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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發生在剛入冬,不知不覺這名東離家喻戶曉的傳奇盜賊〈現已從良〉,與來自鬼歿之地彼端,西幽的劍客及琴師同行已有近一年時間。
換上禦寒的冬衣,凜雪鴉一襲華麗的雪白皮裘,在這間地處偏僻的簡陋客棧中相當突兀。俗話說「人要衣裝」,但那舉手投足間的優雅從容是自內而外。
「煙槍渾蛋,你身體也太虛了吧?」浪巫謠背上的聆牙戲謔道。
雙手捧著熱薑茶,聞言抬起頭的凜雪鴉,與同席的二人對上目光,確實如琵琶所言,他們一行人在服裝上有著某種程度的落差。
殤不患和浪巫謠的穿著,四季裡並無太大變化,頂多夏季時衣物用料薄一些,立冬後也就意思意思添個圍脖或著蓑衣擋風。
本來他們這等修為的武者,體魄就遠非常人能比,耐寒自不用說。全身裹得嚴實、僅露出臉和最低限度肌膚,這樣的凜雪鴉也就普普通通,尚不到令人質疑體弱多病。
「身子再強健,也要懂得養護,仗著年輕揮霍資本,到老時後悔就太遲囉。」
凜雪鴉隨口回應,其實他只是最近挺中意這件白狐裘罷,畢竟能入得了眼又襯合他的服飾可不好找。
同行之初,凜雪鴉還有刻意去藏,那被他所厭膩的極致劍術,向來與他結交、往來者堤防的也都是陰謀詭計。至今唯有殤不患及浪巫謠,他們早早就確信凜雪鴉擁有不俗的武藝,前者是因為吃過他的大虧,後者則是憑藉近乎不講理的直覺。
他索性也就不演了,只是有時凜雪鴉不禁懷疑,那兩人是否真認為他無所不能,不然這一路上遇野獸盜匪,或任何形式的危機,他們對自己的態度可謂毫不關心。先不說浪巫謠,以殤不患老實重情的性格來看,總不會至今未對自己產生任何情誼。
「說起來,你今年貴庚?」喝著剛加熱好的溫酒,天冷又是飽餐後,有些昏昏欲睡的殤不患打了個哈欠。
赤眸在聽見突兀的提問時眨了眨,或許是方才隨口提及的養身論,讓劍客對他的年齡產生好奇吧。
就在凜雪鴉打算像平時一樣呼嚨應付,意外得發現連琴師都向他投來探究的目光,唉呀呀。唇角的笑意加深,他向著西幽搭檔組招手示意他們靠近些,像即將要發表什麼天大的秘密。
其實整間客棧就他們一桌客人,這季節旅行在外者少,此處可用荒涼二字形容,距離有點規模的城鎮還有大段路。本就靜得連小爐裡炭燒裂的聲響都能聽清,舉目能見唯一的外人是掌櫃兼夥計,上完菜後也直接支著腦袋在櫃檯裡打盹。
所以凜雪鴉這悄悄話毫無意義,但或許是受安穩溫吞的氛圍影響,殤不患和浪巫謠難得配合得將耳朵湊近。
「其實在下知曉『長生不老之法』,且於今年剛好足千歲。」他輕聲、無比認真得訴說荒誕,「掠風竊塵」於東離本身就是個充斥神秘色彩的傳奇。
語盡,鄰近他左右兩側之人各自坐回原位。
「我知道。」首先做出反應的人,是不苟言笑的浪巫謠,語氣也無情緒起伏。
「浪?」然後是對於浪巫謠表示出的「認同」,驚呼出聲的殤不患。
凜雪鴉則是眉毛一挑,饒富興致得等待著後話。
「故事繪卷有提,凡有形之物皆可修行,亦有『百年成妖,千年成精』一說。」接續話題的卻是浪巫謠背後的聆牙,話出自寄宿言靈魔力的琵琶之口莫名有說服力。
「咱阿浪的意思是:『早就知道你這傢伙是披著人皮的妖魔鬼怪』,可不是信了你的邪。」依舊惜字如金,浪巫謠特地將聆牙環抱於胸前,抬手一撥發出認同的弦音。
「真過份,好歹也說是『徐福』或是『八百比丘尼』。」
放下手中見底的茶杯,凜雪鴉笑回道,同時拿出懷中煙管點燃,話裡提及的也是傳說中靠「仙丹」和「人魚肉」來達到長生不老的角色。
「你不說就算了,少無聊當有趣啊。」開啟話題的殤不患忍不住對凜雪鴉抱怨,隨手執起酒杯飲盡。
他是真的覺得挺有趣,無論是浪巫謠的回應,還是聽完聆牙解釋後,露出鬆一口氣表情的殤不患,看來經這一齣其睡意全消。
酒足飯飽後,三人一琴討論起之後的打算,他們的旅程原本就沒有明確目的地,僅僅基於一個理念,為「魔劍目錄」尋找一個無人能尋獲的藏匿之處,那是縱然天高地廣,也不曉得是否存在的場所。
至今他們邊解決來自各方勢力的威脅,過著走一步算一步的日子,也就是所謂「船到橋頭自然直」。
凜雪鴉否決了殤不患繼續趕路的想法,主張先待在一處直到冬天結束,並說明他有很多能夠提供臨時、舒適住所的「朋友」。
「你不是說,願意陪我們上山下海?」
「確實說過,但不包括在嚴冬裡野營這種愚蠢行徑。」
鬆開煙嘴他吐出一口白煙,回應了聆牙的打趣。那是當初凜雪鴉為說服殤浪二人,讓自己與他們同行的花言巧語之一。
「提議本身是沒什麼問題,但我對於『你的朋友』有一點擔心。」
「嗯?殤大俠指的莫非是『銳眼穿楊』和『泣宵』?唉呀,年輕時交友只看是否投緣嘛。」回想當初,由他所召集的「奪回天刑劍」遠征隊,成員各個天賦異稟,同時也各懷鬼胎。
「所謂『人以群分』,最近我也開始覺得人品相當重要,故這不是與正道棟樑的『刃無鋒』及『弦歌斷邪』兩位大俠努力培養感情嗎?」對於凜雪鴉浮誇的話語,以及討好的豔麗笑容,浪巫謠慣性無視,殤不患則是無奈得搔了搔鼻尖。
在討論結束,他們即將解散回各自的客房前,一名男子風塵僕僕得進了客棧,身穿黛青色衣衫、頭戴遮面的帷帽,在醒來的掌櫃招呼前,已逕直朝凜雪鴉走來。
因為不帶殺氣,故殤不患及浪巫謠表面上亦無動作,倘若陌生男子有任何可疑舉動,他們也能在第一時間作出反應。
「請問您是宵凌雪,宵公子嗎?」
「是。」
黛青衣男子恭敬得朝凜雪鴉拱手行禮,雖是提問語氣卻相當篤定,而凜雪鴉也理所當然得回應。一旁的殤不患不用說,連浪巫謠都面露疑惑之色。
※
鬼鳥、掠風竊塵、凜雪鴉,然後是宵凌雪,但由始自終映入他眼簾的是同一張面容,高束的銀白長髮、赤眸的俊美男子。
「信差。」從黛青衣男子手中接過信函,直接拆閱的凜雪鴉向他兩解釋道,而那名送信人隨即欠身,就著來時的路徑離開客棧。
殤不患至今沒能明白,凜雪鴉所擁有的情報網運作方式,就說直至前陣子還常見的飛鴿傳書,無論他們行徑至哪座城鎮,即使是人口不足百的小村落,都能看見腳上繫有記號的白鳥。
旅途中變數太多,憑預測安排究竟能全面到何種地步,況且還有一事令他有些在意。
「你這隔三差五的聯絡,不會反而讓我們行蹤暴露嗎?」
收集情報固然重要,但若因此露出破綻就本末倒置。
三人一琴移動至殤不患的客房,限於客棧本身規模,不大的空間裡就只有一床、一桌和一椅,殤不患坐在床榻上,浪巫謠猶豫了會才落座,凜雪鴉則倚站在關上的對外窗旁。
將讀完的信函對折後收進袖袋,那人回應道:「毋須擔心。」
「嘛,說明起來有點複雜,首先與我往來的信息,皆是用不定期變更的暗號書寫。」
「傳遞也並非一對一直達,而是經過數次的轉手,除非你們所顧忌的『禍世螟蝗』擁有千里眼,不然在安全性上我還能給予保證。」
東離逍遙法外至今的「掠風竊塵」都這麼說了,那大概就是沒問題吧。
「不過剛才送來的信並非平時的例行報告,是我個人的一點私事。」
手持煙管的凜雪鴉話說得輕巧,看似漫不經心得吞雲吐霧,但相識已久的殤不患知道,這是其一貫吊人胃口的手法。
「你能有什麼私事?」殤不患眉一挑,心想他們這一路上同行雖稱不上寸步不離,但凜雪鴉應該是沒什麼機會為非作歹,尤其浪巫謠盯他盯得緊,恨不得能抓個現行,以名正言順替天行道。
「有興趣嗎?」那反問的語氣相當刻意,學著殤不患的表情,凜雪鴉秀氣的眉上揚。
如果真想隱瞞,一開始就不會提出來,現在的他們可謂同乘一條船,故無論凜雪鴉是否有意,殤不患與浪巫謠都極有可能被捲入其中,所以他才會說哪來的「私事」。
「不說就算了。」心雖已認命,殤不患表面上還是想掙扎一下。
至此,一直和琴師默默聽著的魔性琵琶,終於耐不住話嘮屬性要發作,浪巫謠先一步伸手按住琴嘴,見狀的凜雪鴉大概也覺得關子賣夠,室內瀰漫著煙草的淡香。
「不患,可記得廉耆老師?就是『迴靈笛』原本的持有者,死在『鳴鳳決殺』手上的那一位,我的恩師。」
言者輕描淡寫得點出關鍵字,立刻勾起殤不患剛來到東離時的記憶,雖說已過去近三年,見到他點頭,凜雪鴉才接續道:
「老師過世後,我有傳信回他的家鄉,剛才收到的信就是來自其親眷,說是在整理遺物時,發現了指名要留給我的物品。」
「雖然這麼問挺失禮,但是不是有些突然?」
信息往來耗費時間,死者遺族又要多久才能整頓好心情和遺物也沒個定數,但難免還是有一種「事到如今才?」的感覺,對於撓著腦袋提問的殤不患,凜雪鴉回以了然的目光。
當年廉耆老者被殺害,他印象中的凜雪鴉僅有初聞那一瞬間閃過動搖,會讓人懷疑錯看的短暫,在經一番衝突後,平靜到無情的「鬼鳥」直接向行兇的殺無生詢問屍身所在,而那個地點就在距離他們所在無垠寺不遠的郊外。
事後殤不患問起,獨自前去又返回的凜雪鴉,得到「似乎已被某路過的雲遊僧給收埋」這樣的答案。
「雖然我有許多聯繫他人的手段,但反過來說,想要主動聯絡上我卻不容易。」
見凜雪鴉又笑得沒心沒肺,殤不患這才想起此人行蹤神出鬼沒,因為總是單方面被糾纏故他忘了,這份「只有自己找上門,他人休想打擾」的任性妄為。
「宵凌雪。」他喃喃喚出方才信差所確認的姓名,聽著就是名風雅貴公子。
「如何?是與我相襯的名字吧,眾多偽名裡我還挺中意的。」
聽聞凜雪鴉厚臉皮言的發言,殤不患搖了搖頭。
無論是西幽「啖劍太歲」抑或東離「刃無鋒」,殤不患其實不是很習慣被叫別名。而凜雪鴉竟能將至今為止撒過、有如繁星的謊都記著,甚至依不同的對象場合切換。
「只是覺得活成你這樣也太累。」
「是嗎?習慣後也什麼不方便。」
「總之,廉耆老師身為東離首屈一指、擅奇門遁甲及機巧之術的匠人,他老人家留給頭號愛徒的遺物,自然是不得了的寶物,將其入手不也利於與我同行的二位嗎?」邊說著,凜雪鴉突然離開倚靠的牆,走至窗前推開窗扇,讓朔風進到室內吹散白煙。
「兩位,願意陪我往北走一趟嗎?」
「無妨。」就像稍早前對於凜雪鴉令人咋舌的戲言,這回率先給出回答的,依舊是沉默許久的浪巫謠,但在殤不患再度驚呼出聲前,手依舊摀住琵琶琴嘴的琴師親自解釋:「無論答不答應,他都會讓我們不得不往北走。」
凜雪鴉的赤眸眨了眨,佯裝出略微吃驚的模樣,但很快唇角便勾起愉快的弧度:「看來這一年裡,我們培養出很好的默契。」
道出結論,他們決定了隔日啟程的方向。
殤不患後悔了,東離的北方真他媽冷。
就像算準了時機,他們的前腳才剛抵達客棧,天就開始下起數年難得一遇的暴雪。
位於國境最北的城鎮,凜雪鴉大方得自掏腰包,替他和浪巫謠添購全面禦寒裝備,刺骨的寒意粉碎了謝絕的選項。
圍著火盆的殤不患全身包裹嚴實,心想別說養老,這種地方根本不是人住的。
但除了他的另外二人皆神色自若,凜雪鴉還是同一套白狐裘,這體魄不是挺耐寒的嘛;浪巫謠則是不發一語得穿上,看著就很適合他的深紅大衣,連殤不患都看得出其做工頂尖,上頭燦金色的繡紋在活動時像躍動的火焰,華麗卻不顯俗氣。
他們在城裡逗留了兩日等雪停,第三日一大早凜雪鴉確認過天氣,這才終於領著他們出發。
殤不患抬頭望向灰濛濛的天色,為隨時可能再次降雪感到些許不安。
目的地在不使用流星步也能一天往返的距離,雖說路上有積雪,但使用的話應該能更快些,凜雪鴉卻說了並不建議。
「我們現在要前往的,是過去我還未出師時,做為修行環節的機關洞窟。」
「又是洞窟?」打了個冷顫,殤不患想起先前不太好的回憶。
「這次不是迷宮,只是入口很隱密、內部設有致命的機關陷阱罷,不過幾年前我回來查看,除了外在的障眼法,基本上已經沒有在運作。」
「你回來幹嘛?」
其實殤不患就隨口問問,比起那被輕易帶過的危險性,他並不是很在意答案,但走在前方的凜雪鴉聞言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時臉上掛著別有深意的笑容。
「不患,還記得我之前是做什麼的嗎?」這般反問。
「是存放偷盜來的贓物吧。」在場唯一不受天寒地凍影響的聆牙確信道。
眼前凜雪鴉笑而不語似默認,那銀白的長髮、身上穿著也是一襲雪白,完全融入景色之中,彷彿殤不患眨個眼就會消失無蹤,但在那之前他大概會先瞎掉。
他又回頭看向殿後的浪巫謠,與那雙澄澈的綠眸對上,見殤不患盯著自己不說話,琴師微偏過腦袋表示疑惑。聽睦天命說過浪巫謠打小在嚴寒環境長大,不曉得此地此景是否會讓其想起家鄉。
「哈、哈啾──」他胡思亂想的念頭剛結束,忽緊急將臉轉向一旁打了一個大噴嚏,當下殤不患反射性得闔眼,所以沒有看見,同行二人見狀微微瞠目,隨即同時露出的淺笑。
※
浪巫謠是有那麼一點感到懷念,腳踩在厚雪上特有的觸感,足以吞沒一切雜音的寂寥。
他們步行了約兩個時辰,途中休息過一回,有一搭沒一搭得閒聊。
凜雪鴉和他倆講了東離北方發生過的軼聞趣事,似真似假,說假也編得太過鉅細靡遺,要信以為真又未免荒唐,但無論哪則講述的結局皆是「惡有惡報」。
「到了。」
凜雪鴉在一面山壁前停下腳步,浪巫謠抬頭確認,那難以攀登的陡峭高聳,所謂洞窟連個影子都沒看見。因為已經事先知道有障眼法,故他看向不疾不徐,替換著煙管內煙草的凜雪鴉,背後聆牙倒是忍不住開口:
「現在是等你喊『芝麻開門』嗎?」
「別那麼心急。」待冷冽空氣中飄散起與平日迥異的異香,僅僅在眨眼的瞬間,「入口」就這麼憑空出現在他們面前。本該令人驚訝的一幕,在這一年間浪巫謠逐漸習慣,殤不患更是見怪不怪。
由凜雪鴉帶頭進入洞窟後,這一路上少話的殤不患突然出聲。
「我就在這等,凜你一個人也能取吧。」說著劍客將行囊往地上一放,開始收集柴薪,洞口處比起外頭冰天雪地還是好一點,明白其意圖的凜雪鴉走上前,將煙管湊過去,落下幾許星火在堆起的枯枝上,替殤不患省了火種。
「原來不患真這麼怕冷?」看著在營火旁坐下,從包袱中取出乾糧和酒壺的殤不患,凜雪鴉不禁苦笑。
「只是覺得我跟著的話,原本失效的機關陷阱又會莫名啟動。」喝了酒、嚼著燒餅,向來不走運的男人,視線落在溫暖搖曳的火光中,語氣確信道。
聞言的凜雪鴉也不再勉強,轉為看向浪巫謠,那雙殷紅中倒映出他淡漠的神情。
「浪大俠呢?」語氣謙和有禮,不帶狡黠惡意,至少浪巫謠聽起來是這樣。
「我和你去。」浪巫謠輕應道,就像平時為了監視凜雪鴉,不得不主動跟上。
他們是水火不容,無論這段同行日子,凜雪鴉表現得多安份,他的本能至今仍在叫囂。
山洞內部構造平坦,處處有人為加工的痕跡,警戒著隨時可能出現的危險,浪巫謠始終與凜雪鴉維持著約三步的距離。
那人一手持照明火把,一手捧著煙管,四周迴響著兩個人的腳步聲。
「你到底是什麼人?」
浪巫謠是先聽見自己的聲音,才意識到他已將腦中浮現的疑問問出口。
「浪大俠想問的是什麼呢?」像對於他突兀的發話一點也不意外,凜雪鴉從容得反問,未回頭、前進的腳步不停歇。
「盜賊只是你想做之事,在此之前的『凜雪鴉』是什麼人?」
難得不是透過聆牙,浪巫謠以自身魔性之嗓提問,乍聽難免令人摸不著頭腦,但此時對象是擅長透析人心與活用語言的凜雪鴉。
「我啊,與東離王室有些複雜的淵源。」
用著一貫說書的語調,這是否是說書人第一次成為故事中的主角。
「厭倦爭權奪利、勾心鬥角,和不能攤在陽光下的身份,故全心投入習武。」
有限光源下,眼前是凜雪鴉的背影,高束的長髮左右輕晃,隱約可見裊裊白煙。
「但鑽研劍術到一個境界,突然找不到握劍的意義,這之後也有過一段求知若渴的時光,而在外旅行遊歷多年後,我發現自己回到了原點。」
前方之人突然停下腳步,回首時那張俊美面容笑得妖豔,且有一半落在陰影之中。
「我啊,其實是想要復仇,向那些沉迷爭權奪利、勾心鬥角的『惡人』,所以才盜取他們的傲慢之心,為了見到他們跌落谷底時屈辱悔恨的表情。」
語畢,凜雪鴉吮了一口煙嘴後傾吐,目光亦打量起面無表情的浪巫謠。
「這個故事,浪大俠可還滿意?得知了可恨之人的可憐之處,開始產生同情?還是說更加堅定了斬殺的決心?」
「同情。」
近距離下,當凜雪鴉吐出的白煙飄至面前,浪巫謠皺著眉、抬手將之揮散,然後補道:「若這故事為真。」
他其實在對方一開口講述時就感到後悔,凜雪鴉這謊說得大方,完全不加掩飾,是知曉浪巫謠聽得出真偽才故意為之,尚不至於因此而不快,就是有些煩躁。
「唉呀,露餡啦?」挑釁失敗的凜雪鴉,裝模作樣得聳了聳肩,隨後再次背向浪巫謠往洞窟深處探進。
「煙槍渾蛋,你故事編得太俗套狗血啦。」唯琵琶在竊笑後,給出了感想評論。
他們終於走到盡頭,深處為一寬敞空間,地上有幾個連成年人都裝得下的大箱子,但無視那些顯而易見的標的,凜雪鴉逕直走向石牆。
「你有興趣的話,可以隨便拿。」
此話算驗證他心中猜想,果不其然箱裡頭裝的皆是贓物,聞言的浪巫謠不再看第二眼,抬腳剛要移動至那人身旁,照明的火把就先遞了過來,凜雪鴉笑道:「勞煩浪大俠了。」
就著浪巫謠手中光源,凜雪鴉一手撫觸牆面,另一手則持煙管四處敲擊,在按下某塊岩石後,牆後傳來細微的聲響,有什麼機關正在運作。
似乎是等待暗格開啟的期間,浪巫謠聽見凜雪鴉說了,一個他從未聽聞的詞彙。
「時空旅行者。」再清晰的咬字,一時也無法在腦中找到對應的文字。
「無論之於東離抑或天地間,『掠風竊塵』的存在都是扭曲且異常,那是因為『我』原本就不屬於這個世界,也就所謂的『時空旅行者』。」
「在我那,人們的技術、文明發展已能飛上天,別說千里眼,隨時隨地都可以和相距千里之外的人對話,同時那也是一個沒有妖魔,不存在『神諱魔械』的世界。」
侃侃而談的凜雪鴉笑得愉快非常,似乎很滿意浪巫謠一臉呆愣茫然的表情。
他從石牆中取出一個方體鐵塊,直徑約莫對方手中煙管的一半長,光看著就知道沉甸甸、有著相當的重量。
「你這回編得太新穎前衛,阿浪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聆牙給出評語後,他們依照原路回到入口處與殤不患匯合,期間再無交談。
方體鐵塊是一個機關盒,其表面刻著、乍看凹凸不平的紋路是具有意義的符號,而鐵盒外側能以四方位轉動,要將上頭的符號拼湊出某個規律來開啟。
三人圍著營火,殤不患和浪巫謠目不轉睛得,看著凜雪鴉捧著機關盒一番流暢操作,在殤不患吃完手中那塊餅前,鐵塊發出了細不可聞的聲響,接著毫無懸念得打開、其中內容物也一覽無遺。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隻木鳥和短笛,在這兩樣物件下堆疊著像設計圖的手稿和幾本書籍,對此浪巫謠並沒有顯露在臉上,但他還是感到了意外,意外的普通。
「這就是你說的法寶?」殤不患倒是直接問出口,原以為凜雪鴉會接著解說,但那個男人彷彿什麼也沒聽見,視線仍停留在敞開的機關盒,自個陷入沉思。
「凜?」直到被叫喚才回神的凜雪鴉,隨即恢復平時模樣,唯回應的嗓音裡還殘留一絲動搖痕跡,以及其雙眼中,或許能稱之為懷念的神采。
「抱歉,讓兩位陪我白跑一趟了。」
「欸?不是這個盒子嗎?」面對殤不患一臉「饒了我吧」,凜雪鴉略無奈得苦笑。
「是這個沒錯,但裡頭的東西是我還在修行時做的,只是小孩子的玩具罷。」
「這隻是『木鳶』,我做的第一個機關木偶。」
凜雪鴉將木鳥從盒中取出,細看那翅膀是由一片片削得極薄的木片羽毛組成,整隻也才巴掌大小、細節與零件數卻多得驚人。
那人扭轉木鳶尾翼的動作是在賦予生命,只見木製的鳥緩慢得開始震翅,從凜雪鴉掌中起飛、繞著他們飛了一圈,最後停留在浪巫謠的肩膀上,與聆牙面對面。
「你跟著那位老師很多年嗎?」看著浪巫謠小心翼翼讓肩上的木鳶跳至掌心,殤不患的語氣也放軟,場面可謂難得的溫馨。
「記不清了,至少有十五年吧,我無父無母、是被老師撿到撫養長大。」凜雪鴉接著從盒中取出短笛,和那些圖紙書本隨手翻閱,浪巫謠瞥見上頭字跡有幾分熟悉。
「因聽見屋外有不符合季節的鳥鳴,出去一看竟是隻稀有的白鴉,白鴉旁還有一竹簍,裡頭躺著一名男嬰,除此之外沒有留下任何信息,有如傳說中的『送子鳥』,而在那一天下了冬天裡的第一場雪,故替男嬰取名為『雪鴉』。」
「放棄當個千年老妖啦?」
除琵琶戲謔的吐槽,西幽搭檔組皆未理會凜雪鴉即興的身世捏造,那人自覺無趣也就消停,指尖輕撫過因歲月洗禮而老舊脆弱的書皮。
「老師一生製做了不少法寶道具,可惜未能見到像『魔劍目錄』這等傑作就離世。」
「我們西幽那老頭子,如果看見你的煙管也會很感興趣吧。」
因那人一聲感嘆,遠比談及過往時來得誠懇,浪巫謠聽出殤不患的話語有點鼓勵安慰的意思,但大概是多此一舉,聞言的凜雪鴉隨即又笑得愜意。
「是『天工鬼匠』大人吧,唉呀,若有朝一日能去趟西幽,可真想見他一面。」
首先注意到的人是殤不患,那躺在機關盒最底部泛黃的紙張,劍客未多想的就朝它伸出手。而浪巫謠正好要將停止機能的木鳶放回盒中,故他也看見了那張人像畫。
畫中人年約十三、四歲,有著少女般端麗的五官,飛揚的長髮白如雪、雙眸明亮,畫匠將其描繪得深刻且栩栩如生,無論是嘴角的淺笑,還是專注於舞劍的純粹,隨時動起來都不奇怪。
該畫左下角還有落款,東離西幽使用的年號不同,但如果殤浪二人開口詢問,就能輕易推算出某人的年紀。
他們抬首看見凜雪鴉僵硬的表情,一副坐立難安、欲言又止,有一瞬間浪巫謠以為他會上前奪畫,經過一陣微妙的沉默,最終像是下定決心的凜雪鴉輕嘆:
「……我如果說『那不是我』,兩位願意相信嗎?」
聽著真實無比的謊言,同時浪巫謠注意到洞外的景色有了變化,當回過神時已將琵琶環抱於胸前,仍有些呆愣的聆牙慢了好幾拍才問道:
「啊?現在是唱歌的時候嗎?」
※
結果最後他也沒將機關盒帶走,所有東西、連同過去的黑歷史都放回了原處,凜雪鴉久違得感受到恩師的惡趣味。客棧內就著窗邊,他抽著煙、看著眼前飄著的細雪。
完全無法理解浪巫謠的行為,其吟唱的天籟為世間珍寶,連帶那曾經被提及、想將其占為己有的西幽皇女,形象也鮮明起來,確實是會吸引無法壓抑慾望的惡徒。
他聽見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是從回程開始心情就不錯的殤不患。
「沒想到浪會主動為你唱歌,你們的感情變得挺好的嘛。」
「我還以為弦歌斷邪,是想用歌聲降伏我這邪魔歪道啊。」
「你不問嗎?」凜雪鴉沒有看向與他比肩的劍客。
「等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告訴我們吧。」
曾幾何時對自己避之唯恐不及的人,如今也會使用來日方長的口吻,為此感到不習慣的人卻是凜雪鴉。
「一個人的出生,真有這麼重要?」
浪巫謠也好、殤不患也罷,不時會對凜雪鴉抱有好奇之心,但同時也不相信他所給出符合「掠風竊塵」風格的答案,這在他看來是矛盾且毫無意義。
「我說,想理解『親近之人』的這種想法,真有這麼難懂?」殤不患此刻雖是一臉難為情,凜雪鴉卻沒有想要調侃的意思。
說實話很難,會讓凜雪鴉擁有那種強烈渴望的只有惡徒,殤不患和浪巫謠是單純得經不起他解析。不過「親近」嗎?這詞彙他倒是不覺得討厭。
「雖然說如果可以選擇的話,當然是不太願意,但畢竟我們都認識這麼久了。」
至於殤不患後半段、有些掃興的發言,凜雪鴉充耳不聞。
劍客告知他,琴師已經做好出發準備在客棧門口等候,凜雪鴉的行李向來不多,若有任何需要的東西都現地取得,他自有方法和門路。
他們從客房偕同下樓至大廳,當看見大門外皚皚白雪的景色,和佇立在門邊的那抹火紅身影,他的腦中響起了剛才劍客對他和琴師半開玩笑的打趣,凜雪鴉突然開口道:
「我是在冬天下起第一場雪時出生的,這點是真的。」
「是嗎?那這個就當作你的生辰賀禮吧。」
聞言的殤不患,相當自然得將手中兩把赤色油紙傘,遞出一把給凜雪鴉。為在反覆下起的雪中趕路,這是他與浪巫謠方才買來的。
雖說被隨便打發,但真沒料到對方應對得如此理所當然,故一時怔愣、很短暫的。而從殤不患手中接過傘時,一股熟悉又親切的既視感讓凜雪鴉輕笑出聲。
「又是傘啊。」不正是一切緣份的開始。
「不要就算了。」殤不患沒好氣得應道。
「趕快往南吧,東離的北方冷得要死。」語落,劍客打開傘走入雪中,加快步伐與已經走在前頭的琴師比肩,而從良的盜賊則從容不迫得持傘跟隨其後。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