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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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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02-26
Words:
13,86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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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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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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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95

【岩魈】有求必应

Summary:

HP paro小故事。哪怕魈想要星星,钟离也会帮他摘下来,可是如果他想要比那还遥远的东西呢?

Notes:

ho paro,含有很多自由发挥的二设

Work Text:

#0

“重云,重云!”午饭时间,行秋又从拉文克劳的长桌溜走了。格莱芬多的学生已经差不多习惯这个爱串门的小少爷了,见怪不怪地吃着自己的午餐。
重云则叹了口气,作为行秋的密友,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个表面文雅的好学生的真实秉性。他深知但凡对方脸上出现这种满怀期待的笑容,这世上一定又要多一个倒霉蛋了,有时或许也包括自己:“你又有什么鬼点子?”
“不要把我讲的像无所事事的闯祸精一样,那都是惩恶扬善的事,能叫鬼点子吗?”行秋义正言辞地为自己辩护,他拉过碟子,从格兰芬多的长桌上给自己取鸡肉,一边又神神秘秘地说:“我最近读了本很有趣的书哦,从图书馆翻出来的超级古董,讲的是······”
“是什么?”受到感染,重云也忍不住压低了声音。
“霍格沃茨的校·园·怪·谈!”
什么啊,魔法学校有怪谈实在太不足为奇了,为这种事大惊小怪,实在不是见多识广的魔法世家子弟的作风。行秋咽下嘴里的食物,从怀里掏出了一本堪称破烂的旧书。
这旧书没有出版信息,也没有图书馆的印章,实在让人怀疑其来历之正规性。重云翻看破烂的羊皮纸时,简直担心它要散架了:“这到底是什么年代的书啊······学校培育了可以让麻瓜变成巫师的植物?霍格沃茨其实有龙······什么啊,这是预言家日报的边栏爆料吗,也太耸人听闻了······啊,怪谈在这里。”
“怪谈”标题下,是污渍斑斑的空白羊皮纸。面对这种小戏法,行秋已经驾轻就熟,他示意重云掏出魔杖,轻轻一点,字迹就如洇开的水迹一样显性了:
午夜十二点,猫头鹰们会口吐人言,说出霍格沃茨的秘密。
······这就是他们俩个人半夜不睡觉,违反了不知道第多少条校规,冒着被管理员制裁的风险相聚在猫头鹰棚屋的原因了。可两位好奇心旺盛的年轻人等了半天,只受到了还没睡的猫头鹰们严厉的注视。行秋无奈道:“看来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果然靠不住啊······”
“阿嚏,阿嚏!”
重云被棚屋的鸟粪味熏的够呛,他没精打采到:“快出去吧,让我去塔楼上透透气·······”
时值深秋,夜空明净无云,浓黑的天幕上散布着若干星辰,望之心旷神怡。重云无言的深呼吸两口,说道:“快回去吧,一年之计在于晨,明天还要早起练习咒语······等等,那是什么!”
从林场的尽头,掠出了一道黑影,那好像是一只大鸟,疾飞的姿态显示出其猛禽的身份,它像疾风一样冲向城堡,又拔地而起,那一刻,就着暗淡的星光,他们也能看见它翅膀下华丽的羽毛。
“这是什么鸟······”
“它是不是发现我们了?”
伴着行秋的疑问,那怪鸟竟向二人直直飞来,两位二年级学生面对着这种袭击一下呆若木鸡,回头想跑时,楼梯的门竟霍然闭紧。正对着门锁焦急地施咒时,身后却传来了有些沙哑的年轻嗓音:
“现在的学生流行宵禁时间赏月吗?真是无法理解。”
行秋和重云对视一眼,缓缓扭过头去,看见一位身着大衣的年轻人坐在石围栏上,神色淡漠。那大鸟已不知所踪,而年轻人冷冷地望着二人,不耐地说道:“现在,回去睡觉。”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魔杖,向二人信手一挥:“一忘皆空。”
行秋和重云眼神瞬间放空,他们茫然地四下望去,好像不太明白自己为何在这里,然后结伴慢悠悠地从洞开的楼梯口摇摇晃悠下楼去了。而这位深夜的不速之客看见地上散落了几页破烂的羊皮纸,似乎是从刚才的学生身上掉出来的。他捡起纸页,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啧了一声:“不是已经把艾莉丝女士的稿件清理掉了吗·····”
他收起了羊皮纸,走进了黑暗而狭小的楼梯间。

魈,27岁,尚且年轻却已颇有名望的傲罗,来到自己暌违已久的母校,是为了执行某项任务。若非必要,他并不想亲自出这趟差。
任务的内容很简单:取走名为还生草的植物种子,以及世界上最后一个时间转换器。
只是这两样事物的保管人,是那位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名为钟离的魔法史教授。
也是他已经十年未曾谋面的监护人。或者说,是他逃避了十年的······
心魔。

#1

魈站在那扇木门前。一动也不动。
许是他站太久了,黄铜把手上雕刻的怪兽张开了嘴巴:“你是在想用左手还是右手敲门吗?无论哪只手,我都不会轻易放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闭嘴。”魈烦躁地说。他深深吸了口气,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常理而言,这个时间叨扰学校脾性各异的教授不是个好主意。但魈知道,钟离的作息与常人不同,也并不会介意他深夜的来访。果不其然,片刻后房间里便传来沉稳声音:“请进。”
门把手咂了咂嘴,脑袋咔吧一下旋转过去。魈慢慢推开门。昏黄的灯光下,那个男人坐在壁炉旁的软椅上,正在读书。
十年前,十几年前,他无数次踏进他的书房,有时来询问深奥的魔法古籍,有时无事可做,只是想在最安心的地方睡午觉。如今这房间丝毫未变,那些奇异的魔法仪器仍然自顾自地旋转着,家具的布局没有丝毫改变,地板没有多出哪出划痕,灯光没有更明亮或更黯淡,钟离······也丝毫未变。
就好像被拖进了一个梦里。十年春秋,都不过是梦的残章。
“真是······很久不见。魈,你长大了。”钟离合上书站了起来。他注视着石像般的魈,那金色的无悲无喜的瞳孔里,火光在微微摇曳。
“·····我没有长高。脸也没有变化。·”沉默片刻后,魈僵硬地回答。也许不应该这样回复常规的寒暄,他想。
“有时改变不能从外表直观地察觉,但总能窥见一二。”
这话说得没错。所幸只能窥见一二,使他尚能遮掩那令他恐惧,战栗,惶然却心动不已的,不该存在的感情。
魈闭了闭眼睛。他平复了一下心情,严肃地开口了:“······钟离先生。我来取还生草的种子和时间转换器。这次事况紧急。”他顿了顿,语气越发森然:“奥赛尔逃出了阿斯卡班。他挣脱封印了。”
钟离开始缓缓地踱步,他凝视着炉火,说:“确实出乎意料。对奥赛尔的封印······虽然并非无解,但被剥夺全部魔力的奥赛尔是没有解开的可能的。还生草倒是可以使巫师脱胎换骨,只是这世界上已没有成株,更不要说果实。我保管的,不过是不发芽的种子罢了。”
世上只有极少部分的人知道,能让麻瓜变成巫师的草药并非谣传。然而培育这种草药的巫师死因蹊跷,他生前倒是留下了寥寥可数的几株成熟植物,只是那植物并不开花结果,他留下的种子,更是无论如何都不发芽,与石子没有区别。是那位行事风格奇妙的艾莉丝女士与钟离的联合担保,这才让这点遗产不被定义为骗术或是垃圾。
“我们怀疑,奥赛尔回溯了时间。”魈说。
“回溯时间?有趣的设想。”钟离轻笑。魈则继续讲述:“我们在调查这件事时使用了侦测魔法······过去的二十几年发生了几次异常的魔力波动,但是就好像凭空出现在历史中的一样,它们统统没有被记载在案。”
“我理解了。的确有这样的可能性。”钟离叹了口气,然后打趣道:“我还在想,多严重的事态才会让你主动来找我。”
魈卡壳了。十年间他们并非没有联系,恰恰相反,他们维持着相当稳定的书信往来。只是魈是清醒的飞蛾,自觉离火焰太近只会招致灭亡罢了。对自己的恩人,如兄如父的监护人产生倾慕,本身就是背德了,更无论对魈而言,这更是极度的僭越。在察觉自己多余的情愫后,魈便报考了傲罗的选拔,成为了全魔法部最卷的无休员工,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他的履历光辉到了吓人的地步。不管怎么说,他用忙碌的工作填满了思考无聊之事的时间,但唯有一点不可否认——在收到钟离信件时,他仍然会难以自抑地快乐。
“······抱歉。职责所在。”他终究只能这样说。钟离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说:“我希望你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得到自由与真正的快乐。”
“随我来吧。我将它们放在了这个城堡中最适合藏东西的地方。”
魈不明所以地跟了上去。钟离的声音伴着二人的脚步声,消失在了深邃的走廊里:“它们就在有求必应屋。”

#2
霍格沃茨八楼巨怪棒打傻巴拿巴的挂毯的对面,是一面光滑的墙壁。
魔法的神奇在于,它可以窥探人的心灵,有时这很有用,有时也很可怕。
根据传说,在有求必应屋前默想自己想去的地方,通往向往之地的门便会自动浮现。魈在校期间没有来过这里,他毕竟不是什么富有冒险精神的好奇宝宝,比起探索与发掘魔法世界的奇妙,他更乐意把时间放在练习咒语上。钟离曾经评价他少年老成,他倒是认为这个评价没什么不好。与不知几百岁的钟离相比,他已经够年幼了,如果行为举止还像孩童一样幼稚,那与钟离先生的距离未免与天堑无异。换句话说,他是在有意向钟离先生靠拢也说不定。
够可悲的,这毕竟是不打算结果的感情。魈站在钟离的旁边,忍不住偷偷瞄着高个子的男人。
时光没有对他留下任何痕迹。岁月对于钟离仿佛落雪,只是让他的气质更加沉静,并且越发捉摸不透,谁也不知道在那厚厚的雪被下埋藏着什么过往。他的眉眼永远保持着介于冰冷与和煦之间的温度,这使他有种奇妙的威严,那是一种距离感。不是人与人之间的,而是人与非人之间的。
但是对于魈而言,那温度是温暖的。钟离投射在他身上的目光,永远是温暖的。他过于怀恋这种温暖了,以至于想要得寸进尺。
“要试试吗?这有求必应屋的奇妙。”钟离饶有兴趣地发问道。
“······我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
“那就什么也不想。让魔法指引你的潜意识。”
魈皱起了眉头。他本不想节外生枝,快些取走物品就离开的。只是现在,心里好似有猫爪在挠,迟来的好奇心不合时宜地作祟了。
他闭上眼睛,三次穿过那面墙壁······然后,一扇熟悉的门静静的凭空出现了,就好像一直待在那里一样。
魈的脸色瞬间白了。这扇门他们都太熟悉了,因为这是在钟离的宅邸里,属于魈自己的房间的门。
他没有动门把手。这扇门他并不打算打开。他僵硬地站在走廊,慢慢说到:“······正事要紧。先生,我们还是先去取东西吧。”
钟离站在他身后。他的反应魈不愿猜测,只愿赶紧结束这该死的魔法暴露秀。钟离沉默了片刻,倒是体贴地没有问太多。那门须臾不见了,片刻后,一扇新的雕花石门嵌进了墙壁里。魈迈步跟上,在经过钟离身边时,他听见了对方的声音:“家里的门,时刻为你敞开。”
“嗯。”他能听出钟离的无奈。他也许把他的逃避理解成了迟来的叛逆,正作为家长为之头疼吧。魈没有解释的打算,径自走进了华丽的门扉。
那门的里面,是如同图书馆般的宽阔空间,天花板极高,是为了容纳森林巨树般伫立的排排架子。架子排列着古旧的盒子,各色书籍,泡着说不上名字的物品的罐子,和无数奇形怪状的物件,层层排布,顺着窄窄的架间走廊望去,简直无穷无尽。钟离不慌不忙走进了没有标识的仓库之海,魈则紧随其后。
钟离的记性实在是过于好了。他不需要索引或者标记,闲庭信步地在宝库中漫步,仿佛巡游领地的王者。他最后在一个空荡的架子前停步了,架子上面摆放着几乎与架子一样寂寞的玻璃瓶,里面孤单地躺着一粒黑黢黢的种子。钟离又从隔壁的架子上取下一个木盒,里面红丝绒的垫布上,躺着一件金光闪闪的小小怀表。
还生草的种子,以及世界上最后的时间转换器。解开狡猾的巫师潜逃秘密的钥匙,就在这里了。
任务终于迎来了结束。魈感到解放······以及空虚。他点了点头,说道:“谢谢您的帮助。我还需要借用一下壁炉,与胡桃联络后就会离开。”
钟离似是惋惜地叹了口气。他们并肩离开了房间。

#3
魈拉开小布袋的抽绳,向着壁炉洒了一把飞路粉,然后静静等待对方回应。
片刻后,炉火里出现了胡桃那表情丰富的脸孔:“是谁在叫我呢?啊,不说话耶,那一定是魈吧?怎样,从老古板先生哪里拿到目标物了吗?”
“不要这样称呼钟离先生。拿到了。”他简短地回应道。“我即刻返回部里。”
“恩哼哼,不想念母校的早餐吗?我觉得你注意一下作息会比较好,我们好歹是公务员,魈的工作时间偶尔会让我心生愧疚的哦?”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他对这个笑嘻嘻的上司有些棘手。
“没错。现在不是时候。”胡桃突然严肃了面孔,她认真地说道:“不要返回部里,学校眼下是最安全的地方。今晚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明早立刻使用时间转换器,去这三个时间点。”
炉火里飞出来一张便条,夹带着点点火星。红墨水的字迹是三个日期,以及三个坐标。
“哎,若非那个烦人精,我也不至于牺牲宝贵的睡眠时间。晚睡可是少女容颜最大的杀手,何况对健康造成的可怕影响~”她好像又恢复了唠唠叨叨的劲头,“对了,老古板先生!也向你问好!”
钟离有时也招架不住这位年轻人的四射活力,无奈说道:“你好,胡桃。”
“不要这么叫钟离先生。”魈重复了一遍。
胡桃不知所谓地笑了。她愉快地,唱歌般地留下了一句“祝你们度过温馨的一晚~”然后便消失在了壁炉里。火焰恢复了正常,魈则再次皱起了眉头。
室内炉火哔剥作响,魈望着手里的纸条,不知在想些什么。
“睡吧。毯子在老地方。”钟离说。察觉到魈的出神,他思考了一下,补充道:“还是需要睡前故事?”
“我不是小孩子了。”魈回嘴道。感觉这样的对话实在有些幼稚,他不再言语,抱了毯子,在长沙发上和衣而眠。
陷入昏沉睡梦前,视线中最后的影像,是那个人被昏暗炉火镀金的轮廓。
还是很安心。今天能做个美梦了吧。
他想。

#4
阿斯托洛吉斯·莫娜·梅姬斯图斯,本世纪最杰出的占星术士(自封),现在正作为霍格沃茨的占卜学教授工作中。她对这份工作颇为满意,不仅是因为优厚的薪资,更因为学校提供的免费占星实验室,免费的魔法仪器,以及免费的丰盛三餐。
占星术士洞察星空昭示的命运,但与上天交换智慧总要付出代价,这是铁则。莫娜的老师说,邪恶的占星术士一定会招致天罚,因此莫娜选择多做些好事,比如每天为食堂里遇到的第一个人做一次免费占卜。不过,无论莫娜怎样透露命运的内容,该发生的事情都不会改变。学生间倒是有种传言,说什么早上和莫娜教授见面就会倒霉一整天什么的。这怎么可能呢?占星术士只是把她所见实话实说罢了!
所以厄运的概率高,这也不过是概率学的偶然······吧?
莫娜瞪着教师长桌上不远处的陌生面孔,几乎无法掩饰自己的震惊。她片刻后清了清喉咙,用占星术士那高贵且神秘莫测的音调开口了:“陌生的来客,不论你是谁·······以下是来自本世纪最杰出的占星术士的忠告:愚弄时间之人,要小心厄运的惩罚。”
那脸孔漂亮的年轻人平平无奇地扫了一眼,继续专心地吃着白色的甜品(莫娜:“那是奶冻吗?为什么我没有在早餐桌上见过?”)莫娜耸了耸肩。无视占卜师的命运,往往会带来可怕的结果,可是就算刻意规避既定的天命,结果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从这个年轻人身上,她看见了混乱的星轨的痕迹,这是拨弄时间的征兆,而从那不断变更的预言中,她确实看见了无比悲惨的结局。她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面包,无奈地叹了口气。
钟离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在回到办公室,魈准备就此出发时,他说:“我与你同去。”
魈愣了一下,似乎是察觉到了钟离的隐忧,他说道:“不必担心我。我······”
“我与奥赛尔也有些恩怨,是我当初封印了他,毕竟要有始有终。”钟离笑道。
魈说不出拒绝的理由了。他展开那张羊皮纸条,皱着眉头说:“那么出发吧。”
钟离看见了那纸条上的时间,有些讶异地说:“这日期是你的生日。”
没错,事实上,纸条分别记下了魈十岁,十七岁,和二十四岁的生日。太古怪了······但现在也只能向前了。
魈按捺住内心的不安,拨动了时间的指针。
然后他们肩并肩,掉进了时间的洪流里。

#5
伦敦的四月雾气绵绵。故乡在这个时节总该是繁花盛开,春意融融的,然而这些在这阴沉沉的雾都,却是不可即的美景。
魈与钟离站在伦敦的街头,穿着各异的人在身边来来往往,麻瓜的街道上,麻瓜们过着自己的生活,一切都平静如常。魈没有掏出魔杖,他对魔法有着天生的敏锐感知力,他可以确信,在这个时间点上,奥赛尔并没有现身。
“我感到······有些奇怪。”他很不自然地说道。“我总觉得这是陷阱。”
钟离点了点头:“的确不像巧合。”他怀念地望向街道:“还记得十七年前的今天,发生了什么吗?”
“记得。”魈的视线穿过了重重的人流,仿佛在寻找什么身影:
“······我遇见了您。就在这里。”
胡桃的纸条上记录的第一个时间与坐标,竟然是魈十岁时,与钟离初遇的地点。
十岁前的事,魈已经不太愿意回想了。那实在不是什么值得追忆的童年记忆,说是心理阴影也不为过。魈是孤儿院出身的孩子,尚且年幼时便被收养,然而养父母却没有给他带来长久的幸福生活。度过相对安稳的,刚刚被收养的两年后,他们染上了酒瘾,赌博更是亏空了家财。而对于魈而言,更加雪上加霜的事情是,他所展现出的魔法天赋。
人们对于未知总是充满恐惧,为了消解这种恐惧,他们会把未知合理化。于是,魈理所应当成为了这个家衰败的源头。赌博破了产,一定是这孩子在诅咒我们;害怕的不得了,所以更要借酒浇愁;喝醉了便免不了拳打脚踢,看哪,那孩子的眼神多恨我们!他一定又要用邪术了!
大人的自洽逻辑,魈理解不了。他只能察觉到暗无天日的生活没有尽头,以及自己身上似乎真的有所谓的原罪。十岁那年的生日,他被赶出了家门,养父母终于受不了这阴魂不散的小孩了,哪怕他只是他们给自己臆造的借口。
魈还记得那年他在哪里。他在一条小巷子,脚腕扭伤,饿的发昏,刚刚意识到自己无家可归了,惶然不知明日何去何从······然后,阴沉的天空掉下了雨,他遇到了钟离。
······说起来,这个时间点上的钟离在哪里?
魈身旁的钟离突然笑了:“魈,命运的奇妙,有时真能超乎我的想象。”他像是发觉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或是回忆起了什么有趣的人:“失陪片刻。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了。”说罢便一闪身消失在了魈的视线里。
魈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眼睛便先做出了决断。马路对面一家酒吧的门开了,里面走出了一个高个男人。他穿着整洁的风衣套装,微微低头整理围巾的样子多么熟悉······那是钟离先生。这个时间点上的钟离先生。
所以钟离才要回避,因为与过去的自己相遇所导致的混乱是绝对禁止的。然而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魈也不会对已经发生的历史做多余的修改啊,他的任务只是阻止同样是时间的不确定因素的奥赛尔吧?魈未做他想,无论如何,只要奥赛尔不现身,他需要做的便只有旁观罢了。
钟离先生环顾了一下街道,迈步走向了他的右手侧方向。魈注意到他的目标是二百米外的巴士站,巫师在外出行,需要麻瓜的交通工具吗?若有需要,明明举起魔杖信手一挥,骑士巴士便会来到你的身边。不过钟离先生喜欢体验生活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对世间万物的生活方式都有充沛的兴趣。
但魈捕捉到了违和感。无论巴士要去往何方,都一定会离开这里。钟离先生在走向巴士站,最终目的地不明,眼下确切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小巷的入口,明明就在相反的方向!
错不了的,从魈的角度望去,他可以看到黑黢黢的小巷口,像光鲜楼宇间的夹缝一般,藏着过去的自己。而眼下钟离先生明明在与它背道而驰!魈抬头望了望天,天色阴沉的要命,沉闷的空气也昭示着骤雨即将到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钟离先生回头啊?魈想问问钟离本人,可手握标准答案的人不见了,唯独留下了一个难解的谜题。
钟离先生,宛如麻瓜视频网站进度条上的小方块一样,正缓步走向终点,而这视频的内容该死的揪心,魈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伏笔,只知道再不进入剧情高潮的话,就真的要来不及了。
应该有人拍一下钟离先生的肩膀,然后带他回头的啊。
鼻尖的水汽已经到了浓郁的地步。突然魈动了起来。他穿过马路,穿过人群,奔向了钟离。当他喊住钟离先生时,他甚至没有想好该说些什么。
魈不擅长撒谎,在面对交涉工作时,他通常选择能动手便不动口的通解。然而现在,他不得不编簒一个理由来吸引钟离先生的注意力,这可关乎命运。
他干巴巴地说:“钟离教授,我是您的学生,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您,真是巧。”
那金色的眼睛古井无波地观察着他,像在解剖某种药材:“你并不是我的学生。我的记忆力相当好······你在撒谎,但我没有感受到恶意。为什么?”
“······”
金色的眼睛与金色的眼睛相互注视,魈意识到,他在和一个不认识他的钟离先生对话。他与这位钟离没有因果,没有牵绊,他们只是两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还没有名为亲情的枷锁,也尽可以当做从未接触他们身份的鸿沟。
“······对,我撒谎了。其实我仰慕您很久了,能请您喝一杯吗?”魈有点冲动地说。这句话现在说出口倒没什么难度,他也想好了未来的托词:“只是吸引注意力的权宜之计罢了。”只是面对这样拙劣的搭讪,钟离先生或许只会回绝吧。得想想下一个理由了······
“可以。不过我不喝太烈的酒。”钟离想了想,居然没有回绝。
······为什么?魈瞪大了眼睛,他近乎愕然的表情好像逗乐了钟离,对方抬头看了眼天,轻声说道:“要下雨了。”
要下雨了。不论怎样,魈都实现了目的,接下来只要带他前往那条小巷,弥合命运的断点就好了。
“请跟上我。”说罢便匆匆上路。
这样做到底算不算违规,魈已经不懂了。他们走过人流,走过那间酒馆,钟离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就近选择,或许是察觉他另有图谋,打算静观其变?魈无暇思考。
伴着阴沉的空气,第一滴雨点砸到了他的鼻头。
“幻影移形。”他轻声念道。
他的身影瞬间消失。钟离先生则几乎同时拔出了魔杖,他环顾四周,没有捕捉到魈的身影,而后上前两步,停在了那条小巷前。
“······然后我就遇见了你。”钟离笑着说。魈站在他身边,难言地注视着远处发生的一切。
“那时的记忆,一直出奇的模糊。我竟一直想不起你的脸来,直到来到这里,我才察觉到了真相。”钟离说。“时间真是有趣,不是吗?”
“我想知道,您为什么会答应那么无礼的邀请。”魈还是问了出来。
“无礼吗?我不这么想。”钟离望向那条街口,“那时我看着你的眼睛,突然想起了福灵剂。”
福灵剂,一种金色的幸运药水,能为饮下的人带来一整天的好运气。
“于是我想,或许答应也不赖。”
魈的心脏好像忍不住雀跃地鼓动了一下。遇见我,算是好运吗?
他想了想,情绪却有些低落下来:“也许我与您本来不该相遇。”
“哈哈,我倒认为,我们命中注定相遇。一饮一啄,皆有定数。”钟离静静注视着魈。
好像哪里有焰火爆炸了,可这世界明明在静静地下雨。一瞬间,魈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压抑的感情好似要破土而出,因为察觉到了自认为的,虚假的阳光。
魈率先移开了目光。他不打算在这个时候思考这些扰乱心智的事,要心无杂念,他默默想。他确认了一下身上物品是否安全,怀表,魔杖,种子······等等!

“······它发芽了。”魈震惊地说。
不会错的。黑黝黝的种子原本像个无生机的小石子,可现在却裂开了黑色的胞衣,其中探出了娇嫩的新绿。
这种植物的种子在那位传奇魔药学家溘然长逝后,被移交给了几位知名的学者,他们无不是草药学的佼佼者,将自己一生的智慧与精力都投入了浩繁的博物研究,可惜他们最终也没有找到稳定的催生方法。最后仅存的种子,都交给了钟离保管,哪怕是博学多识如钟离,也并不知晓它的秘密。
到底是什么契机催发了它?是时间穿越的缘故吗?如果这样下去,它还会继续生长吗?如果敌人知道它会以这种契机生长,那这次时间穿越是不是精心策划的陷阱?
“······无论是什么阴谋,我都会粉碎它。”魈沉默了一会,语调冰冷地说。钟离稍显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在这时,魈显示出了作为精英傲罗的锋芒毕露的自信,如同出鞘的钢刀般寒光熠熠。时光确实打磨了很多东西,魈曾经是个孤僻的孩子,钟离对他的期望并不包括变成杀伐果决的战士,但是他的成长远远超出了期待。该说是璞石开出美玉吗?可美玉现世要经过千刀万凿,魈这些年又经历了什么呢?
钟离说:“去下一个时间点吧。我总归会陪在你身边的。”魈似乎突然被噎住了,刚才展露的冷峻瞬间消散无踪,他什么也没有回答,耳朵通红地拨动了时计。

#6
七年后。或者说,两秒后。
此时时值傍晚,夕阳越过了最绚烂的时段,天色渐渐昏沉起来,他们站在霍格沃茨的林场边,正看着太阳正慢慢沉进禁林的尽头。
森林深处偶尔传出鸟叫,远处的城堡隐隐有人声,此刻正是晚饭时间,三五成群的学生正在结伴返回城堡,但这里也没有任何混乱的征兆,魈取出了玻璃瓶。
小苗也没什么明显的变化。钟离轻轻摩挲着下巴,道:“所以催生的因素或许不是时间的改变吗。”
“不知道。”魈有些心烦地掏出魔杖,对准了玻璃瓶,似乎想干脆解决这祸根了事。看出他的意图,钟离道:
“这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对魔法部而言,找到奥赛尔逃脱的根本原因大概更重要。”
魈叹了口气,他收起了烦人的种子,远眺着沐浴在黄昏中的校园,这次他主动开口了:“我不明白,这有什么意义。”
他指的是这诡异的时间点与地点,但也正是无比清楚它的意义,魈才会感到隐隐不安。与伦敦街头的年少回忆一样,在十七岁的这天,他也度过了一个难忘的生日。但这些和奥赛尔有什么关系?自己的回忆仿佛变成了某种饵料,在引诱敌人,或者什么东西上钩似的。若是其他回忆倒也罢了,偏偏是这些与钟离相关的时刻······
没有注意到魈的焦躁,钟离好像想起了什么,闲聊似的开口了:“我曾经许诺你一个愿望,就在‘今天’。不知现在你想好了吗?”
是了。十七岁那年他收到了一份特殊的生日礼物,钟离也许也对青少年的礼物头疼吧,于是他说,我送你一个许愿的机会,在我能力允许的范围内,我可以为你尽力完成它。那时魈问他:“什么愿望都可以吗?”钟离回答道:“我想我能实现的愿望范围还是很广的。”
这是一个有求必应的承诺,因为世人皆知钟离从不违约。也正因如此,这个礼物至今都没能拆开。
魈对世间诸物兴趣寡淡,说是无欲无求也不为过。胡桃笑嘻嘻地评价他是“小老头”,问他是不是和钟离先生待久了也被同化成了石头。魈对此的回答是:“工作时间,没空和你闲聊。”胡桃大叫:“二十四小时对你都是工作时间!”魈便懒得理她了。
但人要怎样才能真正无欲无求呢?无非是想要的事物能否真正察觉到,或是能否宣之于口罢了。十七岁的魈说:“我并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钟离便说:“那就想好了再来兑现吧。”
钟离先生给了他一份空白的支票,可这自由让他迷茫,他尽可以在支票上写无穷的0,可他做不到。
“······我并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二十七岁的魈重复了这句话。
“是这样吗。”钟离若有所思看着他,魈则移开了视线。
林场上学生的身影渐渐消失了。夜幕降临,大家都回到了城堡,四下一片寂静。
这时,钟离再度发问了。
“魈,现在的你获得幸福了吗?”
“······我不是为了幸福而活的。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你这样想吗。”
魈总是对自己的事避而不谈,他或许有比任何人都深重的渴望,却比任何人都更会忍耐。对于他固执的这一面,钟离感到无奈非常,好像想要抚摸被暴雨淋湿的小猫,而它却警惕到不愿接受任何帮助一样。若是置之不理,魈大概会在孤独中永恒地沉默吧,好像在和什么看不见的敌人战斗一样。
钟离伸出手,覆上了魈的发顶。魈微微颤抖了一下,却没有躲开,温驯地接受了这无声的抚慰。若是认识魈的人在场的话,大概会吓一大跳吧,为了魈的眼里一瞬间流露出的无比鲜明的眷恋神情。但那神色也只是转瞬即逝,魈察觉到自己的失仪,也意识到这次旅途对于自己的精神苦修实在百害而无一利,越是注视钟离先生,越是触碰钟离先生,那越线的感情就越是蠢蠢欲动。
这是永远不会许的愿望,是永远不能许的愿望。
······也是您实现不了的愿望。
魈取出了玻璃瓶。果不其然,那绿芽生长了一大截,原本蜷缩的叶片竟已舒展开来,明明没有养料,这诡异的生命却展现出了饱满的生命力,它到底在依托什么成长?
“去最后一个时间。”魈说,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他已经大致明白了这趟旅途,与这该死的植物的意义。窥探人心的魔法,真是无聊。
钟离没有对他突兀的行动提任何问题,只是笑道:
“那便动身吧。二十四岁的你,我还没有见过。”
“······见不到的。”魈说。“那天我在西伯利亚出任务。”
话音刚落,二人身边风景已然改变,脚底草场变为了坚实的地板,开阔的空间缩进了狭小的走廊。他们站在一座公寓楼的楼道里,绿色的应急指示灯在墙根处无力地闪烁着。
魈拔出了魔杖,闪电般护在了钟离身前,然后他不发一语地挥动魔杖,正对着他们的门便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察觉到没有异常,他走进房间,熟稔地打开了照明开关。魈快速检查了衣柜与窗台后,稍微有些局促地开口了:“·····这里是我住的地方。”
作为一个起居室,这里显得太过······空空如也了。除了几件常见家具,这个房间几乎没有能彰显主人性格与生活的多余痕迹,几乎可以想见,房间的主人只是在这里完成必要的睡眠休息,因为这里实在没有承载其余需求的能力。非要说有什么区别于汽车旅馆套件的地方,那就是窗下的桌角摆了一个饰以黄铜锁扣的木盒,大约二十公分见方,古色古香,与这寡淡的房间格格不入。
魈没想到钟离会叹气。
“魈,你见过折翅的鸟儿吗?捡到它,精心照料它,然后期盼它痊愈,有朝一日回归蓝天。”
魈没有理解钟离想说什么。他怔怔地望着钟离。
“十七年前我遇见了你。我并非完全的人类,也许对你我产生了某种本能:我找到了你,为你取了名,于是你便自然而然属于我了。”
他继续不疾不徐地说着:
“可这与拥有任何奇珍异宝的心情都不同。庇佑你也会让我心安,牵挂忧思亦在所难免。这些年虽有书信来往,你的生活我终究并不了解,我本以为你获得了自己的快乐与幸福,可现在看来是我一厢情愿了。魈,为什么?”
钟离看着他,他的金色瞳孔正幻化成奇异的菱形,似兽而非人。古老的,冰冷的,威仪的目光在探究地审视着魈,而魈站在那里,近乎贪婪地品味着钟离言语中的珍重,一半欢喜,一半为这欢喜而无地自容,五味杂陈,无话可说。
“许愿吧。无论什么愿望,我都会帮你实现。”钟离的声音好似带着蛊惑的魔法,让他不知不觉跟随而去:
“软弱的愿望也行吗?”
“无妨。”
魈闭上眼。那一瞬间,房间的玻璃窗猛然爆裂!魈的战斗神经几乎瞬间紧绷,破碎的玻璃片如弹片般疾射而来,轨迹却在他瞬抬魔杖尖处偏移开来,完美绕过了二人。狂风怒吼着涌进洞开的窗口,转眼间天空已是电闪雷鸣,云层上雷声啸叫,如远古之龙的怒吼,伴随着这样的声势,他们等待的敌人终于登场了。
“许久不见,老对手。”钟离轻声道。魈从他的声调中听出了罕见的虚弱,稍显不安地回头看他。
钟离曾经参与若干破坏力极强的古老战争。那些传奇大多都被记录进了课本,作为魔法界血腥而厚重的历史被人铭记。然而作为历史的缔造者,钟离本人却无法在传奇落幕后完全置身事外。作为当今魔法界上屈指可数的,兼具智慧与力量的魔法生物,出于保险,他与魔法部签订了条款繁多的契约。关于条款的具体内容,魈曾仔细研究过。总的来说,他不能在巫师界完全解放自己的力量,在面对可以毫无顾忌发疯的同类生物时,总归是受限太多。
从门户大开的窗户长驱而入的不速之客,哪怕作为巫师,长相也是格外放浪形骸。他的面部覆盖着青色的鳞片,从脖子一路延伸至破破烂烂的黑袍中去,手上未握魔杖,生有尖利指甲的手指间亦连着蹼膜,与其说人,不如说是人形的怪物。你可以在笑话商店之类的地方看见类似这样的变装,也会联想到书本里的娜迦等怪物,但眼前的生物既非传说亦非玩笑······而是货真价实的,古老的异种。
“哈,摩拉克斯?无所谓。现在的你,不会是我的对手。”奥赛尔开口了,声音嘶哑而怪异,像是许久不开口后,声带在陌生地熟练发声的方法一样。他阴冷的目光落在了魈身上。然后他冷笑出声:“很好。感谢你培育出还生草,现在把它交给我,在我未来的帝国中,我保证你会有个不错的位置。”
“可笑。”话音未落,白光已出。魈是天生的战士,战斗中魔法的应用手段已经到达了炉火纯青的程度,魔杖仿佛他延伸的肢体,无需咒语便如臂使指地释放力量。但魔咒没有起到效果,疾射的光束仿佛被吞噬掉,在奥赛尔的身前消失了。
“钟离先生,不必出手。我会解决掉他。”魈盯着奥赛尔低声说。由我来守护您,他想。
听到他的话语,奥赛尔意味不明地冷笑道:“钟离?你还起了人类的名字。摩拉克斯,现在的你何其可悲,用所谓的契约束缚自己,背弃了我族的高贵。与我携手明明可以建立伟大的事业,你却去和人类沆瀣一气,重伤了我,封印了我的力量······”他的声音越发粗哑,仿佛每个字都喷着迸发的火星,脸上的鳞片也愤怒地翕张着,他喘着粗气,但片刻后又诡异地恢复了冷静。他眼珠子转了一圈,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魈,邪笑着,用嘲弄的语气说道:“可惜。你这么喜欢人类,终究还是个不懂人心的‘怪物’。”
面对奥赛尔的挑衅,钟离一直保持着无动于衷的平静,魈已经露出了要杀人的表情,钟离却在安抚地抚摸魈的脊背。此刻魈的气压降到了最低点,声音像是结了冰:“想死我现在就成全你。”
“噗哈哈哈,年轻人呐,真是真心错付。好可怜啊,你知道还生草催发的具体原理吗?太神奇了,居然是·······”
话音未完,魈已如离弦之箭掠向奥赛尔,他打定了注意不让那句话说完,然而奥赛尔却错身闪过魈,一股巨力凭空将魈击飞,一击未得手,魈受身卸力落地,禁言咒则打上了墙壁。奥赛尔平平伸出右手,缓缓攥拳,木制的窗框发出不堪挤压的吱哑声,从他的脚下开始,地板哔剥炸开,那个奇怪的木盒在凭空的巨力前没能维持太久原样,锁头的魔咒咔哒失效后,它爆裂开来,里面的内容物雪片般四散——是保存稳妥的信件。信封上的发信人,都是同一个名字。这是数年来,来自钟离的通信,被魈珍藏的秘而不宣的感情就这样被扒去伪装。魈近乎失语地看着信纸纷飞——而钟离同样在看。
奥赛尔看着他,眼神混杂着轻蔑与怜悯:“······是压抑的感情。爱上石头的感觉怎么样?我看你也挺清楚的,不然怎么会说不出口呢?”
“不许、这样、说、他!”魈失控地怒吼着,他欲施展咒语,却突然卡住了。
他放不出咒语了。
那位占卜师确实所言非虚,今日厄运连连。魈正怔愣间,奥赛尔哈哈大笑:“还生草成熟的时刻终于到来了。年轻人,多谢你的力量和可笑的感情,我会收下它,用它向你的心上人复仇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魈突然感到晕眩和空虚,手上的魔杖像木头棍子一样毫无反应,而他的记忆像是曝光的相纸,无论多刻骨铭心的感情都开始褪色发白。我是为魔法部工作的傲罗,来这里是为了捉捕某个人······我的名字是魈。这名字是某个人为我取的。钟离先生······我认得他。他是我的监护人······他就站在那里。他对我非常非常重要······吧?他试着抓住记忆,那些片段却奔流的河水般不止息地流向远方,怎样也捉不住······那是什么?
有什么东西滚在了地上。一株没有根的植物,长着鲜红欲滴的心脏般的果实,那果实好像还在兀自鼓动,明明生命力旺盛,却看起来诡异而邪恶。
看到它的那一瞬间,意识好像清明了一点,他想起了来这里的缘由,想起自己正在遗忘什么东西的事实。他想起了伦敦淋湿的街道,和空气中的尘土味道,想起来某个男人炉火前的背影······以及一个有求必应的愿望。
他扑向魔药,试图彻底毁掉它。
毁掉它会发生什么?他的感情会彻底消失吗?来不及思考这些,他已经抢先一步抓到了它。奥赛尔狂怒地大叫:“毁掉它,你就会变成废人!把它交给我!我许诺你权力,力量,财富,现在把它交给我!”
在意识到自己在流泪前,他喃喃道:“······我不想忘记。但终究······”他十指攥住那果实,它好像自己外置的器官,和他的脉搏在共鸣。万千思绪略过脑海,如飞鸟掠过湖水,最终不留痕迹,一片空明。
他不加犹豫地收紧拳头。
在果实爆裂的触感传来前,时间突然静止了。他仿佛听到了悠长的叹息,与低沉的声音:“你的愿望,我收到了。”
钟离——此刻已化作黄金的龙躯——盘踞在了魈的身边。他低下头,冰冷地凝视着奥赛尔。
“你欺负我家孩子过头了。”他说。奥赛尔在看到他变形后便陷入了癫狂,他嘶吼起来:“为了他?!为了这么弱小的卑劣的物种?凭什么?!”钟离怜悯似的看着他,却回答了这前言不搭后语的问题:“毕竟他是我重要的珍宝。再见了,奥赛尔。这些年,你确实没有长进。”
这是神的角力吧,在恢弘的魔力旋涡中,一切凡物都将化作齑粉。一片混沌中,魈听到了什么声音:“魈,吃掉它。”
浑浑噩噩中,他几乎记不清这是谁的声音了,但身体却本能地照做。与此同时奥赛尔爆发出撕裂般的怒吼,但他的反抗却被金龙无情地镇压了。
魈把那果实吃了下去。一瞬间,眼前的场景突然凝固,奥赛尔好像霍格沃茨那些逃离相框的画中人一样,从这个场景中无影无踪地消失了。他造成的破坏也倒放般悉数变回原样,不出两秒,这件房间几乎完全变回了他们刚到这个时间点的模样。魈闭上眼睛,脑子里好像有把刮刀在翻拌奶油般搅弄他的意识,他头晕目眩地倒向地面——
然后掉进了一个怀抱中。钟离抱住了他,“已经没事了。”他说。
“······奥赛尔呢?”
“他不会再出现了吧。毕竟时间被修正了。万千条时间线中,大概有一条让他侥幸获得了还生草,为了让这个微小的可能性完全实现,他不得不亲自来改变过去。因果相生,现在维持他存在的可能性彻底消失了,他便不在了。玩弄时间之人,终将被时间玩弄。”
魈不再说话了。钟离能感受到怀中身躯在压抑着喘息,像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没事了。都结束了。”他轻声说。
良久,魈闷闷地回答:“嗯。”他示意自己已经无事,后退几步,却不与钟离对视。钟离想了想,说道:“关于还生草······”
“请您忘了那些事!我不会逾矩的。如果您不接受,我以后都不会来烦扰您。”魈撇开眼睛。
“我只是想询问一下它的回收问题。至于那些事······哪些事?”
绯红一路爬上魈的耳朵尖,这孩子一向不善言辞——虽然这大概是只有钟离会给的评价——现在还是不要逗太过了吧。
钟离叹了口气。“你不愿忘记的感情,却让我忘记吗?”
“······”魈抬起眼,望着钟离。
他的救世主。他的家人。他的岸与礁石,他的暗流与深渊。他的太阳与月亮······伴随了他一生的黑暗与光明。
“······我喜欢您······我爱您。这不是什么有意义的事吧。”
钟离却温柔地笑了。“恰恰相反。这是最有意义的事。”
我本以为你的心走失了,却没想到它就在我身边。这难道不是莫大的幸事?
男人理了理魈凌乱的鬓发,将它拨到耳后,然后附身吻了吻他的眼角:“回家吧。”

#7
魈坐在霍格沃茨的教室办公室内,正襟危坐。
所以,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他的意识相当混乱。钟离为他沏上了今年的新茶,他喝在嘴里,大脑一片空白,可谓食不知味。
“照一般情侣而言,现在应该做些什么呢?”钟离温文尔雅地问到。
不,我不知道。情侣······?
“是不是应该接吻呢?”
接吻······?和钟离先生······?
说着说着,钟离先生金色的眼睛越来越近······这么近看来,好像一对包藏着火焰的琥珀······真美啊······
“咳咳咳,打扰你们了?”
胡桃活泼到头疼的声音瞬间撕裂了暧昧的空气。她笑嘻嘻的面孔再度出现在壁炉里。魈一激灵,慌忙坐的远了些。
“······你有什么事吗。”魈僵硬地回答。
“这是什么问题!我不可以来贺喜吗?”
“······贺喜?”
“嗯······祝贺你任务成功?”胡桃故作沉思,然后补充道:“还有祝贺心想事成?哎,哎呀,不要着急赶我走呀!来说点正事。奥赛尔的后续已经跟进了,他的朋党里有些老朋友的影子,这起事件也有关联······但天权女士已经出手处理了,所以你的任务只剩休假咯!这又是一喜!喜上加喜!抽空来交上报告就好——对了,钟离先生。”
“大概我也要去魔法部报个到了。”钟离无奈地笑笑。
“才不是啦!感谢您的出手相助,我会帮忙保密的。”她古灵精怪地笑了。“在不存在的时间里,就当做麻烦的契约也暂时不存在吧!祝你们有个美好的夜晚~回见!”
砰的一声后,炉火恢复了平静。
“······我喜欢您。很久了。”魈凝视着清亮的茶汤,那其中倒映着他如释重负的眉眼。
“你的心意,我收下了。”
钟离用吻作为了另一个回答。

#8
“这鸟粪味真的有够受的······话说我怎么感觉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呢?”
重云一边爬楼梯,一边小声和行秋吐槽。他的好朋友为了验证某本缺页少字的旧书上的校园传说,撺掇他夜上猫头鹰棚屋,结果却一无所获,还不得不找个空旷地方散散身上的臭气·······
“不瞒你说,我也觉得有点······”
待他们推开塔楼顶的门,却吓了一大跳——明明是宵禁时间,这里居然有两个人影,并排而坐,听见响动便回头来看——其中一个居然还是他们的魔法史教授······还有什么是违反校规被教授当场抓包更可怕的吗,虽然钟离教授一向以温和著称······
救命······这次要被扣分了······行秋的眼神如是说。
我觉得处分更可怕一点······重云崩溃。
“你们也来赏月吗?想不到现在的年轻人也有这份雅兴。”教授居然这样说,他身边的年轻人则面无表情地看着二人——不知为何,他的眼神让两位年轻巫师感到汗毛直立,却怎么想也想不出原因——这也许就是所谓“未知的恐惧”?
不管怎么说,走为上策。
“我想我们就不打扰二位了!我们现在就回去睡觉!”重云拉起行秋就跑。
穿梭在黑暗的城堡里,重云一边小跑一边小声说:“这种东西根本不可信,没有任何可取之处!我不会再被你忽悠了!”
“这次真的是意外······”行秋在宿舍前的画像处急刹车,“有求必应。”他朝着睡眼朦胧的胖妇人说。
“口令正确。又是你们两个讨厌鬼!你们打扰我睡觉了!”她愤怒地打开宿休息室通道。“又?”行秋不解地摊摊手,两人一起钻进了宿舍的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