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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對東離而言是足以寫進史冊中的一段。
貪汙腐敗的官員無論在哪個國家朝代都存在,西幽時見得多,倒也見怪不怪。怪的是這些貼滿各大城鎮大街小巷的告示,各個點名並將他們所犯之罪刑鉅細靡遺昭告天下,有收賄的、私吞賑災款、侮辱民女、權勢者犯事後栽贓嫁禍給平民等,喪盡天良之行五花八門,唯一相同的是落款皆為掠風竊塵。
最近半年酒館內、天橋下以及聚集最多人潮的廣場,若有說書人在無不是歌頌那位,與英雄成了同義詞的「義賊」,雖說是賊但其實只濟貧,至於用的銀兩是不是過往劫的富就不好說了。
近日殤不患甚至覺得那人快被當成神明在拜,媲美包公任何陳年冤案都能翻,民生上協助地方改良農耕法增加收穫等等族繁不及備載。
雖說傳言難免有誇大成分,但如果真去考證基本上都確有其事,給他的飛鴿傳書寫的就是這種,撇除加油添醋的部分,那人只是在用自身頂尖的知識及智謀行善。
殤不患經過的每個城鎮,或多或少都能瞧見那一張張「罪狀」,無論那些被點名的「惡人」派多少人手去撕毀,過沒多久又會再被貼上。而那些人也都在公告後的不久遭獲他們應得的下場,或許是來自朝廷刑部、或許是只能用「報應」一詞概括,人民見此無不喊句大快人心。
唯劍客一路上默默數著數,告示上不重複的一共四十個人名,加上那人給自己的飛鴿傳書五十九封,一共九十九件。
※
「殤大俠究竟是不喜歡我哪一點呢?」言者語氣裡沒有低落,當真疑惑不解得向他請教。
「你倒是說說,你有哪一點值得人喜歡?」
殤不患毫不留情得反問,此時他點的烤羊串上桌,香氣四溢令人胃口大開。
凜雪鴉則單手撐頰,微偏過腦袋似在思考,不一會泛起的笑如暖春,見此殤不患面上不動,卻感嘴中佳餚竟有幾分食不知味。
「臉?」凜雪鴉的回答雖是實話,這臉皮也是夠厚。
任何人初見時,都會為其絕艷容顏有一瞬屏息,殤不患好幾回氣急敗壞得沒往對方臉上揍下去,還真不是因為他脾氣好。
沒再多理會對座之人,殤不患一手持竹籤咬下最後一塊肉,快速咀嚼後吞嚥下肚,另一手拿起桌上酒杯直接牛飲。趕緊吃飽上路,上回他全力施展流星步,也是逃得了那人的追蹤,即使只是一時。
「果然還是因為我是個壞人?」
殤不患起身要結帳離去時,聽見了這番凜雪鴉刻意的自言自語。
「哦,挺有自知之明嘛,既然你都知道了,就不要再纏……」
「所以正直的殤大俠認為:『人一生中只要做過壞事,即使改過自新也不值得被原諒』?」
這人最麻煩的就是那雙眼睛,有時更勝那三寸不爛之舌,明明自身虛實難辨,同時又能辨天下之虛實。
就在殤不患思索該如何回答時,凜雪鴉付了兩人份的飯錢,先一步走出飯館。實在不想再欠那人任何一絲人情,他不得以只好跟上其腳步。
小孩子都學過「孰人無過」的道理,殤不患自認稱不上正人君子,遑論足以斷論他人的聖賢之輩。當他得出結論,不禁深深嘆了口長氣,走在前頭的凜雪鴉也剛好回過頭。
「身為『掠風竊塵』的你說這話實在沒什麼底氣,可確實有幾分道理。」
「不能說是功過相抵,但如果做了幾件壞事,就做同樣數量的好事的話,即使是你用餘生也足以償還吧?」
令殤不患感到意外,是默默聽完他誠懇答覆的凜雪鴉,雙眸半歛、收起笑意,像是在認真考慮般、面無表情的表情。
見對方抽出腰間的煙管自顧自點燃,這沉默的空檔裡殤不患多次想自己是不是可以走人,腳還是老實得停留在原地。就在凜雪鴉吐出第二口白煙,方才一切像是幻覺解除,那人又賣乖似得偏著腦袋,嗓甜且笑得沒心沒肺道:
「就算不患這麼說,可我這人記憶力不太好,實在想不起自己至今究竟做過多少壞事,不患也不會記得自己吃過幾塊燒餅吧?」
「啪」一聲是他理智線斷線的聲音。
「啊啊──你這人怎麼這麼麻煩啊!!」
他的音量大到經過的路人多看了他們兩眼,殤不患雙手胡亂撓著自個腦袋,是因為說完大道理後的羞恥感湧上,加上對方的輕浮態度。這種時候不是應該受到感悟,他走他的贖罪之路,我找我的藏劍之地,數年之後有緣重逢再一起喝個酒,提起這段這讓傳奇盜賊改邪歸正的美談嗎。
「那就由我幫你挑個吉利數字吧,就一百件。」
陷入自暴自棄狀態的殤不患,腦中想起的是與凜雪鴉初見時,對方單方面定下莫名其妙的交換條件,也是因為如此才害得他連到了東離依舊麻煩接二連三,故這個當下他只是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一百?」
「當你做完一百件善事,且再也不行惡之時,我就會喜歡你啦。」
聞言的凜雪鴉赤眸微瞠,連吐出白煙的嘴也忘了闔上,竟露出如此有失儀態的動搖表情,但殤不患認定其一定又是在裝模作樣。
「好,我們一言為定。」
隨即恢復平時模樣的凜雪鴉笑道,乖巧得留在原地揮手與殤不患道別,這回也真的沒有再偷偷跟上。
「啊,忘了還飯錢。」
大約過了半天殤不患才想起,那餐還只有他吃肉喝酒,凜雪鴉只點了杯茶。
直到夜晚投宿客棧,躺進溫暖的床鋪,他半夜突然睜開眼睛,終於對於自己最後的發言越想越不對勁,雖然是順著一開始話題才會用「喜歡」這個字眼,後悔總在夜深人靜時,殤不患有自身晚節不保的預感。但下一秒又豁達得想,反正這條件嚴苛對方也不可能辦到,是吧?
這一夜無夢,不再受被某盜賊跟蹤的焦慮,讓他睡得特別香。
※
自上次一別,至今一年過去,以掠風竊塵名義執行的善事一共九十九件。
「行事極端也該有個限度啊!」即使想如此抱怨,但除了定期以飛鴿傳書報告所做所為外,那人是再沒出現在自己面前。
這一日天色烏雲密佈,趕路的殤不患在雨勢傾盆前找了棵大樹躲雨,只是一介凡人的他並沒有預知能力,但也明白重逢之日將近。
細不可聞的腳步聲由遠而近,這荒郊野外除泥土與雨水氣味,空氣中還多了一絲混雜薰香的煙草氣息。
來者撐了一把顯眼的赤色紙傘,其姿態優雅、語調從容道:「共撐一把傘,大俠可願意?」
「不願意!九十九啊,現在才九十九,你別靠過來。」
殤不患擺了擺手一臉嫌棄貌,語氣卻沒話語本身那般排斥。
「就算真足百也不會吃了你,不用那樣防備,況且『朋友』間共撐一把傘也不算什麼善行。」凜雪鴉輕笑著收起傘,走至樹下與殤不患比肩,他隱約察覺某個詞彙有被刻意強調。
一年不見還真的有幾分想念,記憶停留在身旁人朝著自己揮手道別那一幕,殤不患忍不住以眼角餘光偷看著,這位各種意義上都將東離搞得天翻地覆的男子。
注意到視線的凜雪鴉,噙著笑看向了殤不患,其目光實在過份坦然,令他一瞬間感到莫名心虛,便隨口將那個始終思考著的疑問問出口:
「你真的沒再行惡?」
他忘不了,那人訴說著真正感興趣的是霸者尊嚴,欺騙、奪走那些惡人的傲慢之心,才能讓身為盜賊的自己體會至高的愉悅──邪門歪道,這是殤不患第一個感想。
然而隨即,殤不患被自己閃過的念頭給嚇到,凜雪鴉那番津津樂道的模樣,他其實覺得挺耀眼的,就像是一直掩蓋的烏雲終於散去,皎潔滿月完全露臉。
這就是著魔啊,無論自己或對方。
「我說沒有,不患就願意相信了嗎?」幾滴雨水順著銀髮梢滴落,殤不患來不及回答這意料之外的反問,凜雪鴉已接續道:
「別問一個你不信任的人任何問題,那沒有意義,反之,你也不需要問。」
那人說話的同時,嘴角的淺笑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
凜雪鴉從未對殤不患有過任何脾氣,畢竟從相遇之初就多次設計利用,那人實在沒有那個立場,而殤不患也深知只要稍微給點好臉色,凜雪鴉就會得寸進尺。
「抱歉,這的確是我不對,如果不相信你一年前就不該允諾那個條件。」
殤不患困窘得搔了搔臉頰,即使凜雪鴉對他的態度總表現得圓滑,甚至到了隨便的程度。然而這次凜雪鴉可是二話不說,在這一年間四處奔走就為了殤不患一句輕率、有如戲言的承諾。
直視他的那雙赤眸裡的倒影,以及其睫毛上凝結的雨珠,讓殤不患後知後覺意識到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
「其實已經一百件了喔,剛剛我幫一群迷失之人指引方向。」凜雪鴉語氣裡有幾分孩子氣的邀功,聞言的殤不患則是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噗哈──這算什麼啊?」最後殤不患還是忍不住笑出來。
這人做了九十九件困難的善事,是讓說書人說上好幾年都說不完的豐功偉業,作為收尾的最後一件竟是這樣的舉手之勞。
「勿以善小而不為啊。」絲毫不介意對方的取笑,凜雪鴉抽出腰間的煙管點燃,一會熟悉的白煙裊裊升起。
「所以說是不是該兌現了?不患。」
吮了口煙嘴吐出白煙,如此簡單的舉動若做的人長得好看就像幅畫,當煙霧吐盡時凜雪鴉嘴唇輕動,那以唇語訴說的詞句讓殤不患的心臟一時忘了跳動。
自古只聽過「女為悅己者容」,可從未聽聞「有盜為愛從良」,但再荒唐的現實擺在眼前也只能夠接受,更何況這回是自己起的頭,下定決心的殤不患這一刻選擇遵從本心,朝著眼前人伸出了手。
或許是因為雨,也可能那人的體溫天生較低,當掌心觸碰到那人的臉頰時,來不及對微涼柔軟的觸感愛不釋手,這才剛出手殤不患就後悔了。
一直以來言行舉止曖昧的都是凜雪鴉,或認真或玩笑把又羞又惱的殤不患耍得團團轉,但這是第一次凜雪鴉主動別開目光,加上輕咬下唇的微表情,且因膚色白皙泛起紅潤時尤為明顯。
為此景內心大為動搖的殤不患,就這麼看著凜雪鴉緩緩閉上眼睛、似在等待──
「殤不患在這裡!玄鬼宗全員聽令,今日一定要替宗主報仇雪恨!」
就在殤不患騎虎難下,忽聞有人如此高喊道,隨即一連串急促腳步聲,不一會一群戴著面具的黑衣人將他們團團包圍。
殺風景的極致也不過如此,放開凜雪鴉、拔出拙劍的殤不患心中是九成慶幸一成惋惜,故惱羞成怒般得回喊道:
「啊啊!對,我就是殤不患!管你們是要報仇還是打劫,今天通通奉陪到底!」
差點就衝動了,雖然栽在那人手上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但殤不患還是覺得太快了些,所幸眼前這群傢伙的出現正好替他消除雜念。
「欸,你不是剛剛那個男人嗎?」
就在氣氛緊張、一觸即發,忽有一玄鬼宗殘黨指著凜雪鴉道:「剛剛告知我們殤不患所在的傢伙。」
殤不患緩慢得轉過頭,看向被指認的幕後黑手抽著煙管,還朝著他甜甜一笑。感到失望?覺得遭到背叛?都不是。一種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恍悟感更勝這一切,殤不患壓抑住苦笑,佯裝咬牙切齒對著凜雪鴉罵道:「你這大騙子。」
「此言差矣。」
凜雪鴉先是從容不迫得搖了搖手指,接著收斂起笑意得正色道:
「善惡概念從來都是相對的,今天你的善在他人眼中也可能是惡,故我只是幫助了那些失去宗派的可憐之人,找到他們毀宗滅派的仇敵罷。」
乍聽似是而非的歪理,即使做了再多善事去償還彌補,這人的本質還是當初那個騙他上魔脊山的鬼鳥。
「胡說八道!這還是在給我添麻煩啊,那按照你的邏輯,對我而言你還是個壞人!根本沒有符合當初的約定!」
這兩人無視曾經在東離令人聞風喪膽的玄鬼宗殘黨,自顧自得辯論了起來,雖然其中一方的嘴向來擅於顛倒是非黑白。
「就跟你說了是相對性啊,相對性。認為凡事非黑即白,這種極端想法很膚淺也很危險喔。」這回倒是正論,殤不患無法反駁。
語畢凜雪鴉再次吮上煙嘴的同時,煙管揚起的煙霧顏色由白轉紫,接著他手一揮紫煙全數飄向了傻愣當場的玄鬼宗眾,直到那些吸到煙霧者「咚」一聲倒地,那是姍姍來遲的開戰信號。
喊殺聲、怒罵此起彼落,拙劍一出瞬間震飛了殤不患四周的敵人,他卻不可思議得能清楚聽見混亂中那人清晰的話語。
「我答應你不再對蒼生行惡,我會一視同仁對所有人施予善行。」
殤不患手中的劍朝著凜雪鴉的方向揮去,精準擊中了那人身後的偷襲者。
「我會參考普世價值的正義,或者說你的、你希望我所信奉的。」
他看見那人青白的衣袖飛舞,靈巧的身法搭配煙管中燃起的烈焰,輕鬆擊退了自己背後一擁而上的玄鬼宗眾。
「但百密總有一疏,我可不是算無遺策的聖賢之輩,這其中的疏漏就由不患你多擔待了。」
直到站著的人只剩凜雪鴉與殤不患,戴面具的黑衣人已全數倒地,雨也在不知不覺停了,重出的陽光灑在那抹銀白身影上,似乎有些耀眼。
「從今以後的掠風竊塵即是正義的夥伴,而凜雪鴉則是屬於殤不患一人之惡。」
走至殤不患面前的凜雪鴉,一把拉過他的衣領,令人分不清是毒是火的吻,最後的餘韻是甜。
殤不患閉上眼睛,按著對方的後腦勺加深親吻,他還是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