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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好奇达米安今天会怎么出现在他面前。
这是早上六点半，当迪克.格雷森被闹钟叫醒，这是他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
于是他支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外面有没有动静。伊莱娜已经搬出去一段时间了，因此如果会有什么响动，它们只会来自特定的人。
这不是没有发生过。
某一天早上他因为卧室外的响动醒过来，不是太高兴地感叹就算力量和敏捷开始离他而去，保持警觉这种对平民毫无用处的技能倒是情深意笃。然后他拎了一根棒球棍放轻脚步走过去，因为现在他才是那个跟超级英雄（罪犯？）约会的普通市民了，而他不是很想被塞冰箱。
他就是这样看到一个达米安.韦恩在自己家厨房里。穿着普通的休闲服，系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切蔬菜的动作带着令人有点不安的精准。他的平静自然让迪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醒来了，而且在这个世界他们其实已经同居了那么十来年。
“你打算用这东西敲我的头吗？”达米安稍微侧过头淡漠地瞥了他一眼，只有嘴角的一点点弧度暴露了他的恶作剧意味。
迪克把棒球棍放到一边，有点尴尬地揉了揉后颈。“实际上我打算说我想你了。”他走过去亲了一下达米安的脸颊，“还有我爱你。”
或许与一贯印象相悖，他也并不是总把这些词挂在嘴边的人。但考虑到他们之间漫长得惊人的分离，考虑到上一次沟通不畅引发的诸多闹剧，他认为最好时不时把感受明确大声地说出来。或者不用考虑这些，他就只是想这么做。
达米安手上的动作短暂地停滞了一下，却还保持着那张无动于衷的脸。“我拿着刀。”
“……所以？”
“如果你指望听我说同样的话，我只能捅你。”他头也不抬，但迪克没有看漏他有一点发红的耳朵尖。“就把这当作刺客表达爱意的方式。”
迪克没忍住嗤笑了一声，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我觉得你现在的行动已经足够表达了。”
而达米安哼了一声。“我只是饿了。不是整个宇宙都围着你转。”
“但我还是期待着有一天能听到你说出来，好吗？”他笑着这么说。
但直到现在他也没有听到。这倒没什么关系，时间还很长。
他的房子里很安静。他只能听到城市早高峰之前的交通噪音，还有港口货轮传来的遥远汽笛声。好吧，或许这是个错误猜测。
于是迪克爬起来，把自己收拾成一个得体的市长该有的样子，给自己搞点不太敷衍的早餐（这个年纪的身体已经不允许随便用微波炉食品虐待了谢谢）。
同时他又心不在焉地思考达米安在他的高山堡垒里都吃些什么，因为如果你每天需要打架斗殴却拒绝一切动物蛋白，获取足够营养就会变成一件麻烦事，而脱离了现代工业体系这会更麻烦十来倍。
这又是什么蠢问题了，把盘子放进水槽时迪克自嘲地笑了一声。他的小男友统治着一个能在外太空造死星的邪恶帝国好吗，相当肯定他不用自己洗盘子。
他真的得停下这些胡思乱想了，布鲁徳海文的市长在停好车时这么告诉自己。（但他们的基地除了网络系统之外竟然连电都不用！雪山上冷得要死。）
而等他穿过走廊、跟职员们点头打招呼时，他的脑子又开始期待一些古怪的东西。比如达米安会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里，穿着正常得完全不引人注意的工作套装，给他递过来一杯咖啡。
这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当他在一个普通的早晨从助理手上接过咖啡道谢时，他只是依靠多年义警生涯的第六感觉察到了有哪里不太对。于是他从一堆文件上抬头，接着差一点把热咖啡洒在了大腿上。
差一点，要不是他的“助理”以惊人的敏捷和稳定替他接住杯子的话。
“小心，市长先生。”邪恶的笑意在那双绿眼睛里闪闪发亮，“要是你想弄脏你的裤子，我相信有别的方式比这更好。”
真是操了迪克格雷森是个正派勤勉的人民公仆不是那种只存在于Pornhub上或者丑闻曝光头条的政治家好吗但现在看来有人很想让他成为后一种。
“所以现在轮到你来败坏我的名声了，好吧。”迪克叹了口气，把椅子滑开好让自己能直面着对方。
他冒名顶替的助理冲他挑了下眉毛。“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只是以为你会希望我顺路拜访一下。”这声音里带上了装腔作势的失望，毕竟有的时候达米安还是那个戏很多的小孩，“看来我猜错了。”
这一次他没忍住露出微笑。“用不着这么浮夸，我的确想你了。你已经无视我的电话和信息两个星期了，小混蛋。”
“别这么幼稚，格雷森。我之前不在民用通讯信号范围，要是你想，你明明能联系到我。”
“而你不能吗？通讯静默之前提前告知一下会更好。”迪克冲他皱起了眉，“我在担心你。”
“为什么？如果我真的有危险，我会向哥谭求助，他们会告诉你。”
迪克哑口无言。达米安面对他抱起手臂，这防御的肢体语言说明气氛正式被毁了（或者真的有过吗？）。
短暂的沉默僵持之后，他举手投降。“我的错，抱歉。只是你让我措手不及了，你来这里我真的很开心。”
天，这听起来真是正式又疏远。要么是这些年里他的达米安语生疏了，要么是搭档和伴侣（这是恰当的描述吗？）相处有巨大的差异。
“不是想指责你，”他补充，“只是人们处于一段关系中时一般会保持联系。”啊这听起来就是指责。
“没达到你的一般标准真是抱歉了。”好吧，来了，他们就这么用力踩油门奔向错误谈话方向是吗。“做你的工作，格雷森。我不是来听你上交际礼仪课的。”
不要叹气，格雷森，不要皱眉头，你不止这点水平，他对自己说。
“等等。”在达米安能转身走开前迪克抓住了他的手腕，“在家里等我，我们需要谈谈。”
“免了。我也不是来跟你‘谈谈’的。”
“但我希望我们能谈谈。我在想着或许是时候公开我们的关系了，这样你出现在这里就不会制造多余的麻烦，你也不用再偷偷混进来。”也不用担心哪一天布鲁斯后知后觉地突然发现然后脑溢血。
这话起作用了……大概？因为达米安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这根本就——”
迪克举起一只手打断他。“不是在这里。这不是小事，你有很多疑虑，回到家里我们再来讨论，好吗？”
达米安仍然沉默地看着他。一个吻大概会是有力的说服手段，或者他只是想这么做。但时间不对，他想着，地点不对（最好能尽快解决这一点）。
“好吧。我会在你家里等你。”终于，达米安用有点僵硬的语调回答。
“我们的家，达米安。”放手前他捏了一下达米安的手腕，“我们的家。已经录入你的声纹了，你可以从大门进去。”
达米安的表情更复杂了，他皱着眉头，含混地念叨了句大概是随便吧之类的话，然后扭头走开。但走到门口时他像是又改了主意，突然转身大步折回来，一把扯住了迪克的领带。
一分钟后，布鲁徳海文的市长先生摇着头，手指放在嘴唇上，对着空荡的办公室露出一个微笑。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但至少这一次，达米安进步了很多。
但就好像他们真的有哪一次能坐下来好好谈谈似的。等他回到家，达米安已经不在那里了，突发联盟事务不会允许恶魔之首为这种事耽搁。迪克忍不住想着难怪塔利亚和她的父亲都脾气不怎么好，统治一个犯罪帝国不比保护一座疯狂城市轻松。而想要的是改变它而不仅仅是统治只会更难。
……不是说他就不会失望了。
直到几天后他都快忘了这回事时，鸡飞狗跳的突发出柜事件就这么砸到他头上，他从来没有这么怀念脱掉制服就可以当个普通市民的日子。虽然就结果而言一切都顺利解决了但是说真的，某些细节回忆起来还是让他头皮发麻。
迪克走进办公室时拍了拍自己的脸，指望着能把一些尴尬回忆驱散。
他的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好吧，另一个错误猜测。没什么好抱怨的，因为既然今天他在这里而不是想办法溜出布鲁徳海文，就说明他的确有没办法改期的正经工作。完全没什么好抱怨的。
除了这些会议似乎比平常更烦人一点，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也更琐碎一些。迪克从来没有喜欢过这些工作。
他好奇恶魔之首用不用面对没完没了的会议、提案和投诉。大概是不用，世间仅有一位恶魔之首他的话语即汝等律法什么什么的。独裁统治有时候也有它的优势不是吗，当脑子里塞满了这些工作，民主政治选出的市长先生仍然在思维间隙里悄悄想着。
当他只是这座城市的夜间守护者时，他可从来不知道运转一座城市有这么多东西要考虑（布鲁斯没去竞选市长不是没有理由？），犯罪率之外，还有就业医疗教育环境——好吧，环境超级重要，因为如果你不谨慎对待它，迟早会有什么疯狂罪犯来替自然母亲伸张正义。
或许来自联盟的死亡威胁能解决那几个一直通过行贿逃避处罚的工厂？关掉电子屏幕揉着酸胀的眼睛，迪克漫不经心地考虑着。总得有人给那群混蛋一点教训不是吗？
还是算了吧，就让凯撒的归凯撒。否则他当初为什么要选择这条路，夜翼自己就可以去揍他们（或许还是可以让蝙蝠女侠去揍他们？）。
达米安没有出现。迪克回到他空荡安静的家时，这座港口城市的夜幕已经降临很久了，他开始有点担心了。或许他应该联络哥谭确认一下达米安的状态？但他们在之前就已经做过约定，如果有来自联盟的求助讯号，迪克会第一时间知道。
那么大概现在是他幼稚了。毕竟他们的确没有约定今天会见面，迪克甚至没提过。只是他保存制服的系统提醒了他。迪克为他过去的装备设置了提醒，好让自己记得每过一段时间进行一次检查维护，以备哪天在突发事件中他需要这些。
因此他被提醒了一年前的这一天，他换上了夜翼制服，做了一些荒唐透顶（但从结果来看或许应该说十分明智）的事。
纪念日不是迪克热衷的东西，在过去他不止一次因为忘了这些而让他的前任们生气。但政治生涯似乎让他理解了仪式感的神圣性（哈，好像他们这些连鞋底都要打上标志的披风义警们有资格评判）。
他就只是有莫名其妙的预感，今天达米安会出现。
如果他错了那就错了吧，迪克格雷森从来没有过预言的超能力，他换衣服吃晚餐完成每日常规琐事时想着。这一天差不多到了结束的时候了。
在准备关灯入睡前他给达米安发信息，询问他现在的位置，明天迪克可以去见他。因为反正明天是周末了，因为他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
他等了五分钟，没抱多少指望。达米安不是那种喜欢发信息的人，何况现在他可能处于一场战斗中之类的（希望不是一场恶战）。
据说港口附近的海域观测到了鲸群，它们两个世纪不曾出现在这里了。一些人在筹划开发商业观鲸旅行，而另一些因为可能造成的干扰而强烈反对。这是他脑子里最后的模糊想法，然后迪克睡着了。
再然后，什么东西破窗而入的声音差一点让他心脏骤停。真的只差一点。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了他床上，好像撞开他窗子的是块他妈的陨石。
迪克在视野清晰前就跳起来进入备战姿态，但没有攻击到来，于是他打开了灯。
他床上的入侵者在光线下痛苦地扭动了一下。
好吧，这块陨石他认识。迪克忍不住挑起一边眉毛，审视着达米安。他穿着那身每寸布料都意在宣告权威的金绿色制服，但现在破损和污迹让它不剩下半点高贵了。
“你受伤了吗？”
没有回答。达米安的困惑表情像是他自己都不清楚这是哪里。
但让迪克松了口气的是他没看到任何血迹，视线范围内也没有严重瘀伤。
“本来计划了别的。”这就是达米安勉强说出的最后一句话了。接着迪克不太确定他是晕了过去还是陷入了昏睡。
大概只是睡着了，观察了一会儿之后迪克下了结论。看着达米安乱糟糟缠在一起的头发和体面尽失的衣服，他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是哪一个洁癖小神经病威胁着敢不换衣服上床就要谋杀他来着？
迪克只内心斗争了三秒钟就放弃了。在这个时间点他没那个意志力拖好几十公斤的重物到浴室去，也不忍心再吵醒已经陷入沉睡的人。替他把那身看着就硌人的外套和护甲脱掉，免得明天他浑身酸痛地醒来，这差不多够体贴了，把那件算是毁了的外套扔到地上时迪克想着。
他叹了口气，在关灯前亲了一下达米安的额头。
现在几点了？迪克摸到了他的手机，于是他看到了三个小时前来自达米安的未读信息。
好吧，大概他会有一会儿没办法重新入睡了。迪克躺了回去，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露出一个微笑。
这个点仍然有港口传来的遥远汽笛声。这是他在很久之前就选择要守卫的城市，他见证了这座城市毁灭又见证它废墟里重生。这是他选择安家的城市。
“很快到家。”他的屏幕上只有短短两个单词。
或许这是他能从达米安那里得到的最接近某个L单词的表述了。
……又或许他还是可以保持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