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北京时间下午两点零四分,仝卓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
半小时后他换好便服,拖上小行李箱,快步奔向到达大厅。
机场的温度总是略微低于舒适,仝卓拉上外套,哼着小曲儿,绕过一群旅行团小黄帽,视野顿时开阔了不少,再拐个弯就是问询台。
哦豁,某个身影简直不要太熟悉。
“诶诶诶,干啥呢?接机连个牌子都不举,啊就这点儿诚意?”
龚子棋闻声灭了手机,唰一下站直。
“穿一身黑就算了还臭着张脸,是来找哥寻仇呢,还是示爱呀?”仝卓笑嘻嘻地搭上龚子棋的肩,先发制人三连问给龚子棋整懵了。
【等等,明明是我来接你,怎么搞得我欠了你似的?!】
出租车停在两人面前,仝卓毫不犹豫地钻进后排,靠着车窗瘫成一个非常不雅观的姿势。
换平时龚子棋肯定不跟刚落地的飞行员挤,休息时间是宝贵的,但他犹豫了几秒,一咬牙进了后排。
“诶你这外套拿开,给我留点位置。”
在大厅看见龚子棋的第一眼,仝卓就知道这一路要不得安生。
龚子棋藏不住表情,可能也不屑于藏,锁死的眉头,钥匙自己吞了,一看就是来寻什么苦海深仇的。
后悔死了,早知道就让代玮来接,或者干脆就自己坐地铁回家,图个清净。
仝卓揉揉太阳穴,搭上龚子棋的肩,强打精神,“来,哥们儿,遇到什么烦心事了,说出来让大家开心一下。”
龚子棋三两下掏出手机,屏幕差点怼到仝卓脸上。
“哦嚯... ...这... ...咋回事儿?你闪婚啦?”
龚子棋根本笑不出来,往后一划,屏幕上一圈红玫瑰,中间放两本红彤彤的结婚证,再一划,是淡粉色的内页,一男一女笑得紧张又甜蜜,两人仝卓都不认识。
“咋了你,这谁啊?说话!”
龚子棋点了保存图片,在好兄弟狐疑的目光中收起手机,叹了口气,“这我初恋。”
“哪个初恋?”
“初中那个初恋。”
“那个扇你巴掌的初恋?”
“嗯... ...”
“人结婚了?”
“结婚了。”
“难受了?”
“... ...”
“没请你参加婚礼?”
“没...人家估计都不记得我了。”
“那你咋知道她结婚了?”
“我有她微信。”
“那你不去送个祝福?咋的,不敢?”
“去年找人加了她微信后就没说过话,”龚子棋为难地挠挠头,“现在突然跑去祝贺不会很奇怪吗?”
【你TM知道奇怪就好!!!】
“起码你还能看到人家的朋友圈,”仝卓也有点头大,“这么久不联系,一联系就跟人家聊结婚,正常人都会怀疑你的动机吧。”
“那怎么办?”
“要不...你就当自己没看到这条朋友圈?”
“这不可能!”龚子棋倒也坦诚。“换你你能假装没看到过?”
“我?”仝卓挑眉,“搞不好可以,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嘛~”
仝卓又要过手机,盯着结婚证内页研究了许久。
敲上章,证件成为现代人类的使用说明,一段关系,就这样成为了这两个人类生命的一项重要机能,一生的故事走向或许就此改变。
那样薄的一张纸。一瞥之下,终章与伊始竟同时并至。
很奇妙。搞得他一个经验丰富的飞行员都有点晕车了。
“哥们儿也没啥好主意,您自求多福吧。”仝卓把手机递回去,裹紧自己的外套。“诶,一会儿聚餐吃啥?”
“还是说又点火锅外卖?”这帮人聚餐顿顿吃火锅,再吃要PTSD了。
愤恨之余,仝卓不忘补好兄弟一刀:“你还别说,这姑娘和他老公挺配的。”
龚子棋:“???”
2.
龚子棋失恋了。
不对,是龚子棋“觉得”自己失恋了。
他周围的同事和朋友没一个人认为他有资格失恋,包括酷爱给年轻后辈挽尊的王晰——是他们都不懂!龚子棋一时感到悲愤,还有些许凄凉。
初恋怎么能忘得掉?
况且他的初恋真的很不一样。
“我觉得吧,你这不是初恋情结,”高杨无视了茶几下代玮踩过来的暗(明)示,按两下遥控器,不紧不慢道,“大哥,你可能是雏鸟情结。”
【...北京地区云量增多,明起大风降温模式正式开启。】
“你啥意思啊,高大夫?”龚子棋语气不善。
“我啥意思你听不懂?”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意思?”
“懂装不懂硬要人解释最为诛心,你看,这鱼上钩了,你心态也崩了,这一切,都值得吗?”
龚子棋:“你TM——”
“嘘。”高医生招呼人跟哄狗似的,“乖,子棋,专心看天气预报。”
“天气预报对人类社会活动至关重要。”
【最高气温较昨天有所下滑,傍晚山区还可能有小雪现身。】
“还降温啊,”代玮绝望道,“吾等直立猿都快冻死了——”
这TM都啥跟啥啊?两个大男人搂着卡通抱枕排排坐在客厅里看新闻联播,还是录播,这个世界是怎么了?为何越来越魔幻了?
龚子棋很绝望。
情史丰富多彩的张超还在来的路上,他无人可聊,只好自告奋勇去机场接仝卓,以远离新闻联播天气预报和不说人话的抬杠,那场面简直和谐到他眼痛。
“不要担心,春节都快到了,春天也不远——”
咔嗒一声,高杨悠然的尾音被关回了房间。龚子棋忿忿地想,那还有倒春寒呢!
很久没被人这么阴阳怪气过了。
龚子棋愈发怀念他的初恋。
那个清汤挂面的漂亮小姑娘,那个性格暴躁满嘴脏话的小姑娘,那个对他很好的小姑娘,那个猛扇他巴掌的小姑娘。
其实分手那次不是他第一次被扇,第一次被扇的原因太丢人了,他一直没敢跟朋友讲。
初中时,龚子棋对女人胸部的审美尚未觉醒。
他只记得兄弟们一起看小电影时对满屏的大胸赞不绝口,或许那就是好的?他不确定,也不知道上哪儿确定。
但千不该万不该跑去跟他的小女朋友确定。
刚上初中的小女生清秀稚嫩尚未发育,胸前身后一马平川,龚子棋盯着人家无事发生的胸部看了半晌,憋出一句:
“没关系,我会等她们长大的。”
话音刚落巴掌就扇了过来,啪的一声,清脆动人,回荡在空无一人的植物园长廊。
龚子棋捂着火辣辣的左脸,很迷茫,“我说啥了你打我干啥?!”
小女友认真回味了一下——倒也是,充其量就是有点耍流氓,罪不止此。又伸手摸了摸龚子棋的小白脸,红的,心疼了,下手好像确实重了点。
“哼!没啥,就是手抖了。”真是理不直气也壮。“要不我胸给你摸两下吧!”
多好。
后来,“她们”有没有长大他也不知道,初中毕业后就再也没见过她,可能长的很大,可能没有变化。但这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了。
原来这就是失恋吗。龚子棋的左脸一阵幻痛。超级痛。
他好像明白了,物理意义上,失恋是再摸人家就算犯法。心理意义上,失恋是失去我们,还原到你和我。彼此交还时间,就此别过。
不会再有这样的“我们”了。
没有“你”也没有“我”。那样可爱的女孩子一生、一时、一瞬,只有那一个。她躲进你的身体里,以柔软的头发吻你。
也不会再有那样的故事了,后来他遇到了很多清秀靓丽的女孩男孩,见一个爱一个,他们都不像你,都很像你。
这样的痛苦很具体,他不能承受。
某次跟张超仝卓在旧厕所里看百合片,贤者时间中,龚子棋对大胸女演员们的评头论足,说这胸是够大了,但脸不够清纯。
蹲在一旁抽烟的代玮的强势吐槽——又要清纯又要大胸,现在抖音上火到不行的180层滤镜气泡音纯欲风带货女神割的就是你这种韭菜。
那时候厕所还没有翻新,代玮还没嚷嚷着要戒烟,李向哲刚离职没几个星期,一切都混沌一片,世界毫无秩序可言,弄得他很撕裂。
因而加倍地想念初恋。
被她爱着的他,爱包容他,再撕裂他,创造出一种他身上原来没有的属性。他因而温柔,因而痛楚,因而惶恐又喜悦。多么杀人诛心。
那种具有创伤性的快乐诱惑太大,在飞行途中他就感觉到时间和空间、肉体和灵魂的撕裂。可惜蔡程昱是不会跟他抱头痛哭的,乘务长不给他来个社会主义民航精神服务意识思想教育就算给面子了。
“心理负担那么重,那你不如别谈了。”代玮曾好心建议道。
可不在爱中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要难过。
龚子棋不失遗憾地想,据说所有带名字的纹身最后都会被洗掉,可惜当年一番斟酌,文了个翅膀。
“我只是想说,我们都很孤独,爱的距离可能......”
暗流涌动的天空,颠簸的航线,只存在于万米之上的心碎俱乐部,龚子棋还在颠三倒四的倾倒思想碎屑,一转头,仝卓居然抵着车窗睡着了?
龚子棋握着手机,看着仝卓毫无机长尊严的睡颜,窗外的枯树蓝天呼啸而过,一阵言情小说般明媚的忧伤袭来,一如初中时所有男生公开表示不屑但背地里全都补完了的《小时代》,看完了啥都不记得,但总有一股明媚又奢侈的淡淡忧伤留在心间。
仝卓突然睁眼,一个激灵直起了身,“操,我刚才睡了多久?”
龚子棋简直莫名其妙:“我怎么知道,你又没让我掐表。”
“诶师傅,咱现在开到哪儿了?”仝卓敲敲隔板,直接问司机。“诶好的,谢谢师傅啊!”
“你这才睡十多分钟呢,要不再睡会儿?到代玮那个小区还要一阵子。”
仝卓整个人疲倦又涣散,嘿嘿一笑,“你知道吗?我刚才想了想——”
龚子棋忍不住腹诽:“想个鬼你你刚才明明在睡觉... ...”
松了口气,仝卓又揉了揉眼睛,“你的问题啊,哥大概想明白了。”
“首先你初恋,她是一个独立的人,不是你几百天几千天想象的重合。”
“其次,如果你能接受她和你记忆中的她、和你现在能想象到的她不一样的话,就给她发微信,祝她新婚快乐。”
“最后,就像她当时爱你那样,不是只爱学会开黄腔之前的你,她爱你,也爱你的改变,这对你来讲也应该一样。”
龚子棋听愣了,“你讲慢点再来一遍我录个音回去多听几遍——”
“滚!”仝卓笑骂道。
龚子棋掰着手指理了一会儿逻辑,得出结论,“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应该给她发微信祝她新婚快乐?”
“诶诶诶,这可不是我说的哈,是你自个儿琢磨的。”仝卓又裹上了外套,似乎准备再次入睡。
【确实,没有我过得快乐吗。】
【确实,花和巧克力依然只想送给你。】
【确实,再遇到那些恋人不像你,又很像你。】
只不过,在有人趴在他胸口、用齿尖轻咬他鼻尖的时候,他会恍惚以为是你守在触手可及的身边。
确实,他也同意,你这么好看又泼辣的女孩子出来混社会,一定是风生水起,无往不利。
结婚快乐,他应当祝你新婚快乐。
此时此刻,龚子棋突然觉得仝卓比那种只在自己遇到情感问题时才跑来诉苦的朋友稍微有良心那么一点点。
就一点点。
3.
“如果可口可乐公司能研发出无糖可乐,那我也一定包括了自己的反面。”
“天敌竟是我自己,”张超堵在下班高峰期的马路上,这样想到。
副驾座上,蔡程昱摘了耳机,专心听车载电台播报路况。其实听不听都无所谓,现在他们距代玮家步行时间不超过五分钟,但就是,堵上了。
张超有点紧张。
这时候哪怕不是蔡程昱,换个蔡尧来怼他一句“叫你非要开车,走路过来都比开车快”,他定无法反驳。
【但蔡程昱专心致志地听着广播。反而让自己坐立难安。why?】
快乐的和非快乐的,同时存在。就像健怡可乐里没有糖,你以为你喝了可乐,其实你喝了伪装成糖的虚假快乐。
堵车令人逐步癫狂,张超想喝可乐。
车缓缓挪过一个废弃的报刊亭。
张超突然想起自己收到过最诛心的分手宣言是把他比做一本书。
此书非彼书,没有颜如玉和黄金屋,撑死是一本街边摊盗版的廉价色情杂志,五块三本,夜夜笙歌,沾花惹草,是个人都能翻书一样啪的打开他,用很色情的手法对付他。
高杨倒是唯一一个对该类比持正面积极态度的围观路人。
他认为盗版人类没有什么不妥当,所有人都在用媚俗的手法取悦自己,张超你只是更廉价大碗一些。
【行,骂得好。如果车能挪快一点,多骂几句都ok。】
倒也是,剥夺了恶劣性质的他,就不是他了。张超拿保温杯的手都在抖,此时他真希望手里的不是水,而是强力安眠酮。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终于注意到反常的蔡程昱把车载电台调成音乐,“多喝点水,听点好听的歌,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态。”
“咱民航本质是服务业,是第三产业,为人民服务,态度一定要端正,心态一定要好。”
“我挺好的。”张超猛灌一大口水。“我活儿挺好的,好到做爱的时候都要喊自己的名字。”
电台正好播到蕾哈娜的unfaithful。
【嚯,经典老番。】开头就是“Story of my life,我一生的故事”。张超的手又伸向了保温杯。
“别人都唱对象不忠,蕾哈娜唱自己不忠,角度新颖,情感饱满,真是优秀的艺术作品。”以上是蔡程昱的评价。
“Story of my life,”张超嘴里含着水,小声哼哼。
Story of my life,一生的故事,他张超一生的故事,在北京晚高峰开车出门定不能成为他一生的故事的梗概。
他降下车窗10秒,被寒风吹到神清气爽,往前一看,还在堵。
蔡程昱已经戴上了耳机,安静的听自己的歌。车外是个公交站,站里有人等车,车都堵在路上,路人们安静的剪影源源浮现在他眼前。
Story of my life,张超深呼吸,回想他一生的故事。
晚高峰堵车,这断然不是他一生最好的时光,也不是蔡程昱一生最好的时光,却不能说这不是他们一起最好的时光。
但这都不是他一生的故事。
车流缓缓向前。人的一生总有圆满和遗憾,迟早会抵达终点。或许这就是他一生的故事吧。
进了小区,急匆匆停了车。下了车,两人一路小跑奔向居民楼。
这天真是冻死个人。
蔡程昱哆嗦着接了代玮的微信电话,冲张超喊:“除了火锅你还想吃啥!”
“东坡肉!”
“好!”
什么健怡可乐、盗版杂志、蕾哈娜、他一生的故事的圆满和缺憾都消散了。
张超想吃东坡肉,冰糖白酒,半肥半瘦,入口即化的东坡肉。
等电梯门终于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是蹬着棉拖的愤怒的代玮,他已经等了很久。
或者用他的原话说,“慢死你们算了,老子的爱情都没这个长久。”
----TBC----
*(下)已经写了一半,会尽快放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