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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张家今天的饭
Stats:
Published:
2022-01-29
Completed:
2022-02-05
Words:
22,363
Chapters:
2/2
Comments:
4
Kudos:
26
Bookmarks:
5
Hits:
578

咏而归

Summary:

《论语·先进》:“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由于在外旅游的张海琪一时兴起,所有人拖家带口,一起去东北张家村过年的故事。

Chapter Text

过了四九,东北的气温就更低了。积攒在森林中的雪自冬日后再未消融,公路上的虽常有人清理,但依然覆着薄薄一层白。好在丰田陆巡的性能骄人,碾过路面时毫不留情,驾驶体验极好。张海杏驾车穿过最后一条大道,拐进乡间小路,寻到张家村的方向,轻轻松松地碾着路面向前开。张起灵在后座睡得昏昏沉沉,顾不及看。坐在副驾驶上的张海客倒是忙碌,一面留意手机上的电子地图,一面透过后视镜观察身后跟着的另一辆越野车,确认张海琪没有开偏。

海外张家定居香港之后,大部分张家人很少再回东北了,尤其在冬日,彻骨的寒冷永远是每个东北人心底的记忆。今年在此时此刻走在东北的大路上,要“感谢”张海琪的一时兴起。自从来到海外张家,张海琪就鲜少与内家联络,更妄论回东北,连述职都很少亲自前往。或许是被夏威夷的太阳晒坏了脑子,去年年末,刚刚入冬,正周游列国的张海琪一通电话打给张海客,突然问他愿不愿意带族长回老宅过年。电话这端刚从福建奔到香港的张起灵迷茫地眨眨眼,看看张海客写满“我非常难办你们讲吧”的脸,拿着张海客如嫌弃烫手山芋一般扔过来的手机,非常简单地答了好。

于是,经由一个月的筹备,他们就这样浩浩荡荡地开着两辆由香港运抵内陆的硬派越野,从白山火车站直奔张家村。

长白山并不难找,近些年旅游开发愈发完全,道路宽阔又平坦。但张家村藏在其下金岭山区之中,至今未与外界存有任何长期联系,水电未通,还保持着民国前的生活方式。如今,固执留村里的人不多,大都是些三四百岁的老人家。张海客也曾劝过他们,但先辈们大多拒绝融入现代社会。既不愿离开故土,张海客亦不好强求,就再没提过。唯有逢年过节差遣在东北的张家人送上些米面粮油,聊表晚辈们的敬老之心。

这次回村没有提前沟通,也不知若是哪位无心仕途的前朝爷奶撞上同样佛系的张起灵,会是什么一副场面。张海客的思绪漫无目的地飘着,道路却眼看走到尽头。越野性能超群,但照样无法深入无边林海。张海杏熄了火,张海客从车上下来,指挥跟在后面的张海琪一家与他们并行停在一起。张海楼下了车,环顾四周,问道:“怎么了。”他有些嫌弃地看看张海客,难得对张海客的衣品产生质疑。

怕冷是张海客的老毛病了。听闻要回东北,他早早就买了貉子皮的帽子与貂皮大衣,如今架着墨镜翻下护耳裹着全套揣着暖手捂站在雪地里,寻不见半分香港金融精英的体面,只剩东北黑社会大哥的威武雄壮——就差一条金链子。素日里张海客总挑刺,说张海楼衣着不够正式。现下张海楼饶有兴致地站在车后对着张海客乐,还扯着张海侠一起乐,颇有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报仇雪恨的一腔快意。

张海客没理他,简单答道:“之后的路车进不去。本是走马的,但让老人家特地为这种事牵马出村不合适,得走进去。”

不过,东北确实冷。

下车的一瞬,张海琪觉得童年时一些关于寒冷的痛苦记忆由心底翻涌上来,回村过年的兴致顿时被消去大半。幸好有备无患的买了貂皮大衣,张海琪叹了口气,抬脚把张海楼踹到后备箱前。“南方人,不怕冷就去收拾东西。”

张海楼和张海侠不是第一次到东北,但着实是第一次在数九寒天摸到这里,更没在这样冰天雪地里生活过。与头次见到雪的南方人相比,二人有过之而无不及,裹着一件轻量羽绒服就在东北极寒的深山老林撒起欢。

金属制成的车辆外壳在冬日冷得惊人,张海楼和张海侠交错着把四只超大的行李箱放在地上,又忙着把杂七杂八的包裹取出,手被冻得通红。张海琪白他们一眼,丢去一管护手霜和两副羊皮手套,提醒兴奋的小崽子们做好保护。

“族长穿这么少,”张海侠吸吸鼻子,“不冷吗?”

在一众选择对极寒天气认怂的张家人里,张起灵是穿得最少的。一向招摇惯了的张海杏此刻也裹着一件长及小腿的加拿大鹅,跺着脚取暖,唯有张起灵如遗世独立般穿着深蓝色的极地冲锋衣,戴一副露指手套,把车中行李收拾出来后就插兜站在原地,好像自己不在东北,而在温暖如春的两广。

不愧是张起灵。

张家人们在心中发出了整齐划一的感叹。

“不冷。”张起灵答道,“走吧。”他背起沉重的双肩包,一手一个扯着行李箱,头一个往山上爬去。

 

穿过山岭上的茫茫林海,张家村近在眼前。张家先人以九宫八卦定下方位与村落布局,为得是教育子嗣的同时迷惑外敌,现今倒成了要解的谜。有失魂症的张起灵和张海琪于下斗模式里待机中,与从未来过的张海楼和张海侠面面相觑,另外还有离开张家村时不过十岁的张海杏眨巴眨巴眼睛,求助似的望向张海客。张海客长长地叹了口气,主动从队尾走到队首,领着张起灵顺坡而下,寻到张家村的入口,进而东转西绕,历经九曲十八弯之后终于走过外围,踏入真正属于张家的领地。

时值新年,加之各家人丁凋零、子嗣外迁,村落里大多院子户门紧闭,有些甚至早被荒草掩盖,好像已经荒废了几十年。“去哪里过?”张海客左右看看,问道,“我家容不下六个人。”父母久居南洋,于东北的宅院还是结婚时留下的,至今未曾扩建,一直保留着原本的三间房。若是张海杏出生得早些,张海客大抵就要早早结婚搬出家门,给妹妹腾出房子居住。

张海客本打算提前联系族人,看看有无院子能给他们做落脚之地。但东北山林之中联络不便,莫说寻个院子的请求,最终连他们前来到访的事情都未曾传到村落当中。

“内楼,”张海琪提议,“族长你看如何。”

虽然族长可以随时征用任何族人的任何财产,但张起灵不愿这样做。内楼是以族长府为核心,向外延展而成。说得夸张一些,整个内楼都是包围这族长府的堡垒,只要踏入内楼的门扉,就已经进入了族长的私人领地,其中每一寸都是属于族长的个人财产。自己的财产自然有处置之权,总比未经允许踏入他人家中合适。张起灵欣然同意。

往内家走的路颇为曲折,一路杳无人烟,宛若他们正围着一座死城打转。行至半路,远处终于有了一高一低两个人影。大家都裹着厚厚一层衣服,隔着大半条巷子,雾气遮眼,看不真切对方的面容。一行人还未认出对面是谁,就听得一声格外清脆的童声穿透整个天际:“海客哥哥——”

矮个子跌跌撞撞向他们跑来,一脚深一脚浅的,直直地冲张海客奔来。临到眼前,他们才发现这是个不到七八岁的小姑娘,头上扎两个漂亮的马尾辫,一身喜气洋洋的红色唐装,好看得紧。“海客哥哥!”她赶到张海客身前,张开双臂讨要拥抱。张海客虽是不明所以,但连忙放下东西,矮身容她扑进怀里。

小孩子一年一个样,抱完了张海客才记起这是谁家的孩子。看着他长大的瑾姨几年前刚得了个小孙女,眉眼间颇有她早年的气韵,瑾姨做主,给小孙女起了个张升瑜的名字,把小孙女宠得没边儿,前两年更是带去香港的年会走动过,引得满场问东问西。

为了答谢瑾姨多年来的照顾,提前得知此事的张海客特地给张升瑜包了个又厚又大的红包,还有一个旺旺大礼包那么大的礼盒,里面糖果铜钱金条玩具一应俱全,在年会上贴心地亲手送给张升瑜。没想到,小姑娘不过六七岁的年纪,竟然能记下他是谁、长了张怎样的脸。

“瑾姨,”张海客一把将小姑娘抱在肩头,微微颔首,算是和瑾姨打过招呼,“要出门?”

瑾姨一头银发,足以见得其年纪之长。“嗯,出村,去儿子那儿过年。”她嗔怒地瞥眼张升瑜,“不是说了再见到要叫客叔吗,辈分都乱了。”

“不管不管,就是哥哥,海客哥哥海客哥哥。”张升瑜固执地赖在张海客身上撒娇,一双小手紧紧地扒在张海客肩头,大有今天就这么黏上张海客的架势。

张海杏站在张海客身后,一时无语。她可不记得这个小姑娘当年有这么黏张海客。看来那根金条的作用确实很大,她怎么就没从张海客手里收过金条。

看看张升瑜,又看看张海杏,张海琪难得轻乐一声。她是个很喜欢小孩子的人,尤其喜欢看小孩子之间闹脾气。每个小孩子都觉得自己的父亲、母亲或者是任何重要的长辈是独属于他一个的。小女孩争哥哥,张海琪爱看。

“对了,”张海客抱着张升瑜侧开身子,为张起灵介绍,“起灵,这是张息瑾,我叫她瑾姨,外家,和我家是邻居;瑾姨,这是族长,张起灵。”

张息瑾白眼张升瑜,没再理她,向后撤去半步,意欲要跪。张起灵摇头,伸手抬住张息瑾的胳膊,扶她起身,又摇摇头,示意不必。

“您突然回来,我们这……”张息瑾有些惶恐。即使她在外叱咤风云多年,大半个外家听到瑾姨这两个字都闻风丧胆,可她自始至终没有踏到张家的权力核心,更妄论见到族长。四百年岁月里,她没有见到过任何一位族长哪怕一面。她知道现今的族长是当年总在张海客家出现的那个内家小孩,也知道他们二人幼年时结下的情谊,可从未想过现在竟能直接用“起灵”二字称呼族长,逾越到令人惊叹。

“回来过年。”张起灵淡淡道,“只是家宴,不必兴师动众。”

话已至此,张息瑾没有多言:“如此,就不打扰族长了。我带阿瑜先行离开。族长,新年快乐。”张息瑾微微鞠躬,算作行礼,抬手想要接过趴在张海客肩头的张升瑜。

没想到,张升瑜一双藕臂紧紧地缠着张海客的脖子,说什么都不放手。

“不要不要!”张升瑜一副撒娇模样,“我要和海客哥哥一起。”

“人家还有事,快些下来。”

“不要嘛——海客哥哥最好了——”

张海楼满脑门黑线,颇为无奈地望向张海侠,后者回给他一个“这不是你我插的进去话的场面一定忍住不要开口”的眼神,张海楼只得闷闷不乐地跟在最后。位于风暴中心,张海客更是颇为无奈。他看看张升瑜,又看看张息瑾,进而感受到张起灵快要将他烧穿的目光,赶忙给张海杏打个眼色。

“咳咳,”张海杏清清嗓子,抬手捏了一把张升瑜软乎乎的脸蛋,“你的奶奶有没有教过你,不是你的东西不能占着不放啊?”

张升瑜单纯地点头:“教过。”

“那你能不能把我的哥哥还给我?”张海杏弯起唇角,从身后一把勾住张海客的脖子,垫着脚尖,一副争抢模样,要把张海客扯进自己怀里,“这是我亲哥。”张海杏确信自己为小女孩烙下了心理阴影,在今后的日子里,张升瑜可能都会被这句话影响——毕竟张升瑜的脸色骤然就变了。这几句话如晴天霹雳一般,小姑娘的脸垮了下来,方才还闪闪发光的小太阳一下就暗淡了。

张海客忙着把张升瑜送回张息瑾怀里,在貂皮大衣的衣兜里翻了一阵,找出一颗没被冻坏的水果糖,小心翼翼地剥开。“没事没事,她和你闹着玩呢。”张海客凑到张升瑜脸前,把水果糖喂给她。

小姑娘抽吧抽吧几下,趴在奶奶肩头,小声地问道:“那我还能叫你海客哥哥吗?”

“随你喜欢。”

“那、那我还这么叫,”张升瑜抬起手,勾住张海客的小拇指,“一言为定哦。”

“嗯,一言为定。”

简直像是生离死别。

张息瑾哭笑不得地看完自家小姑娘犯脾气,用唇语和张海客说了声抱歉,抱着张升瑜往村外走去。

小小插曲终于落幕,张海杏望着走远的二人,忽然回头对张海客道:“你什么时候送我一根金条啊?”

“姑奶奶,我都给你买多少爱马仕了。”

“能一样吗?我也要金条做压岁钱,海、客、哥、哥。”张海杏露出一个甜美的笑,言语之间阴阳怪气。

山雨欲来,离张家年节前例行的兄妹掐架桥段不远了。张起灵能嗅到空气中逐渐聚集的硝烟味。他有些踌躇,想要开口劝阻,没想到被张海琪拦在原地。

“别打断,”张海琪从包里扯出瓜子,分给张起灵一大把,“我爱看。”

 

外家尚有几分人烟,内楼败落多年,乍看之下比游乐园中的鬼屋还要吓人。张起灵凭直觉一路寻到族长府,手掌贴上门扉,一时有些犹豫。即使成为族长多年,他也很少在这间院子里居住。其中布局储藏早已记不清楚,能否过夜着实堪忧,妄论过年。在张起灵残缺不全的记忆里,这断欲禁情的地方终日只有黑白两色,淌过的血液是少见的第三种色泽,但常常将石板路铺满赤红。年节的欢快从来无法越过高墙跨入内楼,内家高傲的子嗣们同样对此不屑一顾,认为人世之间的情爱无关紧要。

张起灵很少踌躇,张海杏有些不明所以。“后面有机关?”她听过不少张家老宅的传闻,张海客总是提到那些随处可见的机关,而在张海琪的嘴里,内楼的机关设计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张起灵如梦方醒,推开门扉。“没有,”他答道,“比较破。”荒废多年的院落骤然映在他们眼前。曾经的雕梁画栋、琼楼玉宇随岁月变迁被风沙吞噬,落得破烂不堪,一副年久失修模样。

张海琪叹了口气:“先收拾东西。”她离开东北张家的时间比张起灵更早。那是张家最后一个鼎盛时期,与传闻中的盛唐光景并无二致。身为权力至尊的内家有着他人无可匹敌的势力,内楼装潢更是连九五之尊所住紫禁城都难以比拟。作为族长起居之处的族长府则是其中最为华贵的一个:整洁的青瓦白砖缀着金箔,屋檐之上的螭吻翘鼻张嘴,仿佛要将世间万物吞噬其中;立于居所之前的石造麒麟怒目圆睁,像是审视着所有来人的赤诚之心。

不过百年,现今此处杂草丛生、藤蔓缠绕。

“你们觉没觉得,这里好像比外面暖和一些?”张海客向来对温度敏感。他从衣兜里抽出手,脱下手套试了试空气的温度。确实热些,连积攒整个冬日的雪都盖不满地面,只薄薄的落上一层,罩不住地上的纷杂。

张起灵瞥他一眼,暂未开口,忙着开门。依着张家的习惯,各屋大门均非以钥匙解锁,而是最为简单的锁扣机关。张起灵轻巧地开了几扇,扑面而来的尘土差些呛得人喘不过气。一行人连忙屏住呼吸,匆匆把行李箱放进屋里,又匆匆赶出门,此起彼伏地咳嗽起来。然而,屋中虽是尘土飞扬,其中气温倒是温暖如春。在东北的冬天,这足以填补所有不足。

“先祖于族长府地下埋藏青铜管道,每逢冬日机关自动开启,自长白山下引入高温温泉水,屋中便温暖如春,屋外亦不会低至零下。”张起灵简单比划一下,“东西两侧均为厢房,男客居东厢,女客西厢,地下亦有相应管道,不必担心气温。”

“原来张家族长的院子通地暖。”张海楼道。

众人一愣,齐刷刷地看向张海楼。张家高压气嘴难得心头一惊,问张海侠:“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张海侠道,“不如说,你讲得有些太对了。”

“早知内家有这种技术,我们当年就该抢先占据国内地暖市场,争得龙头位置。”张海客商人性子,随口接道,引得餐风饮露的诸位神仙又转过来看他,不免翻个白眼。“起灵,伙房在哪里,我去收拾一下。”要想在此处居住,今日太阳下山之前,他们需将整个院落收拾干净。张海客自认厨师,挑开话题,主动问起伙房的位置。

“后院,”张起灵顿顿,“但后院未铺陈管道,还是烧火的,比院里冷些,让海楼去吧。”

被突然点名的张海楼一时无语:“海客,尊老爱幼懂不懂。”

“是是是,尊老爱幼,论辈分你还要叫我客叔。”张海客也不推辞,光明正大地揶揄张海楼。他们二人一个海外领头人一个外家领头人,地位身份本是平齐,无奈张海琪与张海客同辈,饶是张海楼在年级上大张海客半个甲子,也非得忍他这一声叔。

“……千军小同学呢,等他到了,让他去。”张海楼一时腹诽。在他们这群人里,张千军的年纪最长、辈分最高,反倒是最任人欺负的那个,还落了一个小同学的名号。

“千军还没下山,”张海客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张海楼的全部妄想,“他在灵应宫挂单,我请他自集市上带些东西回来,许是今晚下山,明晨过了集市才会到。”

张海楼骂骂咧咧,难抵张起灵一双墨黑眼瞳无辜地眨巴两下安静地看着他,只得认命,拖着张海客装满厨具与食材的行李箱直奔屋后。张海琪瞥他一眼,戳戳张海侠,让他盯着些张海楼。张海侠点头,小跑着跟上张海楼的脚步。

“不好意思,”张海客道,“本是我该做的。”

“没事,他向来身体强健,挨挨冻也不打紧。”张海琪道,翻开行李箱,扯出一张一次性床单,撕碎了做成抹布,丢给张海客, “你和海杏去收拾东西厢房罢,那两边暖和些。”

“好。”张海客应了,脱下貂皮大衣,裹着内侧轻薄的羽绒服,同张海杏往西厢走去。

方才吵闹的屋中忽然安静下来,张起灵瞥眼尚在翻找东西的张海琪,安静地扯出一块废布,自顾自收拾起房间。虽然此处名义上是族长居所,但他对此处的记忆并不深刻,连正房中华贵的紫檀木床与苏州绣娘造出的丝绸帷帐样样看来都生疏不已,可落在骨子里的冰冷却让张起灵清楚的意识到,这正是张家族长的房间,正是属于那庞大而冰冷的家族核心,最为残忍的起灵人的房间。

到这里过年,似乎太过不合时宜。

内楼的红色唯有血,漫天盖地之时好似外家红通通的灯笼应出的光亮,照得整个天际都是无法被遮掩的赤色。诞生于内家,位极这一古老家族的权力之巅,他们生来所学并非欢庆与喜乐,而是断欲无求。

年节,这样强调亲属团圆、共聚一堂、其乐融融的节日,似乎与他们最初的选择相悖。

“找到了。”张海琪忽然道。张起灵闻声走回会客厅,只见张海琪从行李箱中取出一堆节庆用品,红通通的新年装饰堆在他刚刚擦好的八仙桌上,塑料包装的反光映在窗沿,好似要烧起来了。新年装饰品之外,张海琪还不知从哪里拿了几块曹素功墨,搭着太仓毛笔和历代相传的麒麟纹澄泥砚,正好凑齐笔墨纸砚四样。眼下,张海琪正忙着扯开那些传统的剪纸窗花:她本打算买塑料的静电窗花带来,走到半途才记起老宅窗户并非玻璃所制,赶忙买了老旧的纸质窗花。空斗方与春联卷倒是提前买好了,碎金点缀的红纸颇具新年气息,染得寂寥的屋子都红火起来。

察觉到张起灵的目光,张海琪挑起眼,问他:“族长,写春联吗?”

张起灵一时恍惚。

时过境迁,张家再不是那个足以掌控全部历史走向的古老家族。过往的身份地位变得愈发淡薄,独独剩下血脉亲情将他们相连。新诞生的子嗣们将家族称之为公司,但在离开职场后依然会亲昵地相互称呼兄妹叔姨。他们似乎比曾经更远,与此同时,却也比曾经更近了。回到百年之前,谁能想到,这些来自外家、海外的子嗣会走进这藏着张家最高机密的内楼,在核心的族长府中吵吵闹闹地聚成一团。

过往的礼制好像都不再重要,来自身边人的柔软情感宛若春风,吹化了十里冰封的荒原。

张起灵轻轻点头,应道:“好。”

 

虽有奢侈的整院地暖二十四小时开启,但东北的冬日清晨依旧冷到彻骨。昨晚的晚餐糊弄了事,带来的方便食品混着菜肉罐头煮熟,勉强算是解决一餐。睡过一晚,旅途疲劳尽数舒缓,张海客今日特地早起,忙着做些热腾腾的早饭。外家的叔姨听闻族长归来,热心肠地分了些米面粮油,把族长府后院的伙房填得满满当当。

陈年的石磨缓缓转动,将提前泡发的黄豆打出白浆,汇入桶中。灶火已提前烧旺,张海客将豆浆透过纱布倒进锅里,大火烧开后撇去浮沫,关火盛出。葡萄糖内酯的包装上有附带比例,张海客对着说明书看了一阵,将其加入煮沸的豆浆中,调匀之后于一旁静置,等待结块。

晨起就揉好的面已经发起来了,张海客很久没有亲自下厨做过烧饼,好在自小受训,手上历来都有分量,揪出的面剂还算得上大小相同。油酥里裹着芝麻盐,涂在面饼上油亮油亮的。收口向下,二次发酵后上锅烤熟,油汪汪的煞是好看。

再另起一口锅,其中下油,六七成热时将切好的菜肉一并倒入其中,快速翻炒几下,末了再补水勾芡调味,定出咸味的卤汁。烧饼方一出炉,张海客忙着在平盘之中打上鸡蛋,最后做出整整一盘煎蛋。

忙碌快一个时辰,一顿早餐终于算是准备好了。

族长府中没有多少餐具,连明代的民窑青花盘都拿来盛煎蛋,看起来极为奢侈。张海杏刚结束晨练,赶到伙房帮忙把早餐盛好端到会客厅。还在锻炼的张海琪、张海楼和张海侠循着香气找来,擦净汗珠,一路小跑钻进屋子等着开饭。张起灵还在练他的手指,不时用余光瞥向这边,似乎在等待全部上齐的那刻。

远处有人的脚步声传来,他们齐刷刷抬头看去,发觉是张千军到了。不似平日衣着破烂,这次张千军穿得颇为体面。他裹着藏青色的羽绒打坐斗篷,头上还戴着混元巾,大半张脸埋在厚重的毛线围巾里,就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看起来威风凛凛,一扫当年的穷苦道士模样,倒像是哪里的监院。见到张起灵,他从斗篷里抽出手来,把围巾向下扯扯,道:“新年快乐。”他忙着往正厅走,刚迈过门槛就松了口气似的往下一弯腰,再起身时向后退了几步,一大包年货就这样凭空在地上出现。“冷死了,”他搓搓手,“不敢拿出来,怕给冻坏了。”

顶上杂七杂八的小零食占了很多,张海楼和张海侠七手八脚地拆走,又把底下那些蔬菜水果快些搬去后院的菜窖。最底下的鸡鸭鱼三样和牛羊肉一起冻得梆硬,张海客拎着塑料袋把它们丢到后院的冰天雪地里,转头问张千军:“你没买猪肉?”

“不——不是,”张千军摆摆手,“我在集市上买肉,对方问了我一大堆,最后非要我牵头猪回来。我把猪放外面院子里了,你们自己去杀吧。”

“牵头猪?”张海琪挑眉。

“一个张家人,挺胖,现在姓董。我之前不认识,刚买的时候他还卖,后来打听了一下我去哪儿,说不卖给我了,要送我一头生猪,当即关了摊带我去拿,还送我到山口,这才来得这么早。我路上问他是不是张家人,他说是,但已经在外安家立业,就不回村了。但他路上一直和我打听谁来了,我念完后他塞给我一盒点心匣子,说海客和海杏看到一定会认得他是谁,猪也肯定会收下。”张千军从斗篷里拿出一个点心匣子——他刚才不是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了吗——张海杏眨巴眨巴眼睛,接过点心匣子,放在八仙桌上。老式点心而已,能证明是谁?张海杏挪开盒盖,记忆一下被拉回久远的东北。

“胖哥哥!”她脱口而出,望向张海客,“是他。”生于抗战时期,张海杏的童年吃食算不上丰富,对于外家来说甚且有些破落。但张海客的朋友总会为她带来些糖糕,大多是枣泥馅儿的,次次张海杏看到枣花饼,就知道胖哥哥一定来过了。岁月漫长,她跟着张海客南下避乱,时至今日未曾与那位心宽体胖的兄长再次相遇,本以为此生已是再无机会。

“他还活着?”张海客难得惊叹。他本以为小胖已经死于战乱,现下竟在东北做个屠夫,好笑得紧。

张起灵练完手指,抓过毛巾擦去额头汗珠,问张海客:“谁?”

“小胖,下泗州古城时他也在,还记得吗,圆乎乎的。”张海客拿自己比划了一下体型,“内家的,我和你第一次见面就是因为他撞了你。”

记忆在岁月长河中飘散,张起灵努力地想了想,只能记起一个残影。

“没关系,”张海客笑笑,“不记得也没关系。”

张起灵摇头,拿了一碗豆腐脑,钻到一旁吃早餐,还在固执地想。失魂症会吹散一切,童年的记忆是他仅剩的宝藏。即使其中包含太多支离破碎的残酷与随风而逝的美好,张起灵也希望记起它们。就像他循着那颗糖找到张海客,他想,他能循着那些碎片,找到曾经与他相遇的许许多多人。

烧饼酥脆,豆腐脑温热,鸡蛋汪着油,纯粹的热量带来心灵上的慰藉。张起灵低头吃饭,任氤氲的水汽笼在眼前,映出一片温馨。

 

“所以说——”张海楼站在冰天雪地里,拿着磨到锃光瓦亮的尖刀,“为什么我要出来杀猪?我长得很像会杀猪的吗?难道他们就不会杀猪吗?”

张海琪踹他一脚:“废话太多,快点杀。”

“娘。”张海楼望向张海琪,素日叱咤风云的面容陡然变得温和,上扬的眼角垂了下来,深褐色的眼瞳好像覆上一层水珠,望向张海琪时投了情,一副可怜巴巴模样,宛如缩在母亲怀里撒娇的小兽。

“您今年贵庚?”张海琪白他一眼,从貂皮大衣里伸出一个手指头,指了一下,“杀猪。”

张海楼深吸一口气,在张海琪冷冷的目光面前败下阵来:“我不会。虾仔不会我当然也不会。”

“你杀人不是挺顺手的吗,怎么不会杀猪。”

“这不是一件事。”张海楼摆摆手,“人好杀,对着脖子吐个痰,啪,没了。猪,我是有把握这么杀完,但张海客还要猪血灌血肠,到时候杀猪菜少一道,你不许怨我,他要骂我你也替我挡着。”

张海琪白他一眼,夺过张海楼的刀,直冲冲往猪圈里走去。“给我把板凳和盆拿过来。”张海琪道。

张海楼得令,连忙把东西准备好,站在一旁看张海琪杀猪。不得不说,娘就是娘,不论多大岁数,娘永远都比他厉害一万倍。二百多斤的肥猪寻常都要六七个人才能勉强按住,张海琪一脚压在长板凳上,一手按着猪的脖子,那猪竟动弹不得。而张海琪杀猪的手法更是稳准狠,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血顺着大动脉汩汩流出,落进地下准备好的盆里。

分割猪肉相当方便,张海琪架着放过血的猪到屋中的条案上,卸了猪头猪腿,轻车熟路地按部位分好,丢进不同的盆里。

“娘,”张海楼静静地看着她,忽然道,“我记起一份兼职,很适合你。”

“说。”

“广西那边有个摄影师,前些日子在群里找兼职模特。要求女性,漂亮好看,身材火辣。”张海楼顿了一下,“以及,能现场杀猪。最好还能杀完猪后吃三十个包子。”

张海琪举起刀来,脸上身上全是血,乍看之下鲜红一片,像是凶杀现场的分尸犯人。

张海侠一进屋就撞见这副场面,不免无语。张海楼瞥他一眼,用眼神问他来做什么。

“海客让我来把肉拿回去,不然赶不上开火,中午只能饿着。”张海侠道。

张海楼瞥眼放满三大盆的肉:“千军怎么不来,让你一个人过来,也拿不下。”

“千军买了些灶糖,正祭灶呢,等回去应该能赶上撤贡品。”

“灶糖有什么新鲜的?”张海琪切了块五花,丢到盆里,随口说道。

“甜食令人愉悦。不过,一向喜欢甜食的族长倒是莫名其妙地不要吃,千军提前给他也躲得远远的。”张海侠笑笑,“听海客说,族长小时候跑他家去玩,吃麦芽糖时被粘掉过牙,然后……”

“你是说……”

张海侠话不多说,张海楼的想象力倒是颇为丰富,越过窗沿飞到许多年前,小小的张起灵拿着啃到一半的麦芽糖,静静地看着粘在糖上的乳牙——脸上一定是小大人一样的表情,张海楼想,但这让整个场景更好笑了。张海楼忍俊不禁,张海侠拍拍他的肩膀,用唇语提醒他不要妄议族长,但自己也憋不住笑,嘴角快翘到天上去了。

“你俩和他半斤八两,”张海琪切完最后一块肉,把刀猛地往案板上一砍,插入其中,“一个啃大棒骨的时候把最后一颗牙硌掉了,另一个打架斗殴脸朝下摔在地上,牙就没了。”她毫不留情地抖出张海楼和张海侠的黑历史,七八岁小孩的换牙故事大同小异,大家谁也别嫌弃谁。

张海楼本想回嘴,最后也没了音。张海琪一生孑然一身、颠沛流离,收养许多孩提,唯有他们两个活到今日。这些年环游世界,张海琪总是断续地记起他们之前相处的岁月,常常三更半夜地给他们发消息,谈及她又记起了什么事情。张海侠猜到张海琪的想法,时而有意无意地提到一些与过往有关的事,唤醒张海琪的记忆。也许今天的话是他刻意为之,也许不是,张海楼从不细想。

张海琪在,比什么都好。

 

回到内楼,张海客已经在院外砌好土灶,大锅里盛满净水,就等张海琪一行人把肉拿回来。身为厨房杀手的张海杏和斋戒期不吃荤腥的张千军被打发去屋里闲坐,于是,仅剩的、身为一族之长的张起灵,不得不洗手作羹汤,忙着给张海客打下手,又是切配料又是找调料,颇有一种天乾地坤、世界逆转的感觉。

“这是今天份的肉,剩下的娘说先丢在外面,族长府里太热了,不易储存。”张海楼把一大盆猪肉放在地上,又接过张海侠手里的猪血,“这是血。小肠在袋子里。”他把挂在胳膊上的塑料袋取下,丢给张海客。张海客一把接过,泡在水里开始清洗。

现杀的猪,肉质极好,放在案板上晃晃悠悠的,颇具弹性。张起灵拿温水冲洗一遍,忙着把肉送进锅里。硕大的肉块不经改刀,直接丢入盛满沸水的大锅中焯水煮熟,其中葱姜料酒已提前放好,就等主料下锅。生冷的猪肉混着棒骨,一下压去水温。张起灵拿大勺推过几下,合盖炖煮起来。那厢张海客忙着清洗猪小肠,先用地表的雪搓去内侧的脏东西,再用加过盐的水浸洗数次,直至内外干干净净、毫无异味。

猪血要经过调制才能灌成血肠,张起灵早先已经把葱姜茸剁好。张海客从煮肉的锅里撇开浮沫,盛了一大勺汤,混着花椒面、酱油和盐,裹着葱姜茸一并搅进猪血之中,调制均匀。漏斗是张千军在集上买来的,尺寸硕大,好在小肠套上之后不算松散。张海客一手握着漏斗下端,一手用大勺将猪血灌入其中。

“这个……”张海侠蹲在张海客身前,看他灌血肠,眉头紧皱,“好吃吗?”他是第一次见东北血肠,泛着腥气的猪血灌进小肠里,不好理解。

“炖在酸菜锅里,味道不错。”张海客道。

张海侠心有余悸,回头望向张海楼。同乡的异父异母亲兄弟眨巴眨巴眼睛,不知原因地露出困惑的表情。张海侠叹了口气,没有开口问他。张海楼挨过太久的饿,至今都记得那份饥饿的感受,不论多糟糕的食物都会塞进嘴里。张海侠不愿触他逆鳞,让他伤心。

方一灌好,张海客赶忙系好顶端的棉绳,又每相隔一段距离打上一个结,将长长的血肠分隔成数个。新鲜灌好的血肠必须快速下锅,久置后调料沉淀,会影响口感。张海客把血肠下进空锅里,关上炉门等了一阵,将火调小,等待血肠煮熟成型。

焯过水的肉已经熟了,张起灵掀开锅盖,拿着长筷子与张海客交替将熟肉从锅中取出。冰天雪地之间,刚煮出的肉变得不那么烫手。张海客抽出一块漂亮的白肉放在案板上,细细切成大片,转着一圈码在盘上,好似一朵盛开的花。

“蒜酱呢?”张海客张望一阵,问道。

张起灵轻轻摇头:“不会做。”

千算万算,算岔了张起灵口味过于清淡,许多菜肴时常不沾酱料就吃。张海客赶忙又切了一盘白肉,把一大块煮好的猪五花切得干干净净。“海楼海侠,你们去剥些蒜,捣碎之后放在碗里拿给我——还有,把这两盘端到桌上。”他喊了一声在边上围观血肠的两位南方人,强行给他们增派任务:总不能真看着族长给大家做饭,自己无动于衷吧?

张海侠应声,扯着张海楼端菜离开。张海客挑出汤里的大骨头,让张起灵负责拆肉,自己则盯着锅中的血肠,不时叉出几个空,把其中的气放出,以防万一血肠炸裂。

张海琪剃肉时没有处理的很干净,拆骨肉堆了整整一盆,张海楼和张海侠转回来时都看懵了。他们把剥好的一堆蒜递给张海客,在小山一样的拆骨肉面前败下阵来。“还有什么要做的。”张海侠卷起袖子,换过忙碌半个上午的张起灵,接替了他的工作。

“你们要是有空,帮我炒几个菜。”张海客指指案板上已经切好、分门别类放置的各式菜码,“随便炒点什么都行,肉在外面锅里,自己拿,记得给千军做两道素菜。”

张海侠得令,拖着张海楼去炒菜。他们向来是团体里的青壮年劳力,是男的当牲口使的典型。张海客还能被亲妹心疼一下,张海琪看见他们只会打发他们去给自己打水。

是谁想要妹妹了。张海楼不说。

家常快炒之于张海侠与张海楼向来小菜一碟,张海客没有多费心在他们二人身上,而是专注于眼前这锅真正的大菜。洗净的酸菜切成粗条,攥干水分后下入油锅,简单翻炒几下去除异味,再将方才炖肉的肉汤倒入其中。煮好的五花肉也一并下锅,大火将汤烧开后改为小火慢炖,袅袅蒸汽顺着烟囱滚出屋外,于宁静的雪原上升起浅灰色的炊烟。

张海侠和张海楼拿来的蒜被细细剁成蒜蓉,混着酱油,最为简单的蒜酱就已制成。以此同时,锅里的血肠也熟了。张海客把血肠捞出,放在桌上,切了两节,一节码在盘上与蒜酱一并端出,另一份则留到酸菜白肉煮透。

四十余分钟足将白肉炖到入味,张海客拿着长筷夹出,放在案板上待凉,再将盐与胡椒加入其中调味。刚刚切好的第二份血肠此刻闪亮登场,张海客将火关小了些,小心地将其放进锅里翻热,生怕过大的火烧坏了血肠。

漂亮的青铜温鼎不知是哪朝哪代铸成(看其尺寸与锈迹,张海客断定不超过千年),却是现今族长府中唯一盛得下这样一份硬菜的器皿。张海客洗刷过三四遍,笃定其中并无污物后,方才谨慎地将锅中物什挪到鼎里,又将稍冷的白肉切成薄片,码于其上。张海客揣着固体燃料,端着锅子从伙房走到正厅,将整整一锅酸菜白肉血肠放到圆桌最中间。

不似素日见他端锅而来后一行人落出的辘辘模样,张海客放下锅子,点燃固体燃料,才见屋中空无一人。他左右看看,在院中角落寻到了挤在一起的四位张家人。

“你们在看什么?”张海客凑上前去,问道。

“海东青,”张海琪轻声答道,“你看停在屋檐上那只,极品,但怎么给肉都不下来,也不走,怪死了。”

张海客顺着张海琪的目光望去,一眼就看到那只漂亮的海东青。不似寻常猎鹰以灰黑为主,这只海东青通体雪白,连爪子都是雪白的,是海东青里最为名贵的玉爪。在积攒数月的皑皑白雪映衬之下,威风凛凛的玉爪好似与天际融为一体。

“熟肉它不吃的。”张海客看了一阵,忽然道,“等我。”

张海琪把生肉收在院外,漫天大雪中步履艰难,张海客花了段时间才绕回族长府。方才团在角落里的诸位依然站在原地,目光灼灼地盯着檐上那只海东青,像是比拼谁能先收复它。

张海客没往前走,反而找了一处空闲的场地,一抖腕子,将刚割下的生肉露了出来。海东青骤然转过头,张海客轻喊一声“下来”,停在屋上的玉爪像是听得懂话,骤然向他飞扑而来,宛如寻到今日的猎物。张海客没有躲,由着玉爪叼去他手上的生肉,继而支起手臂,容玉爪停在小臂上。

“这会训鹰的,和不会的,差距就这么大?”张海杏看看手上的肉片,困惑不解。的确,张海客是位训鹰好手,可这又不代表张海客就能这么平白无故地驯服一直海东青——何况还是其中极品的玉爪!

“不认得吗?”张海客低笑一声,抬手捋捋玉爪的羽毛,“这是我的那只。”

张海杏一愣,问道:“你不是……”

“是啊,我不是把你在墨脱放飞,送你自由了吗。”张海客难得没理张海杏,而是用手指蹭蹭玉爪的额头。性情刚烈、威风凛凛的海东青在他手下像乖巧的猫儿,一副任他摆弄的样子。“怎么飞过大半个中国,到这里来了?”

这只玉爪跟过他许多年,到墨脱时,已是鹰过中年。在墨脱事件结束之后,张海客听取喇嘛老友的建议,将它放飞于茫茫高原之上。他已不愿再圈养他的鹰了,反而希望他的鹰代他,能在广袤的中国大地上自由自在的翱翔。

它却又飞回来了。跨过整个中国,从西南端的墨脱飞到东北方的白山,像是专程前来他们结缘之地找他。

海东青自然不会搭话。薄雪盖过院中,无声无息。他们沉默着,望向这只回到故土寻求重逢的海东青。

“因为家在这里。”

张起灵的声音低沉,如从更古长河中传来,飘散至遥远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