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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大的和最后的斗争在等待着人的灵魂。
索尼娅门后的空房间里,斯维德里盖洛夫仰靠在椅背上,回味着他刚刚听到的一切,那个看上去阴郁傲慢却还算体面的大学生对这个可怜女人做出了怎样的告白啊,她甚至不敢承认她已猜到的。多么卑鄙,一个这样的人,偏要跑到比他不幸得多的人那里寻找出路。自第一次见拉斯科尔尼科夫起,斯维德里盖洛夫就隐隐有一种预感,他是这样的人,他必定是这样的人,现在这番胡言乱语毫无疑问印证了这一点。斯维德里盖洛夫突然感到趣味盎然,空房间里似乎回荡着他的心跳,“我没有看错,”他完全确定了自己的猜想,“他身上有某种东西和我相似,这就对了!在进行我的旅行之前,我必须要看清他的答案。”
那天之后斯维德里盖洛夫有了明确的目标,他放下手头所有要紧事,小心地尾随拉斯科尔尼科夫,纯粹为了自己的好奇心。上午十一点整,拉斯科尔尼科夫走进了警察分局,他似乎有点心慌意乱,好在除了斯维德里盖洛夫,其他人并未在意这一点。整个下午斯维德里盖洛夫都在警察局对面不远处的小饭馆静坐,眼睛紧盯着警察局的大门。
斯维德里盖洛夫想起拉斯科尔尼科夫的朋友们对他的评价──性格阴沉、郁郁寡欢,最近还得了多疑病。这解释得清,没有人在经历过那件事后还能够同往常一样的,他又意识到其实在当天,就是那天,拉斯科尔尼科夫就生了一场大病,现在看来这些反常绝对是理所当然的。他有些得意于这发现仅属于他,又突然害怕一旦有人想通,例如那个精明的侦察科长,这件事就会变得再清楚不过了;又或许波尔菲里已经发现了,所以才有这场不怀好意的邀请。届时又会怎样呢?杜尼娅会不会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大病不起,昏睡中惦念着哥哥罗季昂的命运直到一命呜呼?而拉斯科尔尼科夫,是否就直接失去了寻找答案的权利,只得接受法庭为他安排的悲惨命运?
这时他看到一个年轻人神情焦躁地在饭店门口踱步,既不像是想要进来也不像是要出去。这人的眼睛与斯维德里盖洛夫一样,都直端端地盯着对面的警察分局,嘴唇翕动,好像迫不及待要找个人告解一番。
那是米科拉·杰缅季耶夫,这两天斯维德里盖洛夫已经详细地打听清楚了那件事的来龙去脉,对这位可怜的油漆工被好一通调查的事也略有耳闻。斯维德里盖洛夫毫不犹豫地走近他,摆出一副和善的姿态问那人,“您一定是米季卡的朋友吧?我总觉得好像见过您,就在那栋楼下面。”
那人猛地一抖,回过神来惊魂不定地望着他,又显现出迷惑的神色。
“您一定也听说过拉斯科尔尼科夫吧?不瞒您说,我一路跟随他到这里,想要同他讨论他妹妹的终身大事,可他自从上午进了警察局,到现在都没出来,我听人说那里的侦察科长痴迷于心理学,一心想要诱导他给他扣个离奇的罪名。您知道吗,杜涅奇卡是多么看重她的哥哥啊,她总说罗季昂是最善良最有前途的,她们一家的未来都指望他呢,我该如何告诉她,她的哥哥正要蒙受不白之冤呢?哎,我不该跟您说这些,但您看,这是有前车之鉴的,米季卡承受不住这样的冤屈上吊自杀了,现在他们又瞄准了另一个可怜人,我真为他担心啊。”
“是的,您说的不错,米季卡确实什么都没做。您的朋友,或许也什么都没做。”尼古拉的脸更加白了。
“您看,上帝总是这样,让无辜的人受苦,还要人相信祂的公义──您相信上帝吗?”
“相信,我读圣经。”尼古拉给他展示自己的十字架。
“那您一定也认同约伯【1】了?不瞒您说,我的朋友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尽管他已经被那个侦查科长暗示了很多次,但他绝对不会因为这样的心理学小把戏而胡乱承认杀人,他只会说服自己相信这些迹象,然后平静地接受上帝安排的苦难,想着新的儿女和剩下的一百年。”
“一百四十年。”尼古拉突然急切地纠正他。
“一百年还是一百四十年,眼下这些都不重要。要我说,真正的杀人犯才应当立刻去承担他应受的罪,而不是让无辜的好人白白受委屈。”
“是的,应当受罪,应当经受苦难。”尼古拉小声重复。
“那么再见了,朋友,我现在不得不去提前安慰他的母亲和妹妹了,好让她们到时不必过度悲痛。”斯维德里盖洛夫戴好帽子,火急火燎地就要同尼古拉告别。
“不,您不必去,我才要去向他们澄清真相,今天,就是现在!您的朋友一定什么都没有做,您就在这里等着。”他的眼睛里闪射出毅然决然的神情,小跑着奔向警察局,像要赶一趟火车一样赶着去承受自己的苦难去了。
斯维德里盖洛夫坐回座位,对这位约伯的忠诚感到不可思议,更对自己的干预感到费解。不过他没有深思下去,不管怎么说,他的干预出乎意料的顺利,几乎达到了最好的效果。
没过多久,警察局里似乎产生了一阵骚乱,进进出出的人突然多了起来,终于,他看到拉斯科尔尼科夫有些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劫后余生一样地面色苍白。斯维德里盖洛夫想,“这是个坚定的人,他会跟他们斗争到底的,不会为了什么承诺的面包而轻易丧失质疑的权利,这样一来,选择权就永远在他手上了。”随后,他心情愉快地结了帐。
晚上,斯维德里盖洛夫回到他的住所,门刚打开里面就传出了女人的声音,阴阳怪气地揶揄他:“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您今天一定忙坏了吧,您要拯救谁呢?”是他的妻子,玛尔法·彼得罗夫娜的鬼魂又来探望他了。
“您大可放心,他不会耽误我的行程的,我只是有些好奇……”斯维德里盖洛夫对着黑暗的房间自言自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