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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济三年,厥西渝州,除夕。
渝州的冬天是不落雪的,沈泽川同萧驰野在此地住了个把月了,每每晨间醒来也总有片刻的怔忪,不似阒都里重雪从枝头滑下的簌簌声,没有离北上劲风狂袭草原的敕敕声,厥西的四季鲜花不败,流水不冻,他在许多个清晨,会恍惚以为,自己一朝梦回年少青春,又见到师娘精心侍弄的那一盆白花,自窗台上向他垂下柔曼低枝。
沈泽川扯松了昨夜萧驰野给他掖紧的被子,翻了个身喊着“策安……”。
他唤了几声也没有听到应答,手臂往后摸索,只摸到一片凉了的被衾。沈泽川立时坐起来,兜了件外衣披上,他又叫了两句“策安”,屋里房外却依然静悄悄的。
萧驰野去哪了。
沈泽川披着衣服蹬上鞋,寻了一圈房内的屏风与浴桶,依然不见人的踪影。萧驰野未同他说过今日有什么出行安排,他半夜也未曾听到他起身的动静。沈泽川谛听片刻,瓦上门外也少了丁桃和历熊的吵闹声。
静得不寻常。沈泽川唤了一声,婢女与仆使却又应答如常。大抵不是发生了什么变故,沈泽川思索片刻,可萧驰野也不会让他无故担心,他若悄悄躲了起来,莫非是要同自己玩个新岁迷藏?
沈泽川转回镜子前,先正好了衣冠穿戴。
在阒都时无论寒暑,他最爱捏扇子,朝官都私下议论这小小的几片竹和一面纸,比起御风,御的更是天子气度。但只有沈泽川知道,竹扇同那些珠玉耳坠一样,只是他随身想带着的“萧驰野给的”物事。
他们此行寓居渝州,是端着闲情雅致游山玩水的,沈泽川被萧驰野养得心宽了许多,冬日里也不再那么频繁捏把扇子让人瞧着生寒了。可今日萧驰野不知去了哪里,沈泽川束好腰带,不自禁又伸手拿起了折扇。
这扇子还是前几日萧驰野新做给他的。沈泽川摸着扇骨,渝州的竹子质地翠中带黄,他说有禅味,萧驰野当时还念着要题两句诗上去。扇面打开,沈泽川瞧见还真落了两行墨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可沈泽川仔细一看,“南山”二字却写了别字,被萧驰野写成了楠杉,这两句诗的角落,还有只墨笔勾勒的小狐狸,疏落的线条画出了它在一丛花下找东西的模样。
沈泽川看了片刻,将扇子合了又开,最终他把扇子往腰间一别,推门迈步出去——萧策安,你倒是真有闲情逸致,还藏个谜语叫人猜。那我就偏偏,要先慢条斯理吃上一顿早膳,你慢慢等去吧!
“主子,看花不急,先用点饭吧!这还是二爷早起煮的。”
厨子给花圃边的沈泽川端来了粥饭果茶,沈泽川不想吃米,听着萧驰野的面子上喝了小半。他此刻倒已不急着打听具体下落,只拿着温热的甜饮喝,一边问道,“咱们家里就这一处种了菊花?”
“家里共有两处,这一丛靠东,日头足长得也好,另外一丛在西门那边。”
“采菊东篱下”,若按字面解,沈泽川本猜测是家中东边的菊花下,能寻到个楠木杉木做的物件,可他看了一圈,花下的泥土也没什么近日翻动过的痕迹。他脚步往西门口走,脑子也转得飞快,忽然福至心灵,想起了那往常被冷落的一丛菊,围绕花圃的篱笆是他同萧驰野从晋城来的商人手里买的。
同渝州相比,晋城自然低处于东边。
沈泽川快走两步,就看到了这丛在冬日里尤其显得弱瘦的菊花,他本非多么爱花之人,此刻在萧驰野的小游戏之下,倒被勾发出了一阵既怜且爱的心情。沈泽川近花后半蹲查看,果然一眼就看到了系在一株茎干上的木制小牌子。
他拆下来端详,上面又有两行小诗——困荷泄露无润痕,却沾翠色滚凡尘。
这两句格律不工,也想不起是出自哪位诗人,倒更像是萧驰野特地给他出的字谜。莲叶上滚落的水滴留不下湿渍,却饱吸了莲叶的翠色,若要打一物,谜底多半是翡翠玉珠。
沈泽川一笑,萧驰野总有他猜不尽的趣思,他收好小木牌,也有了一番在年节的街上探访寻宝的兴趣。
管家见他要一个人出门,还赶忙问主子可是要采买什么,需要几个人手。
沈泽川回头道,我一人便够,就去街上找个二爷罢了。
除夕佳节,万姓相贺。沈泽川出府门跨水桥,从今日至上元的后一天,这十数日内,城内的宵禁都放宽了许多,其中除夕、正日、元宵当日还可达旦通宵。厥西风物繁华,琴州、渝州、白马州、永州都地处临海,将四城的一面城墙连起来,就成了永泉港的大半围障。龙游商人乘着风从海上舶来西洋艺品,又从这终年温暖醺人的港口州市里,将大靖的珍茶精瓷、奇丝异帛运往海外。
街张华灯,道结彩棚,举目有龙飞凤舞拥八百天官神仙,低头是珠围翠绕拱十方耍艺杂卖。沈泽川是大周末年生人,生于中博,困于阒都,他同萧驰野将版图的东边界限收拾得如同铁壁,又在山河的中心一扫前尘重铸清明,但这厥西地界,他斗过从此地来的对手,封过回此地去的大吏,如此悠闲地走在街头赏游,却是同萧驰野来的这一回,才是头一回。
前几日虽也携手逛过,但到了除夕的日子,萧驰野却不知藏到了哪儿去。
沈泽川玩着扇子,上一个谜语的提示是翡翠玉珠,他一路略过卖吃食、铜铁、毛毡、鞋袜等的小摊贩,总算寻到了专卖头面首饰的彩棚。
除日处处解禁,女眷们成群结队上街游玩,沈泽川受惯了被人看,此时不急不恼,脚步从容走上摊前看起了玉石,一柄竹扇在众人眼里开开合合,更让隐在后头的昳丽面貌显得更有魄力。
还没膝高的小姑娘最不懂害臊,咬着手指想来抓沈泽川的衣袍。沈泽川低头看她一眼,要拿扇头轻轻拨开孩童的小手,谁知这女娃看到扇子,竟一把揪住了不放,还吃吃笑起来觉得更好玩。沈泽川与她一大一小两只手各拉着扇子一头,他对小姑娘笑了笑,说:“小妹妹喜欢这扇子,是不是想让我送给你?”
小姑娘眨眼看他,用力点了点头。
沈泽川笑容未收,作势正要放开捏着扇子的手,他背后看摊的却突得迸出一句嗓门来——“哎哎哎,女娃,要扇子咱这铺子上可要啥有啥,怎么个在我跟前还做起买卖来了?”
小姑娘歪头,越过沈泽川看向摊位后的大叔,胡子拉茬一大摞,眼睛却小得瞧不见,一看就吓人,哪有这位哥哥好看又亲近?可她一回神,发现手里明明抓住的扇子已不见了,好看的哥哥已不知不觉收回去,竹扇点着桌上的一个匣子,对掌柜说:“这一匣翠玉耳坠我全要了。”
掌柜拿腔作调,“这一匣……是别人寄在我这卖的,说要价不是铜钱不是银子,只要一枚小木牌,一面楠木一面杉的那种。”
沈泽川从袖子里掏出木牌,在掌柜面前极快晃了一下,又收了回去。“骨津,你下次想易容,还是找我,别找策安的好。”
大胡子掌柜一听这话,眼睛登时大了数倍,把底下的小姑娘看得咯咯直笑。
沈泽川在装满翠玉耳坠的匣子里翻检了一阵,发现其中只有一枚是大而白的东珠,他拿起来观详片刻,发现它的透光似乎与众不同。
“珠子我要,木牌就不给了。他做得挺有意思,我还舍不得。”沈泽川含笑,摸索二三,他找到了这一道谜题的破译之法,“骨津,点盏灯来。”
光透过东珠,将它内部被镂空的线条都悉数投影在壁上,引得周围百姓一阵惊呼,以为是什么新的皮影把戏。沈泽川在宫中时见过类似的贡品,最厉害的巧匠能在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珠子里雕出《海與图》,照光则纤毫毕现,而触手摸之仍表面圆润光滑。萧驰野如今不过是学到皮毛,但这寥寥数刀刻出的海棠花也足见其用心。
沈泽川一见到壁上的花朵便知晓了下一个去处,海棠无香,可这渝州最好的香药铺却偏偏选了这朵解语花作为店铺招牌。沈泽川收了东珠,叫骨津看管剩下的一匣翠珠,临动身时想起了刚还有个和他争扇子的小姑娘,“我这把扇子是心上人送的,给你了他要生气。不过你喜欢他做的,他听了又会得意,所以我送你一把新的,再把你的肯定告诉他,这样他只会开心了,好不好啊?”
小姑娘懵懵懂懂,还没绕明白自己想要一把扇子,和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生不生气开不开心有什么相关,她手里就已经握住了把新的小折扇,再抬头已经在阿妈身边了。
她转头四望,只看到好看的哥哥穿过人群,往熙春桥那头去了。
熙春桥原名惜春桥,两边全是香药铺子,做这行的人最珍怜落花,故而这桥也得了个惆怅婉转的名。
改名的缘由还同他有些关系,江/青山告老前办的最后一桩大差就是在厥西挖通了运河,一直能从新开的柳州港通到阒都的开灵河,这是功盖千秋的大事,但开凿的过程却没有那么一帆风顺,途经渝州的这截就决过一次堤,当时百姓都颂福祈祷,改了许多地名盼望早日放晴,所幸最后当真伤亡不多,这些福名也就沿了下来。
那一回萧驰野也来过厥西救灾,沈泽川有两个月没见到他,这桥名的典故还是萧驰野回来后同他说的,要他不要忧虑,治得及时,运河仍是厥西的福祉。
如今萧驰野引他走这熙春桥,沈泽川自然会想起这桩往事。他站在桥上眺望两岸风物,歌叫不绝,赏游无歇,他已摘下了那至高的冠冕,大靖的天子已是更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但他如今倚着这一座波心的小拱桥,竟前所未有地感觉听到了黎民的肯定。
“策安……”沈泽川呢喃了一句,“你当与我同在,爱这山河,也被这山河所爱。”
*
要找到萧驰野,沈泽川催动脚步,进了香林记的店面。
这一回十分顺利,沈泽川刚进店门,便有伙计上来询问,是来拿订货的还是要看现成的货料。沈泽川思量片刻,猜测萧驰野给他订好了东西等着他来拿取。可但凡来取货的都有个口令或是信物,沈泽川心念电转,将方才翠玉匣中的东珠拿了出来。
伙计一看,立刻哈腰躬身,将沈泽川往里间请。一路上听他介绍,沈泽川才知晓香林记中给客人保存的取货信物中,最高规格的便是这“产自永州的海珍珠”,又大又白,寻常伪造不来。沈泽川一哂,他摸得出萧驰野给他的可不是普通海珍珠,是货真价实的宫里货,前朝礼制上来说只有太后才用得起东珠,到了沈泽川入主时,宫里没了太后,兴许这些东珠全到了“皇后”手里。
萧驰野再没钱的时候也敢赊下几千两的珠玉买卖,凿磨一颗东珠自然不会心疼,不过这小铺子里的伙计看了一眼,认错成了海珍珠,难道等下还真要将这镌了一朵海棠花的东珠交给他?
伙计说到今日还没取的“珍珠货”只剩一件了,沈泽川随他动作,看到一个锦盒,打开来是一个金属材质的香囊,整体是九里香的花叶藤蔓组成了一个可以拦腰打开的镂空球体,花纹之中还雕着两个人,兴许是沈泽川的错觉,但他觉得怎么看怎么像他与萧驰野。
伙计介绍说,定制的客人说要做出两个人在玩叶子戏的场景,最好要在榆树底下,不过榆树不雕也成…您哪,再来看这里头,这个半球是用来盛香料的,您别看没盖子,可哪怕是点着了,拿在手里抛着玩,里头的这半个球也是稳稳当当保持这个水平面,一点都不会洒出来!这手艺从前前前朝宫里头传下来的,别说整个渝州,怕是整个厥西都只有我们铺子里能做!香囊自然不能缺了香,送您的贵客可是有心了,还订了一整套安神的熏香,省着用能点个一年半,但您就是烧着玩,也能香个大几月!
沈泽川听着这番夸张,把香囊接过观瞧,人物太小,比起坐在两边玩牌的,确实看着更像抵肩同读话本。里头的盛器设计确实精妙,沈泽川摇晃两下,正如伙计所说一般能维持平衡,他用手指特地拨动了两圈中间的半球,发现不仅上下恒定,中间的转了两圈,还似罗盘一般,有个小小的尖角始终指着同一个方向。
“这个方向上,有没有什么关扑集子?最好是周围种着榆树的。”
“这么说来,倒是真有一个!官家管的赌坊平日里也去不起,新年里头咱小老百姓私聚的几个集子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听您口音不是本地人吧,去瞧个新鲜也成,不过滑头也多,要下场还是得紧着点心思……喏,出咱这,您沿着荷线街走,过普济、静溶两桥,差不多就能看见了!”
沈泽川谢过,东珠从他袖子里滑下来又被他倒回去,他捏着这珠子,像拈着了萧驰野采下送他的一朵花。“香囊香料都是好东西,不过我今日还有事,劳你送我家去。”
他要了纸笔写下家宅,又敲着扇子出门去了。伙计对着墨字琢磨良久,忽然想起这客人怎么都没把凭证留下,莫不是个来冒名诓财的?他急急又把定做的货物检查一遍,幸好并无短缺。思来想去之间一拍脑袋!坏了,当时来定制的客人说的明明是送给家中夫人的,这骗子虽美成了个天仙下凡,但也是个男子,怪他气度太从容,自己险些要被骗住!
伙计摸摸胸脯,找出了当时客人来定制时的说明和要求,他这时才发现,原来彼时就留了两手后路,要么会有人来取走,要么差他在除夕夜把东西送到府上去。两张条子拼在一起一比,这伙计又纳闷了,到底是不是骗子,怎么地方倒是同一处?
沈泽川一路寻去,两盏茶功夫就找到了这个赌钱的小集子。
厥西民生富庶,此处的赌钱花样与中博乃至阒都比起来,那都是后两处望尘莫及的。
沈泽川其实没学过这些把戏,但他像个惯来的熟客般,不好奇不新鲜,环视一圈后便找到了他的目标。
晨阳见沈泽川径直朝他走来,知道这蹩脚的易容多半也没了效果。他扎紧头巾,粗着嗓子赶人,“散了啊散了啊,来客了,定好庄的!”
先前在他跟前赌着的一群人嗤着鼻子收拾,回头看到来的是个锦衣公子,又赖着不肯走要看个明白热闹。沈泽川掀袍坐定,扇子“啪”一下就在桌上敲出清脆声响。寒冬腊月除夕日里,晨阳额上感觉起了一层汗。
“玩,玩牌?”
“你说吧。”
晨阳极力回忆着萧驰野叫他排练好的一套词,可沈泽川真在他面前了,要他哄骗主子跟他赌牌,难度确实有些大。
“咱、咱们这渝州叶子戏,同别处的不同,选两人、四人对战皆可,若是两人——”
“庄家,是这样的,”沈泽川忽而凑近,晨阳硬着头皮听他的耳语,“我家郎君先前在您这‘输了押着点东西’,我本来想再给赢回去,只是看天色也不早了,我还急着寻到他吃团圆饭。你要是痛快点,我家年席上倒也可以多添副碗筷。”
晨阳拽着头巾抹了把汗,主子这是叫他摊上了什么事,好险年夜饭都不能回家吃上了!
“好说,好说。”晨阳顶着沈泽川和周遭一群闲汉的目光,硬生生在最短的时间里把水放到了极致,就算不是天衣无缝,总共也没几道褶子。
“这是来了个高人啊,方才我们哥几个和庄家耍,保准是一来一回没输没赢的!这小哥咋连赢好几把了!”
“看着像个读书人,咋正经人也来赌钱啊,叫我们还玩个屁啊?”
“没劲没劲,庄家兄弟别跟他玩了,觉出跟我们耍的乐子了吧!”
晨阳心道可不是,顺着台阶就兜了牌,对沈泽川一拱手,“今儿遇上了行家,小弟甘拜下风!道上规矩,先前他人抵押在我这的东西,您可随意挑选一件带走!”说着从桌下抬起一个八宝箱,沈泽川一看,萧驰野真是把他所有零碎都拿出来充道具了。他打开扇子遮住笑意,一时猜不出下一道的谜面藏在哪,却看晨阳的眼角努得快飞起了,沈泽川“哦——”一声,手指挑出了一沓书信。
也不管围观的人多么起哄他不识货,沈泽川施施然已起身要走了,晨阳想再提示几句,又被先前的闲汉扯住了脚步。只不过看沈泽川离开时,笑都浸到了眼睛里,大抵主子布置了这一番,确实不是瞎折腾吧?
沈泽川上了座廊桥,这种桥仿佛一座拱于河上的小阁,有壁有顶有窗,还有两排长条椅,行人可坐在其上休息。这一沓书信厚厚一大扎,沈泽川拆了第一封,竟然是纪纲写来的。萧驰野与沈泽川此番出游前也邀过纪纲同行,但师父年纪大了已不爱走动,这封信里说这数月来,常和左千秋同住,谈及纪家拳与学艺时过往,都感怀万千,近来教习附近子弟也颇有所得,打算在中博择址开一家武馆,重振纪家拳。最后一段,纪纲写道,川儿与策安,新岁喜乐。
“师父……”沈泽川来回看了几遍,尤其是最后两句。纪纲的字狂放落拓,一张纸塞不下许多,因此“川儿与策安”这五个字,沈泽川的手指抚了许久,才从头勾画到尾。
第二封是乔天涯的,笺上字不多——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愿,平安康健。他舍不下,却也寻不到,如今能写下这两句诗,多少通达了些许,盼望也许在寻觅的尽头,能平和地看这天地。沈泽川看着祝愿摇摇头,他连希冀都习惯对人说要平安,要康健。
第三封是萧既明同陆亦栀,洵儿虽登了龙庭,他们却不怎么习惯住在禁内,封号仍是王爷王妃,如今颇为闲散。沈泽川读着读着,总觉得这封信该是写给萧驰野的,家事叙完,嫂子竟然还换了张花笺,专门给策安在推荐她自己新写的话本。字里行间,暧昧幽微,这话本的内容究竟是何?
霍凌云与澹台虎也有信来,前者写的中规中矩,附上的年货清单还比说的话长,只是不知被萧驰野放在哪了;老虎自己是个粗人,可在“数量”上独树一帜,叫他的一对龙凤胎儿女和新添的弟弟妹妹都来写字画图,好不热闹。
启东那边,陆广白、戚竹音和花香漪的信合在了一个大信封里,拆开来却发现陆广白光秃秃的只有纸,两位女杰的却是花了心思又包了一层香纸。沈泽川失笑,看来不用读内容,也知道今年陆将军仍未找着姑娘。花三小姐还誊抄了几首大帅闲来作的诗,沈泽川品了品,倒也觉着不错。
最后是费盛写来的,数他的最厚。洋洋洒洒三页多,只字不提自己的政务功劳,只说端州如今粮多马足、民富力强,至于后面一沓,全是他收集的坊间诸多百姓对“沈泽川”的溢美之词。
当年沈泽川还在中博时,与萧驰野在六州都做过些不显名的善举,这一大半确实是体恤哀民,另一小半多少有些功利心思,预备今后若真的揭竿而起,再公布身份赢得支持。但风云变幻太快,时局在他还未野心蓬勃时已然把他推回了阒都的漩涡中心。如今看着这些端州民感恩那位不知名的善人义举,沈泽川不免对往昔时日有一丝感怀的喟叹,他们曾经的义事也许永远不会被冠名歌颂,可这与整个天下对大靖开国君将的敬仰相比,的确微不足道。
一页一页翻过,沈泽川看完了亲朋好友们的如今生活,他起初还逐字阅读,翻到最后不免有些恼火费盛的拍马,哪里被他搜来这么多感谢信,他找到现在还没看到萧驰野给他的谜语究竟在哪。沈泽川直接抽出了最后一张,只见上面写着五个字“别急,慢慢找”。
沈泽川登时又没气了,盯着这张纸想笑,他仿佛能看见萧驰野不知何时抽出空来偷偷给他设计谜题时的模样。他往前找,终于看到了萧驰野画的一副简笔画,看着像是城中入夜后的灯山,油纸扎的神官娘娘和钟馗立在假山左右,仿佛还有流水瀑布自顶上流下。
沈泽川捆好了信件,再看窗外的天色,原来不知不觉间夜幕已下,灯火次第而起,爆竹断续可闻,年关到了最终,人间是一片金碧锦绣,送别旧岁。
*
沈泽川在城中追随萧驰野的线索,虽走了一日还未吃上正餐,但小吃零嘴却买了许多。
等他咬着小鱼干走近城中最热闹的灯山之时,这大型花灯下已经围了好几圈的人,都引颈观看高台上的表演。先是有一个蒙面的琵琶女,弹了首热闹的曲子,底下人已打着拍子唱将起来,到气氛最酣时,台子上不知何时又跃上个新人,正好合着众人的合唱亮了嗓子。
沈泽川仔细分辨了唱词,都是些吉祥话,没听出什么萧驰野可能暗藏的玄机。他转目四望人群,若萧驰野也混在人群中,以他的个头应当十分醒目,但沈泽川寻了一圈也没见着像他的。
这灯山上的神仙名目复杂,佛释道三教其乐融融不分你我,历代历朝的诸位先贤也脱了人胎,在上面挨挨挤挤地位列仙班,沈泽川脖子快仰得酸了,也没认清每张脸。恰在此时,一个震天响的花腔把他震了个激灵!只见高台上换了两人,一人似熊,一人如猴,也不知上蹿下跳在表演什么舞蹈还是傩戏。沈泽川只看了一眼就想移开目光,萧驰野再怎么也不可能在上面乱蹦——等等,萧驰野是不可能,但这两个家伙怎么看都是他院子里的那两只,一只是爱吃糖的壮熊,一只是爱吃桃的瘦猴!
沈泽川耐着性子看历熊和丁桃作戏,他们耍了把假的大刀,抡得好生威风,一会儿又变出了几盏花灯,从高台上轻飘飘洒下来,随着众人都伸手去接,沈泽川恍然大悟,这灯山上的流水是用水车运到顶上再淌下来的,那它必定也有个去处,这花灯车就停在中心街上的两道水渠上,夏日里这瓷砖贴起的渠中会开放莲花,到了如今的冬日,正好可以漂放纸做的莲花灯!
沈泽川离开人群,守在水渠边看花灯漂过,他没等一会儿,就看到一盏上写了“萧”字。他蹲下捞了起来,确是萧驰野的笔迹,却只写着“新岁吉祥”。翻来覆去没看出名堂,沈泽川又放回了流水中。
没过多久又漂来一盏萧字花灯,这次写着“无忧无虑”。“策安啊…”沈泽川有些眷恋不舍,但还是把这灯放了回去。第三盏写着“白头偕老”,第四盏是“平安喜乐”……沈泽川一共捞起又放下了八次,全是萧驰野的祝福。
第九盏,还是那个熟悉的萧字漂来,这一次的花灯中间却是一卷当铺的赎回文书——三元巷十号…
他忽然意识到了这代表着哪个地方。
在邻近年岁交叠时,他们选择停留在渝州,很大的一个缘由便是因为,这里是齐惠连的故乡。
三十年前他连中三元,名震天下,他出生的巷子因此易名,可在前朝太子案中,又因为被构陷而株连九族。三元巷里的那幢宅子被官府收回又卖了,辗转几人之手,他们初到渝州时也去看过,门锁紧闭,久无人烟,原来是被典到当铺里去了。
当年离开阒都时是仓皇奔逃,之后韩丞又彻底搜了昭罪寺,有关齐惠连的物事,全部被一把火烧了干净。
如今天下改姓,却是他齐惠连的学生重整了山河。先生同天下间的勾连,还有这宅子,还有他。
花灯的中央都点着小小的烛火,沈泽川觉得看着久了,那火光就似乎融化了,黏连成了暖和的一片。
“先生,又是一年新岁了。”沈泽川对着花灯低语,看到他刚放下的这盏,被一滴落下的水珠打得晃了晃花瓣。
“策安。”沈泽川喊了一声,他似有所感,知道萧驰野就该在这时候出现在身后。
“策安,你在哪儿呢——”沈泽川蹲在水渠边,他伸手搅动了一汪映着灯火的池水。
水珠跳洒,几滴湿了他的手腕。
那几点水被人揉化了,有只宽大的手掌抓住了他,沈泽川抬头,终于看到了萧驰野。
“恭喜这位小公子,找到了所有隐藏的宝藏——兰舟,怎么哭了?”
沈泽川反手把他拉了下来,萧驰野搂住了他的腰防止两人摔倒,但沈泽川已经夹着他的脸吻了上去。
“萧策安,你真是让我好找。”
萧驰野压着他更深地吻回去,沈泽川在交缠的间隙里含着抽出舌,终于对他说了一句,新岁喜乐。
人间何似,似灯宵月夕新岁时。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