相当庞大而客观的白色的庭院。“这里是……”他似乎还没有从友人这伟大的创造中回过神来,对待新事物的好奇与敬畏向来是他的性情中不可缺少的东西。希斯拉德却平淡地微笑着,轻声给他揭开了谜底——
“欢迎来到我创造的‘世界’,哈迪斯。”他说,“欢迎来到‘造物的庭院’。这些孩子们都很想见你。我们的时间很多,不妨随我来看看吧。”
第一件造物名为“永不凋零之花”,距离两人很近,就盛开在庭院之中。哈迪斯走过去时还未注意到这片盛放的花朵的异常,直到希斯拉德轻轻地将手伸出去、折下一朵苍白的花朵时,他才注意到花瓣的不寻常之处:那是一朵完完全全用水晶雕刻而成的花朵,却拥有极其自然又圆滑的弧度。倘若不是经过了仔细地观察以及水晶自带的透明的光辉,他可能真的会把它当做一朵精致又小巧的花也说不定。希斯拉德把它递到他的手中,用一种略带期待的眼神看着他,哈迪斯用手触碰这坚硬又易碎的花瓣,感叹于希斯拉德竟能把它做得如此地真实。花瓣在他的手中折射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光辉,晃出一片七彩的碎影,在他的手掌落下一小片斑驳。庭院之中满是这样的花,希斯拉德的手触碰它们时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在哈迪斯听来,这像是一种无序的旋律,完全随机、完全混乱、但又有一种奇妙的美感。希斯拉德在这时突然说话了:“哈迪斯,你怎么看待‘生命’?”
友人总是会突然开启一些奇妙的话题,哈迪斯也会习惯性地顺着他的思路去思考。他捻着这朵冰冷的、无机质的花,踱步到希斯拉德的面前,又略微抬起头,看向庭院中那些虚伪的花朵。“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展开这个话题……”他稍稍举起手来,水晶雕刻的花瓣被他举过了头顶:“生命是脆弱的东西。”
像是有谁从他的身边路过,用稚嫩的声音与他异口同声、说出了同样的话语:“但生命也是宝贵的东西,失去了就无法回来。生命注定有时间的限制——当然,对于我们来说,这个限制形同虚设。”他将花朵递到希斯拉德的面前:“寄宿着生命的事物注定难以永恒,而永恒之物往往又缺少生机。就像这朵花一样,纵使它再过逼真、美丽、精致,我也认为它不及真正的盛放的鲜花。”希斯拉德在这时若有所思地点头,两个人背着双手,一前一后地穿过这座庭院,然后哈迪斯听见友人开口、慢悠悠地发表他的观点:“但是你瞧,真正的花朵会有所残缺、会凋谢、会腐烂;这朵花虽然了无生机,却能永葆青春。哈迪斯,这是永不凋零之花,它拥有的是凝固的美丽。”
“可是它并非是真实的。”哈迪斯说,“造物能持续地维持在一个状态,但造物终究是造物……没有灵魂的造物不过是在创造者的意志之下活动,即使它有时能给人带来虚伪的慰藉……”说到这里是他略微停顿了一秒:“……希斯拉德,还是换个话题吧。”
“怎么了吗?”
“没有,只是觉得有些……不大对劲罢了。”他注意到他们走到了一条特别的道路上:“我们要去哪里?”
仔细回忆起来,他与希斯拉德也算是旧识。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些特别的契机之下、或者说小小的奇迹之中,两个人成为了互相理解的友人。孩子们手拉着手跑过亚马乌罗提漫长的街道,跳上层层叠叠的台阶,从谈笑和辩论的大人们身边溜走,跑到广场上的空地上,找到一块修剪整齐的、柔软的草地躺下。午后,或者黄昏,也许是夜晚。孩子们仰望着天空的色调变换,在笑闹间谈天说地畅所欲言,这些话语往往都有些天马行空不着边际——不过没关系!亚马乌罗提的市民们向来鼓励自由想象,谁知道灵感会从什么胡言乱语中诞生呢?
希斯拉德喜欢和哈迪斯玩一个奇怪的游戏,他们称呼它为“想象”。不论逻辑、不论是否能够“创造”,也不论有没有依据,只要提起,两个人就可以就着话题,向下无限地展开。“开始‘想象’吧。从什么开始比较好呢?”年少的孩子这样问道,然后像是自问自答:“现在,秋天即将到来,哈尔玛鲁特学院的花朵都要凋谢了,那么我想要想象一种——”
——希斯拉德在这时用足尖敲了敲地面,原本苍白而无色的地表突然就给予了他响应,灿烂的金色光辉变成植物的形态自地面抽芽、绽放,柔柔地一路铺就到远处不可见之处去。这确实是有些出乎哈迪斯的意料,他试探似地将手伸过去触碰那些纤长的植物,发现竟然还有着柔软而轻盈的触感:“不错,确实有趣。”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有些由着友人的心性,顺着他的想象和创造,也试图加入些自己的想法:“只是颜色有些单薄,不如添些什么吧——”红色的藤蔓从他的袖口中溜出,扎根至地面后繁荣地生长,在金色的植物上开出血红的小花。整条由光线编织而成的道路多了些颜色,看上去像是血管一样蜿蜒在地面上。
“这条道路会去往何方呢?”哈迪斯喃喃自语着,沿着道路的延伸向前走去。一切都仿佛和他年轻时、在亚马乌罗提那些微小的习惯关联了起来。他和希斯拉德经常会追随着某些灵魂或者魔法的痕迹,一路走过亚马乌罗提漫长的阶梯,去探寻那些不被常人所见的秘密。那些飘荡的色彩像是散落的丝带,温柔地在空气中缠绕成一朵花的形状,在随着气流的微动被慢慢吹散。希斯拉德此时像是对一切了如指掌,他快步上前与哈迪斯并肩,气定神闲道:“这是一条‘光之路’,哈迪斯,你瞧,它完完全全是由‘光’构成的。”
理论上来说这是有些太过奇妙的想象和创造,但哈迪斯在一片苍白之中切实地感受到了空间的高度变化。不知何时起这条道路似乎悬停在半空,而明明是虚无的光线,踩上去却有一种踏实的感觉。这种触感实在是有些奇妙得过了头,那些金色的植物也在前方逐渐地变得高度规整、弯曲成扶手一样的东西。“这样的场景恐怕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哈迪斯的心情莫名地感到了放松,或许是因为希斯拉德就在身边,最初醒来的紧张感也稍稍地被打散了些。但友人在这时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没错,这条道路的尽头正是‘梦’。”
“梦?”哈迪斯想了想,“是你的梦吗?你会做什么样的梦?”
“说到我的梦,那恐怕要讲上些时候了。不过,我最常梦见的,或许与你最常梦见的一样。哈迪斯,你会做什么样的梦?”
“……我经常梦见被温和而灿烂的光辉照耀的亚马乌罗提。”哈迪斯回忆,“那些建筑镀上金色,矗立在柔风之中,街道上满是善良而智慧的市民,在鲜花盛开的道路上,洁白的花瓣随风而逝。偶尔梦见的并非白昼而是夜晚,我似乎会从草地上坐起,仰望着头顶灿烂的星河——“
“然后你会向上伸出手去,用力地展开双臂。我坐在你的身边,记下一些琐碎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
“在经历过共同的事情后,记忆往往会所重合,哈迪斯。”道路已经快要到达尽头,在雾气之中,他们隐约能看到建筑的轮廓,“只是和你稍微有点不同的是,我会想让梦境更像‘梦’一些。”
“比如?”
“比如——色彩更加绚烂、更加荒诞?你看!”
迷雾从白色散开后,里面呈现出花哨的色彩,最后一缕雾气被风吹散,庞大的都市出现在二人的面前。孩子的影子从他们的头顶跑过,其中一人正用清脆的声音报着数字:“三!”哈迪斯略微回过头去,只来得及看见孩子们的长袍一角。这里的梦的国度,那么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他看见遥远的、颇为熟悉的建筑,即使身处于梦中,亚马乌罗提也是那样地真实。只是它不像记忆中那样大气、朴实、折射着来自高空的光辉,而像是被顽皮的孩子泼上花哨的颜料,一块又一块地结在建筑的外表。“我还从没见过这种颜色的亚马乌罗提。”哈迪斯半开玩笑道,“说起来,你曾经是不是也说过,想让创造管理局的样子变得与众不同些?”
说话间他们也来到了“梦”里的“创造管理局”,这栋建筑在城市间确实相当显眼——它的墙面上描绘着幼稚可笑的涂鸦,看上去像是一群小小的同胞们在追逐天空的星星。建筑的顶端还是标志性的巨大的平台,但平台的周围被花枝装点,充满一种欢悦的童心。“我很喜欢花,也很喜欢绚烂的色彩。”希斯拉德在这时开口说话,他在靠近这里时就稍稍加快了脚步,好像回归了他最熟悉的地方让他感到心情颇好。在创造管理局的大门前,能看到繁杂的人影来回穿梭,晃动出模模糊糊的残象。从敞开的大门能够看到大厅,公务员们各行其是,没有人因为他们的到来而感到诧异,就仿佛他们两人从一开始就并不属于这里。
“创造管理局是个好地方。”身为其管理者、创造管理局局长希斯拉德说道:“所谓‘理想化为现实之地’,无数的想象和创造在这里变为真实存在的事物,曾经只能存在于幻梦中的东西,终究展开了双翼、迎向高远的辉光。哈迪斯,这是件多么美好又充满美感的事情……”他们像是一同陷入了短暂的回忆,哈迪斯开始在脑海中搜索起曾经这里发生过的故事。早在他们尚为孩童时,就对这座庞大的建筑产生了憧憬。倘若不是有那份罕见的天赋,或许两人会在这里互为同僚,一道为了亚马乌罗提更为光辉灿烂的未来鞠躬尽瘁。“但很可惜,我接下了你未曾接下的职责,希斯拉德。”虽然这句话并非是谴责,但对于希斯拉德为何拒绝了“十四人”们的邀约,哈迪斯至今还是有些耿耿于怀:“如果不是你拒绝了‘爱梅特赛尔克’,或许坐在这里的人会是我,而你则在市政厅那边,做些我现在正忙碌的工作。”
“希斯拉德。”他接着说了,两个人在这时慢慢地沿着楼梯往上走。哈迪斯的印象里,创造管理局有一条漫长的螺旋楼梯,即使利用早已搭设好的传送魔法、或者“电梯”都会有更高效的移动速度,但偶尔有时,他们还是更喜欢用闲聊来打发时间,一点点踏上顶层。“希斯拉德,你有没有想过,假如你成了‘爱梅特赛尔克’?”
“那或许亚马乌罗提会被我搅得一团糟吧。”
“我相信这句话是开玩笑,你明明拥有与我不相上下的能力。”
“但在将能力应用于现实、对于行星命运那难能可贵的责任心和守序之心,我可远不如你。”
“你又在说些夸耀我的话了。”
“这一切都发自真心,哈迪斯。”他们站在楼梯里一扇莫名出现的木门前。或许正是因为在“梦中”的缘故,就算是有这样反常的现象,哈迪斯发觉自己竟然也能坦然地接受。他一边尝试拧动门把手,一边慢悠悠地回复:“是这样吗?我经常很难读懂你的‘真心’啊。”
“在你的眼里我是很难被理解的人?”
“并不是这个意思,希斯拉德。”门扉在这时被打开了,这座凭空出现在楼梯上的木门的后方,竟然是一段唐突下行的楼梯。或许梦境就是该这样不着边际、不讲道理——就像是那些特别的、灵光一现的想象。“正相反,其实正是因为我了解你,才会这样觉得……”
他们沿着楼梯向下走。“希斯拉德,很多时候我都会以‘如果是希斯拉德……’的形式来思考,在某些时刻,如果是你的话会做些什么。你向来都是一种轻飘飘的态度,但有时又偏偏十分地坚定。”说话间第二道门也被打开了——这楼梯上的门未免也太多了些,这一次门后是一段平直而幽深的走廊,墙壁上装点着星星。“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对你的感觉——好了、不要露出这样的笑意,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准说出来。”
“向来擅长感知情绪的爱梅特赛尔克大人——”
“……可别挖苦我了。”
希斯拉德笑意不减:“我才没有,这可是我发自内心的赞美。”脚步稍微快了一点,在哈迪斯前方两步走着:“你也明白,我看待事物的眼光或许和常人有些许不同……但哈迪斯往往能看到事物的‘本质’之下更多的东西,我常和他人提起你总会留意到些我们不能注意的关键之处。说实话,倘若不是你,我也许很难明白所谓的‘情感’。”
“情感。”他强调了一遍:“喜悦、悲伤、痛苦……生者的情感、死者的情感、被留下之人的情感。那些‘残酷’的事情明明离我们那么遥远,作为完全之人,近乎永恒的生命给予了我们太多的特权。这些本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东西——我甚至有些不能理解。而你却像是天然拥有这份天赋,将这些向我娓娓道来。‘活着的意义’、‘死亡的意义’、‘缅怀的意义’……还有‘爱’。”
第三道门在这时由希斯拉德打开了,这一次他们走的是上行的道路。哈迪斯背着手,若有所思道:“所谓的‘爱’……”他说,“我依稀记得我们探讨过这个话题,‘爱’与‘幸福’,希斯拉德,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很久以前了。”友人轻声应和,“很久以前了。我曾经设想,这样的情感是否能被创造出来?我们能人为地制造‘爱’吗?能够创造‘幸福’吗?归根结底,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拥有近乎完美的创造之力的我们,却无法创造出这些?”
“当伴侣们许下共度一生的承诺时,这可以称之为‘幸福’;当珍重之人互相挽起彼此的手,相连的可以称为‘爱’……当万千灵魂拥有相同的祈愿,为了光辉的未来而奉上自己所拥有的一切,这也可以称为‘爱’。为了某人也好,为了自己也好,‘爱’似乎是一个缥缈的、又无处不在的概念。”这条楼梯变得曲折回环,但总体还是上升的趋势,哈迪斯皱眉:“……希斯拉德,我有一个疑问。”
“从刚刚开始,我们就在闲聊些不着边际的东西。在我的印象中,创造管理局可没有这么长的楼梯。”
“梦境中什么都会发生的。”希斯拉德说,“上即是下,下也是上。既然是梦境,大胆一点又何妨?向许久未见之人吐露些许心声……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吧?”
“可是我……”他想了想,还是把一些话语吞咽了回去。第四道门也打开了,令人惊叹的是,他们竟然出现在了广场上。创造管理局在他们的身后倒置,哈迪斯依稀记得,顶层是希斯拉德的办公室,他常常在里面审批文件,而自己也会因为各种公事或私事前去找他。现在呈现在他们面前的却是一片开阔的场地,市民们穿着漆黑的长袍,正悠闲地在街上散步。
“——这真的是梦吗?”他困惑道:“希斯拉德……从最初到现在,我所见的一切都太过反常了些……”
“硬要说的话,是‘造物的庭院’。‘梦’只是这座‘庭院’中的一小部分。哈迪斯,这里是由某些奇异的想象构成的地方——或许可以加上‘经我之手创造的’这个形容。而我不过是想多和你说些话罢了,难道说你累了?”
“倒是没有。”哈迪斯摇头,“……和你聊天总是很愉快,但我总觉得你还有些话语没能出口。希斯拉德,你想说什么就全都说出来吧?”
“时候到了我自然会说的。”
“你又是这一套……”哈迪斯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希斯拉德,我确实有时看不透你。”
友人继续温和地微笑,自然而然地拉过他的手。他们路过草坪时看见两个孩子的身影。其中一个正握着笔与纸张,认认真真地在上面写下数字。他轻声说道:“五!”另一个孩子也随声附和:“五!那么‘五’是什么?让我想想——啊,我有主意了!”孩子坐起来向身边的朋友宣布:“我们来想象一出‘永不完结的戏剧’吧!”
“戏剧,真不错,我也很喜欢戏剧。”哈迪斯远远地听到他们的声音,语气略微上扬着说道。这是他近期才拥有的一种微小的喜好,在他模糊的印象里,他会坐在恢弘又气派的圆形剧场的中央——那是最好的欣赏一切的位置。他侧着头仔细地回忆了一下:“我喜欢看那些情节曲折、又颇有张力的严肃戏剧,主角必然不是一人,无数的平凡之人联起手来,共同应对几乎不可抗争的灾厄……”他们说话间已经路过了那些孩子的周边,回头时哈迪斯只见到兜帽下方滑出的一缕白发,再往前方些,一道庄严而厚重的大门横在他们的面前。门后隐隐传来些嘈杂与喧嚣,还有音乐的声响。
仿佛有人在他的耳边细语:“陛下,您想要欣赏一出喜剧吗?”
他喃喃低语:“想。”
于是大门打开的瞬间,他坐在了柔软的座椅上。这剧场装潢华美,深色的天鹅绒幕布垂在四周,只是坐在剧场观众席上的,只有他与希斯拉德二人。在他们的周遭,无机质的人偶有着破败的身躯,却都统一地抬起了头颅,向着舞台上的演员们遥望。演员们穿着黑色的长袍,扮演者一群睿智的学者,激烈地争论着即将到来的灾厄。他们言辞恳切、各持己见,一时之间争执不下……位于正中间的、扮演“法官”的演员清清喉咙,用力地敲了敲精美的小槌:“肃静!肃静!良善的子民们,不要为此而争论不休——”
演员们一唱一和起来:
放置?拯救?牺牲?挣扎?
灾厄降临、灾厄降临!吾等同胞,何去何从!
白衣的青年自舞台的幕后走出:“啊啊,我亲爱的同胞们!就由我来成为一切的支点!”
用我的骨做成神的脊椎!
用我的血灌入神的躯壳!
将我的灵魂献给神明、将我的一切化为食粮——只为回应同胞的祈愿!
黑衣的演员们挽起手来,场上落下黑色的绸带,将他们的身影遮得模糊。布景的打光也变成暗红色,舞蹈变得混乱而有序,演员们四散在舞台上,高举着双手仿佛在祈祷着。
佐迪亚克、佐迪亚克!伟大的真神,佐迪亚克!
突然,有一名演员猛地回头站起身来,展开双臂向着舞台上的其他人大喊:“请看,那位是谁?”
“爱梅特赛尔克大人?”
“爱梅特赛尔克大人!”
哈迪斯恍惚间感觉到似乎有什么正在回忆中慢慢地复醒。演员们在这时涌下了舞台,来到他的身边,抓住他的胳臂将他带离坐席。“敬爱的、亲爱的、伟大的爱梅特赛尔克大人!”他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唱和,伴随着一种简单又有些混乱的舞蹈,带着他向着舞台走去,“爱梅特赛尔克大人,请您来决策吧!现在我们该如何是好呢?”
舞台的布景在这时完完全全地被换掉了,一片深渊般的黑暗之中,似乎有星星在发出微光。他被架着双臂,有些僵硬地与他们一道起舞。演员们分成了两个声部:“是拯救同胞吗?”“还是牺牲同胞呢?”一连串的旋转、踢腿和高举双臂后,他们又融为了一体:“诞生吧、佐迪亚克!降临吧、佐迪亚克!”他被挤在他们的中间,身体来来回回地被撞来撞去。他想要寻求希斯拉德的协助,却在这时发现对方已经不见了。偌大的剧场中仅仅有他一个人,那些演员们却在此时飞快地退场,舞台上只剩下他垂着双手孤独地站立,一束聚光灯打在了他的身上——
“那么现在!敬请欣赏、最优秀与最拙劣的演员的独角表演!其名为——”
哈迪斯觉得事情变得不大对劲,但他的身体却开始不受控制地投入到表演当中去。他看见台下坐着的观众愈发地清晰,那些穿着黑色长袍的演员们坐在第一排,黑漆漆的眼窝安静地注视着他,仿佛只是与方才观赏戏剧的他置换了位置。再往后,衣着不同的普通人坐在座位上,而他们的后方,他看见了无数张熟悉的面孔——似乎很久以前,他也以“那些面孔”示人过。而在整个剧场的最中央,一位苍老的、佝偻的、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英武的老者身披军装样式的斗篷与外套,正严肃地注视着舞台上的他。他抬手、挥动、转圈、再站直,口中却念不出一句台词。爱梅特赛尔克!什么是未来,什么是希望?什么是责任,什么是使命?你所要履行的又是什么?追光灯跟着他的脚步快速地移动,像是要把他逼到角落里去,即使他本能地想要找到一处黑暗的角落藏匿,光线却完完全全地缠着他的足迹。爱梅特赛尔克!沉睡、再苏醒!日复一日、重复上演着悲喜剧!诗一样的句子被观众们高呼:同胞悲愿为汝之双翼,汝即冥界馈赠持有者,汝即幸存者,汝为“爱梅特赛尔克”!
星星在闪耀,星星在坠落。在唱和的声部里,有孩子的声音穿插进来:遥远而遥远的世界尽头,有一条白色的河流。漆黑的河底沉舟万艘,赤足渡河的人忘却忧愁。他越听越觉得诡怪,这场混沌的演出终于有了些想要落下帷幕的意思,他僵硬地站直,猛然躬下身体夸张地鞠躬。灾厄被结束了,英雄得到了无上的光荣!报幕员大声宣布出结语,而人们爆发出一阵大笑和喝彩,像是观赏了一出精彩的喜剧。观众席正中间的老者却站起来,用力地鼓起了掌:
“精彩绝伦!完美无缺!”老者大声地说,“精彩!漂亮!……漂亮!”
哈迪斯却清晰地看到,他的眼角有一行浑浊的眼泪滚下来。舞台的幕布在此时收起,追光灯熄灭,黑暗席卷了他整个身躯。他感到自己不受控制地开始下坠,却并不觉得害怕,反而像是正在等待一个漫长的结果一样,放松了身体,无声地闭上了眼睛。
有人在这片深渊中平静地问话,是孩子的声音:
——对于哈迪斯来说,‘爱’和‘幸福’又是什么?
哈迪斯。孩子说。我们来“想象”吧。
这是孩子们最热衷的游戏。开始‘想象’吧。从什么开始比较好呢?年少的孩子这样问道,然后像是自问自答:现在,秋天即将到来,哈尔玛鲁特学院的花朵都要凋谢了,那么我想要想象一种——
一种永不凋谢的花。孩子说。永远美丽、永远年轻、永远绽放、永远绚丽。它要有水晶雕刻的花瓣,苍白的色彩,成片地绽放在白色的庭院中。好、我来记下来——这一页开始,就是我们的“造物的庭院”。一、“永不凋谢之花”……好了,哈迪斯,该你了!
希斯拉德,不要擅作主张啊……另一个孩子无奈地叹气,却也是认真地思考了:那么,就来想象一条光的道路吧。光线编制而成,延伸到遥远而遥远的地方。明明只是虚无的光线,踩上去却有踏实的感觉。然后,这条道路要通往很远、很特别的国度,不是亚马乌罗提,要去往更为遥远的世界——
梦!希斯拉德说。到梦里去!梦里什么都可以发生,是最适合发挥想象的地方了。我要看见斑斓的色彩、绚烂的天空、又上又下的楼梯,开开关关的门——门!第四个也由我来说。这里的门要有真有假,你以为它会通往某处,实际上会通往另一处。或许门后的结构也可以完全随机——这样才会更加有趣。
五。哈迪斯接上来。五……说起来,希斯拉德,你看过“戏剧”吗?前段时间,好像有位喜欢“故事”的市民提到过这个概念,是将“故事”化为“虚假的现实”的东西。我很喜欢这种娱乐活动,那些文字被演绎出来的感觉颇为有趣。舞台上的演员们演绎着他人的人生,用自己的面孔诉说他人的台词,希斯拉德,倘若有那种永不完结的戏剧,我或许会看得停不下来呢。
戏剧——那么,影子!你有没有觉得影子很有趣?舞台上的投影、灯光的投影,啊,各种各样的投影。如果影子也能凭借自身的意志行动,是否也会变得有趣——不说影子,至少“幻影”我们是能创造得出来的吧?以后不妨试试看,假如又有一个“哈迪斯”或者“希斯拉德”,会不会有什么更多的“想象”呢?
可幻影终究是幻影啊,希斯拉德。哈迪斯摇头。幻影永远都无法触及真实,但只是给他们编排些剧本的话,那还是做得到的。那么,七、七——对了,诗,提到戏剧的话,一定要有“诗”。传唱着故事的诗,表达着感情的诗,各种各样的诗篇汇聚到一起,必然会十分惊人吧。
感情?
感情。哈迪斯说:……怎么了,希斯拉德,“感情”?
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虚无的概念。我常常会听到你、听到大人们提到这些,但我觉得很多都是“没有意义”的东西。孩子歪了歪脑袋,做出一副困惑的样子:哈迪斯,我们为什么会拥有这些“感情”?我所注视的东西,是“客观的”“理性的”“必然存在的”,而“感情”我却很难观察到,就更难以理解了。
我反而觉得这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因为“感情”是很好分辨的事物。
那么,七是诗,八是……。孩子想了想,吐出了一个词语:世界尽头!
哈迪斯猛然睁开眼睛。
他躺在白色的浅滩上,双脚浸在浅浅的白色河水中。希斯拉德坐在他的旁边,平静地托着下巴,向远方注视而去。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掉到这个地方来,但从希斯拉德的表情来看,他似乎对这一切都没有什么惊讶的感觉。哈迪斯慢慢地从地上坐起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地平线的另一侧也是一片苍白,没有光,但明亮,白色的河流宽阔地在他们的面前平静地流淌,轻轻冲刷着浅滩的边缘。没有造物的庭院,没有白色的花,一切都像是从未存在过,又或许只是他或者希斯拉德的一段臆想、几个梦与梦罢了。希斯拉德并没有转过脸,只是一味地望向远方。哈迪斯沉默了很久,提出了疑问:
“希斯拉德。”他说,“刚刚是谁的梦?”
希斯拉德没有看他,只是低下了眼睛:“哈迪斯,就当是听旧友的些许胡言乱语吧;你还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我曾和你说过的那些歌谣般的句子吗?‘星星的碎片落进造物的庭院,诞生了永不凋零的花朵。旅者循着那些光的道路,前往了梦之国度深处。’……”哈迪斯的久远的记忆在此时苏醒,曾经,在遥远的过去,光辉灿烂的亚马乌罗提、幽深又高远的星空之下,孩子与孩子仰躺在柔软的草地上,向着群星伸出了手,如同呓语般说出些天马行空的遐想:“连接虚实的门扉被藏匿在幕布之下,舞台之上演员们日复一日将剧本重复。迷失的影子徘徊在光与暗的夹缝,传唱起来自死者的诗歌。”他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剧烈地鼓动,从胸腔跳跃到喉头,然后狠狠地沉下去,在瞬间归于沉寂了。希斯拉德平静地看着他,面具后面的眼神中透露出一股淡淡的哀伤来,他看着哈迪斯的时候,哈迪斯也抬起了脸与他对视。像是感应到了彼此的想法,他们默契地念出了最后的话语——
“遥远而遥远的世界尽头,有一条白色的河流。”
“漆黑的河底沉舟万艘,赤足渡河的人啊忘却忧愁。”
哈迪斯说:“我们现在就在白河上,希斯拉德。”
“哈迪斯,你已经死去了……”希斯拉德说出了最后的真实,“……有一些时间了。”
他想了想又问:“……你是真实的‘希斯拉德’,还是我想象中的‘希斯拉德’?”
希斯拉德轻轻地歪了一下脑袋:“或许是前者,或许是后者。这些并不重要。哈迪斯,对于死者而言,我只是个多话的引路者。但也许我在此摆渡的理由,是一直在等待某人结束使命后,能够获得平稳的安眠吧。”
白色的小船出现在河畔,希斯拉德举起右手,金色的提灯由光线勾勒、被他握进手中。他轻轻地将灯放在船头,沉默着踩上船底。哈迪斯背着手跟上去,在他的对面坐下来。船不必有谁来撑,在这片苍白的河水上缓慢地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两个人相对而坐,希斯拉德依旧在微笑着,在哈迪斯的记忆中,他一直是这样平淡的、得体的、又十分虚无地微笑。但面对自己时,这份微笑里会多少几分真诚的味道。他们只是平静地坐在船上,看着周遭的风景缓缓地后退,哈迪斯略微侧头看向河水的下方,穿透白色的水面,暗色的水底中沉着无数船只的残骸,像是一座巨大的墓地。同胞们的面具整齐地堆叠在水底,诉说着曾经那惨烈而壮丽的牺牲的史诗。他对着水面看了很久,突然抬起头来:
“我知道你不是幻影。我看得很清楚。”
他想了想又说:“从一开始就知道……只是,我没想过一生最后的回溯,竟然会从幼时这些不着边际的想象开始。所以——”
“……又或者说,我也有未完的心愿,而又渴求一生的使命终结。”他说,“洗去泪水的白河,现在就在此处。希斯拉德,为什么不早些投身河中呢。”
“因为我还有不想遗忘的事物。”希斯拉德微笑,“当然,也有些担心某些人不肯将苦痛遗忘。”
船在这时停在了水的中央。平静的河面上没有一丝波澜,斜光安稳地照耀在他们的身上。哈迪斯在这时站了起来,向着友人伸出了手——
“那么。”他说,“现在我来了,我们一起过去吧?”
希斯拉德面具后的笑意依旧平淡:“哈迪斯,我从来不知道你是这么坦诚又主动的人。”
“爱梅特赛尔克”的语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很想念你。”
摆渡人慢慢低下了眼睛:“……你在奇怪的地方会突然变得直率,真是让人有些难以自禁。”
他们赤脚踩在了水面上,孩子们的影子从他们的身旁一闪而过,大声地喊出最后的数字:“九!”年轻的孩子们手拉手踩过白色的河流,赤着脚一路向着远方奔跑而去。曾经、很久很久的过去,哈迪斯躺在星空之下,双手慢慢地举起来,丈量着夜空中那条广阔的银河:“希斯拉德,希斯拉德,我猜,死去的灵魂们都会淌过一条漫长的河流。”那时他用力地将小小的胳臂伸长,尽可能地将满天的星辰纳入怀中:“悲伤的灵魂、彷徨的灵魂、痛苦的灵魂,都会在那片苍白的河水中洗去泪水,平稳而无忧地沉睡在无光之海中。”年少的友人看着他,在笔记的最后一行写下稚嫩的笔迹:白河。“为什么会这样想呢,哈迪斯?不过是回归冥界罢了,这是自然的法则。对于拥有近乎永恒的生命的我们来说,生与死并不是什么值得叹息的事情。”年少的希斯拉德就已经学会将一切看得平淡,他是看似最温和又好脾气的那个,性格中却透露着一丝令人生畏的冷淡的理性。“即使死去,也不过是‘寿命已尽’,考虑死者的感受,是否会有些太过多余了?”
“希斯拉德,你不明白。”孩子认真地告诉他,“任何生命诞生于世,都拥有他独一无二的价值。倘若走向一生的终点还有未完之心愿,碍于种种原因只能无奈地抱憾而终,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无比残忍的事情。”少年闭上眼睛,脸上的表情变得柔和:“如果……真的有这样的河流,为所有悲伤的灵魂洗去忧愁,遗忘一切该遗忘的过往,即使死亡也不会太过痛苦。”
年少的希斯拉德想了想,又看了看手中的笔记,从一到九,关于两个孩子天马行空的、无所依据的遐想。他的笔尖轻轻动了一下,写下了第十个数字。
“十。”孩子说,“关于‘爱’与‘幸福’。”
爱梅特赛尔克感觉脚底传来凉意,希斯拉德站在他的身边,两人像是普通地在亚马乌罗提的街道上散步——如同他们无数次一起并肩过的那样,慢慢地行走在苍白的河水上。河水依旧平静,而他们在无声地下沉。哈迪斯知道自己即将迎接一场平淡的死亡,但他却并没有感到恐惧。或许他已经见过了太多,而时至今日,他不过是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结局罢了。河水已经逐渐淹没到他的脖颈,他感觉身体开始不受控制,意识也开始缓慢地消散。而就在这时,希斯拉德在水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哈迪斯。”希斯拉德说话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白色的河水洗去灵魂的眼泪,将一切的苦难包容于深暗之中。
——年少的孩子伸过头来,看到笔记本上最后一行字,有些困惑地皱了皱眉:希斯拉德,‘爱’与‘幸福’不是用魔法创造的。
不可以吗?
不可以。他一板一眼地说:那并不是用什么术式、元素和以太才能捏造的东西,而是一种缥缈又真实、虚无又沉重的情感。
……啊,不愧是哈迪斯,明白得好多。
我当然明白啦!向来矜持的孩子突然骄傲地抬起头来,望向天空闪耀的银河:但这并不是能教给别人的东西,希斯拉德!我没法讲给你听,只能靠你自己去想。
那对于哈迪斯来说,“爱”和“幸福”又是什么?只是一个例子也好,我想尝试想象一下。
年少的孩子想了想,认真地给了他答案:是无论我身在何方、无论我的道路有多么漫长,都明白我并不孤单。因为总有一个地方,我珍视的人会等待我来到那里。活着也好,死后也好,即使只有一个人,他也会一直平静地等着我。在星河之上,在白河之上,不管多久,只要我去到那里,就一定会见到他。
因为他知道,我也知道。就算要度过再久、再久的时光,终有一天,我一定会来的。
而我(你)终于来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