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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悟的這份靈感來自於乙骨憂太。
結束長達數個月任務歸國,現今日本「三名」特級咒術師之一,也只是路邊尋常可見的十七歲少年。因成長期還未結束,個頭似乎比上次見面時高一些,當乙骨憂太站在體型嬌小的狗卷棘身邊時尤為明顯。
雖說高專二年級已經不是由五条悟負責任教,但身為受學生愛戴的GTG〈Great Teacher Gojo〉,還是在「慶祝乙骨回歸派對」上勉強〈強迫〉湊齊一二年級全員。後知後覺的教師遭眾學生吐槽,他自己才是那個三天兩頭出差出國、三百六十五天全年行蹤不定,行程最難配合的那一位。
一群未成年人加上喝不了酒的大人,故五条悟將聚會地點選在稍微高檔飯店的自助下午茶,選擇理由很明顯是那佔了三分之二的甜點區。
咒術師的工作消耗量大,如前所述高中生也還處於成長期的尾巴,故除了釘崎野薔薇在那些適合JK拍照打卡的精緻蛋糕和卡路里計算中糾結,其他人看起來都還挺享受。伏黑惠一人定居在鹹食區,和接收五条悟不定時投餵甜度沒那麼高的甜點。
續攤時五条悟提議唱卡拉OK,接收到虎杖和釘崎略帶懷疑的譴責目光,知道這二名一年級生在擔憂什麼的教師,一把摟過咒言師解釋道:「沒問題,棘可以唱歌。」
只聽音色和音準的話,狗卷確實可以唱歌,甚至能用擅長來形容,平日裡說話僅使用有限單字,就算依附著旋律一旦形成了有意義的詞彙就免不了風險。眾人聽著替換成食材的每一句歌詞押著正確的韻腳,初聽聞驚嘆不已的虎杖和釘崎到了第二首時也見怪不怪。
「憂太要一輩子戴著嗎?」
五条悟找到時機坐到了,手拿包廂內標配鈴鼓替同學打節拍的乙骨身旁。他今天是戴黑色眼罩,穿透般的視線落在了少年左手無名指的銀戒上。
「老師也覺得一生一心一意只想著一個人很浪漫美好,但咒術師的死亡是無預警且毫不講理,這兩年你也見過不少吧。」他的話語沒被音樂和歌聲蓋過,聞言的黑髮少年轉過頭,嘴角的淺笑依舊但添了幾分疑惑。
「憂太還這麼年輕,我想里香也不會太過吃醋才是。」
特級咒靈的祈本里香已經解咒,曾經的青梅竹馬、婚約者,五条悟當然明白那枚戒指對於乙骨的意義。但同時他也打從心底覺得,承諾本身不過就是小孩子間的家家酒,只因為他們是咒術師,若非乙骨是菅原道真的子孫,那份「誓約」根本不會成為「束縛」。
性格惡劣的大人嘗試用現實否定少年的感情,明明「愛是世上最扭曲的詛咒」這句話也是出自五条悟之口。
沉默了約一首歌的間奏,乙骨直到進入副歌才緩道。
「五条老師帶我來高專前,我想要的是一個棲身之所,一個不會傷害到任何人、即使是『我』也能擁有自信的地方。」
兩年前的怯懦模樣早已不復存在,回憶過往的乙骨將鈴鼓放到腿上,右手指尖習慣性得撫上左手無名指的銀戒。
「結果我很幸運得到了比想像中更多,讓我覺得比自己性命還要重要的人、想要待的地方,多到這雙手無法完全守護。」
十七歲還是貪婪的年紀,出生那一刻就是天之驕子的五条悟,曾經以為能留住任何他想要留住的人,乙骨的謙遜顯然與自己不同,但無論是立於咒術界頂點的男人也好,不久將來會與其比肩的少年也罷,最為強大之時必為孤身一人。
「我還不夠成熟,一旦牽扯到重要之人常會腦袋一片空白,變得顧不上自己和四周,但只要意識到這枚戒指,就會想起里香最後對我說的話:『不要太早去見她』。」
五条悟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誤會,乙骨看向他的眼裡不存在妄執,並且其身上名為愛的詛咒從未解開,只是換了一種形式伴隨他往後餘生。
「說起來不是有這麼一句俗語:『要先自愛才有能力去愛人』。」
※
五条悟從未想過去束縛誰,就像任何人都休想束縛他。
就算是唯一的摯友夏油傑,十年前他也是看著那個熟悉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
「你的選擇都是有意義的。」
若問他是否感到後悔,五条悟大概會笑著轉移話題,但他確信就算能夠回到過去,自己也會做出相同的選擇。
擁有非人的強大力量,就連人性也一點一點在剝離,當獄門疆封印解除,五条悟面臨與摯友的第三次道別,第一回生離,這是第二次的死別。將「夏油傑」的遺體送去給家入硝子解剖和將其完全破壞之間,五条悟毫不猶豫選擇了後者,若有緣再會只能是地獄盡頭或來世。
被封印期間的五条悟,多少還是能感知到外頭強大的咒力波動,沒有道理可言,只因為他是五条悟。所以他知道十種影法術師召喚了「魔虛羅」,歷代從未成功的調伏,這回也以理所當然的失敗收場。
獄門疆內、坐在枯骨堆砌成的王座上,五条悟已經提前接受了伏黑惠的死亡。
所以當看見氣息平穩、昏迷的伏黑惠時,後知後覺的他才會產生劇烈的動搖,那個他向禪院家買下的男孩,在這九年間成長為出色的咒術師,雖然大多時候他只採取放任,忙碌的特級咒術師能給予的關懷少得可憐。
彷彿是情感荒謬的延遲,比起憤怒悲傷後悔種種,凌駕於失而復得喜悅的「恐懼」充斥五条悟的內心,對於又得再懷抱「總有一天會失去」的恐懼這一事。
戰事瞬息萬變,澀谷事變亦是至今最艱險的一役,如此前提光是能存活下來就已經相當不容易。
而伏黑惠自我評價過低的壞毛病,在他先前一來二回的「教育」下也有些許改善,那同時是他所無法理解,五条悟甚至懷疑伏黑惠在學說話走路前,已經懂得克制和忍耐。
昏睡幾天轉醒的伏黑惠,表示沒有召喚之後的記憶,五条悟也沒打算轉達,身為發現者的夜蛾正道推測其為兩面宿儺所救。
季節性憂鬱症大多指冬天,這時期如果有咒術師過勞死也不奇怪,況且才發生相於大型天災等級的事件,整個社會人心惶惶、零零總總的善後工作使得他們沒時間停下腳步。
五条悟只能將自己對伏黑惠產生的那一點感情變化擱置,直到年底乙骨的回歸,以及勉強擠出眾人半天時間開的那場派對後。
當五条悟回過神時,他已經買下櫥窗中那一對戒指。
他思考這是否還算在衝動消費範疇,邊坐在咖啡廳內打量剛買的飾品,鉑金、簡約低調的款式,男戒在設計上大多以俐落、不妨礙作業為主,內鑲的天然藍鑽色澤近似他的六眼,同時也是他選擇的主因。
伏黑惠的手很好看,五条悟只是稍微想像了一下,那人戴著戒指在日常生活或是影法術結印的畫面,就直接掏出信用卡結帳。
好了,現在他該以什麼名目送出?昨天伏黑惠才剛過十六歲生日,那要當作聖誕禮物嗎?說起來送戒指等同於求婚,這種程度的常識五条悟還是擁有的。
光源氏、師生戀,對方目前還未成年,且自己還是名義上的監護人,各種意義上都太過不妙,讓某個重點反而被忽略,就是五条悟本人其實是不婚主義者。
身為御三家的咒術師,好一點就政治聯姻,慘怕不是要被當成種馬,能如此任性妄為、真憑實力單身近三十歲的也只有五条悟,只要他不願意但凡神仙都逼迫不了。
再往現實一點思考,二十八歲還沒談過正經戀愛的五条悟,還沒告白就想著求婚,但乙骨可是在十歲時就與里香私訂終身,他突然覺得兩小無猜其實也挺不得了的。
※
這兩天的五条悟很奇怪,雖說原本就正經不到哪去。
前幾天伏黑惠生日,那人像去年一樣抽出幾個小時,先陪著他去醫院探望津美紀,兩人一起吃過午飯就回宿舍切蛋糕,不嗜甜的壽星只吃了約八分之一,而今年的生日禮物是毛絨絨的動物造型拖鞋,一黑一白兩隻狗狗,也有點像他的玉犬。
伏黑惠有些不確定他的監護人,以為他今年是六歲還是十六歲,但說實話他確實蠻喜歡的,實用討喜也不特別昂貴。
二十二號為止都還和平時一樣的五条悟,到了隔天就有些古怪,伏黑惠能感受到其欲言又止和若有似無的視線,落在他的左手。
指甲和平時一樣修剪得整齊,手指算是纖細修長的類型,皮膚薄隱約能看見血管,伏黑惠看半天也看不出個所以然,有什麼是能讓五条悟感到那般在意。但等不到他問出口,兩人又因任務有好幾天見不上面。
咒術師沒有聖誕節,平安夜裡隨處可見因嫉妒現充產生的弱小咒靈,伏黑惠像隨手拾起地上的垃圾,見一隻祓除一隻。
剛從便利商店出來天空便開始飄雪,沒穿高專制服的他拉起羽絨外套的兜帽時,口袋裡的手機響起五条悟自己設定的專屬鈴聲。
「惠的任務結束了?」熟悉的溫柔嗓音近在耳邊,令他心頭一暖。
「嗯,現在要回高專,五条老師出差是明天回來?」
伏黑惠的任務於傍晚結束,輔佐監督還先載他回高專換了套衣服再送至市區,其他人都在為詛咒四處奔走,一個人待在宿舍也沒意思就出來閒晃。
說起來也是因為五条悟的明言禁止,除非真的情況緊急,否則勤勉過頭的伏黑惠不能無縫接軌得連續承接任務。
「商店街那邊的大聖誕樹裝飾,知道在哪嗎?靠近賣可麗餅的那側,我等你──」
自說自話完就切斷通話,若是平時這足以令伏黑惠感到惱火,但或許因為此時此刻,他也懷抱著想見那個人的心情,小小的雀躍感充盈在邁開的每一步伐。
伏黑惠擁有「自知之明」,也明白沒有期待就不會失落的道理,即使至今五条悟未曾在真正意義上讓他感到過失望。他曾經認為自己所背負的,與其他人相比少得多,但那同時也全部都是由五条悟所給予。
近兩層樓高的聖誕樹裝飾著繽紛炫目的彩燈,而樹下銀白髮男人的身影依舊顯眼,難得一襲淺色休閒西裝更顯得身段修長,世間任何寶石若是與墨鏡後的藍眸相比也會相形失色。
先發現伏黑惠的五条悟招了招手,而在他走向他的短短幾步路,有多少旁人欽羨讚美的低語傳進耳裡,伏黑惠停在五条悟面前三步遠。
「任務有好好完成才回來吧?」
「惠的認知裡我是這麼沒有責任感嗎?」
那人苦笑著將距離縮短成兩步並朝伏黑惠伸出手,磨蹭著臉頰的指尖意外地比想像中暖和,放任對方過份親暱的肢體接觸,他的目光落在五条悟暴露在冷空氣中的脖頸,伏黑惠沒多加思考就解下圍巾,這是前年五条悟送給他的聖誕禮物,少年踮起腳尖將其圍在了高大男人的頸項。
「Thank you,那我用這個和惠交換。」
伏黑惠接過五条悟從口袋中取出的罐裝熱咖啡、無糖的,看來是等待期間一直握在掌心,難怪剛才感受到的體溫並不冷。他雙手捧著鋁罐感受著僅剩的熱度,又不想它冷卻的太快隨即就塞進口袋,抬頭時就看見五条悟放大的笑顏。
那人每眨一次眼睛就像有流星墜落,他腦中浮現出如此文藝的形容,因周身「無限」阻隔了降雪其效果似乎也包覆著伏黑惠,他們之間的距離縮短至一步,足以稱之為曖昧的距離。
「惠,閉上眼睛。」
即使不用這種循循善誘的語氣,伏黑惠大概也會照做,五条悟向來不容拒絕,這些年讓他養成順從的習慣。所以他連問「為什麼?」都嫌麻煩,至於是因為反抗沒有意義才毫無防備,還是出於無底線的信任就不得而知。
在伏黑惠乖巧得闔上雙眼,觸覺能感知五条悟執起了他的左手,比自己大上許多的手掌小心翼翼,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最珍惜之物,同時有什麼套在他的無名指上。
驚愕讓他直接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難得失去從容的五条悟,伏黑惠將視線緩慢得移向出現在左手無名指的銀戒,上頭還鑲著一顆流星。
他第一個念頭是戒圍符合,六眼觀察入微故並不稀奇,十六歲的伏黑惠性格早熟,但這也不是孩子或大人的問題,再遲鈍也不會有人不明白這舉動背後的含義。
新的惡作劇嗎?是的話伏黑惠拚了命也要揍上對方一拳,五条悟不按牌理出牌這點他時常領教,但就算是玩笑也是有絕對不能夠開的。
然而他張開的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伏黑惠發現自己不敢,即使是非得問個清楚,一直以來壓抑的感情和眼前事態令他混亂不已。
「我一直在想,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惠對於『活下去』更執著一點。」
結果先出聲的人是五条悟,聲嗓也有幾分沙啞,配合著伏黑惠的身高略低下頭,額碰額得貼了上來,屬於那人的氣息裡帶著可可的香甜。
「這個是我給惠的『束縛』。」
※
性格惡劣如五条悟想到的方法,就是利用伏黑惠對自己的感情。
希望對方能活下去的念頭勝過一切,而伏黑惠性格認真,同時也比他自己以為的更加坦率。說著厭惡善人,卻又懷抱著無比純粹、不求回報的戀心,少年身為咒術師的自信如今漸漸培養起來,但最根本、身而為人的部分卻依舊自卑。
這是單方面、不對等的束縛,所以理所當然並不具有實質效果,五条悟在賭此舉能夠在對方心裡上一道枷鎖,還故意選在燈光美氣氛佳的平安夜。
看著聽話的伏黑惠閉上雙眼等待,他隨即執行在心中已模擬千百遍的動作,輕捧起那隻漂亮的左手、將戒指套進纖細的無名指,據說其中有與心臟直接相連的血管,五条悟突然開始感到有些緊張。
少年給出意料中的反應,驚訝錯愕但沒有絲毫的反感和拒絕,不想讓臉皮薄的對方意識到周圍投向他們的視線,五条悟一口氣將彼此的距離拉近,接著說出預先想好的台詞。
一時間靜默,但他不想去看伏黑惠此時的表情,那大概是一臉不可置信,像是在說「我這種人怎麼可能被人所愛」,光用想像的五条悟就覺得火大。
事後回想此事,實在是他過於好惡分明且隨心所欲慣了,比起思考猶豫半天,五条悟本是先做再說的行動派,以當下心情為最優先的他說出了,原本絕對不該說出口的詛咒。
「我愛著惠喔。」然而這也並非是謊言。
不是雪花,當微熱打落在他們交疊的雙手,五条悟才解除了額貼額的狀態,只見豆大的淚珠從伏黑惠深綠的眼裡湧出,每當他眨一次眼睛其中盈滿的水氣都會順著臉頰滑落。
上一次看見伏黑惠哭是什麼時候?五条悟只想著這個疑問,腦海中閃過他們相處的畫面一幕幕,比他存在手機記憶體裡的照片更多,直到始終得不出答案,他才不得不接受這是頭一回,七歲到十六歲的這九年間,伏黑惠一次都沒有在自己面前哭過。
有一句話叫七歲定終生,伏黑惠的正直善良或許是天性使然,但自卑與自輕絕對是後天環境形成,所以愛人也好、被愛也罷,少年在感情方面仍相當稚嫩且笨拙。還有雖然五条悟並不承認,但他擁有的絕對自信與自私正是位於伏黑惠極端的對立面,所以單論感情他們可謂半斤八兩。
啊啊犯規啦,眼前之人怎能如此惹人憐愛,心動得亂七八糟的五条悟認命得伸出雙手,將無聲落淚的伏黑惠擁進懷。
身為當代最強的咒術師,不應該也不能夠存在弱點,但既然現在有了也沒辦法只能接受。
「我是最強的,惠永遠不會失去我。」
他用著竭盡所能溫柔的語氣,哄著根本不是出自悲傷,且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哭的伏黑惠。
「所以也別讓我失去惠,好嗎?」
人殞命之時,皆為孤身。那麼就在這漫長或短暫的一生中相伴吧,這樣就好。
五条悟突然想起,他在與京都校的交流會後,曾隨口問過伏黑惠,為什麼戰鬥時總是用命在逞強,明明是頭腦最聰明的那一個也有判斷局勢的冷靜,卻得到了輕描淡寫的「因為我所背負的東西最少」這樣的答案,當時五条悟真的氣到笑出來。
「那就讓我成為惠最沉重的『詛咒』吧。」
當時半開玩笑的戲言,少年的反應不冷不熱或者說根本沒當作一回事,沒想到今非昔比。
還是結婚吧,日本不行就到國外。
因感受到懷中的伏黑惠,十指收攏抓緊自己西裝外套的力道,毫無原則的五条悟如是想。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