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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张家今天的饭
Stats:
Published:
2021-02-11
Words:
7,761
Chapters:
1/1
Kudos:
24
Bookmarks:
2
Hits:
800

岁岁平安

Summary:

斗转星移,日月变迁,连人间都换了模样,可人心底里对故土、对家、对过往一切的怀缅却未曾变过。那些长于土地、埋于心底的习俗总会为浪迹天涯的游子带来无可比拟的归属感。
他们已经在外漂泊了太久,终于落了地、生了根。

Work Text:

年夜饭照例由张海客掌勺。
无关于特殊风俗或刻意安排,事情真相简单到说出口时会把人惊到咋舌:张家人数众多,却挑不出几个会做饭到能掌勺年夜饭的厨子。张海琪同张海杏是一脉相承的绝世厨房杀手,张海楼和张海侠水平也就是饿不死自己和他们的娘,张千军除却白菜熬豆腐和面条别的都不怎么会,兜兜转转,只剩张海客足以肩挑大任:不光得顾自己家的,也要乖乖地对蹭饭来的其他张家人管吃管喝。
很忙,但也很快乐。尤其是刚和他确定关系的张起灵在年前突然来到香港,张海客惊喜万分,喜形于色,整个人笑得合不拢嘴。这让年节时的忙碌变得更为甜蜜:亲人和爱人相伴身前,忙碌也成为一种幸福。
年夜饭的准备在几日前就开始了。张海客轻车熟路请来专业厨师吊汤发干货,把几道费时费力的菜统统外包到半成品阶段。临近年底,楼下会所分送给楼中住户一家一份分量十足的冷冻盆菜,更是省了张海客不少功夫,也让他有更多时间和张起灵黏在一起。
工作多年的家政工很懂眼色地早早离开,留着张起灵和张海客二人东贴贴西摆摆。张海客写得对联被整齐地贴在防弹门上,大红的灯笼高高挑起挂在吊顶上,连现代简约款的防弹落地窗都逃不开被贴上传统窗花的命运。窗花是张起灵亲手雕的,网路上的纹样他见过一遍就刻得活灵活现,天赋满分,令人不由赞叹果真是张家族长。
各式正红色的装饰一下将黑白灰三色塑造出的高级感顶套拉回东北张家村里,若是再添上一套大红大绿的棉服和一口十足的东北腔,张海客和张起灵就会从上世纪繁荣兴盛的港片一路狂奔到东北乡村爱情故事。
刚逛完街的张海杏望见如此布景,沉默地拎着衣服上楼回屋,决定不打扰二人的……生活情趣。

除夕清晨,张千军万马第一个敲响张海客家门。
开门的是张起灵。他难得换下自己那些沉闷的衣服,穿着一件艳红色的国潮连帽衫,正中胸口上大大一个吉字,由内之外透出一股新年氛围。
“新年快乐!”张千军摸出一个很喜庆的红包,放进张起灵手里。唯有在这时候,张千军才有点年长者与长辈的样子。“贫道身无他物,红包里装得是符,贴身辟邪。”他说得很快,脸颊红扑扑的,显然是觉得有些难堪。
张起灵望他一眼,点头将他迎进屋里。他示意张千军坐到沙发上,冲张千军推推眼前一整盘包装好的手作牛轧糖:“张海洋做的。”
张千军也不客气,上手拿了一块剥开放在嘴里,甜味骤然占据他的全部味蕾。张海洋的口味实在是太甜了,对张千军这般常年食素的人来说未免太过刺激。但他不想辜负张起灵的好意,只得乖乖吃完咽下。
不过张起灵看起来倒是吃得很开心。张千军想。他们都是甜派。
时候尚早,屋里还没什么人气。面对一向不爱说话的张起灵,张千军也不多言语,自顾自从袋子里取出一堆水果,挨个堆进咖啡桌中心的空果盘里,垒出一座小塔,看起来活像神像前的贡品。他取出的水果非常独特,乍看之下非李非杏,却又似李似杏,令人无法分辨。等摞完塔,张千军自一堆厚重的防震包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起身递到张起灵身前。
刚把汤炖上的张海客抬眼就看到这幕。他有些好奇,坐到张起灵身边的沙发扶手上,由着张起灵自然而然地将他拥进怀里。
“这是武当榔梅,明代时曾是宫廷供果、皇家奇珍,代表显瑞呈祥,明衰败后忽然凋谢,前些年才在植物学者的帮助下重新种植,成了当地特产。”张千军并不在意,扬声道。他将盒盖翻开,露出其中的小果:“不过,我手上这些是货真价实的武当榔梅,而非学者研究出来的嫁接树。前些年南岩宫给观里移了一株榔梅树,今年竟开花结果。我带了些给各位尝尝。这是品相最好的一颗,拿来奉给族长。”
盒中小小果实确实品相上佳,张起灵拿起来端详片刻,送到张海客唇前。
“就这么给我了?”张海客失笑。
张起灵不搭腔,起身咬住榔梅,将另一半送进张海客口中。牙齿相碰,他们各自咬下一半,酸甜汁水霎时在二人嘴里漾开,缀得唇瓣晶莹。张起灵连吃带吻,唇齿摩擦,把榔梅化得更甜了些。
“就算你俩马王堆终于着火了,也不用这么急着秀恩爱吧!”张海杏的喊声穿过整个客厅。张海客条件反射般浑身一紧,赶紧结束了这个吻。他一面咬着榔梅,一面往门口看去,才发现张海杏身后还跟着人——他们公寓的金钥匙礼宾此刻正一手拎着一个大包跟在张海杏身后,难得呼吸急促面色泛红。相较之下,倒是张海杏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拿。
张海杏看了一圈,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到厨房中岛,冲礼宾指了指:“东西放在这里就行。”
礼宾快步走到厨房,把两大包食材放好,转而向屋中各位点头示意:“祝各位新年快乐。”他的声音很喘,听起来显然已经到了极限。尽管如此,他还保持着一位金钥匙礼宾应有的从容与风度。
张海客从桌上拿了一把牛轧糖,又抽出几张港币,起身递到礼宾手上:“新年快乐。”
“谢谢您。”礼宾冲他浅浅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张海客见他走了,回身关上门,眉头紧蹙。对于张家来说,年节是唯一的喘息时间,他们能从漫无止境的忙碌里逃离,过上一段闲适的平凡日子。他一向不喜欢这时候有太多外人造访。打扰他们的生活的代价很重,见到他与张起灵亲吻不算麻烦,但其他事很可能为这些普通人引来杀身之祸。他瞥眼张海杏,言辞间难得有些埋怨:“我不是叫你去买东西吗?”
“我去了啊,按自己的分量装的袋子。”张海杏从塑料袋里翻出一包薯片拆开,放到张起灵面前,“在停车场刚好碰到他,他说要帮我拎上来,我能怎么办?”见张起灵拿了几片,她又把薯片递到张千军眼前——但上面的五芳斋联名咸蛋黄味显然让道长望而却步,张海杏只好拿回手里自己吃起来。
张海客眉毛皱得更紧了,非常怀疑地望着张海杏今日这身看起来二十出头的青春靓丽打扮:“你该不会是遇到了新年第一春吧?”
“张海客!你不要自己谈恋爱就撺掇别人谈恋爱行不行!”张海杏翻个白眼,把薯片袋丢到沙发上,窜起来和张海客打架,“而且这还没新年呢!”
兄妹掐架,经典复刻,年年岁岁今朝。
张起灵淡淡地瞥了一眼,又从袋子里抓了一把薯片。

临近正午,张海琪拖着她的两个儿子姗姗来迟。张海楼和张海侠套着松垮的长袖卫衣,身上一个印着发、一个印着财,与张海琪身上华贵的毛边旗袍相配,莫说不搭界,简直就不是来自同个世界。张海楼显然想搞些骚操作,耳坠从素色银钉换成红彤彤的招财进宝,赤裸裸地把我想要钱四个大字打在脸上——这就是身为小辈的好,就算你大这里一半人二三十岁,他们也得乖乖把红包交到你的手里。
张千军怀揣着“我尽力了”的心很是愧疚地把封了符箓的红包交到张海楼和张海侠手里,又转而掏出一个。他同张海琪平辈,却是仗着年纪大与私心,还是给张海琪封了一个。
但……
张千军面色通红,很小声地附耳向张海琪问道:“你有没有……来那个?”
“哪个?”张海琪白他一眼,大大方方问出声,“有话快说。”
“就……那个。”
“什么?”
“……月经!”
张海楼和张海侠瞬间默契地别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张海琪一愣,冲张千军脑袋上拍了一掌:“你想什么呢?”
张千军被震得脑壳嗡嗡响,话里带着委屈的意思:“红包里是符箓……女人经期不能打开,会毁了功效。”
张海琪翻个白眼,挑眼望向那边早拿到红包的张海杏:“你问过她了吗?”
“我……不敢。”张千军格外认真地答道,“但我问过海客了,说不在近期。”
张海琪被这份实诚噎得无语,一把抢过张千军手里的红包,拆开取出里面的香囊配在身上。她咧嘴一乐,眉眼间的模样隐约能让人理解张海楼是如何长成现在这幅模样的:“老娘的经血就是辟邪圣物。”
张海杏在沙发上爆发出一阵大笑,连宽松的雪纺长衫都挡不住她笑到岔气时的胸部起伏。
话题最终因张海侠适时提起午饭快凉了而作罢。
每年年夜饭都由张海客负责,他们这些负责蹭饭的自然主动包揽了午餐。
张海楼和张海侠把两个大保温箱摆上一年只登场一回的硕大圆桌,继而把提前做好的菜肴一样样取出放在桌上。从张海楼下厨做得油焖大虾到张海琪在米其林餐厅排来的咕咾肉,天南海北的菜色混在一起,香气四溢,勾得人难得犯了馋虫。拎着奶茶的张海琪早忍不住,此刻正挨个往人手里塞着排了一上午才买回来的奶茶。
分到最后两杯,张海琪终于松快下来。她一面催着族长坐到桌上,一面拿吸管戳破封盖,心满意足地喝起奶茶。
张起灵向来不挡人吃饭,起身头一个坐到桌子正位,容其他人一个个坐下。可等人坐了一圈,张起灵左手边的位置还没人来坐。
张海琪点了一轮人头,冲厨房里喊了一声:“海客,别做啦,吃午饭!”
张海客同样喊回来:“我等会就去,你们先吃。”
一桌人面面相觑,张起灵忽得站起身来钻进厨房。
叮呤咣啷一阵响,所有人只见张起灵和张海客一前一后走到桌前坐下:二人一个面无表情、一个若无其事,但细细看来都已是耳根红透。
“现在你们体会到我这几天是怎么过的了。”张海杏道。

酒足饭饱,闲聊结束,连下午茶都吃了一轮,年夜饭的准备才算真正开始。虽是张海客掌勺,但让他一人忙碌实在太过残忍。潜移默化间,如约定俗成,年夜饭上来者一人都要做上一道菜,剩余交给张海客。
各式食材都已在桌上一字排开,中厨照例是张海客的天下,一群忙着自己菜肴的人都被赶到西厨。若非集成灶的能力实在不容小觑,想必他们精挑细选过的香水都将换成统一的油烟味。
做冷盘的率先上阵,张海杏一如既往进行她的年夜饭保留项目:蓑衣黄瓜。一根细长黄瓜在她的刀工下变成相连的均匀薄片,盘在白瓷盘上好看得紧。她钻进中厨,不过半刻就端着张海客现调的料汁回来,哗啦啦往黄瓜上浇好,又在末尾拿两颗小米辣点缀在中心。她左右端详一阵,冲所有人比了一个剪刀手。
边上一圈为张海杏厨艺胆战心惊的张家男人们扬起嘴角(张起灵没有,但他依然很担心),冲张海杏竖起一排大拇指。
张海侠的泰式烤猪颈肉早就进了烤箱,现在已是第二次刷油。外层脆皮泛着诱人的焦糖色,张海侠拿刷子悉心将厚重的腌汁与调好的蜂蜜一并在猪肉上涂匀,又将它送回炉中。张海楼的椰汁咖喱鸡才刚起步,张海侠对着烤箱盯了半晌,见烤箱里没糊也没烧起来,回头帮着张海楼切起土豆和胡萝卜。
切好块的鸡腿肉先行下锅,继而是洋葱、胡萝卜和土豆,张海楼一面翻炒一面单手起开椰青,将其中椰汁尽数倒进锅里。咖喱粉是二人前两天在印尼超市提前拜托摊主调制好的,光是解开塑料袋时溢出的香气就已让众人折服。撒进锅时融成汤底,香味变得更为绵长。末了合盖前,张海楼还不忘往里添上一小勺番茄酱提鲜。
咕嘟咕嘟的炖煮声与噼啪的烤制声混在一起,像交响乐团奏响的乐章。
等待的漫长时间里,轮到一向只通白菜煮豆腐的张千军一展身手。极嫩的南豆腐被悉心去皮塌细,润成细泥,又分成两份:一份掺上未去皮的黑豆,一份什么都不做。张千军取来一个硕大无比的圆盘,将两份豆腐交错摆在盘中,形成一个惟妙惟肖的太极形状,又将香菇与冬笋切成小块,各自摆在黑白位置上。
“呦。”张海琪饶有兴致地挑起眉来,“八卦豆腐,挺出名的道家菜。”
“观里师父临时教的。”张千军答道。他从冰箱冷冻室取出一小块素高汤放在盘子里,又把整道已经造型完毕的菜小心翼翼端到蒸箱里,开中火慢蒸。
张海杏的目光看得张海琪浑身发毛,她啧了一声,从食材袋里抄出另一块南豆腐放在案板上。不似张千军的按压挤弄,她从腰后抽出护身的匕首,用清水冲洗后又仔仔细细用酒精消毒一遍,待到无误后深吸一口气,切起眼前一碰就碎的豆腐。
张起灵心领神会,接了一碗水放在旁侧。
张海琪边切边往豆腐上泼水,所有人屏息以待,但不过一分有余,张海琪就将成落看不出形状的豆腐用匕首推进水里。
只见豆腐如牡丹般在碗中盛开,又逐渐破裂成细丝。
张海楼倒吸一口凉气,止不住地鼓起掌来。娘就是娘,多少年过去都是娘。豆腐都能切成头发粗细的丝,何况香菇冬笋火腿鸡胸肉呢?张海琪的厨艺展示瞬间变成刀工展示,在场所有人都毫不怀疑,她切起人来肯定也如此干净利落。
所有细丝切完,张海琪起锅烧油,几个辅料简单煸炒后往锅里加入清水。她把手伸进胸口,取出一块浓汤宝,当着所有人的面丢进锅里。
“其实我哥吊了汤,后面厨房有一大锅。”张海杏道。
张海琪没说话,自顾自把豆腐下进锅里,调了些淀粉勾芡。她知道自己厨艺不好,但求助小辈可不在她的新年计划里:虽然她与张海客同辈,但怎么也是打娘胎里就看着的,张海琪还是拉不下脸来。
几轮勺背的推拉过后,张海琪将整锅汤羹一口气倒进盆中。她心满意足地欣赏着自己的成就,顺便给盛咖喱鸡的张海楼和拿烤肉的张海侠让出位置。
只剩张起灵。他兀自立在一侧,目光深邃,像是在出神的想着什么。
还没练成张起灵翻译器的诸位张家人屏息以待,或说在尴尬的沉默中对立着。张起灵如梦方醒,忽得离开厨房,自卧室中取出他的黑金古刀,单手拎着刀往厨房走来。他熟练地将沉重的古刀从鞘中抽出,按张海琪方才的流程对刀进行消毒。
“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没给菜摆盘。”张海楼突然打破这片沉寂。他没等张起灵的回应,扯着张海侠转头就跑。张海琪和张海杏对视一眼,各自找出理由。仅剩的张千军也不愿留下,胡乱说了几句赶忙离开厨房。
最终,一行人因张海楼的起头而纷纷逃出在幻想中化作地狱的厨房,窝到离西厨整整一个餐厅的沙发里背对开放式厨房瑟瑟发抖。张海楼挑起眼来,透过镜子望向厨房,发现张起灵收起了刀,转而拎着两大包食材钻进中厨。
他们一起松了口气。
“但你不想知道吗?”张海侠忽然问,“族长到底做什么菜?”
张海楼翻个白眼,似乎在嘲笑张海侠:“等他端出来不就知道了?”

张海楼再次发现张海侠永远都比他多想一步。
从刀工卓越的酱牛肉到炒制放冷的西芹百合,从豪华的蒜蓉波士顿龙虾到亲民的松鼠桂鱼,从花样繁复的榄菜四季豆到甜口的松仁玉米,无一不是由系着猛男围裙的张海客(张海杏得给她哥哥说句公道话,这个围裙上画得还没张海客真实腹肌的百分之一结实)端出。他们除了能通过张海杏的描述排除外带的深井烧鹅和会所赠送的八人份盆菜,其余每一道菜都像张起灵做的,但又都不像。
终于,在他们各执一词争吵不清前,张起灵从厨房里钻出来了。他拿托盘端着七个汤盅,挨个放在座位上。他拿托盘敲敲桌子,和张海客要求的一样,“喊”围在客厅的那群人过来吃饭。
张海楼叹了口气:汤是张海客从午餐前就开始煲的,肯定不是出自张起灵的手笔。
他们依次落座,位置同中午一样。张海客拆了围裙,露出里面和张起灵同款的卫衣,自所有人眼前晃过,从冰箱里取出一打啤酒,点着数量和酒量分别递到每个人手里。
今晚还要守岁,宜微醺,不宜喝醉。
张起灵已熟了聚餐这套规矩,起筷夹了些榄菜四季豆放进碗里,示意各位可以开动了。忙碌一下午的各位一拥而上,欢欣地享受起一年终结时的庆祝晚宴。虽有祖训在前,但张海客还是挑眼同张海楼对视,心有灵犀地一唱一和,在桌上扯起很多有的没的,打破原本的沉寂。他们从去年天南地北的奇幻冒险聊到小时候家宅中的糗事,继而会心一笑,把所有故事都当做酒桌上的打趣一并放过。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们身上,把这幅场景映得格外温馨。
时间如白马过隙,转眼间桌上已是杯盘狼藉。宴会将尽,张海客举起酒杯,代替张起灵邀请所有人共饮。
“新年快乐——!”

春节的饺子永远是重中之重。还在东北时,难得团聚的一家人总会坐在暖和的炕上,围在一起包着饺子。那是张家人唯一被允许留下的闲聊时刻,即便话题逃不过无聊的学习成果如何、今年谁同谁喜结连理、明年各自是否要奔赴不同前途,一切依然格外美好。外家总是高悬着红灯笼,在深夜里把足没到膝盖的雪地映出一片喜庆的红色,所有人都浸在年节时的欢快氛围里。
那阵张海客几乎是大半个张家外族大人嘴里别人家孩子的另一种代称,过年时会总会用满口吉祥话换来最多的糖和最大的红包。独独偶尔回来的张海琪不吃这套,还给张海客起了个小狐狸的外号,说是每逢年节就知道这么找大人骗吃骗喝,年岁大了还得了。
谁料得当真年岁大了,张海琪竟能收到他的红包,说是年终奖,人人都有,比张千军的香囊叠起来还厚一沓。
张海琪不和钱过不去,所以她没有按照内心想法把红包尴尬地甩回张海客手上。但她仍然当场认为自己的两位同事兼长辈,或者直白来说,张海客的亲爹亲娘,在教育上肯定有点问题。
张起灵也收到了一份红包。他拆开到一半又封了回去,默不作声收进卫衣下侧的兜里。张海琪望着二人中流转的粉红泡泡,心领神会:啊,如此想来还是可以接受的。
央视春晚没有转播,张海杏从手机上找了一阵,将直播源投到餐厅的墙挂电视上。张海客同张千军一起把碗碟塞进洗碗机,让洗碗机在除夕夜兢兢业业地加班工作。他钻进中厨取出和好的面团与打好的馅料端到早被张海侠擦干净的桌前,把为宴席布置好的餐桌顿时翻成包饺子的大型白案。
斗转星移,日月变迁,连人间都换了模样,可人心底里对故土、对家、对过往一切的怀缅却未曾变过。那些长于土地、埋于心底的习俗总会为浪迹天涯的游子带来无可比拟的归属感。他们已经在外漂泊了太久,终于落了地、生了根。
所有人顿时忙碌起来,又是调换位置、又是准备东西,忽得在屋里生出一股大家庭独有的热闹氛围。张海杏为大家拿了新一轮的啤酒,放在各自手边,又轻车熟路地与张海琪一起乖乖坐到擀皮组,把尺寸小巧的擀面杖在手里转得虎虎生风。
张海客调了三盆馅料:三鲜一向是春节的传统,猪肉酸菜则要感谢张起灵特地带来的几份手工酸菜,剩下的一小碗素馅则是特地为需吃素斋的张千军准备。熟悉的配方骤然唤起张家人遥远的记忆。热气腾腾的饺子是过往几十年里他们对美食最深刻的记忆,更是他们漂泊时对家庭的唯一寄托。
尺寸夸张的黑虎虾仁放在一旁盆里,一看就是现剥的虾肉,每包一只三鲜饺子就往里放上一颗,可见张海客为此下了血本。
百年岁月之下,包饺子的动作早已熟稔于心。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他们几乎不知道上面的所有人在普通人世界里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在他们眼里,世上似乎只分为普通人与他们。歌声与欢笑声混在一起,纵然相隔万里,他们依旧感同身受,任由自己浸进寻常人家的欢愉中。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此时此刻,交流反而变成一种关系生疏的体现。他们如一行老友,享受着沉默中的和谐。但小小调皮尚在接受范围内,不过不约而同地同时别开眼几秒,再将目光聚回桌上时,他们蓦然发现张起灵脸上多了三道面粉画出的横线,非常对称,明显是人用手涂上的,却让张起灵骤然从凶巴巴的麒麟变成小猫。
憋笑变得困难起来,张海楼最后决定不忍了,继而所有人都跟他一起笑起来。他们难得看到张起灵这个样子,虽然大致能猜出是谁做的,但情侣情趣摆到桌面上,被笑也由不得他们来选。
张起灵倒没生气,反而凑到张海客耳边,在他耳垂旁低声道:“喵。”
罪魁祸首张海客顿时笑成一团,由着张起灵往他脸上涂好另一对“胡须”,变成张家宴席上第二只小猫猫,或者说,第一只小狐狸。
格外传统的包饺子活动骤然变成一场面粉狂欢,压抑了一年的张家人拿出全副实力,只为把对方脸上涂上胡须。早早淘汰出局的张海客和张起灵成了唯二仍在包着饺子的,二人黏在一起,享受着独属于情侣的甜蜜时分。
如果没有张海客随时喊起的“那个包是杏的限量版你们离它远点!”、“灯是意大利手工做的贵死了不要动!”、“你再放火烟雾报警器就浇水下来了!”……还是挺和谐的。
张起灵挤得饺子中规中矩,搭上张海客特地包出的几个素馅,正好凑了第一锅。张海客亲了一口张起灵,举着一大盘生饺子在鸡飞狗跳的混乱场面中回到厨房,烧水煮开。
等他端着一堆白白胖胖的熟饺子回到屋里时,方才你死我活的大战终于决出结局——正击掌的张海琪和张海杏显然拿了第一,除了她二人之外,所有人脸上都已是一片白扑扑的,连张起灵都没能逃过胡子之外的眉间一点白。
夜宵在精不在多,张海客已把饺子提前分好,由着两位赢家帮忙端到个人手里。
刚煮出的饺子发烫,筷子夹起时还要小心吹凉,不然总会烫到舌头。现包现吃的新鲜饺子里充盈着鲜甜的汁水,不需蘸醋,一口咬下时汤汁流出,从嘴里香到心底。电视里的春节联欢晚会演到倒计时,一行人坐在桌前吃着饺子,在团圆中迎来新年时分。
已是辛丑牛年。
一声咔嚓打破新年钟声,六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张海楼。只见他面色一变,从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低头吐出嘴巴里的东西。除却被咬开口的饺子之外,他在其中发现了——被刀片切断的硬币。
张海琪挑眉:“新年行大运。”
可张海琪话音未落,张起灵忽得眉头一皱,把咬开一半的饺子放回碗里,用筷子抽出嵌在馅里的硬币。紧接着,张千军也吃到了硬币。然后是张海杏、张海琪、张海侠……所有人碗里的饺子都咬出了硬币。
所有人把目光投向煮饺子的张海客,他翻出自己那枚硬币放在桌上,略显暧昧地笑笑:“新年好运。”
饺子吃完,除夕夜的忙活逐渐宣告结束。
张千军习惯了观内朝五晚十的生活,过了午夜就早早上床睡觉,躺在客房里睡得天昏地暗。剩下六个人一桌半麻将不尴不尬,秀了一天恩爱的张海客和张起灵被直接踢出局,窝在沙发上看起电影。烂俗的年节电影总以北方为舞台,山河银装素裹,搭着各家各户挑起的红灯笼,映出内家不曾有过的浓重年味。张起灵忽得记起小时候的除夕,记起手掌心里漂亮的糖果。
幸好,他还没忘记。
麻将声中,张起灵靠在张海客的肩膀上,沉沉睡去。

东方既白,阳光从落地窗投进屋里,把整间屋子都映得格外亮,透出正月初一的蓬勃朝气。搓麻将的几位早就被相互灌得大醉酩酊,趁着酒劲在麻将桌前欢呼新年,声音大到仿佛能把天花板掀开。躺在客房的张千军万马听闻此声还以为楼要炸了,抄起他的法剑就冲下楼梯,面对喝醉了的张海琪露出的白花花大腿腾得把自己蒸熟了。
但张起灵还睡着,他枕着张海客的腿半躺在沙发上,睡得非常宁静。他很少睡得这么熟了,大部分时间里,即便知道有人守夜,他也很难放下心来。张海客眨眨眼,心下一动,低头亲了张起灵一口。
张起灵纤长浓密的睫毛忽得颤动几下,宛若将醒的睡美人。他缓缓睁开眼,令眼睛适应了一下周围的亮光,环着张海客的脖颈起身。他凑到张海客耳边,宛如向他讨吻,低声道:“新年快乐。”
张海客又吻他:“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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