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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潮凉意刺骨,京州城唯余数点灯火,耳畔传来梆声。
已经四更天了。
皎绫衣恍然间才察觉,自己逃出京王府邸后已经在这里兀自坐了数个时辰。梆声和这夜色一样无精打采,打更的人自然是没有发觉坐在数丈高的钟楼顶上出神远眺的她,带着梆声兜兜转转消失进了巷子深处。她在这钟楼顶抱膝而坐,俯瞰着深陷梦中的京州府城,只觉得脸上凉凉热热,脑子空空荡荡,无由地感叹自己怕是这辈子也再也做不出梦了。
“喂……上面的,那位姑娘啊。”
梆声散去,忽然的一个游丝般的声音如此呼唤了数遍,皎绫衣才反应过来“那位姑娘”应该是自己——大半夜的,哪个好端端人家的女儿会在孤身一人外面待着的。怎奈她周身冷得不像样子,好容易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循声看去,只瞟到一个人的身形被豆大的灯火映出,又藏在钟楼脚下的珊瑚树林深处,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不及皎绫衣回应,那衰老的人声变成了破鼓一样的咳嗽,须臾,混着急促的喘息,声音的主人似乎是憋了几分力气地喊出口来。
“掉在地上的珠子,可是你的?”
皎绫衣心里一惊,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发现果然还残留着泪痕湿润的感觉,一时间又羞又恼。
若不是太子殿下一走了之,若不是被交托的人一言不发地将她抛下,若不是被那夭寿的二殿下当着众宾客的面冷嘲热讽,自己怎么会落得现在这种连鲛人泪都被陌生人拾去的地步!
她急匆匆站起身,怎奈被正月冷冽的无根水包绕了几个时辰,僵硬的腰肢不及反应,整个人将将在屋顶上滑倒,她脑中尚未组织好的辩解之词化作哎呀一声脱口而出。下面的人听声也是一惊,忙喊:
“姑娘!”
所幸皎绫衣是学过那么一些本事的,惊呼出口瞬间便找好了平衡,足尖绊着瓦片,足跟踩在接缝中,在鱼鳞瓦的屋顶上站稳脚跟。她捂着猛跳的胸口稳稳心神,后背上却是一身冷汗。她刚想向下面的人解释自己并无大碍,独自一人坐在楼顶只是为了在这个僻静所在远目放风散散心而已,不料那个声音又开腔了。
“莫,莫学那绿珠,白白坠楼了啊。”
说罢,便又是一阵的咳嗽和喘息。
皎绫衣定神思索了那么一眨眼的时间,才明白过来这声音的主人是会了什么意,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可觉得好笑之余又为自己自己感慨。既没这个孙秀,也没那个石崇,自己的处境比起绿珠来,某种意义上来说可算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也无怪乎他人会推测自己会一个想不开,趁这个夜晚在人迹罕至的州府角落纵身而下。
那个身影也不再藏于林中,而是急切地凑到钟楼脚下来,仿佛觉得凑近了就能接住坠楼的她。昏黄的灯火跳跃着,让皎绫衣小女儿心思悄悄活络,决定开一个小小的玩笑。
她甩甩袍袖,捋顺了披散的长发,又在脸上狠狠抹了两把擦掉了想必早已被冲花的晚潮妆,脚下暗施轻功,接着一个纵身而跃——
——“不可啊!”
那身影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哀叫,随即和皎绫衣跃下身形一同倒了下去。皎绫衣暗道不妙,一个凌波微步落地,一个箭步飞身上前,可算是在那人摔倒之前抱住了他。
哎呀,玩大了。
灯火掉落在地,照亮了皎绫衣怀中妇人紧闭的眼眸。外戴的帷帽和内蒙的面纱已经散乱,皎绫衣揪着心去试她的鼻息,发现只是单纯的昏厥,终于心上一块石头落地,随之席卷而来的便是无比的内疚和自责。她懊恼自己动了没来头的吓唬人心思,现在事情闹大,怕是没办法一句两句同这位陌生长者及她的家人交代清楚。
“唉……”
皎绫衣扶着昏厥着的妇人缓缓坐下,把妇人调整到靠着自己的膝头侧卧的状态,脱下自己的斗篷为她盖上,一边静静等着妇人醒来,一边思考着自己应该为这一番作弄道什么样的歉。
唉。
两枚亮晶晶的物什从妇人的手心中滑出,皎绫衣定睛一看。
那是两颗属于皎绫衣自己的淡粉色鲛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