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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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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02-03
Completed:
2021-02-03
Words:
21,556
Chapters: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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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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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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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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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1

伦敦的黎明静悄悄

Summary:

1944年,格林德沃做了最后一个预言。接着他独自前往英国魔法部,要求全体巫师和他玩一个危险游戏。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1: 伦敦的黎明静悄悄

Chapter Text

00.

他被重装以待的傲罗们团团围住,盔甲咒在每个傲罗周身闪烁银光。没有人胆敢贸然近身攻击,人群自发地让开一条窄道,注视着伦纳德·斯宾塞-穆恩从人群外走来。这位上任刚满五年的英国魔法部部长敦实浑圆,个头不高,头发也秃了一半,但即使是格林德沃,也绝不会因此讥讽他膀大腰圆。他的眼睛里有意志顽强之人特有的坚定神态,嘴角则挂着精于计算之人专有的微笑,就连声音也拿捏地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庄重,又不令人疑心他虚情假意。

“格林德沃,”他扬声,以威严的腔调说,“你被逮捕了。”

人人都知道这绝非事实。格林德沃大摇大摆地现身于英国魔法部大楼外,双手交握,神色平静,宛如等待帷幕拉开,登台表演的优雅指挥家。

他听到穆恩部长的宣告,居然露出笑容来。这位常年高居最危险黑巫师榜榜首的男人举起双手,就令在场每一个巫师绷紧身体,魔杖蓄势待发,但男人什么也没有做。他摆出任凭发落的姿态,把双手向前递去。

“你想用抑魔镣铐呢?还是我就跟着你们这样走进去?”

穆恩的目光从他的脸上落到那双前伸的双手上,接着他挥了挥魔杖。一副抑魔镣铐凭空出现在黑巫师的手腕上。他叮铃咣啷地晃动着镣铐,动作仿佛在查看它的效用,他很快露出满意的神色,抬起头来问道。

“现在我们能心平气和地谈谈吗?”

 

 

 

01.

任何有理智的人看来,和格林德沃谈谈这事都足够滑天下之大稽。一个人不需要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就能历数数十年来这些谈话对英国,欧洲甚至全世界造成的可怕后果。

“现在就杀了他。”特拉弗斯嘶嘶地说。他不停地来回走动,用牙齿啃咬指甲盖,一秒钟也坐不下来。“伦纳德,”他抓了一把蓬乱的头发,没有听到魔法部长的回应,他这才从焦躁不安的恐慌中抬起头来。这位沉着的魔法部长正十指相抵,眉头紧蹙,如同一尊失去魔法的大理石碑。“伦纳德,”他扑到桌前,提高声音说,“你不是认真在考虑那个疯子说的话吧?”

“如果他说的是实话呢?”穆恩巍然不动地问。

特拉弗斯爆发出尖锐的大笑,他后退了几步,歇斯底里地叫喊,“看看!伦纳德,我早告诉过你,小心他的银舌头!他是个骗子!高明的谎言家!他以谎言为生!”

穆恩提醒道,“他喝下了吐真剂。”

“那也不能改变什么。”特拉弗斯咬牙切齿地说,“也许他想到什么法子,好让他在吐真剂的作用下也能胡说八道。也许他买通了药剂师,对吐真剂做了手脚,让那玩意儿失去了作用。又也许他疯得太厉害,对自己的谎言也信以为真。”

“或者他什么也不需要做,只是在实话实说。”

“你相信他?”特拉弗斯的声音难以置信得高。

“不。但我需要考虑到所有可能性。”

穆恩叹了口气,从桌子后面站起来。他的脸色不比特拉弗斯更好看,对格林德沃的‘审讯’让他们都筋疲力尽。倒不是说这位金发的黑巫师把整个地牢折腾地人仰马翻,相反,格林德沃十分配合。傲罗们给他灌下吐真剂,他甚至没有挣扎,驯顺地吞下药剂,对一切质询有问必答。整个审讯过程中,每个人都神经紧绷,等待着疾风,闪电,雷鸣,或者任何意外从天而降,将格林德沃从牢笼中劫走。好令那高悬的另一只靴子落地。

什么都没有发生。

短暂的死寂。传令傲罗敲响了办公室门,这动静令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特拉弗斯对穆恩点了点头,在来人出现前从侧门消失了。

穆恩的目光从虚空移向走进办公室的男人。他比往常更加沉默,疲倦刻在那张面容的每条纹路里,唯有湛蓝的双眸明亮而锐利,透露出不同寻常的警惕。穆恩想,他看上去不一样了。

“感谢您的及时到来,邓布利多教授。”穆恩绕过桌子,向男人伸出手去。

邓布利多握住了他的手,虚晃了两下,闪电般地松开了。“我为什么被叫到这里?”

“不知道您是否已经听说,我们逮捕了格林德沃。”穆恩克制地说。邓布利多点了点头。“他在吐真剂下向我们宣称,他在整个欧洲大陆布下了火焰魔法,这魔法会将一切不忠于他的人燃烧殆尽,就连万咒皆终也不能将火焰熄灭。”

“他在巴黎事件后学到了教训。”邓布利多评论道。

穆恩对这话语里隐藏的赞赏皱了皱眉头。“不止如此。”他说,“格林德沃声称,烈焰魔法依靠灵魂滋养,也只依靠灵魂湮灭。它以生命为食,也依托生命为阀门。一旦阀门遭到摧毁,魔法的炎火将失去控制,瞬间暴涨,燃尽万物而永生不灭。无人再能阻止业火燎原。我们的学者分析,这可能代表如果我们杀死他,烈焰将永远不会熄灭。但同时有人指出,他或许只是在故弄玄虚——”穆恩停下来,观察着这位学富五车的变形术教授。他的嘴唇紧抿着,下颌冒出几根白色的胡茬,他仍然衣着光鲜,脊梁挺直,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掌渐渐收紧。穆恩看不到教授垂下的双眼,但紧绷的双肩已经足够作出判断。“但你认为这种魔法是可能存在的。”

“我认为格林德沃巧言善变,但从不虚张声势。”邓布利多抬起头来,直视着穆恩的双眼。“当他说他的黑魔法实验危及他人生命,实际情况是对方生不如死,仅凭残留的魔法血脉保持呼吸。当他说他的宏图大志只需微不足道的必要牺牲,我们看到了他所到之处留下的鲜血与枯骨。”

“你在说实际情况可能更糟?”

“不。”邓布利多道,“我在说实际情况一定更糟。”

“还能糟到哪里去?”

“他说欧洲大陆?”穆恩点点头。邓布利多眼中的锐利褪去,阴翳浮上来。他语调沉重地说,“那你最好当作全世界。”

 

 

 

02.

邓布利多关于更糟的警告很快就被证实了,却不过搞错了方向。

格林德沃被逮捕的即刻起,炎焰的火苗便在国王十字车站萌芽,数个星星之火燃烧得无声无息,很快就穿透麻瓜与巫师两届的隔纱,在两个世界肆无忌惮地掠夺生命。不止是巫师中保密法的拥趸,火焰的魔爪也伸向无知的麻瓜。邓布利多没能亲身经历车站前每声死亡的尖啸,但预言家日报却忠实记录下每个生还者脸上的惊恐。

“鬼火吞噬了他们!”一位女巫告诉报纸,她精心打理的发髻散落开,几绺金发挣脱出发绳的束缚,落在她的肩颈处。塞进长裙的衬衫下摆露出一角,因为人群推搡而染上了小孩子的油手印,与下摆精致的印花格格不入。但女巫浑然不觉。她的眼角留着泪痕,声音颤抖,语法混乱,前言不搭后语地说,“灰飞烟灭,尸骨不留!灰飞烟灭,尸骨不留!”她颤巍巍地抬起枯瘦的手,“我看到火焰上方颤动的空气吞噬他们的骨灰,看到炽白的外焰淹没他们的呼吸,看到他们的暗影在幽灵般的蓝焰中翻滚。我看到他们本身也成为火焰!”

这是不可能的。羽毛笔评注,火焰上方颤动的空气是一种密度流,由于火焰加热后的空气与外围冷空气密度不均匀,互相对流而形成。这蓝焰却不造成温差,它仿佛与空气同温同生,像有意识似的,自己绕过车站的承重柱,把焰苗伸向逃亡的麻瓜和巫师。

从未有人见过这样的魔法,几位敬职的傲罗赶到现场,试图用一切咒语控制火势蔓延,但烈焰也吞噬了他们。

麻瓜们吓得四处逃窜,而巫师们早已自顾不暇,来不及为逃离的麻瓜施用遗忘咒。这些大意的巫师可能很快就会被自己的部门解雇,他们的名字是——

邓布利多的后脑抵着墙壁,仿佛只有倚靠着墙壁的支撑,他才能勉强站立。通向审讯室的甬道没有照明,只有天窗洒下阴翳的暗光。邓布利多把脸埋进手掌中,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几分钟后,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上衣,把已经揉皱的报纸折叠起来,放进上衣的内兜里,向审讯室走去。

几步之遥的距离,邓布利多却感觉他好像走了半个世纪。踏出第一步时,他们都还年轻,意气风发,稚嫩的脸庞闪闪发光。走到最后一步,牢笼的铁甲钢胄横在他们之间,天光从气窗漏进去,反照出囚徒头顶的几缕银发。

你不再年轻了。邓布利多想对他说。

但牢笼里的男人先发了话,“我想你是会来的。”

邓布利多示意守卫的傲罗打开铁胄门,一个全副武装的傲罗将格林德沃带出牢笼,把他锁在审讯室的椅子上。另外两个傲罗推来手推车,最上层摆放着吐真剂药水,依次向下,陈列着麻瓜世界常见的各种刑具。邓布利多只朝它们看了一眼,就蹙眉叫傲罗们把它们带走。

“别这么心急,”格林德沃开口道,声音令在场的每个人都绷紧肌肉。“你也许会用得上。”

邓布利多没有理会他的挑衅,与格林德沃对桌而坐。他仔细观察着曾经的挚友,留心他的一举一动。从上个世纪起,邓布利多便练就了察言观色的本事,他不需要借助吐真剂就能判断一个人是否说谎,也不需要摄神取念就能知道一个人的脑子里盘算着什么。唯一令邓布利多感到犹豫的——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面对格林德沃。

“就那么一提,”格林德沃没有看他,目光追逐着被守卫傲罗推下去的手推车,“这里不能使用魔法。”格林德沃戴着镣铐的双手咣当一声砸在不锈钢桌上,“你不认为穆恩实在多此一举吗?他已经给我戴上了抑魔镣铐,还要把我关进没有魔法的囚笼里。”

邓布利多忍耐着,知道这并不是个提问,但他还是回答了,“上一次你越狱的时候,也戴着抑魔镣铐。”

“Touché。”

邓布利多没有听懂,但他猜测可能涵盖了‘一针见血’的意思。

“为什么要这么做?”邓布利多问。

格林德沃抬眼看了他一会儿,反问道,“你推拒了严刑,打算如何让我开口?”

“特拉弗斯正在竭力劝说穆恩干净利落地杀了你,但穆恩认为那也许会适得其反。”邓布利多说。他看到格林德沃的眉宇间露出毫不掩饰的嘲弄。

“可怜的老穆恩,还是一贯谨小慎微。”

这嘲弄竟是针对穆恩的。邓布利多惊讶地问,“你希望他们杀了你?”

“他们?”格林德沃好笑地问,“你不在此列吗?”

“回答我的问题。”

格林德沃好像故意要他难堪似的,紧迫地追问着,“你呢?你想要杀了我吗?”

“如果我能的话。”

邓布利多把这句话说得咬牙切齿,好像他当真巴不得如此。但邓布利多能从黑巫师的表情中看出,他的表演没能说服金发男人。黑巫师先是诧异地睁大眼睛,但那表情夸张而又刻意。有那么一会儿,邓布利多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两个拙劣的演员表演着没有丝毫信服力的戏码,企图从虚假中窥见真实。好像他们做过的荒唐事还不够多似的,好像他们对彼此撒的谎还不足够似的。格林德沃生硬地收敛起虚情假意的惊讶,赞赏浮上水面,但这次格林德沃没有掩饰它。他玩味着舌尖的字句,试探着问,“你搞明白了。”听起来更像个陈述句。

“烈焰魔法依靠灵魂滋养,也只依靠灵魂湮灭。”邓布利多引用他从穆恩那里听来的话,解释道,“前者指代每一个被烈焰吞噬的麻瓜和巫师的灵魂。魔法依靠灵魂的力量而强大,愈是侵吞魂灵,愈是焰火浩大。”

“有道理。”格林德沃深以为然,点头应和,“后者?”

邓布利多闭上嘴巴,说不出话。

“哦——”格林德沃发出令人厌烦的了悟声,“你不知道。梅林没有告诉你吗?”

“它以生命为食,也依托生命为阀门。”邓布利多继续道,“说明这魔法靠生命延续,也靠生命掌控。麻瓜与巫师的死灵延续魔法,但它们却不掌控它。格林德沃,你掌控它,你的生命控制着它!”

“这可有点武断了。”

“一旦阀门遭到摧毁,魔法的炎火将失去控制,瞬间暴涨,燃尽万物而永生不灭。”邓布利多痛心疾首地说,“你把真相掩饰在这些模棱两可的字句下,但事实不过就是,一旦成为阀门的生命凋零,烈焰便失去控制,再也无法熄灭。”

“而你认为我把我的生命作为魔焰的阀门?”

邓布利多厉声道,“除了自己,你谁也不相信。你只敢把魔法的遥控掌握在自己手里,用自己的生命为筹码,下赌穆恩不会轻易杀死你。你考虑过这样做的后果吗?你考虑过如果穆恩冲动之下杀了你,这烈焰真将永生不灭吗?你不是在为巫师谋福利,你在谋杀全人类!”

邓布利多猛地站起来,椅子在他身后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探身越过横桌,逼视着被镣铐禁锢的囚犯。他预想格林德沃会感到惊讶,因为他不是冲动易怒的性格。但格林德沃甚至没有畏缩,他老老实实地坐着,在邓布利多咄咄逼人的目光中悠然自得。

“这指控可真是无中生有。”格林德沃漠然地说,“在你眼里,为我卖命的巫师已经算不上全人类的一部分了吗?”

“什么?”

“你瞧,我是怀有仁慈之心的。烈焰只攻击不效忠于我的人类。麻瓜也好,巫师也好,只要从现在起,他们宣誓效忠于我,人人都能从这场劫难中死里逃生。”格林德沃好整以暇地说,“哦,我忘记了,保密法规定,任何人不得向麻瓜透露巫师的存在。太可惜了,你本该有办法拯救他们。”

邓布利多踉跄了一步。

格林德沃靠向椅背,视线越过邓布利多,直接落在他身后的傲罗身上,“我们的谈话结束了。”

 

 

 

03.

冷月高悬在空荡荡的穹顶中,流云游丝般来回飘荡,在地面上投下鬼魅般的疏影。邓布利多本打算幻影移形,回到霍格沃兹,但古怪的冲动驱使他朝车站的方向走去。国王十字车站笼罩在滔天的蓝色火焰中,借由九又四分之三站台,邪火在两个世界横行无阻地蔓延着。

邓布利多站在蓝焰外围几英尺的距离,火光照亮了他的面孔,他却感到一阵寒意。他吐了口气,苍白的雾珠顺着焰风的方向,缓缓升到月亮上去。

这场景像在做梦一样,好像他正腾云驾雾,乘风飞翔。他看到火焰,如同看到大海,燃烧时发出的轻响就像夜晚的海浪,除了风声,水声,烛火声,国王十字车站安静得没有人烟。邓布利多不记得车站曾如此冷寂过,即使在梦里,铁轨也不知疲倦地咣当作响,列车发出嘹亮的呜咽声,载满回家的归客。他站在那儿,好像眼前的景象是一幅硕大的油画。绘师以其精湛的画技描摹出栩栩如生的蓝色火焰,那焰苗是如此逼真,张牙舞爪地好像要冲破画框。

邓布利多忍不住伸出手来,想要触碰这有如神助的画幅。蓝焰的焰苗舔舐过他的指尖。

邓布利多猛地收回手。

他的心脏狂跳,嘴里哈出的白气令火焰好像飘远了。回过神来,才注意到火光已经近在咫尺,只要他再向前一步,顷刻就会被火焰吞没。

邓布利多趔趄了一下,慌张地向后退去。魔法蔓延的速度比上午快了一些,也许因为这一天供养的‘肥料’丰饶,让它成长的速度又更上一步。

得把这个消息告诉穆恩。

邓布利多想。把不断试图挤进脑海的疑问推到一边。

——他刚才是……碰到火焰了吗?

 

 

 

04.

邓布利多从未见过格林德沃如此狼狈不堪的模样。他的额头,嘴角,鼻子都在流血,双手被铰链捆在椅背后,上半身趴伏在冰冷的不锈钢桌面上,如同受伤的野兽剧烈喘息。这场景让邓布利多感到一丝报复的快感。

过去四天里,伦敦犹如鲜活的炼狱。第一天世界兵荒马乱,麻瓜们撕扯着喉咙四处逃窜,穆恩从麻瓜政府筋疲力尽地返回魔法部,二十分钟后,根植于魔法世界数百年的保密法宣布暂时废止。以国王十字车站为中心,巫师们倾巢出动,借助门钥匙,幻影移形咒和诸多便捷的魔法,在接下来的两天里转移了大部分麻瓜。霍格沃兹正式停止授课,小巫师们在一天内全部离开学校,大火蔓延的第三天,蓝色的焰火烧到城堡前的桥拱。

但这些仍远远不够。

即使穆恩协助丘吉尔,将多数麻瓜转移出伦敦市,仍然有数以千计的麻瓜死于非命。每一个死去的灵魂都助长了魔焰的力量,它以愈来愈快的速度向更多灵魂伸出魔爪,贪婪得获取无穷无尽的力量源泉。人们惊慌失措,人们丧魂失魄,人们凄厉哭嚎,惨叫声撕心裂肺。邓布利多经过荒凉的街头,经过几个仓皇逃窜的麻瓜,直觉他好像正经过地狱,厉鬼在他耳畔嘶声叫嚣。

邓布利多站在牢笼外,透过观察窗,冷漠地注视着傲罗们将一切极刑施加于昔日挚友身上。冷汗从那张几近苍白的脸颊上流下,和血水混在一起,渗进伤口里。格林德沃咬住下唇,咽下险些出口的呻吟。

铿锵的脚步声从身后接近他。

邓布利多没有回头,只在高瘦的傲罗把火红的烙铁印向格林德沃的前胸时移开了视线。

“进展如何?”脚步声的主人说。

“格林德沃什么也不肯说。”

四天不间断的酷刑折磨,在黑巫师濒临死亡时施用魔药,等待他痊愈后,新一轮的极刑轮番上阵。但这一切都不足以让顽固的巫师开口。有时邓布利多疑心他们是否走得太远,做得太过;有时他想冲进牢房,叫停这毫无意义的日夜摧残;有时他漫无目的地在伦敦街道到处乱走,又觉得他们做得还不够。

他的右脑说,瞧瞧你自己,即使黑巫师都不曾如此残酷无情。他的左脑争辩道,这都是为了更伟大的利益,为了全人类的福祉。他的右脑说,听听你自己,那正是黑巫师的借口。他的左脑反驳道,如果残忍能拯救世界,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事。他的心脏加入辩论,高声呼喊,这不是你,这不是你!大脑屏蔽了心的疾呼。邓布利多一动不动地站着,感到穆恩的阴影又靠近了一步。

“这不是我的问题。”穆恩说,“我是问,你的研究进展如何?”

“……毫无头绪。”邓布利多回答。愧疚堵塞了他的喉咙,这重担好似千万磅重,压得他无法喘息。他迫切地为自己辩护,“格林德沃花了四十多年研究烈焰魔法。我没法儿在四天内找到破解之法。”

“那四周呢?”

邓布利多哽住了,阴翳浮上双眸。

“四个月?四年?十四年?”

“听着,穆恩,格林德沃还在这里……”

“不,你听着!”穆恩猛地拉近距离,一只手掌沉重地砸进铁胄,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囚室里的傲罗们也被吓了一跳,烙铁咣当撞向大地。所有人都望向观察窗的方向,穆恩却好像没有看到。“要不了两天,该死的烈火就会烧烬整个伦敦市!我说的是整个!全部!所有!每个角落!包括魔法部的一尺一寸。包括你站着的这块地砖,你面前的这间囚室,你呼吸的这片空气。”

“穆恩……”

“听我说完。”这位威严的部长重新站直身体,他的身高不足五英尺七英寸,却给邓布利多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穆恩后退了一步,让他们都得以从紧迫的气氛中喘口气。“我们没有时间了,四天已经足够耗尽每个巫师的希望。你知道有多少巫师死在转移麻瓜的途中吗?七百个?八百个?这个数字还在增长。我了解,你曾与格林德沃亲如兄弟——”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是吗?”穆恩冷酷地反问。

邓布利多皱起眉头。“这话是什么意思?”

“别让感情蒙蔽了你的判断,邓布利多。你比这要聪明得多。格林德沃拥有这样的魔法,大可以无声隐匿,躲在幕后,冷观人们尖叫着四处逃窜,欣赏我们如何为此焦头烂额,自顾不暇。待到烈火焚尽时,人人都会为他的力量俯首称臣,供奉他权倾天下。但他没有这么做。他招摇过市,大摇大摆地走到魔法部前,任由我们将他逮捕,毫不抵抗。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坐在不见天日的牢笼里,忍受这些毫无必要的皮肉之苦,就为了告诉我们一个谜语,为了让你得以窥探这魔焰的奥秘?”

“你认为这和我有关。”

“不。”阴影笼罩在穆恩的眉宇之间。“我知道这和你有关。现在,挪动你尊贵的屁股,进去和他好好谈谈。”

 

 

 

05.

穆恩要么就是疯了,要么就是因为压力过大患上了癔症。格林德沃有整个世界尽在掌控,他在其中算得了什么呢?(一柄石中剑。他想起埃菲亚斯的比喻。这比喻粗糙而又不合时宜,但此刻,邓布利多衷心希望自己是这柄未出鞘的石中剑。)牢房里的傲罗为他打开囚门,邓布利多走进去。

格林德沃仍然保持着几分钟前的趴伏姿势,额头顶着桌面,肩膀剧烈耸动着。他尝试坐起来,但几次都没有成功。于是只好侧仰过头,让视线落到大门的方向。

“我想你是会来的。”

他张开嘴,露出血淋淋的笑容,用相同的开场白问候。却一点也不及上次神气。但邓布利多的某个部分告诉他,黑巫师此刻神气至极。因为穆恩竟是对的,他在等待他,从好教授第一次踏进这扇囚门,黑巫师就已经正大光明地昭告他,他在等待他。邓布利多却没有听见。

“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我能。”格林德沃啐出一口血沫,傲慢地笑着。

“我是问你,为什么要自首?”邓布利多疾风骤雨般地追问,“你坐在这里,就好像这是全世界你最想身处的地方。你想看魔法部惊慌失措,出尽洋相吗?你想看我们明知道答案近在眼前,却无能为力吗?还是你想看我们摇首乞尾,奢求你的施以怜悯?你想要什么?”

格林德沃发出一声蔑视的讥笑,接着屏住呼吸,一鼓作气地直起身体。疼痛拧紧了他的眉毛,给他的嘴唇抹上一层凄惨的白霜,但这一切都不能阻止他露出那倨傲的,胜券在握的笑容。

“哦,邓布利多,别装得那么无辜。我想要什么,你不知道吗?”这笑容逐渐变得尖锐,狠厉。像一声声控诉,毫不留情地击穿了他。“哦,伟大的邓布利多是如何知道的呢?”黑巫师捏着嗓子问,又压低嗓音回答道,“他可是伟大的邓布利多!邓布利多无所不知。”他惟妙惟肖地在两者之间流畅转换,临近结尾时,终于换回自己的声音,阴恻恻地说,“而事实上他是如何知道的呢?哦,他佯装自己与格林德沃为伍,事无巨细地从黑巫师那里打听来每一步计划。日复一日借口拖延离去的日期,直到他开始为自己的欺骗付出代价,终于不得不承认,他不会离开了。但那又如何呢?伟大的邓布利多早已知道了一切!”

“……这不是事实。”

邓布利多的声音颤抖,双手紧握成拳。

“不是吗?”黑巫师抬起头颅,反问道,“还是你不敢承认呢?”

“我爱过你!”

邓布利多一拳砸在那张桀骜不驯的俊脸上,“你个混蛋,我爱过你!”第二拳打得黑巫师偏过头去。格林德沃垂着头,吐出一口血水,一颗牙齿混在血里。邓布利多揪起格林德沃的衣领,把他猛地向后掼去。椅子向后翘起来,危险地停在半空。“我真的想要!我曾经真的想要和你离开!我像疯了一样爱你,对你所有残忍的阴谋置若罔闻,自我催眠。我哄骗自己,告诉自己那深藏的野心只是我过度警惕的错觉。你想要的和我一样,你追求的和我一样,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理解我的人,你像我爱你一样爱我!你欺骗了我!”

“是这样吗?”

格林德沃无动于衷地问。

“什么?”

“你就是这样美化你的记忆,把自己伪装成这段关系的受害者的吗?”

“我没有……”

“你真的把自己说服了,是不是?你当真相信自己的话,以为这就是四十五年前的真相了,是不是?”格林德沃猛地向前用力,前翘的椅子落地。邓布利多茫然地松开了手。“读取我的记忆,睁大双眼,仔细看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能使用魔法。”邓布利多畏缩地说。

“省省这无辜的戏码吧。”格林德沃发出一声嘲弄的响鼻,“抑魔镣铐压不住我,难道多了一层钢筋混凝土会有什么改变吗?”

邓布利多深吸了一口气,伸出双手,并拢食指与中指,按压在格林德沃的太阳穴上。一股巨大的力道把他拽进眩晕的沼泽中央,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轻盈起来,像一片羽毛在风中打转。邓布利多睁开眼睛,感受到燥热的夏风吹过原野,拂过麦田,绿油油的稻穗昂首挺胸,摇摆着泛起麦浪。异样的冲动蓦地在胸中鼓胀起来。他认得这稻田,也认得这原野。

这里是戈德里克。

“对不起!我迟到了!”

邓布利多转过头,看到年幼的自己正向自己跑来。他愣了一会,才意识到这是格林德沃的视角。火红的头发在戈德里克的阳光里熠熠发光。

一阵阴郁的情绪划过意识表层。这是格林德沃感到的沮丧。

“让我猜猜,阿利安娜发病了,阿不福思怪罪你,灶台的橱柜打翻了,报刊社还没有把你的稿费寄给你。”不安从心尖一闪而过,他感到自己正在说话,“你又要把离开的日期推迟了。”

“……我很抱歉。”

慌乱和烦躁驻留下来。他想打翻什么东西,狂揍某个人,把什么动物的心脏挖出来。或者就只是破口大骂。但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潦草地抓了一把头发,问道。“你还想要离开吧?”

“……嗯。”

他看到年幼的自己低下头。另一股躁动的情绪冲撞出来。一个声音大叫,骗子!他在骗你!另一个声音顽抗道,耐心点,阿不思只是需要时间。一个声音尖叫,你也需要时间!他从不替你着想!另一个声音抗议道,他已经有足够多需要烦心的事了。最后,另一个声音短暂地赢得了辩论的胜利。

格林德沃说:“我等你。”

意识倏地抽离。一幅幅画面在他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许多邓布利多从未见过的场景稍纵即逝,这些画面大多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镜头最后停在巴沙特的脸上。

“哦,盖勒特,你怎么又一个人待在书房里?”

面前的古籍翻动了一页,他懒洋洋地说,“阿不思被他弟弟缠住了。”

巴沙特露出慈爱的笑容,打理着他的额发,“这可真甜。”她说,“我很高兴你和阿不思如此投缘。但你不能只交阿不思一个朋友,你瞧,阿不思还有自己的家人和朋友,他还有许多自己的事要做。你为什么不上其他地方看看呢?老实说,我一开始没有期待你会在戈德里克待得这么久。”

“相信我,这点上我们一样。”他合上书,疲乏地站起来,“但我总归会离开的,别心急,姑婆,只等阿不思安顿好他妹妹,我们就会一起上路。”

巴沙特诧异地问,“阿不思要和你一起离开?”她快乐地说,“这对他有好处。那个孩子应当去更广阔的世界看看。”

犹疑的情绪扰动着他的大脑。熟悉的烦躁又浮现出来,他不耐烦地说,“是的,他会和我离开。他答应过了。”

画面再度浮动,这一次停在干燥的谷仓。天气阴冷,邓布利多却感到自己焦躁不安。

“我已经把什么都告诉你了,阿不思。”他听到自己说,“你最好真像你说的那样,永远不会背叛我。”

“当然,盖勒特。”

“……如果你反悔了呢?如果你突然决定,你不想和我一起实践我们的蓝图了呢?你会用我告诉你的一切来对付我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不知道。我最近一直感到……”不安。害怕。恐惧。失控感。他讨厌这样。讨厌这些青少年躁动的情绪。即使他才十六岁,理应感到一切青少年该有的情绪,但他深信他是不一样的,他是超凡的,绝尘的,他不应该像个世俗毛头小子一样为感情困顿。

“感到什么?”

“没什么。”他厌恶地说,“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会吗?”

“永远不会。盖勒特,我永远不会后悔。”

画面剧烈地颤动,邓布利多感到格林德沃的意识正在拒绝他,把他从记忆的深海里向上拉拽。这些曾被邓布利多遗忘的故事,以全然不同的视角一帧帧放映。他从未这样看待过那段尘封的过去。他渴望看到更多。

邓布利多顽抗着向更深处游去。两股力量撕扯着他,令他难以集中。只有零散的碎片从他身体里激烈地冲刷而过。

……

“你要走了吗?”巴沙特关切地问,“你的脸色糟糕透了。阿不思呢?他不和你一起离开吗?”

“他从来就没想过要和我离开。他只是在利用我,好从他那可悲的生活中短暂逃离。他只是在享受我给他带来的欢愉感。”

……

我曾真的感到快乐。邓布利多徒劳地想。

……

邓布利多的剪报出现在画面里。侧栏中报道了他对龙血所做的杰出研究。一双熟悉的,骨节分明的手将剪报撕得粉碎,激烈的怒吼撞上洇湿的巨石,又反撞回自己的耳朵里。

“我曾爱过你的善良与阴暗,爱过你的伟岸与懦弱,爱过你的高洁,爱过你的卑劣,爱过你破碎却勇敢的灵魂。但邓布利多啊,你可曾爱过我?你可曾爱过我的暴戾如同爱我曾待你的柔情,你可曾爱过我的危险如同爱我带给你的安全,你可曾爱过我涌动的阴暗如同爱我飞翔时笼罩在太阳的金光里。邓布利多,你可曾爱我,可曾爱过我的全部?”

……

邓布利多记得这个报道,那是1901年,他们分开的第三年。

……

“那个人是谁?”年幼的文达质问道。

“这不是你该问的。”

“你非常爱他吗?”文达固执地问。

他听到自己的叹息。“我不知道。他背叛了我,但我又时常想念他。”

……

不该是这样的。

……

“他是所有人中你唯一能够爱的人,是你情感荒漠中开出的花树。你的心没有枯萎,你的灵魂中还留有爱可以到达的地方。”

文达的睫毛垂下来,语气轻柔地说。

……

他也曾看到花树。

……

“我对他根本没抱幻想。”他感到自己正躲藏在阴暗的角落,从墙壁后窥探文达的低语,“我知道他疯狂,危险,灵魂空荡而冰冷。然而我爱他。我知道他的企图,他的妄想,他的阴谋和他的野心。然而我爱他。我知道他自私,冷漠,对权利以外的感情漠不关心。然而我爱他。——我从未奢求他爱我,我从未设想他会有理由爱我。但这完全没有关系。因为我早已意识到,我对他的爱无法带给他任何馈赠,它不能在沙漠中生出甘泉,不能令在蛮荒之地绽放绿芽,更不能让铁树开出银花。我通过爱他来爱我自己,我占有这爱的馈赠。如果任何声称爱他或爱过他的人不能明白这一点,这个人就不值得他的注意。”

……

一瞬之间,所有消逝的声音,触感全都涌上来,他感到他正浮出海面,海浪与风刮擦过他的耳畔。邓布利多后退了一步,视觉骤然回归。他看到格林德沃染血的金发向前垂下,只有双肩剧烈耸动。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发疯似的狂跳,电灯与背影狂暴地旋转。他的背撞上囚室阴湿的墙壁,忽然的冰冷唤回意识。他这才发现,自己也在激烈喘息。

“刚才那是什么?”他嗫嚅地问,又像在自言自语。

格林德沃猛地转过身体,激烈的挣扎带动椅子,发出刺耳的尖叫。邓布利多因为这尖锐的声音畏缩了一下。“你他妈在干什么!?”格林德沃低声咆哮,像一头发怒的雄狮,虎视眈眈地怒视着他。

“刚才那是什么?”邓布利多又问了一次。他提高声音,控制住自己不再颤抖。他向前迈了一步,露出野狼般的凶狠目光,严厉质问道,“回答我的问题,刚才那是什么!”

“你他妈知道那是什么!”

“你任凭想象捏造的记忆?”邓布利多尖刻地反问道。几乎要笑出声来。

“你说什么?”

格林德沃的声音因为难以置信而扭曲。

邓布利多咬住下唇,不让自己的战栗暴露出来。在他头脑中极细小的一部分,他知道这指控无中生有,毫无根据。但他的情感尖叫着,这不可能是真的!这不能是真的!他放任理智在慌乱中逃开,不甘示弱地瞪视着眼前苍白的黑巫师。不断告诫自己,坚持,再坚持一下。

有一阵子,他们就这样彼此怒目而视,谁都不肯率先退让。但最初的震惊,荒谬和不敢相信正一点点从格林德沃身上消逝。他垂下头,一言不发地沉默着,时间像是过了半个世纪那么久。

“你就是这样想的。”格林德沃声音沙哑,好像刚才的争执让他老去十载光阴。“你认为这些都是一场骗局。”

邓布利多的心骤然收缩,但他无视了这刺痛,坚硬地说,“你的心是一片荒漠,你根本不懂爱。”

“好极了。”黑巫师说,他重新昂起头颅,神色麻木,目光冷漠。“你想知道如何熄灭魔焰?杀死你最爱的人。邓布利多,献祭你最爱的人的灵魂。”

 

 

 

06.

“即使这个人是阿不福思,我也一点不会惊讶。”荆棘芒刺正在格林德沃周身生长,他重新变得酸刻,尖锐,富于攻击性,发誓要让每一句话成为利刃,穿透眼前这具可恨的躯壳。“这样的蠢才,除了你还有谁会爱他?哦,让我们祈祷这个人不是阿利安娜。否则的话,你就得想办法把你亲爱的妹妹带回来,再杀死她。”

“闭嘴。”邓布利多慌乱地说。

“诚实地说,我并不好奇你如今深爱着什么人,我更好奇你会如何做。杀死一个无辜的人?或者令黎明苍生死于烈焰。”格林德沃喋喋不休地讥讽,“我敢打赌,你一定认为你可以找出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够一劳永逸地熄灭魔焰,也不必送无辜之人去死。怎么说呢?在这个横贯半个世纪的故事里,你早已经不是唯一的主角了。——你要上哪儿去?是的,就是这样,去找你最心爱的人告别吧!除此之外,你别无选择……”

邓布利多落荒而逃。

他冲出囚室,逃离那令人喘不上气的逼仄空间。格林德沃的声音落在后面,越来越远,直到回声也不能传入邓布利多的耳朵。他终于停下奔跑的脚步,扶着墙大口呼吸。他太急于逃脱那利刃的爪牙,甚至忘记他本可以幻影移形。邓布利多撞上魔法部坚硬的石墙,一点点向下滑落,他跌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颊。泪水从指缝中渗出。

 

 

 

07.

敲开部长办公室大门时,穆恩正对着世界各地的来信焦头烂额。不同种类的猫头鹰扑棱着翅膀,挣出窗外,留下满地的羽毛。听到开门的响动,穆恩头也不抬地问,“情况如何?”

邓布利多没有马上听明白,“什么情况?”

“哦,是你。”穆恩放下羽毛笔,对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食指和拇指揉捏着眼窝,“我以为是——算了,别介意。你那边情况如何?格林德沃还是什么也不肯说?”

这完全不是真的。但邓布利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有点复杂。”他说。这可以算得上最保守的评价了。

“我想也是。”穆恩搓了搓脸,疲倦地说:“我们没有时间了,邓布利多。伦敦即将彻底沦陷,所有巫师都忙着仓皇逃命,丘吉尔来信,希望我们增派更多的巫师支援麻瓜撤离伦敦,但我上哪儿去找足够多的巫师呢?我们已经失去太多同胞了。”

“……麻瓜怎么办?”

穆恩摇了摇头,“麻瓜不是我们的责任。”他漠然说道,“我们已经做了所有我们能做的事,还为此死伤惨重。对于麻瓜,我们已经仁至义尽,可以到此为止了。”

“穆恩!这对麻瓜不公平。”

“当麻瓜欺凌巫师的时候,可没有人站出来指责这不公平。”

“你听起来像格林德沃。”

“听我说完,”穆恩做了个打住的手势,继续道,“我们已经自顾不暇。不止在伦敦,英格兰,整个大不列颠,大洋彼岸的美洲也有越来越多的巫师呼吁我们支持格林德沃的理念,在世界范围内废止保密法,向麻瓜发动战争。有格林德沃这样强劲的魔法,用不了多久巫师就会赢得胜利。”

“你在说什么?”

邓布利多感到温度正从指尖快速流逝,一眨眼的功夫,世界好像疯了一样。

“我没有在说我们要这么做。我只是把现有的选项摆出来。”

“这他妈根本就不是一个选项!”

穆恩冷酷地看着他,语调平缓又冰冷,“你有更好的办法?”

“有!我们……”邓布利多及时闭上嘴巴。

穆恩眯缝着眼睛,毒蛇般打量着这位紧绷的变形术教授。他的脸上同时呈现出恍然大悟的狂喜和迫切的贪婪,急不可耐地追问道,“格林德沃说了什么?他告诉你如何熄灭烈焰了,是不是?”

邓布利多张了张嘴,答案卡在嗓子眼里,一个词也蹦不出来。

“回答我!”穆恩猛地抓住他的双肩,手掌用力地陷进邓布利多的肌肉里。他想挣脱出来,但穆恩此刻的力量大得惊人。“他告诉你了,是吗!”

“……杀死我最爱的人。”邓布利多屈服道。

穆恩松开他,双眼迸射出兴奋的金光。“依靠灵魂湮灭!”他高声道,“竟然是你最爱之人的灵魂!这个人是谁?纽特?多吉?难不成是麦格!我一直觉得你和麦格……”

“我不知道。”邓布利多打断部长的臆测,徒劳地劝说道,“但无论是谁,我们不能就这样送他去死!这不是一个人与全世界的选择题,穆恩,这是人性!是良知!我们不是格林德沃,我们不用必要的牺牲换取更伟大的利益,这不是我们!”

“这不是吗?哦,天真的邓布利多,”穆恩微笑道,这笑容令邓布利多感到毛骨悚然,“在生存面前,人与人又有什么区别呢?我理解你保护爱人的心情,但我也希望你能理解我,理解我们。你不愿意告诉我们,这没关系,厄里斯魔镜会替你回答这个问题。耐心等待一会儿,我的好教授,尼克会带着厄里斯魔镜回到这里。”

距离上一次邓布利多站在厄里斯魔镜前,已经过去近二十年时光。在他内心不见天日的地方,他渴望镜中的人影不曾改变,但另一个声音劝告他,穆恩是对的,如果牺牲一个人能换取世界祥和,这根本不是一个选择题。

邓布利多感到他正回到过去,他用颤抖的手扯下厄里斯魔镜巨大的幕布,所有人都跟着翘首以盼。一个金发的少年浮现在魔镜中,令邓布利多浑身僵硬。

“这人是谁?”年轻的傲罗问。

少年逐渐成长,成熟,成为在场所有人都熟悉的,惧怕的,惊恐的却英俊的男人。魔镜中格林德沃负手而立,露出巴黎集会时谦逊的笑容。他风度翩翩,仪态优雅,微展双臂,迎接雷鸣般的掌声。每个人都怔住了,就连先前好奇的傲罗也闭上了嘴巴。宽敞的大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穆恩的手杖砸在地板上,发出震天动地的巨响。

“格林德沃。”他嗤笑一声,“格林德沃……”他摇着头,好像在懊丧他怎么会没有事先想到,“邓布利多,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巫师,最爱的人是格林德沃。——结束了,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完了,格林德沃终于赢得了最终的胜利!”

“……那是什么意思?”年轻的傲罗战战兢兢,因为失控的局面直打哆嗦。

“你看不出来吗?”穆恩嘲讽地说,“年轻人,熄灭魔焰的唯一方法是杀死邓布利多最爱的人。这个人,我们都看到了,是格林德沃。但如果我们杀死格林德沃,烈焰将永生不灭,直到燃尽万物。看出来了吗?这他妈就是个悖论!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们输了!彻底输了!再没有人能奈何这邪火。逃命去吧!愚蠢的人类,我们已经走向末日!”

穆恩踏着怒火,撞开大厅的玻璃门,咆哮着离去。巫师们面面相觑,相继在几分钟后散去。哥特尖顶下硕大的玻璃厅堂,只有勒梅留下来,留在邓布利多身边。他伸出苍老的手,安抚地放在邓布利多的肩头。

“还是这样?”

邓布利多疲倦地点点头。

“想和我走走吗?”勒梅背起双手,率先朝厅侧的长廊走去。邓布利多没有回答,但他不由自主地跟上去,就好像这位年长的智者藏着世界的终极答案,令他迫不及待地追随着他。“我很好奇,我是说,当人到达我这个年龄,好奇似乎不是个常见的玩意儿。但我仍然对你好奇,阿不思,它是从何开始的?”

这不是邓布利多期待的话题走向,但如今他还有什么好介怀的呢?尘封的过去已经不再是独属于他们的秘密。“——从我见到他。”他说,“从他对我说第一句话。”

“什么吸引了你?”

“呼吸。”邓布利多说,“在那漫长的,仿佛永无尽头的压抑日子里,我头一次真正呼吸,是在见到他的时候。他像张扬的太阳花,像快乐的金色鸟,像自由的美洲豹,像一切我渴望而又与我相反的东西。当我和他在一起,我感到我是鲜活的,独立的,彻底的。我感到我是我,不是责任的附庸,不是义务的傀儡,不是名誉的拜金者。那时他懂得我的意义,懂得我的价值,懂得我渴盼人们理解的全部道理,我因此而接纳自己,欣赏自己,热爱自己,头一次感到我的生活没有那么糟糕。”

“你爱上了他。”

“是的,我那时爱他。当自由就在身边,很难不爱上那翱翔的金光。”

“现在呢?他仍让你感到鲜活吗?”

邓布利多没有回答,但年迈的老者已经得到答案。

“你应该告诉他。”勒梅停下脚步,邓布利多才注意到,他们已经回到了牢笼外。“告诉他你的真实感受。”

 

 

 

08.

他的第一句话是,“我很抱歉。”

“为了什么?”

“妄断你编造记忆的一切。”

“太感人了,邓布利多道歉了。”黑巫师假惺惺地说,露出敷衍的假笑。他已经换了个位置,转移到靠墙的石床上,抑魔脚镣捆绑着床尾的护栏,发出令人恼火的叮咣声响。他不耐烦地问,“你很抱歉,然后?”

“我不是故意要那样指责你,但你得承认,任何人碰上这样的情……”

“抒情环节就此打住,”格林德沃有力地打断了他,“我是问,你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这和邓布利多预料的完全不符。他想象过格林德沃会如何刁难他,要求他逐一历数自己的过错,诚挚地向他道歉。邓布利多甚至为此准备了一整套说辞。他看到他的记忆,感到他的情绪,体会他的经历,这一切都如何让他震惊。格林德沃的回忆颠覆了邓布利多四十五年来的坚信,他的思想壁垒倒塌了,情感汹涌而来,所以他逃开了。他用另一种假设欺骗摇摇欲坠的堡垒,好让他继续生活在旧日世界。但如今他意识到,旧日已不复存在。

“我不懂你的意思。”

格林德沃做了个夸张的表情,“我已经把什么都告诉你了,”熟悉的语句刺痛了邓布利多。但格林德沃没有注意到,“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想要熄灭烈焰的方法。”

“你在逗我,对吗?这他妈是什么笑话吗?”格林德沃瞪着他,仿佛他是一个跳梁小丑,“还是哪个蠢东西不小心踩到香蕉皮,把遗忘咒扔到你的脑门上啦?”

“我想要熄灭烈焰的其他方法。”

“哦,我懂了——”格林德沃露出嘲弄的狞笑,“所以这是你扮演圣人的那一部分。怎么了?对最爱的人下不去手?你不是一直很擅长背后捅刀?叫你的爱人转过身去,从背后拥抱他,——是个他吧?与他一起畅想你们的美好未来,没有格林德沃,没有厉火焚疆,甚至没有保密法,在你的蓝图里将他书写进去。趁他沉浸于你的泡沫幻想,毫不留情地手起刀落,相信我,这事你做起来会很容易。”

邓布利多忍受着这尖锐的讽刺,咬着牙齿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遇到了麻烦,这方法行不通。”他劝说道,“听着,格林德沃,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世界兵荒马乱,保密法形同虚设。外面有成千上万宣誓效忠于你的信徒,你赢了,好吗?就他妈停止这毫无意义的屠杀!”

“你宣称保密法形同虚设,信徒成千上万,你却还把这叫屠杀。”格林德沃好笑地说,“你看不出其中的矛盾吗?”

“格林德沃,这不是什么见鬼的文字游戏!要不了几个小时,魔法部也会沦陷在这滔天巨焰中,没有人能活着离开这里。你不是个冷漠的屠夫,不是个残酷的侩子手!清醒一点,所有人死亡对你有什么好处?”

“成千上万的殉葬者?”

“什么?”

“你问我对我有什么好处。”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意思?没有人能杀死你,梅林,没有人胆敢杀死你!他们怎么会成为你的殉葬——”邓布利多猛地闭上嘴巴。“你预言了你的死亡。”

格林德沃做了个显而易见的手势。

“可如果你死了——”

“我也不会留下一个被保密法荼毒的世界。”格林德沃接着他的话说,“你猜怎么着?我成功了。即使魔焰湮灭后,还有些老滑头冥顽不灵,企图划清麻瓜与巫师的界限,麻瓜政府也不会任由他们随心所欲。既然不能由我带领巫师向麻瓜发动起义,那就由麻瓜率先向巫师亮出长枪。有烈火的先例,这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筹码。巫师终会迎来他们的曙光!所以,尽管去吧,浇灭火焰,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

“你全都计划好了。”

“每一个细节。”

“包括熄灭烈焰。”

“最精彩的部分。”

“除了我没办法做到。”邓布利多向后趔趄了一下,绝望地闭上双眼,“真的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我现在开始好奇了,”黑巫师眯缝起眼睛,探究地问,“这个人究竟是谁?你竟甘愿让烈火焚烧,也不愿意取出他的心脏?我从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人对你如此重要。这是关于愧疚吗?你自觉亏欠阿不福思,对他下不去手吗?相信我,魔法部上上下下都愿意替你代劳,你不必亲手杀死你的弟弟……”

格林德沃喋喋不休,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火球,在邓布利多的胸膛中愈烧愈旺。

“……即使这个人是阿利安娜,你也可以杀死她的灵魂,把她的画像扔进厉火中炙烤……”

邓布利多握紧双拳,嘭一声重响,狠狠地砸在审讯桌上。

“是你!”

他声嘶力竭,如孤狼般低哑咆哮。

“那个该死的倒霉鬼是你自己!那个我最爱的混球是你自己!”

狡猾的银舌头好像突然失去了他的声音。黑巫师呆呆地坐在石床尽头,眼神困惑地望着他,好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邓布利多弓着背,抵御着这忽然的沉默的重量。

半晌,他听到格林德沃梦呓似的叹息,“那我猜你只能停止爱我了。”

 

 

 

09.

“你说什么?”

邓布利多恍惚地问。

“停止爱我。”格林德沃向石床的阴影中挪动,“去爱上别的什么人,阿不福思,多吉,麦格,或者随便哪个学生。”

“就这样?”

格林德沃哼了一声。

邓布利多简直难以置信。“我说直到现在,我最爱的人都是你,你就叫我去爱别的什么人?”

“不一定非要是人,有灵魂的生物都可以。”

“这对你来说是个笑话吗?”

“……不是。”格林德沃说,“但你把它当成笑话会比较容易。”

“真的没有其他方法了?”

“没有。”

“我该怎么停下?”

“想想阿利安娜。”

“那是我的罪,不是你的错。”

“倒是难得公正。”

“我恨你。”

“那就想想这个。”

“如果我停不下来呢?”

黑暗中传出一声轻笑,“这是你说过的最动听的情话,阿不思。”

“梅林,我真的恨你。”

格林德沃说他知道。

 

 

 

10.

有那么一瞬间,邓布利多几乎就要被格林德沃的平静激怒。黑巫师漠不关心地退到囚笼的阴影中,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休憩去了。如果施术者本人也不能给出‘停止爱’以外的第二个答案,那么黎明来临时就是伦敦的末日了。

邓布利多悄无声息地退出囚室,没有期待黑巫师的最后道别。他搭乘电梯,回到空荡的地下一层,平时最繁忙的部长办公室人去楼空,沿途走来,形形色色的羊皮纸卷满地零落,墨水瓶打碎了,羽毛笔滚落墙角。一个男孩儿从部长办公室闲步走出来,抱着几罐魔药和一些精美的小玩意儿。邓布利多认得他,这男孩儿曾是他的学生。

“嗨,”男孩儿先看到了他,把欲出口的‘教授’吞咽下去,干巴巴地说,“你还没有离开。”

“穆恩呢?”

“部长半个小时前就落跑了。”

“其他人?”

“除了我和……其他几个人,所有人都离开了。”

“你为什么不走?”

男孩儿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苹果,在衣袖上蹭了蹭,眼神飘忽地说,“哦,我用不着走。”

“你是说你皈依了格林德沃。”

“别用那种教训人的口气说话,你又有什么区别呢?”男孩儿不耐烦地说,“你不也曾是他忠诚的拥趸吗?你不也曾因为某种馈赠,而心甘情愿地追随他吗?”

“我受到了蒙骗。”

“或者那就是你需要的。”男孩儿厌烦地说,“就像我需要活下去,你在那时也得到了你想要的。”

一针见血。邓布利多想,“你叫什么名字?”

“阿金斯。”

“如果——”他刚想说。

阿金斯粗鲁地打断了他,“快走吧,教授。如果你不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傻瓜,就别做平白无故的牺牲。”

“你呢?”

“烈焰不会要了我的命。”他神色恹恹地说,“我和他是一样的人。”

邓布利多没有多做评价,他对阿金斯点了下头,离开了深埋六英尺下的英国魔法部。但他没有走远。他坐在通往魔法部的红色电话亭外,手肘搭在膝盖上,视线穿过深海般的街道,城市像一座森林,每一栋建筑都有自己暗沉的影。在这些暗影之间,一道炽白的蓝光照亮了前方一小块居民楼,亮眼的火舌如同蛰伏于丛林中的猎豹,谨慎地向猎物靠近。邓布利多注视着猎豹发光的双眼,那靛青色与亮白色的光令他想到另一双眼。

他回望着它们,开始悉数格林德沃的罪恶:首先是他的出生。根据巴沙特的描述,那是厄运的开始,这位也许是梅林之后最杰出的先知被脐带缠绕住脖颈,而那要了他母亲的命。再来是他的成长。异瞳的巫师被看作不详的征兆,洞察未来没有给他带来先知的美名,人们视他为乌鸦般的信使,只为人们带来灾厄的报鸣。接着是他的智慧,他把这杰出的才能用在对黑暗与禁忌的探索上,他拒绝对魔法分类,拒绝对力量保持敬畏,他把灵魂交给魔鬼,以换得身心的无畏。最后是他的情感。他比世上任何人都要了解其中的脆弱,因此他加以利用,辅以操纵,培养出一批又一批信念坚定的傀儡敢死队。他用言语诱哄,用力量奖励,用殉道加冕,他说服信徒们认为他们将死于自己的信念。但只有他知道,他们死于他的权欲,贪婪,和对力量无止境的追求。他们死于虚无。

这些仅仅是这份罪行表的开端。

火光又近了一些。身后传来稀稀落落的脚步声,邓布利多回头,看到留守的几个傲罗走出来。还有叫阿金斯的男孩儿。他们也注视着这火与光,这蓝色的绞刑架,目光既崇拜又畏惧。仿佛他们也不知道这选择意味着什么。

邓布利多转回来,感到他已经取得了初步的胜利。愤怒开始占据上风,最深的欲望退让了一步,令嫉恨有机可乘。

邓布利多嫉恨格林德沃。

他嫉妒金发男孩的到来如此自由,又憎恨金色大鸟的离去如此洒脱。他嫉妒黑巫师不受道德局限地探索真相,又憎恨黑魔法不受良心谴责地肆意妄为。他嫉妒先知能够窥伺未来,又憎恨预知能够摆布命运。他嫉妒格林德沃能得到爱,又憎恨他仍然渴望这份爱。

火焰蔓延到街道对面。

他不由得感到惊奇,他离得这样近,却几乎感受不到烈焰的高温。相反,那火舌掀起的焰风是冰冷的,好像来自极地冰盖。

邓布利多再接再厉,继续想道,还有什么呢?德姆斯特朗时因为黑魔法实验身受重伤的学生,戈德里克时惨遭不可饶恕咒折磨的阿不福思,法国居所中无辜被杀害的一家人,巴黎拉雪兹神父公墓遭遇屠戮的傲罗们。这份名单还在继续,并将与魔焰的燃烧一同延伸。

他有什么理由爱这样的暴徒呢?

他根本就不爱他!

邓布利多蹭地站起来,就是这样!他鼓励自己,他不爱这个男人!他不爱他的金发,不爱他的异瞳,不爱他的英俊,更不爱他的敏思。他不爱他在盛夏里闪着光芒的大笑,不爱他钻研魔法时全神贯注的认真,不爱他倾听抱怨后幽默的打趣,不爱他拥抱自己时手臂的温暖。他不爱他们在一起时的头脑风暴,不爱两个人在溪水边幼稚的打闹,不爱缔结血盟时彼此眼中的倒影,更不爱血肉交融后贴近的欢愉。

“我不爱他!”邓布利多说。

他朝烈焰怒吼,发誓要将厌恶进行到底。他描绘他如何厌弃他们的过往,唾骂他曾感到的自由,鲜活,和呼吸。两个月间的种种享乐都是罪恶,他轻视它们,鄙夷它们,诅咒它们。丝毫不肯让欲念有机可乘。

烈焰扭动了一下,嘲笑着他苍白的努力。烽火之后,沉降的暗夜闪现一隙微光,以锋利的笔触描摹着城市森林的轮廓。邓布利多放声大笑,瞧吧,他在心中疾呼,这是破晓的曙光!是胜利的希望!他终将把黑巫师送进自己筑造的坟冢!

邓布利多张开双臂,迎着焰风跳进火海。

来吧,燃烧吧,就让这猖獗的魔火来证明,他终于不再被那蛊惑的表演欺骗,不再受那精妙的谎言蒙蔽,不再为那惊人的敏思倾倒,他从不是黑巫师的同道中人!耳畔充斥着凄厉的哀鸣,邓布利多注视着阿金斯在烈焰中灰飞烟灭,决绝地闭上眼睛,静候相同的命运降临。

他等待着,等待着,绝望地等待着。

但烈焰却始终不能伤害他分毫。

邓布利多睁开眼睛,孤零零地站在蓝火中央,远望城市尽处,天已破晓。

伦敦的黎明,万籁俱寂。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