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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座诸位,怕是早都听闻那淮安城叶老爷家,藏有娇俏小女一双,自幼时起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本以为是大家之范待嫁闺中,可谁成想,这一日长女竟偷逃出了府,还跑到泽州去了。哎呀呀这世道可不太平,幸得霸图镖局的少当家一路照料,才平安抵达了泽州境内。嗯?听说其实是叶小姐半道上遇到硬赖上人家的,还吃了人家少当家的豆腐?哎,那少当家也该知足了叭。不过听说这少当家可是个硬气的主,这叶家小姐可别吃豆腐不成把自己给搭进去喽--”
话说这淮安城,真是不愧中都第一城的名号。林立的酒楼店铺,盘踞全城的长龙似的小摊,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从日升响至深夜,真是好不热闹。
在这城东西南北四方,各有一大府邸,也正是这淮安城一大特色。正东叶府,兵部尚书叶正清家的宅邸,大气磅礴,凌然而威。正西王府,医学世家之长,当代医生王明春的府邸;正南,商业鳌头黄家,现由黄家刚成年不久的纨绔少主黄少天主持家业,老爷子早早退位颐养天年去了。正北这家,来头也是不小。据说先辈曾随开国皇帝打过天下,功成后未求名利,反是回淮安后开了个武馆。先帝念旧情,赐了块金匾下来,亲题“天下第一”,下旨每年就从这武馆里挑选优秀子弟作为皇城内侍;更有佼佼者,入选御前近卫,保护天子安全。从此这韩家“霸图武馆”可谓是名扬天下。
这淮安城中人,人人渴慕黄家那优渥的财富,惊叹那王家起死回生之医术,敬佩韩家上下一身豪气,而那叶家……人们倒是也慨叹叶家多年忠骨丹心,但人们更津津乐道的,却是叶家那多年不曾露面的继任人。
据说这叶夫人好福命,一胎就生得双胞娇女,还皆是天人之姿。只是因二女自小被叶家上下奉为明珠,听闻那性情就有些娇纵,幼时还偷偷出玩差点被掳了去,自此便被叶家老爷禁足于家中,以求平安。但奇怪的是,这一禁足便是许多年。论年岁,这双娇人儿早已过及笄,上门提亲的名家大户数不胜数,最后却无一人可睹两位小姐面容。徒给叶家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更是成为百姓茶余饭后必有的闲谈。
这年正值五月,气候不温不凉。淮安百姓正闲得自在,多有出城赏花游水之人。而叶家此时,却上下乱成了一团。
“孽子!”叶正清一拳重重锤在案几上。
“老爷,修儿定是一时糊涂才跑了出去,老爷务必息怒啊--”一旁的端庄夫人眼中也满是忧忧虑。
“他一时糊涂?!看他那顽劣的性子!当年大师说过,要求得平安必须隐了声名在家静养十五载,都这么多年了,距他生辰也不过月余,还是让他跑出去了!你说他怎么就不长记性!”叶老爷又忧又怒。
“就是,那个混蛋……”竟然抢了他的行李自个儿偷偷溜走了!他可是准备了好多天,就等着找好机会……真是混蛋!叶家双胞之二--叶秋恨恨地想着。
“阿荣,再多派些人手,去各个城门守着,尽快把小姐给我带回来!”
“是,老爷。”管事叶荣叹了口气,退下去吩咐去了。
此时,淮安城外,杨柳道上。
“花儿俏,鸟儿叫。云儿飘,风儿绕。自由的味道,真好啊真好。”一个拖着大包行囊的纤瘦“女子”,正在路边“拈花惹草”。
“可惜真是累死我了……这得走到猴年马月才能到泽州城啊……”叶修嘟囔着,蹲下揉了揉脚。
这泽州城距淮安不过百十里地,若是骑马倒是不须时日,但若是步行又负重……
又走了二里路,叶修哀嚎一声在路边找了个干净石头坐下,扔下包裹,脱下鞋子,果然脚后跟已经磨出了水泡,一碰就痛得要死。
离家出走可不是闹着玩的,像他在叶府这么多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里走过这么多路?
租车骑马也不可取,一是他还从没学过骑马,最多也就偷溜去过后院马厩,给马草里掺了一捧巴豆。二是那淮安城里的他爹一旦发现他出走,必定先派人去全城的车夫那儿守株待兔了,他哪里敢自投罗网。
正抱怨呢,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了马蹄声,不久就是一人驭马飞驰而来。
叶修定睛细看,并非叶家人,心思一动,苦力这不就来了。
韩文清此日一大早就被韩老爷子支使着去召集了数十优良弟子,说是那泽州城有个新开的武馆,特派人奉请柬来,邀请韩家霸图武馆前去切磋切磋,交流交流。韩文清打点少许行装便要上路,怎奈朝廷突传旨来说皇帝又有事召人,众弟子一时走不开。韩文清想想,他去送了信,道个歉,顺便过几招,也不至于使韩家丢了礼数。
结果这才刚出淮安二三里,便遇见路边坐了一个人。韩文清倒是没注意,却听一声唤:“公子!”
他勒了马,回头看。
只见一身着素裙女子,头发被简单束起,露出一张清秀小脸,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这位公子可是去泽州城?”声音却少了一分娇弱,多了一分清亮。韩文清皱眉--
“是的,不过姑娘这是?”
“可否捎我一程?”叶修继续笑盈盈,边说边单脚跳着靠近。怎料脚上拖拉着鞋子不平稳,还未走进便突然一绊,整个人惊叫一声倒了下来。
韩文清眼疾手快一把捞住,顿觉温香满怀,还未想其他就听怀中人哧地一笑,忙松手道歉,多有得罪。
“我只这一匹马,怎么捎你一程?”
“这有何,又不是坐不开两人?”叶修眨眨眼睛,站直身子,眉头轻微一皱。
韩文清只觉这一蹙眉风情顿生。他低头看那只勾着鞋子踮起的脚,光洁的脚腕处一片嫣红,似乎还有些泛出血色来,心中倒感叹起女子的柔弱了。
“你看我脚受伤了,走不了了,你若不带我,我可就得摸黑到达泽州了。这路上又不太平,万一发生点事,我可如何是好?”叶修嬉皮笑脸,眼睛眨啊眨,身体一个劲蹭着韩文清。
韩文清脸色霎时黑了一层,心想这才大清早,总不至于就遇上狐妖了吧。
“男女授受不亲,姑娘还是请……”
话还未说完,叶修哈哈大笑,拉着韩文清的手往自己胸前一按。
“姑娘!……”韩文清被吓了不轻,忙想抽手,叶修又大笑,“平的!”
“平的又如何!?……”韩文清一头雾水,两颊通红。他忽然明白过来,手在叶修胸前左右轻抚过。不仅是平的,还有点硌手。
“你是男的?!”韩文清大惊。
“手拿开,再摸我喊非礼了啊!”叶修拍掉韩文清吃豆腐的爪子。
“……”韩文清收回手,脸色由红转黑。
“好了,现在能带我了吧?”叶修眼里掩不住的笑。
“……好吧。”
虽说眼前这人是个男的,虽说他韩文清不拘小节,但这一路受了无数次注目礼后,韩文清还是憋不住了。
“你一个大男人为何要穿女装出门?”
叶修转头盯着他打量半天,悠悠的说,“难道你春心萌动了?”
“……”韩文清握紧拳头。
“我是为你好,”叶修一脸认真,“你想想,别人看见一男一女同骑,会觉得是才子佳人,比翼双飞。而若是俩男人……”
韩文清想了想,觉得那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那你之前为何要穿女装?”
“你猜?”叶修笑得明媚。
“……”
“你该不会和叶家今早失踪的那位大小姐有关?”
“呵呵呵呵……”大小姐……叶修嘴角抽搐,这外面都传成什么样子了。
他三岁那年,家里来了个云游僧,一见叶秋就说这孩子眉心有团黑气,见了叶修更是大惊失色。给叶家老爷说,二人命惹灾祸,恐活不长久。叶老爷爱子心切,便求助那僧人。僧人在叶府四周诵经做法,对叶老爷叮嘱再三说,需让二子自此扮作女儿相,且千万不可再离叶府一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直至年岁成熟时机已至,灾祸方解,人也可平安。
当初虽有疑虑,但叶府也并未过分谨慎,直至叶修偷跑出府,差点出事……
这一禁足就是十几年,外人只闻叶府当年诞下二子,有走访之人也只偶然撇见过女娃娃的身影,便以为是两位小姐了。
“不是大小姐,是大少爷。”叶修更正。
解释再三,韩文清终于明白了。不过这也倒是说得通了,女装,纤瘦又娇贵,走几步路脚就成了这样……韩文清暗想。
“哎呦不行了,腰要断了,借我靠会儿。”
叶修说完就往身后一倚,靠在了几块坚实的胸肌上。嗯,触感不错。
韩文清却被他这自来熟的动作惊得眉头一抖,差点一拐肘把叶修给扔下马去。
但看着身前人低头露出的光洁白皙的后颈,侧脸柔和的曲线……
怎么说也是叶府的人,日后还有交情。罢了,由他去吧,韩文清如是想。
本是一路疾驰当日即可达,但由于叶修时不时就叫累,路上歇了几次马,傍晚时仍未至泽州城,二人只好路中找个小客栈先住下了。
只是……
“两位客官,实在是抱歉,最近几日去这泽州城游水的人实在太多了,小店常常客满。如今……如今就剩这一间上房了。您……”店家强忍着上交账本的冲动,饶是心中纳闷,不明白为何两位作夫妻打扮同骑而来,却非要两间上房,也绝不敢多作打听。被男子那张冷脸一盯,更是腿肚子止不住地发软。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那么磨叽,一间就一间,大不了你睡地铺嘛!”
叶修抱怨道。他如今脸色苍白脚步虚浮,这骑了一天的马,浑身上下酸疼得不行,只想赶快泡个澡解解乏,然后睡个好觉。
“你付银子?”
“……”
“那就你睡地铺。”
说完,韩文清推开靠在身前的人,径自拿了钥匙走上二楼。
“哎!等下我啊!”
一天劳顿,韩文清洗漱完毕躺到床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听见有人在低低地呻吟,正要嫌弃这客栈低劣的隔音,却发现这声音似是从自个儿房间发出的。韩文清黑着脸下床点灯,正要谴责地铺上这人大半夜鬼叫,却在烛光亮起的一瞬间心脏也慢了一拍。
地铺上的人头发柔软地散开,身体像小猫一样蜷缩起,似乎是还未醒。可是那声音却切实是这人发出的。细密的汗珠凝在光洁的额头上,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淡粉红色从修长的脖颈处蔓延向上,延过下巴,微张的唇,两颊,最终会在眼尾汇成动人的两抹嫣红,长而密的睫毛在灯下投出一片阴影。眉头微皱间,竟生出几分楚楚可怜来。
韩文清突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他呆愣了半天,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伸手覆上叶修的额头。果然烫的厉害。
“嗯……”被触碰到的叶修哼哼一声,睁开了眼。睫毛一扫,韩文清觉得手上痒痒的。
他低头看叶修,发现那双眸子里也因发烧而蕴上了一层水汽,朦胧看不清。
“叶修,你发烧了。”韩文清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嗯。”
“身体这么差,只是骑了一天马,就累成这样,你也算一奇才了。”
明明是鄙夷,却不知为何带了些小心翼翼。
“嗯。”叶修出奇的老实。
“不能再睡地上了。”
“嗯……啊?”
还未等叶修烧坏了的大脑反应,下一秒已经身处一个温暖的怀抱。韩文清把叶修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你先睡会,我去弄点水来降温,明早再去买药。”
说完便离开了。
叶修懒懒的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闻到被子上韩文清的气味,他勾勾嘴角,而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叶修一觉醒来,感觉自己身体舒服不少,脑袋也清明了许多。抬抬手却发现手中紧抓着黑色袖子的一角,他顺着衣服向下看去,目光与刚转醒的韩文清撞了个正着。
“醒了?”韩文清站起身,默默从叶修手中抽回衣袖,而后活动了一下因不良睡姿而酸痛的筋骨。真累,韩文清想。
“你怎么会在这儿的?”叶修揉揉脑袋,有些不可思议。
韩文清未作答,将桌上的药端来,站在床边,“自己能喝吗?”
叶修抬抬手臂,发现脱力得厉害,摇了摇头。
韩文清将他扶起,在他背后塞了个靠垫,然后端起碗,用勺子盛起一些药汤送到他嘴边。
叶修瞪大了双眼,想着药里该不会是下了毒了。可是看韩文清越来越黑的脸色,叶修还是老实地张嘴喝掉了。
真苦。叶修瘪瘪嘴。
然而这口刚咽下去,下一口又送到了嘴边。于是一碗药便在这十分诡异的气氛下喝完了。
韩文清似乎也是被自己给膈应到了。药汤喝完后,他放下碗,站起身,刚要走又顿住,淡淡地开口:“我也觉得很别扭。”
然后把碗放回桌上,抬脚便出了门。叶修躺在床上默默捂脸,他这是被韩文清嘲讽了吗?一定是的。
结果等到叶修终于从床上爬起来,已经是晌午。身上还没什么力气,叶修走到桌边倒了壶茶水,慢慢喝完,而后走出房间,扶着栏杆缓缓挪下了楼。小客栈正赶游人外出生意热闹,多有游人在此吃过饭再行上路。叶修溜达一圈,在角落里找到了正吃着午饭的韩文清。
“呦,吃着呢?”叶修在韩文清对面坐下,单手托腮,笑眯眯地望着他。
韩文清抬眼,然后面无表情地继续吃饭。
看韩文清并无表示,叶修两手一伸趴在桌子上,抬起脑袋,“我饿了。”
听着叶修近似撒娇的语气,韩文清心里一阵抽搐,这人到底是不是男子?
韩文清唤来小二又上了几道菜,叶修满意地挽起衣袖,一直未吃饭,肚子里早已提出抗议,叶修也没多礼,径自吃了起来。纵是饥饿,却也不曾有暴食之行,举手投足间皆是“大家闺秀之风”。
韩文清看着在瓷碟间游移的那双手,皱了皱眉头。
“怎么了?”察觉到韩文清的停顿,叶修抬头,嘴唇上还沾了油光。
“没事,”韩文清放下筷子,“我吃完了。”
“那你去牵马吧,我一会就来。”
韩文清黑着脸站起身,这人还真当他是马倌了,“你还要继续跟着?”
“放心吧,我不会再生病了。”叶修嘴里塞着饭,模糊发声。
我没问你这个。韩文清转身就走。
“喂,不要自己一个人跑掉啊。”叶修喊他。
结果叶修还是“被”韩文清给带上了。
到了泽州城门,韩文清刚下马,叶修身子一歪,竟直直从马上栽了下来。韩文清赶忙伸手牢牢接住,只觉叶修背后衣服泛着湿。想来是身体吃不消却强撑着,最后直接又昏睡了过去。
韩文清只得花些银子,遣人将马先牵走,然后抱着叶修进了城,找了家还不错的客栈先住下。把叶修放到床上,看他还昏睡不醒,韩文清深感头疼。自己昨日是作了什么孽,招惹了这么个麻烦。
唤人打来一桶洗澡水,韩文清也累了,正打算脱衣洗澡,突然想起床上还躺着的某个家伙。流了那么多汗,肯定也是不舒服的,与其自己洗完再给他洗,弄一身汗,不如先把他给收拾完再说。
喊了喊叶修,发现他还是没醒,韩文清伸手解开叶修的衣带,把外衫褪下,然后再一件......
当衣衫一件件解开,平铺在床铺上,韩文清手指终于触到了最后一层里衣,却蓦地停住了。
韩文清非常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出了点问题。
一夜昏睡,第二天清晨,叶修终于是醒了过来。
浑身一点力气都不剩,甚至连动动手指都累到不行。一条胳膊横在他腰间,轻轻揽住,耳边还传来若有若无的热量。
叶修艰难地动了动身子,只觉得腰腹以下一片刺痛,不由得痛哼一声。
“怎么了?”
身旁人突然伏近,脸上满是关心与......自责?
“你昨天干了什么。。”话一出口叶修才发现自个儿的嗓子哑得厉害。
韩文清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对你负责。”
“回淮安后,我就去你家提亲。”
叶修虽然对后半夜隐约有一些记忆,但听他这么认真地回答,还是觉得有口气上不来,差点憋死过去。
我艹你大爷。
叶修想,自己胡闹了半辈子,终于是栽了。
韩文清去与武馆的人切磋了,现在的他神清气爽,甚至觉得自己武功见长,让泽州人见识到了霸图武馆的硬气。
叶修则是在床上躺了两天才下床,大病初愈又累个半死,叶修觉得自己这次离家出走,出是出来了,可又把自己赔了进去,简直亏大了。
“怎么下来了?”韩文清刚刚回到客栈, 就看见叶修正在与掌柜聊得火热。
“你管我。”叶修挑眉。
那客栈掌柜见韩文清来了,笑容更灿烂了。
“这两日里大伙都听说淮安霸图武馆的少东家来了咱们泽州,力挑众武馆一干教头,估计没人知道,您这夫人也是个天仙下凡的。二位可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啊,这要是让他人晓得,还不得羡慕死哟!”掌柜的奉承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叶修抽了抽嘴角,呵呵。
他转身上楼,韩文清顿了一下,给掌柜打赏了银钱作谢,也跟了上去。
“我这边忙活完了, 你想去哪儿逛逛吗?听说泽河最近挺热闹的,你要是不急着回去,我们。。”还未说完,就因叶修忽的转身而闭了嘴。
“我哪也不去。”叶修说完往床上一坐。
“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叶修翻了个白眼。
“那天我不该那么自私的,明明你都说不要了我还。”
“停,打住,我没事,我出去逛。”叶修跳下床就走,韩文清看着他的背影,拿起披风跟上去,嘴角勾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来到河畔,正值傍晚,落日的余晖为小桥流水添了几分暖色,细风微拂着,颇有几分醉人意。
“来早了啊。”叶修紧了紧领口。
“没,刚好。南岸的客来居里姓崔的说书先生刚开场,从东边下去有渡头可以乘船去河上游看灯,到了地方夜市也差不多开始热闹了;西边有家巧珍铺子,据说里面的小点心是泽州一绝......”韩文清边流畅地数着当地的名景铺子,边将怀里的披风抖开给叶修披上。
察觉叶修诧异的目光,韩文清咳了一声摸了摸鼻子:“刚从客栈掌柜那听来的。”
于是二人逛完一家逛另一家,走累了就坐上小船边歇脚边欣赏两岸美景。当然,这个累主要是指叶修。
叶修还在斜倚着舟蓬伸手拨弄河水,只觉得背后有束目光一直在他身上徘徊,扫来扫去让他心底直发毛。
他转过头,就看见韩文清的目光不加掩饰地直愣愣盯着自己。
他撇了撇嘴,瞪了回去。
韩文清不明所以。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半晌,叶修先开了口:“真无聊。”
他哼起首小调,是江南地区流行的曲子。原本轻快的小调被他拖得绵长,带了点勾人的味道。
韩文清低头望着晃荡的河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终于到了上游,船夫将小船停靠住,韩文清一个箭步跨上岸,转身欲拉叶修一把,叶修却拍开他的手,也欲跳上河岸。
结果小船很应景地摇摆两下,叶修一晃,就要掉入水中。
韩文清抓住叶修的胳膊,一把拉上岸,揽过腰抱起转身脚下一迈,将人稳稳地放在远离河岸的青石路上。
叶修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有点头晕,晃过神来发现自己还被韩文清抱在怀里,用了劲推了推,没推动。
“够卑鄙啊老韩。”
韩文清闷声一笑。
叶修感觉到对方胸膛的震动,拍了拍。
“走吧。”
见好就收,韩文清松了手。
叶修像是腿脚突然利索了,溜得飞快。
左手拎着大包小包热乎的点心,右手付了钱,韩文清出了铺子就看到叶修正被一群猫“围攻”,动弹不得,手里还捏着半块糖糕。
叶修无语凝噎,他只是快了一步先走出铺门,手里的糖糕还没吃一口,,就被旁边猫贩的宝贝们扑了一身,糖糕上也多了几个牙印。
旁边猫贩也不管,乐呵呵在一旁看热闹。
“老韩,快来帮忙!”
韩文清无奈,走近几步,小猫们仿佛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哗的一下跑回了猫贩身边。
叶修郁闷,自己看上去很好欺负吗?
韩文清把叶修拽走。
叶修低低叹了口气,“点点要是有你这么厉害就好了。”
突然被夸奖,韩文清有一点点高兴,“点点是谁?”
“我家养的一只蠢狗。”
“......”
闹了半天,灯笼总算一盏盏亮了起来,河畔人群熙攘,热闹非凡。
水面上花灯摇曳,寄托了无数少年少女的暧昧心事,随水流静静漂下。桥上有“月老”用长竿捞起花灯,大声念出上面的字,被喊道名字的人或笑或羞,满满心动。
“你也想放?”看叶修一直盯着花灯瞧,韩文清便也想去拿一盏花灯过来。
“没,我只是在想,这姑娘写的字真丑,完全看不出写了什么。”叶修一脸纠结。
韩文清眉头抽搐。”姑娘家的隐私你看什么看。“韩文清拎起他的衣襟,把他提到一边。
叶修一脸惊诧地看着他。
“我和你差不多高。”
“嗯,你就矮那么点。”
“为什么你一只手就能把我拎起来?”
韩文清扶额。
“从小练武,一个打你二十个都够了。”
“......”
四肢发达一定头脑简单,还不举。
不过举不举,某人似乎忘记了自己前两天刚亲身体验过。
韩文清拿来两只花灯,“玩玩?”
叶修接了一只,拿了笔,小跑几步,离韩文清远远的。
韩文清:“......”
还怕他看见。
韩文清刷刷几笔写完了,叶修也悠哉着晃过来。
“老韩,你看那有个美人!”叶修突然朝他身后一指。
韩文清非常淡定,“不会给你机会偷看我的花灯的。”
“老韩啊......”
“没门。”
韩文清说着走到河岸边。河边围了一堆年轻男女,三三两两,笑闹不断。
“老韩......”叶修继续骚扰他。
韩文清淡定地将花灯放入水中,看着它往下游漂去。
“真小气...”
叶修也将花灯放下,还用手拨了拨,让花灯往前冲了一段,“超过老韩的!”叶修喊着。
韩文清噗地一声笑了,叶修挑眉,原来你会笑的吗。
河里满是花灯,漂着漂着就迷了眼,叶修眼神逐渐涣散开始发呆。浮灯群渐渐顺水漂走,渐渐漂近小桥,然后被一支长竿迅速挑了只上来。
“......”
韩文清一把拉过叶修就要走。
“老韩,怎么...”
“韩文清——哪位是韩文清韩公子?过来桥这边迎花灯了!”伴随着一阵艳羡声,桥上的“月老”大声喊出花灯上的名字。
“别啊,我们去看看。”叶修恍然大悟。
“太晚了,回去。”
叶修一把挣脱了韩文清,径直朝桥边跑去。
“哈哈哈老韩,你也有今天!”
嬉皮笑脸。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韩文清”
看到花灯上的字,叶修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没想到韩文清还是个文绉绉的怀春少男。
叶修捂着心口砖头看向韩文清,韩文清假装灵魂出窍,深觉自己今天出门就是个错误。
“这位就是韩文清公子吧,那这位就是...敢问姑娘芳名啊?”“月老”问道。
叶修被那声“姑娘”硌了一下。
“叶修。”
“所以这是韩文清公子向叶秀姑娘传达的心意,‘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叶秀姑娘,你可愿意接受?”“月老”大声问道,仿佛不是在问近在眼前的叶修,而是在问桥上河边的所有人。
“愿意!”河两岸有好事者起哄。
叶修抬头望天,挺黑。
韩文清走了过来,“那我也就直说了,问你,愿不愿意嫁我。和前两天晚上无关,单纯从心里问你,愿不愿意?”韩文清双手按住叶修的胳膊,将他拉近。
“......?”这是闹的哪一出,叶修有点懵。
“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韩文清轻笑。
下一秒,他猛地将叶修拉入怀中,一手按住叶修脑后,一手揽腰,转了个角度挡住外界的视线,低头吻上了怀里的人。
桥上与两岸响起震天的欢呼与祝福,可叶修脑子里什么都没听见。
耳边仅存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口中唇舌交缠的暧昧水声,以及自己的怦怦的心跳声。
片刻唇分。
“我抱你回去?”韩文清在他耳边低声问。
“滚。”叶修一把推开他,众目睽睽,忍住扇巴掌的冲动,转身就走。
“小娘子这是害羞了哈哈。”“月老”上来恭喜韩文清,顺便讨点赏钱。
“感谢诸位,在下淮安霸图韩文清,回城后即会去叶家提亲,诸位如若不嫌弃,大婚之时欢迎来捧个人场。”说完就追下桥去。
还没走远的叶修闻声差点绊倒,这是要强买强卖先斩后奏。好啊,我叶修活这么大还从没吃过亏,不怕你不来,怕你不敢来。
来日方长,咱们还有的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