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名著写道:父母是你与死亡之间的一道隔帘。那么当帘布掀去,直面死亡的你便成为了帘布……——深色的窗帘隔绝日光,彻夜未眠的御幸一也暂停了胡思乱想,他揉一揉眼,讣告的邮件已被逐个发送。从福冈连夜赶回东京时,因劳累倒下的父亲心脏已经停跳,作为没能见上老爸最后一面的不合格独子,他总算与葬仪会社敲定了系列仪式的流程和花销。父亲的友人不多,自己也没有更加年长的长辈在世,这一切需由他亲自、独自、详细地一一操办。故去者的身后事会在三天之内完全解决……作为已升入球团一军、刚坐稳正捕手之位、前途无量的棒球新星,御幸似是头一回感受到深刻的无力。
果然太顺畅吗?以甲子园准优胜作为高中棒球句点的引退,然后是职业球探的邀请,球团的指名,训练,以一年时间升上一军,又大胆进取、获得成为正捕手的机会——似乎是竞争激烈却也按部就班的生活太过平稳,所以上天才会安排接二连三的意外——刚有所成绩便连夜传来的噩耗,没能赶上的最终一面,父亲抱恙多时的健康状况,迎见父辈旧友时,来访者中踌躇不前的熟悉人影——一切都是意外,包括死者入殓现场的来客——蓬乱的黑发极易辨识,棒球造就的强健体格令人难以忽视,而御幸一也倍感诧异——为什么这家伙会在这里出现?为什么他会知道……
“泽村?”
饱含意外的声线传播而去,两人的视线远远相交。被叫住的那人身穿黑色西服,表情像做了错事的小孩,他一面撇嘴,一面不自然地挪动起一看就在明显紧张的步伐,徐徐行走过来。
“……御幸前辈。”
全无往常的精神,泽村荣纯低声答道。
“……你是来……参加入殓仪式的?”
“是、是的。收到了邮件……”
“啊……”
难道是把讣告错发给他了吗……那时候的自己的确有些不在状态。但比起这个——
“……既然来了,就赶紧进来吧。”扯起嘴角,御幸一也笑得略有无奈,而瞳中映入此景、皱眉望他的泽村为此抿紧了嘴唇。
“我的老爸是不会介意的哦。”他以轻松的口吻说道,而并未看清泽村的欲言又止。
似乎正如御幸所说,没人介意多出一位面孔陌生的年轻来客。泽村大睁眼睛,一动不动,目光垂落在下,表情是一反常态的严肃与沉重。御幸从未见过泽村的这副模样,御幸无暇顾及此刻的他人是什么模样。
至亲与遗体距离最近。
视线前方是前辈跪坐的背影,他向入殓师躬身,冷静的声线较平时还要低沉,连贯出一句“接下来就多有麻烦”……这是泽村首次参与如此沉重的仪式。他并不知道此刻的御幸一也是何表情,却清楚地感受着自己的视线一次又一次被泪水模糊,因泪水晃动的视线中,那位前辈的肩膀纹丝不动。
……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泽村荣纯撒了个谎。
他说自己收到了邮件——而御幸一也并没将讣告错发给任何人。泽村会来,是由于他曾与御幸的父亲偶然相识。
这源于假期的一次偶遇,结束兼职的泽村曾在路上帮助一位身体不适状况危险的大叔入院。登记姓名时,眼见“御幸”这个不算十分常见的姓氏——饶是脑袋并不灵光,与旧识相近的眉眼也令泽村心中有了猜测。等到情况稳定,是那位大叔先开口询问:“……你以前也在青道吧?”
“呃、诶?!是的……鄙人泽村荣纯,曾是青道棒球部王牌兼正投手的烈焰的左投手!”
“噢……难怪一直看着眼熟,原来是在一也棒球部的合照里见到过你嘛。”
“一也……您,您是说,您就是那个,青道传说般的正捕手不动的四棒现在职棒中大放光彩的御幸前辈的父亲……!”
“……你这孩子很健谈嘛,我是他的老爸。刚才就在猜测了吗?”
“嘿嘿,这个……”
“既然你们认识,我也有不情之请。我入院的事……还希望你向他保密,泽村君。”
泽村微微一愣,却见额头与眉间已被刻出深痕的中年人目视着窗外,他又道:“那小子正在最苦的上升期,我不想他为了我受到影响。所以,拜托啦。”
……很像。这对父子真的很像。御幸父亲的侧脸令泽村恍惚回忆起高一时秋季大赛的最后一战,那时的御幸一也同样是为不影响团队士气而强忍疼痛,向整支队伍球队隐瞒了自己的伤势——这对父子简直一模一样!泽村荣纯一时感到恼火不已,咬紧的牙根却瞬间松开——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对一个为儿子着想的父亲生气?说到底,说到底这只是……
“虽、虽然我不大赞成大叔你隐瞒御幸前辈,但我会保密的!”心思一定,泽村荣纯已竖起拇指笑出白亮的牙齿,“放心,毕竟从鄙人毕业时起到现在的两年之间我和那家伙的联系已经基本上完、全断绝了——真是个薄情的男人啊!哈哈哈哈哈!!!”
“……”陷入明显又短暂的无语,御幸父亲道:“……那我就放心了。谢谢你,泽村君。”
“——不过!比起这个,请务必允许我泽村荣纯常向大叔你送去问候!还有在康复期间前来探病!”年轻人的眼瞳被阳光映照出明亮的金色,很显然,他的眼神令人无法拒绝——
“不用了呢。”
“哪里哪里,不要客气不要客气,毕竟是曾对我多有照顾的御幸前辈的父亲大人!我一定会定期前来拜访!”
“真的不用呢,泽村君……”
“诶呀下次带什么礼物好呢!!噢决定了,就带些软化血管的健康的果蔬好了!”
“……”
……所以从那个假期到现在,也只不过是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吗?如果当时的自己不去信守承诺,而是直接向御幸前辈“告密”的话……事情是否会有所不同?最起码——最起码……
最起码不会是如今这个模样吧……!
——直至仪式结束,泽村已吸过无数次鼻涕。而自始至终,御幸一也不曾流泪。此时的天色已完全漆黑,唯一没有离开的泽村像在等人,又像是只顾自己闷头伤心。分明应该是与他无关的仪式,却同情心泛滥、乱热心地哭得一塌糊涂……一如既往的“泽村风格”嘛!御幸一也长声叹气,按住这名久未联系——却熟悉得像在昨日刚见过彼此的后辈,他的肩膀似乎比高中时又健壮了些……
明天的清晨就是火化仪式了。
“回大学?”回程途中,他问得简略。
“车程、车程太远,”泽村的泪意还没停住,抽息得断断续续,“会赶不及明天早晨……”
啊啊这家伙也想一起去参加火化仪式吗……!虽然也确实是他的风格……按在肩上的手又拍了拍,御幸一也淡然道:“总不能在外面待一天……那就在我家住下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你在说什么啊!!”抽气声阻断了泽村的发音,令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滑稽,“我怎么可、嗝、”没错,这又是声抽息,“怎么可能介意啊!!”
“呀……想你也不会!”
“御幸一也!!!!”
“……所以说啊——”
见这位个头长高,眉宇间已添几丝成熟的气概,却稚嫩不减的后辈依然两眼挂泪,御幸招呼他进屋,略过杂物成堆的客厅直接走进和室让他在榻榻米上落座,并递上了一盒纸巾:“最累人的事都差不多办完了,就别哭丧着脸啦。”
说来的确奇怪——仪式中,泽村荣纯哭得稀里哗啦,而直到最后,自己都没能流出一滴眼泪。只是胸腔中的沉痛仍然持续,只是——
“所以你到底要哭到什么时、……”
“我擅自来到这里,非常抱歉!!!”打断他的是泽村低埋脑袋的大喊,御幸被震得后仰,一时间不能蹲稳,便一屁股坐在了榻榻米上,而始作俑者还未降低音量:“擅自来到这里、我给前辈造成困扰了吗!!!请不要顾忌,无情地回答我!!!!”
“好吵啊……”小声抱怨,御幸一也揉揉耳朵,而泽村皱巴着整张面容,双目紧闭像是即将获刑——啊啊、这幅表情……多少有点令人怀念,这家伙完全没变嘛。
“放心吧,没有困扰。不如说还好你来了。”御幸说得轻描淡写,拎来垃圾桶示意他把用过的纸团子扔进去……似是赧然,他偏开了视线:“比起一个人和完全称不上熟悉的长辈一起熬过这些仪式……有你在简直好多了。我反而该感谢你喔,泽村。”
待目光重新投向他的后辈——只见泽村已经抬起了脸,表情却是紧咬嘴唇、满眼泪花,即将暴哭一场的傻瓜模样。
“呜呜呜御幸前辈……”
“你这家伙究竟怎么回事啦!也该适可而止了——哭得很丑诶,鼻涕都出来了啊!!快点擦干净……”
“我、我控制不住啊!!”泽村接过了纸巾捂上口鼻,他又一次哭得稀里哗啦,哭腔令声音都变得尖细,“我一想到……一想到从今天开始就没有人、没有人在老家……等着御幸前辈回家,御幸前辈、御幸前辈唯一的那个亲人不在了……就完全忍不住啊!!对不起!!是我多管闲事!!可是我好难过!!!我真的好难过……我为什么没能尽早……我、我……我就是好难过……”
啊,该死,反倒被他这番话说得想哭了——并没深思泽村话中那句“为什么没能尽早”有何深意,嘴角挂上无奈的微笑,御幸再一次长长叹气,却挪至泽村的身侧,一面看他用掉又一张纸巾,一面轻拍他的后背。
“你也知道是多管闲事啊?”他如此揶揄,声音却十分轻柔,“那就少担心别人的事——明白了吗?……真是的,别哭啦,泽村。——泽村?”
“为、为什么反倒是御幸前辈在、在安慰我……真可恶!分明我已经、已经做好充分安慰前辈的准备和责任充满斗志地来了!!为什么啊!!”
透过衣料传至掌心,熟悉的温热令御幸感慨万千,不时的抽噎带动了后背的轻颤,被这份力道抖动掌心,却仿佛将某种热度传入了血液……“因为你是笨蛋啊,这么明显的答案。”御幸恍有所感,而扯开嘴角笑出了牙板,“算了!笨、蛋、想哭就哭吧——我在这里好好看着,反正是新的笑料,喏,纸巾。”
“别、(很明显又是个抽噎)叫我笨蛋啊——!!你怎么这么……”
“笨——蛋,住在我家就不许反驳,哭完快给我去洗漱睡觉!”
……是啊,已经有两年“完全”不曾联系了吧。
从这家伙总算带领后辈在甲子园取得成绩以来的两年。了解到的只是他未曾接受职棒的邀请,而是选择了东京六大学棒球联盟之一的强校升学就读——像在较劲,又像是真的有什么自己的想法。去年春季时,以继投身份初露头角的泽村状态极佳、发挥稳定,更在今年的东京六大春季联盟中表现优异……甚至一度登上棒球新闻,标题写道:“救世主之后,法大秀才辈出”——
当然,所谓救世主正是如今大学四年级,将于明年三月毕业的优秀捕手泷川·克里斯·优。既然是那两个人的组合……能在比赛中脱颖而出可谓毫不奇怪,何况他们的play的确精彩……只是泽村这家伙,学习真的没问题吗?能顺利毕业吗?御幸一也在胡思乱想中入睡,又在清晨匆匆转醒,第二天的火化仪式上泽村荣纯依旧哭得涕泪纵横——御幸一也依旧未曾流泪,就好像眼泪都已经被自己的笨蛋后辈代为流干。当事情告一段落,简单用过便利店饭团的两人在御幸宅的地板上疲惫地坐下喘歇——然后泽村先站起身,在御幸不明情况的目光中熟门熟路自顾自地准确走进了厕所之中。怪异感初现端倪,御幸若有所思,自己似乎并没把卫生间的具体位置告知过他,而昨夜的泽村也是同样——在哭完之后十分自觉地去往了盥洗间,熟练得令他微愕。
该说这家伙直觉超强吗?压下心中的略微异样,泽村在洗过脸后脱掉西装外套和黑色领带,解开最顶上的衬衫纽扣,捋起袖子兴冲冲地提议进行一次大扫除,他会帮忙。
“你还真有活力……”御幸挠挠头发,“不回学校吗,你还有训练吧?”没记错的话一周后还有比赛……
“让克里斯前辈帮我请假了。”泽村低头,看着铺满桌面的物件,满脸“该从哪里开始好呢”的犹豫不决,“现在要好好帮御幸前辈振作才行!”
“不、需、要,哭得眼睛都肿起来的家伙又不是我。”
“不要提这个!!”泽村显然为早晨双眼一度肿成核桃的事十分难堪——所幸水肿在前往仪式的路途中消去了。
“不过你还真是大胆啊……翘掉训练这种事,克里斯前辈竟然会答应你?”
“哪里哪里,我只说一个认识的很照顾我的大叔去世……呃,总之我有好好给御幸前辈保密!”
“……照顾你的大叔?”
“呀你看这里真乱——这些纸壳似乎是用不到的东西呀!就让我泽村荣纯好好进行垃圾归类——”
“……”
很显然,泽村对他有所隐瞒,而笨蛋总是藏不住心事——御幸并不打算就此戳破,便也着手整理着物品,漫不经心道:“所以?你现在的情况怎样,之前对明大那场比赛,你是先发投手吧?”
“没错!不肖泽村不辱使命守住了前五局!……虽然第六局被哲前辈敲出长打后丢了一分……但很快重整旗鼓!以一分守到第八局!虽然没能完投但如今身为大学生的我也知道数据对未来更加重要、没错没错,这也多亏克里斯前辈的绝好引导……不、不对,御幸前辈怎么会知道我是先发投手,莫非是克里斯前辈告诉你的吗?!”
“啊、啊,反正数据更重要这回事也一定是克里斯前辈教给你的吧?”并没正面回答问题,御幸一也再次说道:“所以呢?‘救世主之后的优秀秀才’今后有什么打算?”
“……停停停!念新闻称呼什么的很羞耻啊!!!”泽村面红耳赤,“尤其在你嘴里简直就像讽刺!!!”
“……喂、喂,我只是很正常在问问题诶……”
“你是那种人吗?!你会不讽刺我地正常问问题吗!”
“……喂。”
“……哼哼!关于今后的打算,”泽村撇一撇嘴,把堆叠在一起的硬纸板纵横捆好,打一个结,“总之我想在大学棒球好好表现,尽力好好投球……然后更多了解棒球的知识!之后的事就之后再说嘛!”
整理归置的动作微微一顿,御幸抬起眼,头裹毛巾防止落灰的泽村荣纯正笑得两眼眯紧,冲他露牙微笑:“反正考虑太多不是我的风格!”
“噢——很了不起哦,”心想他看起来真傻的御幸点点头,并未察觉自己露出了微笑,淡淡揶揄道,“对自己能考虑的极限很有自知之明——”
“这种时候也要讽刺我吗!!!”
“哈哈——”
“可恶,要不是我的手头有活要干,我一定给你一个久别重逢的拎衣领举高问候!!!”
“……还记得很清楚嘛,拎我领子的事?”
“呣呣呣都记得很清楚……!”也包括你这家伙真的生气扯我领子的事和不对我说心里话的事!——后半句当然没说出口。
“……呀这可真是……”熟悉的拌嘴令人心情放松,卫生打扫的活计做得倒是迅速,太阳即将落山,御幸打开了吸尘器,在总算被腾空的地面上来回走动吸去灰尘,泽村则涮着抹布擦拭边角桌面,不时哼出用于应援甲子园比赛的流行曲调。
“啊,对了,明天下午我就坐飞机回福冈的球团。”摁灭嗡嗡作响的吸尘器,御幸并没回头,“今晚我请你吃饭——地方你挑,然后你就赶紧回学校。”
“诶,为什么?”泽村荣纯的声音里满是不解,“明天由我这个贴心热情的好后辈送你到机场——这不好吗!”
“不好啦,这里到羽田路费很贵诶!”
“那又有什么关系——”
“泽——村。”御幸转回头来,表情乃至声线里均是不容置疑,“我已经是个自立至今的大人了喔?”
自高中时起,御幸的严肃就总能对有所泽村震慑,即便现在也不例外——目光所及,那家伙已瞪出了紧张又警觉的猫眼:“……那,最起码——最起码送到电车站……送到、送到新宿,看你坐上机场巴士!”
泽村的眼神太过诚恳,御幸只与他对视三秒便败下阵来。
“……啊你这家伙……”一时间这位Hawk正捕手不知道该头痛泽村的固执,还是感慨这家伙竟然知道新宿有机场巴士真了不起,“好吧,那就留你到明天,只可以送到新宿,然后你就赶·紧回学校——今年是克里斯前辈能陪你接球的最后一年啦,好好珍惜别给他老人家惹麻烦啊!知道了吗?”
“好耶好耶好耶!好耶好耶好耶!好耶好耶好——耶!”(Oshi Oshi O-shi)
“你也太吵了……!”
“那今晚我要吃烤肉!!”
“……还记着请你吃饭的事情嘛?!”
“黑毛和牛!!”
“你可真不客气啊!!”
当烤好的牛肉被堆进碗碟,泽村荣纯十分开心,边夹边对御幸一也说着请用,比起他自己想吃烤肉,不如说他看起来更想用烤肉将他对面的前辈喂饱……
“我自己会夹,”看着碗中的小丘,御幸托腮,故作不耐烦地说道,“再夹给我,我就不结账丢下你一个人走了噢?”
“了解,遵命!”泽村搓一搓手食指大动,“不肖泽村这就吃自己的!”
“……真是笨蛋啊。”
“嗯?前辈刚说什么了吗?”
“什么都没有,快吃啦。”蘸过酱料的上等牛肉被送入口中,绝好的口感的确惹人享受——大概很久没有像这样吃饭了吧?和哪位熟悉的朋友一起,在什么餐厅里,不是聚会不是应酬地进餐……又不如说,这几天的事匆忙又紧密,发生得不似现实,可现实正在发生,现实被咀嚼在口中爆出汁水和不止于酸涩辛辣的滋味……虽然嘴里的牛肉还挺好吃的……现实就是明天的自己将回到球团,然后整顿状态,迎接后天的训练和之后的比赛。
人必须向前,这是父亲的言传身教。
觉得后悔吗?对于几个月前父亲的来电,父亲的“请求”——如果自己能够任性一下,事情是否又截然不同了呢?
“其实……我生病了,一也。”
“生……病?什么病,很严重吗?三天之后我倒是可以回去……”
“不用回来,我能照顾自己。虽然不那么乐观,但也没那么严重,听好了——这通来电绝不是希望你不安的,只是觉得你有权知道,所以如实报告而已。”
…………
“噢噢对了,御幸前辈!”泽村的声音将御幸由回忆中抽离,“你拿到机票了吗!”
“啊,在手机上订过。”御幸懒洋洋地回答,喝了一口加冰的乌龙茶,“明天值机时去取,怎么了吗?”
泽村夸张地目瞪口呆起来。
“干嘛啦,”他托起腮,略微不满道,“有那么值得吃惊吗?”
“当然吃惊了!那个用翻盖机的御幸前辈现在居然也会用手机订飞机票了!”
“……喂喂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啊,老头子吗?!”
“不如老头子噢!我家里的爷爷都会用IG和推特了呢!”
“……我真的要丢下你走了哦!”
“请原谅我!!我要再来一盘牛肩肉——拜托了!”
“……别吓人啊老爸……也不许瞒报病情,你可要把情况一五一十说给我。”
“具体的解释起来太麻烦,我待会就把病历书拍下来发给你。但你也听好,算是老爸的劝告,好好打球,别顾忌我,操劳你自己的事就好。最近也不容易吧?”
“……也没什么不容易,一切如常,没什么可担心,毕竟我是‘你’的儿子嘛。”
“那我就放心了。不过一也,你有一个好朋友啊。”
“……好朋友?”
“好,暂且没什么可说的了,回头联系吧。”
“呃、好的,回头联系。记得发我病历书!”
……
如果那时任性一些,不去听从父亲的劝告,而是自作主张地把球团的事业暂且放下,多抽空回到东京去陪伴唯一的亲人,是不是这份后悔就会减轻许多?
“……所以都说了让你送到新宿就好。”行驶的机场巴士之内,御幸泽村二人并排而坐——前者注视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车辆与楼房,后者则紧抿嘴唇,低垂着脑袋。
“送送你不行吗?”他小声嘟囔,“毕竟两年没见过了!”
“电视上见不到吗?”怪声怪气说这话时御幸扭过头来笑出满口欠揍的白牙。
“那能一样吗!!!”泽村怒道,又意识到自己说话太大声捂住嘴唇,忿忿不平地继续嘟囔,“两年诶,又没有联系过,这不是很难得地见了面吗,送送又怎么了?薄情的男人!”
“分明是你也不来联系我,反倒说我薄情吗?”御幸揶揄道,“虽然我的确很忙就是了……”
“……因为我下决心了啊。”泽村的突然严肃令御幸不由一愣,视线转向青年人目视前方的双眼——再熟悉不过的、满蓄决心与斗志的眼神,像心照不宣全力进攻时、越过18.44米一次次燃烧进瞳孔的金色火焰,而他继续说道:“不拿出能向你这家伙好好炫耀的成绩就绝不联系你!我一定要让你完全震惊,非让你被我狠狠吓一跳才行!”
……什么啊,这种幼稚的想法,简直是笨蛋的思路——却简直让人热血沸腾——这家伙还真是有趣得一如既往……回过神时御幸已捧腹笑抖了肩膀,伴随泽村荣纯“喂你笑什么”的不满抗议,他仰起脑袋背靠座椅,由衷地感叹一句“你简直太棒了”——这才对上后辈明显写着火大二字的脸容:“……已经做到一半了嘛,毕竟你这两天会出现在我身边倒是的确把我狠狠吓了一跳——”
“……御幸一也!!”
足够愤怒的小声怒吼,泽村扯住御幸的衣领反复摇晃,被摇晃的那人则依然笑得不知悔改:“那个……现在是——公共场合,你这样会让别人困扰——……”
“你这家伙怎么就说不出一句好话……!”
“呀……哪里哪里……”
“不是在夸你!你已经是大人了吧,这种处事态度会遇上麻烦的,知道吗!”
“哈哈哈你是老爷爷吗?说教起来了嘛……”
“总之给我洗干净脖子等着吧——!我一定和队友拿下日本第一给你看!”
“喔——是吗,给我看就够了吗?”
“因为你很厉害啊!虽然、虽然不想承认……但就是要给你看才可以!”
“蛮崇拜我嘛——”
“……少自恋了!反正绝对会震惊给你看,虽然那个不发消息的决心大概要打破了……”
“——为什么?”
“我决定从今天开始要每天联系御幸前辈。”泽村态度认真,仿佛警察索要证件,“所以做好觉悟!你的LINE,交出来!”
“……呃,虽然我用LINE很少,嘛……等我一下。”
“那我就电邮和LINE两边都发!”
“一边就够了啦!”
“很好,LINE get!”泽村举着手机显得十分雀跃,“御幸前辈的头像真是毫不令人意外的没创意啊!”
“……嫌弃就别加啊?”
“哪里哪里,在夸奖你!”
“……闭嘴啦。啊,不过说来真是罕见,”目光里带些探究,御幸问道,“这几天你一次都没要求我给你蹲捕诶?”
“……瞧前辈你说的!我泽村荣纯虽然脑袋不算非常灵光,但也知道这几天的御幸前辈一定身心疲惫,怎么好意思劳烦你接我的球呢!”
“啊是吗?”御幸的态度漫不经心。
“当然、当然!——噢,莫非,御幸前辈想接一接我不肖泽村进化过后球威见长的数字球吗——!”
“想啊。”
“呀我就知道前辈一定不感兴…………诶?”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那么惊讶做什么?”眼神与态度都平淡至极——耳根却微微发红,御幸平平道,“我可是个捕手诶,‘救世主之后的秀才’进化过的数字球,任谁都很难不想接接看吧?”
“……”一时间,泽村的眼睛变得无比明亮,又很快瞪成了遗憾懊悔的形状,他攥紧拳头唔呣咕哝,显然为自己没能提出要他蹲捕而分外后悔,“可恶,早知道我就说了!憋了那么久……但都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后悔也来不及……!!”
“反正今后还会再见吧。”单手支住了车窗,御幸目视窗外,航站楼就在前方,“到时就用更有威力的投球来迎接我,不是更好吗?”
……
……真是,完全是个自作主张的笨蛋。
“那、那御幸前辈要回东京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知道!”
“知道了。”
“大叔的墓碑也会定时去照看的,完-全不用担心喔!”
“……啊,有劳你了。”不过这家伙为什么一副和老爸很熟的样子啊……
“快去快去,等你进去我就走!”
“你也快回去啦!”
“知道了知道了,快走,不要误飞机啊前辈!”
“啰嗦——”
不过嘛……
向上拉一拉左肩的背包,口罩之下的御幸笑容满面。他并没回头,而他知道身后的泽村荣纯一定还未离开——被人目送就是这样的感觉吗?
比我能哭,也比我更加上心……简直招架不来——笨蛋还是笨蛋的模样,他从未改变。
……而这真是太好了。
————“噢!那就等着吧,绝对、绝对用更有威力的投球吓你一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