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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春三月,万象焕新,厥西十三城暖烟熏醉,游冶如赏,正是和风拂面好时节,软雨沾衣佳光景。
自北以南,柳州港口化冻,海冰顺着春汛撞击岸边,震出此地独有的“海惊蛰”胜景;渝州花市已开,水上卖花船家舱蓬相连,南风过处满河洒红;琴州歌吹不绝,一年两回的雅谈盛会在春分前后召开首场,天下文人荟聚;至于到得白马州,此处尤以春茶闻名遐迩,蓟庭茶、白云茶、青雪茶三种都是御贡佳品,然而却有一味珍品,据说唯有在白马州西山才能尝得,并且因它极难贮存,必要现采现焙,即时烹之,才有无上滋味。
故而,沈泽川与萧驰野二人虽做了许久天上人,却从未喝过这人间味。此番在春时到得白马州,自然不想辜负珍茶盛名,多多少少也怀揣一番访春寻茗的心思。
白马州,西城,庆熙客栈厢房中。
沈泽川搁下茶杯,皱眉道,“这是买的第十罐了,茶味虽比前头那些油纸裹的好些,可离青雪都差远了。水月茶盛名之大,总不会只是这般味道。”
萧驰野拿起桌上瓷罐,这一小盅可花了他好几金,店家还说这是因着水月茶娇贵,普通油纸会收茶气,特特自永城窑里定做一批烧瓷,才能将它原本的色香味都多留一会儿,可也时日不长,经不起水路颠簸,只能在白马州这一月左右里才能购得。掌柜讲的煞有其事,萧驰野又是个从前在阒都便要在铺子里大包大揽的主顾,当即便做了一回冤大头。
他此刻也奇道,“当时在铺子里也揭开盖子嗅过,确实香气浓郁,不似凡品。怎么煮来也不过尔尔?莫不是咱们学不来那些风雅品玩,这点茶功夫不到家?”
沈泽川笑哼一声,举袖到他鼻前,“你闻闻。”萧驰野低头嗅来,他衣料上一股清雅茶香,可仔细辨别,又仿佛这香里掺进了一味熟识……萧驰野将他手一下捉住,褪开衣袖贴着他手腕闻了一阵,低道,“似乎也不是你身上体香……究竟是什么?”
沈泽川笑着凑近,也低语道,“忘性真大,这是昨夜里熏的安神香,还是你自己在渝州香林记里挑的松木香味。”那香囊小小一枚,平日里沈泽川带在身上,到了夜里才偶尔挂在帐顶烧一粒香药,昨夜里沈泽川要坐怀,跨在他身上吐纳,开头几下仍有力气,回回要拔尽了再坐下去,兰舟动得努力,跪直抽身时头便顶着了帐顶红幔,许是那时将香囊撞落了下来,一路滚进了床边外裳里,闷燃半夜,熏出难落的松香。
萧驰野想明了这一层,将瓷罐里头的茶叶尽数倒出,同他一同挑挑拣拣,果然从里头找出些许松木屑。沈泽川道,“水月茶据说只长在白马州西山,那儿土质特别,茶树边上又长松树,茶叶自带一阵松木馨香。这茶出了名后,市面上的赝种就层出不穷,这一家在包装上费尽了心思,里头却原来这么粗糙。”
“能在外貌上一下唬住了人,里头如何,很多人便不去查探了。”
沈泽川闻言,支颐看他,“怎么?二爷这么多年了,还未晓得美人心肠也能是如蛇如蝎的?”
他这话拿自己调侃,连眼神也要作得如同话本里头打量男人精气的狐狸精一般,萧驰野端起方才沈泽川喝了两口的半盏茶水,一饮而尽,也笑道,“只怪我遇到的美人,待我时都是最软的心肠,教我学不会这个道理啊。”
他既不搭戏,沈泽川也演不下去,起身整整腰带,拈起桌边一柄竹扇,“正巧松月所托之事也要去西山牙泉寺,这水月茶到底有什么精妙,绝知此事还得躬行。二爷,同我走一趟罢。”
*
乔天涯这些年来遍访佛门,天下名寺皆有落脚,曾经既然说他有慧根佛缘,应当不算诳语,数年之间劝他皈依的和尚不在少数,但他还未断消红尘,往往都用一句话谢绝,他道自己这人是个什么缘分都很浅薄的人,家破、亲离、友去、爱死,与菩提若是有缘,便珍惜着这一点牵系,兴许不求深厚,才得善终。
但他说得洒脱,每到山门,仍要上香求拜。他在大靖上下捐了近百个功德塑像,西山牙泉寺也有一尊小的,去岁冬日,寺院执事向他去信,佛堂恐要在开春时修葺,有些施主是把所供塑像当自己或是亲眷替身的,十分忌讳这些动迁,须提前做法事请出,若乔施主也有顾虑,还劳亲来一趟。
年节时分,萧驰野与沈泽川一行人寓居渝州,收到他的贺岁信笺后自然也回了一封,隔了半月他又写来一封,实际是给骨津的,乔天涯提起此事,他自己无法前来,便托他去瞧一瞧。他词句中不乏犹豫惭愧,骨津却二话不说,在两位主子要动身时提了一句,春日芳歇必赏白马,自渝州顺水而下正是赶巧。他这个闷葫芦会主动开口实在少见,骨津自己也知道定然瞒不过去,萧驰野单独问他时挠了挠头,说是乔兄弟有事相托。
萧驰野同沈泽川都是何等聪慧之人,不用骨津交出信笺也能猜到关窍。乔天涯不是不敢请托曾经的天下共主,而是对沈泽川这个旧主内心是有愧意的。至于他为何自己不来,如今又是一年春三月,他会在哪,毋庸多言。
他们此行同渝州不同,未置办新宅,而是乔装成行商租了半爿客栈。两人下得楼来,骨津已雇好马车,向城郭远望而去,苍翠西山连绵如盖,日光照之,如发青烟,这一幢马车,便正是要行向那青青烟茫之中。
西山,牙泉寺。
夹道松浪将行人引至寺门,未及叩门,沈泽川便同萧驰野絮言,此处云雾中已能闻得茶香。萧驰野闭目行了几步,果然愈近山房便清香愈浓,只是空气之中似乎又遥遥传来一阵嗫嚅哭泣,两人对视一眼,骨津已领会主意,上前替他们二人叩响山门。
来应门的是位小沙弥,两眼之下还带着红痕,将他们望了几望,才将门打开,向他们施了一礼,只问贵客所来不巧,牙泉寺近日内整修葺,不方便对外迎客。
萧驰野朗声道,“我们便是因为这修葺才来!”骨津听他说完,也上前施礼,递出乔天涯所寄书信,向他说明了来意。小沙弥回头望了寺内,犹豫片刻仍将他们请了进来。沈泽川跨槛入内,扫了一圈庭院,只见几个僧人在一处低头啜泣,袈裟都落了半幅,见有人来才草草收拾衣裳,都抹了把脸就转到殿后去了。
他当下未曾声张,一柄竹扇在手心敲了几下,可他与萧驰野交换一个眼神,两人都分明看清,那袈裟未能挡住的僧人背上,都有几道鞭笞痕迹。
寺中僧人若是破戒犯错,首座或是方丈住持自然可加管教,萧驰野与沈泽川实际都不是清修之人,哪怕登了龙庭,沈泽川除了每年的祭天大典会临访皇寺,其他时间也是从未踏足佛门。他们二人不知晓是否有鞭刑苦修的规矩,未多插手,只跟着这法号慧净的小沙弥去了后厢佛堂。
这里头都是诸位香客捐来的小尊塑像,个个只有三寸盈许,全列在架上小格中,骨津搜寻要些时辰,萧驰野同沈泽川候在外头,便同慧净聊起几句。
萧驰野道,“小师父,我们是从外地来的,听说有一种名贵茶叶,只有西山才能出产,既然到得贵寺宝地,能否指我们一看?”
孰料慧净听了这话,脸色顿时煞白,抖如筛谷,当即趴在地上道,“茶真的不是我们私藏的,到收茶的日子开园后就真的没了……大人们莫要怪罪师兄们,求求严大人明察,真的不是我们私藏的啊!”
萧驰野听来蹊跷,正要追问,沈泽川温声将他扶起道,“你莫要惊慌,我们只是过路客人,方才不是给你瞧了信件,你也晓得我们是替一位香客来料理事体的,若是观茶不便,我们不用看也没什么要紧。”
慧净方才被他一托手臂,触及伤处隐隐吃疼了一声,听他态度温和,才止住抽泣怯怯看来,最后道,“多谢两位施主,是我妄形了。”
萧驰野还想问几句茶叶之事,沈泽川却宕开话题,随口问道,“听闻你们这佛堂平时还要开来给百姓们做祭礼,如今若要拆了,一时半会儿岂不是无法可做了?”
“施主,实际这修葺一事,也不知能否成真……”慧净顿了一顿,面露难色,可出家人不打诳语,要他在佛堂跟前扯谎,却又是万万不敢,他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去。正两难之间,萧驰野走到前头,抱臂盯着他,将他罩得抬起头来,慧净怕得一抖,萧驰野却笑道,“你且放心,我们可不是那严赞手底下的,有事你尽管说,我们家大人比他官还大。”
严赞是白马州西城府尹,方才慧净提及一位“严大人”,萧驰野对大靖上下官僚名册过目不忘,一想便知道是他。
果然慧净露出喜色,又怕仍是套话,还有犹豫,萧驰野干脆朝后扬头,冲他示意了里头的骨津,“你们执事特地写信去问要不要迁像的,必然是贵人吧?我实话告诉你,在你们寺里供了尊塑像的那人,同淳圣爷都有些干系!他这么大的来头,才能劳动我家大人亲自前来。我就是骗你,我也不敢拿淳圣爷做幌子,你说是也不是?”
他这一番做戏,听得一旁的“淳圣爷”本人险些忍不住笑,好险有把扇子捏在手里,尚能掩面一笑,至于里头的骨津,更不晓得自己已被主子编排了个“白马州知府”的高帽头衔。
萧驰野许是真有些说书天赋,想来慧净年岁尚小,心思澄明,见他拿出枚貌相精巧的玉坠,当真信了这是什么大官才有的印信,一擦眼泪,将他们牙泉寺所遇之事娓娓道来,他年岁尚小,许多事情不知关窍,不过听在萧驰野沈泽川二人耳中,已能拼凑出七七八八。
实际说来还是因为这茶。
这水月茶独独生在西山,是以山因茶贵,连带着坐落于此的牙泉寺也香火鼎盛起来,但这香火却泰半不是来自平头百姓。
水月茶虽因为贮存极难而无法御贡,却在白马州乃至厥西境内都是送给上级时一等一的绝品。江青山任内时虽几乎已将厥西收拾成铁桶一块,但还是绝难根除“孝敬”一事。白马州便独有“茶敬”,能收到水月茶的官员,往往自觉体会到了天子都喝不到的茶水,而能送出水月茶的官员,自然也可倍得青眼赏识。
因此,牙泉寺前数十年,方丈都同府尹勾结贡茶,致使水月茶真品再难流入市场,更不可能为平民所赏,牙泉寺香火大盛,燃的全是水月茶烟。
但上一任方丈圆寂后,新任方丈不喜茶事,更不精于交道,致使茶树减产,曾经只同一家府尹做的生意,来了两家争执不下,如此所能交出茶叶自然少之又少,终于逼得严赞出了明令,到采摘日前,茶园严禁任何人入内。可哪怕如此,今年日子一到,领了严大人打开门后,却发现新茶早已被摘得一干二净!
慧净说到这里又泛起泪意,“我们实在不知为何如此……可严大人不由分说将我们一顿鞭笞,还说,还说定是我们私吞了要去倒卖,逼我们要将得来的银钱全部交出……”
萧驰野听到此处,立刻问道,“这么说来,今天恰好被我们撞见,严赞此刻就在寺中?”
慧净点点头。沈泽川展开竹扇,语带笑意,听来却同方才的柔和天差地别,“那不是刚好?我们便去会一会他。”
只是他虽说要去一会,实际却碍着方才萧驰野的编排,仍叫了骨津走在二人前头,萧驰野装作侍卫,沈泽川扮成幕僚,两人一左一右跟着这冒牌白马州府走回前头,由慧净领路,到了一处厢房。
两人一看这房外院中布置,便知晓应当有个官常来此处,恐怕便是从严赞的前任府尹处,就已经在寺中专设供自己小住的厢房。他们朝骨津眼色一使,这由淳圣爷和乾均王一道指派的新任州府吸了口气,将肚子撑得肥些,才款款进了里头。
半个时辰后,骨津又出得门来,朝萧驰野拱手禀报道,“全招了。”萧驰野立刻咳嗽两声,沈泽川以扇掩唇,揶揄道,“大人当真有本事!区区西城府尹,怎能放得进大人眼里?”骨津这才知道穿帮,实在是他做戏太不在行,进去见得严赞,还是一招擒拿先将人分了筋错了骨,后头再来审问,便是问什么答什么了。
沈泽川朝慧净道,“以后便不会再有这些事了。”
萧驰野跟腔道,“嗯,你就放心吧,我家大人向您保证了。”
慧净仍是将信将疑,萧驰野进门去,将已被打晕的严赞拎出来给他看,“小师父,这总该信了吧。别哭了,先去给你们师兄上药疗伤吧!”
慧净方走,萧驰野眼神渐冷,将严赞扔回椅中,嗤笑道,“这严赞曾经也是都官,在皇城这样的蜘蛛网里,他当时也是个有名的铁脚蜘蛛——滑不溜秋又黏不上事。现在放到了厥西,倒是愈来愈胆肥了。”
沈泽川淡淡道,“就是在我眼皮子底下才要夹着尾巴做人。天高皇帝远,谁都捱不住诱惑。”
“骨津,方才他招了什么,是他自个儿要做这勾当,还是上头还有大鱼?”
骨津如实禀报,倒确实牵扯出一位,只是这位陈大人虽官高一阶,据严赞所说却也是个铁公鸡,只是当真嗜茶如命,收了他几罐水月茶了,却还好意思不替他办事,严赞还再三狡辩,说全是陈老头不肯松口答应,他也是着急上火了才对着一帮秃驴撒气。
萧驰野与沈泽川一听,倒有些好奇,曾经这位陈大人在阒都里时也是出了名的茶老粗,闷头干完还要抹抹嘴,怎么一个个真离远了才本性全露?骨津听了,有些犹豫,最终斟酌着说,“主子,这点倒是,听严赞所说……似乎是二位主子有一年来白马州巡查,当时也贡了水月茶,只是公子当时身子不适不想饮茶,便赐给了下头,这陈大人……才就此如同通了灵窍,爱之欲狂。”
沈泽川一听微怔,自言自语道,“这缘由竟还绕到我身上了?”
他略作思考,不多时便想起了那年巡查之事,至于究竟是什么身子不适……他似笑非笑瞟向萧驰野,缘由不仅在他身上,还有一半要赖这位!
他们三人走回前头僧堂,透过敞着的门洞见到慧净跑前跑后替师兄们送药的身影,萧驰野微叹,“我瞧他方才身形,实际也受了不轻的伤。他小小年纪,倒是令人刮目相看。”
沈泽川点头,“我也看他面善,有些像既然。”
“说到既然……”萧驰野忽而想起什么,“他这小师父年纪轻轻,已是大菩提寺掌药首座了。”
“哦?不过他一身本领袭承一灯大师,这位置也是应当。”沈泽川又看了片刻,同骨津道,“骨津,我看他一人忙不过来,你也去搭一把手。”
骨津应声前去,萧驰野同沈泽川便在僧堂外石凳上坐下,明黄禅院内松柏森森,唯有几株琼花树满缀白花,和风拂枝,纷纷扬扬英霰散落,沈泽川犯起春困,轻轻倚靠在萧驰野肩头,一朵琼花落下,似融进了他的一身白衣。
他穿上那身玄黄帝袍时,已完成了齐惠连的毕生夙愿,给这位先生祭去了最好的慰礼,他已不须再对自己恪守那衣白服丧的规戒,可沈泽川将这一身至尊华服脱下之后,他仍然穿白最多,似乎白已成了他的符号,白已成了他的习惯,白已成了沈泽川的一部分。
可此刻他捡起这朵琼花,送进了萧驰野手中,沈泽川轻笑道,“早知今日有花能缀,我定当换件其他颜色的衣裳。”
萧驰野握着落花,畅想道,“那穿绿便是‘一夜绿房迎白晓’,穿蓝便是‘蓝田日暖玉生烟’,穿红可比拟的诗句就更多了,是‘花重锦官城’呢,还是‘天香也染衣’呢?”
“这是琼花,不是牡丹,你也不嫌俗气。”
他们都轻轻笑起来,沈泽川又小声说,“这里是佛寺,我们这样实在大不敬。当心被赶出去。”
萧驰野抬手抚过他脸颊,指间琼花柔嫩的花瓣也搔下轻触,沈泽川偏头,顺着他的动作去嗅花的微香。
这位曾宰掌天下的君王闭眼含笑,“不过我昏庸起来,定然比严赞狠上百倍千倍……我说了要同你并肩去别人够不到的地方,便是为了要同你并肩去任何地方。”
莫非还有人,真当我信那鬼神?
蹉跎了一个多时辰,僧堂里的和尚们都已被安顿好,骨津回来请示,那严赞怎么处置。萧驰野听了笑道,我们如今是几个富贵闲人,哪轮得到我们处置。骨津便也讪讪点头,不过沈泽川倒是又想起一事,这水月茶物以稀为贵,而牙泉寺怀璧其罪,却无力保护更无力自保,这次虽对严赞小小惩戒,但显然今后还会再犯。
沈泽川饮了一口杯中泉水,轻轻道,“怎么办嘛……不如,把水月茶树全拔了吧。”
骨津吃了一惊,看向沈泽川,又忍不住向萧驰野投去问询的目光。
萧驰野不用思考便晓得沈泽川的想法,“骨津,若你听了觉得可惜,那是世上爱茶喜茗之人的想法,或许也会有文人墨客扼腕叹息,也会有商人贾客大呼痛心,但你若问问牙泉寺里的和尚,他们便如那捡到了和氏璧的人……恐怕心中真恨不得如此。”
“可是……”骨津语塞,可是说不定牙泉寺中也有人在靠水月茶偷偷谋私……他想到这里一惊,出家之人、佛门净地,有这样的和尚已是为人不齿,还连累同门兄弟身受鞭刑,他怎么还同情起来这样卑鄙之人?
萧驰野接道,“水月茶只能长在西山,无法推广种植,无法大量采摘,平民百姓势必无法喝到,可它又无法御贡,只能在厥西成为顶上佳品,你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吗?这意味着它成了天子与百姓之间,那些厥西的高官才可能享受到的东西。”
萧驰野没再点明,但说到这里,骨津也听懂了。长此以往,水月茶已然成了一种,地方贵族凌驾于君王之上的标志!这小小一盏茶水,却成了土皇帝的专享!骨津恍然大悟,不管是爱茶之人、文人雅士还是重利商贾,甚至是牙泉寺的和尚,自己方才都想到了他们可能的所思所想,但二位主子所想,却的的确确,是在明堂高殿上坐惯了的天上之人才会去想的。
他垂头应下,声音透出敬畏,“多谢主子赐教。”
萧驰野与沈泽川话虽说得唬人,片刻过后却又转而笑道,方才不也说了,如今只是富贵闲人,究竟水月茶是去是留,要么是牙泉寺里的和尚定夺,要么便叫洵儿来操心吧。
他们事情既已办完,揪着严赞出了寺门,严赞方才只当自己遇到了南城同僚下的黑手,直到醒来见着萧驰野才知今日活该来和尚庙——真撞上了大佛,他都不敢往萧驰野身边的沈泽川多看几眼,光是脑子里猜一猜,便把他吓得又晕了过去。
骨津领命将他要扔回官府,便剩下萧驰野同沈泽川二人沿着山路缓缓归去。
白马州以茶盛名,自然不是单单因水月茶这一种,便是这一路夹道的山野之中,也能随处见得蔓延青麓的野茶树。
萧驰野见满目翠色碧绿可爱,打趣道,“虽说刚刚有些大人放了狠话,要将自己喝不着的珍品就全部毁掉,可真要让茶敬少些气焰,让百姓们也能以茶牟利,还得有个出产更大的新品种出来抢抢风头。我看这漫山遍野的茶树就很不错,不若我们摘了回去,给它赐个名头,让洵儿将它封上一封,便就立刻身价大燥了。”
沈泽川听了忍俊不禁,当真走近茶树,俯身挑选采摘起来,他倾腰嗅了嗅绿叶清香,回头同萧驰野道,“我以往还听说,最好的蓟庭茶,是要未出阁的女子以唇含下的……”他说着凑唇欺近,抿住一片鹅绿嫩叶,轻轻使劲拽了下来。
萧驰野已跟进绿树丛中,将他搂腰吻住,一瓣嫩茶在他们齿间辗转碾碎,交缠之间沈泽川轻语道,“怪不得它滋味平平……许是因为,我早出了阁了……”
萧驰野爱欲尤甚,两人在这山坳之间吻了又吻,夕阳已烧,眼见天色不早,实在不能胡闹下去,沈泽川为着留念,当真采了一捧茶叶说要回去煮着吃,可他又不禁想同萧驰野执手一路,两人各自分了半抔,都藏进了怀里。
阳春时节,似乎连晚霞都是最美的人间景色,二人携手下山,一路茶香暖发,氤氲满路,鼻间嗅来,彼时彼刻,他们尚且不知,这青麓间不被人知的野茶,今后当真能够名动天下。
尾声·壹
乔天涯捐的往生祈福小像已请了回来,实际也不是真人相貌,雕的是统一的菩萨模样,只是里头蕴着不同亲眷的心意。仍是由骨津收存,他自觉同姚公子十分不熟,因此待这尊小像很是礼貌,妥善收起后不多拿取。恐怕倒是正合了请托之人的心意。
沈泽川那日未将砍树一节说到外人面前,但没过几日却听闻,牙泉寺的和尚们当真自己掘光了水月茶树。人心如此,实际不大难猜。骨津一时感佩,默默又上山一次,想亲眼看看这场面,到得山头自然也帮了把手,他回来后却说起了一事,原来干活时众人皆要挽起袖子,他在慧净手上见到了一行刺字。
骨津做过军中斥候,已经看清文字,这是犯人才会受的黥刑,内容则是他的身份及获罪。萧驰野同沈泽川一听,才晓得慧净原来是前朝罪民,说起来也有一些因缘际会的意思,他是前工部尚书潘祥杰旁系的孩子,潘祥杰儿子潘蔺当年助姚温玉逃出阒都,因此得罪了薛修卓,后来常被针对,终于东窗事发啷当下狱,连累一众亲戚都流放各地,潘蔺自己没去成槐州就持节饿死,可其他人仍要去。
“他原先在白马州做苦役,后来……后来天下大赦,却出了家,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当时碰到一位施主要找牙泉寺,失魂落魄,他带了路,施主拜佛上香还捐了像,再看到他时,说觉得今天能相遇,似乎是有冥冥中的缘分的。他当时听了,感觉脑袋一震,好像有什么顿悟,便决心修佛。”
两人听罢都安静许久,过后都想,兴许人世诸般因果,当真皆有缘。
尾声·贰
萧洵沏茶一盏,品了一口,略略点头道,“当真不错。”
一旁伺候的太监眼观鼻鼻观心,这位少年君主平时老成持重,从未流露喜恶,如今这四个字评来还嘴噙笑意,想来是当真喜欢了!
他立刻在脑子里想了一圈,却不记得这是白马州今年新贡上来的哪个茶品,刚想再点一盅,供陛下品鉴,也供他自己再细细留心一番,却听得萧洵展开书信,沉吟道,“此茶以平素炒焙之法制来平平无奇,置于怀中熏热后却异香扑鼻,二叔说要取名为怀夕……”
他凝眉思索,又继续往下看信,可沈泽川在下一张纸上却说不要,此茶冲泡后似银毫泼香、绿云晕芳,怀夕二字太过缱绻柔情,实不足将它昭名天下。
萧洵颔首低眉,正觉沈泽川于命名一道都高屋建瓴,以观天下,自己正应学习一二,又翻到下一页,却见沈泽川堂然写道,怀是情人怀,夕是情人夕。
他意指不讳,怀夕两字,是他与萧驰野两人之间的缱绻秘密,不足为外人道也。
萧洵吮墨膏笔,思量再三,在泥金纸上为它御赐一名——银烟春山。
「终」
注:本文中的水月茶原型为苏州虎丘茶,别名水月茶,其曾经名声大噪,但因无法御贡,又多为人盗茶作赝,后山上僧人将它砍光,终至失传。
银烟春山的经历取材自碧螺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