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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闪电伴着雷声照亮了海角上的岩石。海平面上波涛汹涌,大浪击打着岩石的外围,溅起无数细碎的飞沫,低沉的黑云从西方滚滚而来,仿佛海浪一般也要撞碎在岸边,然后用携来的雨水把海角的每一条岩缝都灌满。
暴风雨几乎就在顷刻间,然而有一个身影从海边的岩石上轻轻一跃,如箭一般钻入了水沫翻飞的海面。
那是个矫健的身影,穿着少量贴身的衣物和皮质护具,深色的长发编结起来用细绳系在一起。长发在海风中并未上下翻飞,可到了水中,强劲的水流让长发在那个身影背后不住飘动。可那个身影似乎并不在意水流的速度和稍稍低了些的水温,而是轻松地在水流间游动,闪躲着那些被海浪卷起的石块,避开危险的卷曲的海草,接着让身体倒悬在海底的石块上方,伸出手来抓住了石块上的贝壳。
过了不久,一个脑袋从离岸边不远的海面上冒了出来。水中漂浮的身影用手将乱发往身后一捋,露出一张清晰的精灵面庞。
“今天的收获好吗?风浪大多了,是不是先上来,Annael?”海岸边有个声音大声呼唤着海中的精灵。
在水中漂浮的精灵挥动手臂,似乎是示意没有关系,然后深吸一口气,又从海面上消失了。
水下确实有些冷,Annael心想,但Balar海角冬季的寒意和Hithlum的冬季相比就太不值一提了。他们的族人在寒冬时节会在封冻的Mithrim湖面上凿穿冰面,勇士们会背着族人织起的大网下水,听辨声音的方向一路游向另一处缺口,再拉起渔网。他的家人当中这样的好手辈出,他自己原本也会在不久前学会这个技艺。但现在,教会他潜水的是Falas来的水手——这只是战争带来的最微不足道的影响罢了。
从容地从漂浮的水草的缝隙中穿了过去,Annael潜进一处较宽的岩缝。这里的水流缓和,风浪几乎没有产生什么影响,成群的海贝躲在岩石背面,正在耐心地等待着风平浪静和落潮的时刻。今天你们不那么走运,Annael心想,拔出了插在腰带上的小刀。
等他把这片岩架上大个的海贝全都撬下来丢进身后的小袋,胸中的一口气已经差不多用光了。手上使了些力,Annael转过身子,双脚站上了岩石,再用力一蹬,整个身躯就像叼住鱼的海鸟一样朝水面浮了上去。
另一个精灵就在岸边稍高的地方等着他。天上还是黑压压的一片,但风似乎小了许多,大雨几乎迫在眉睫。
“看,这次有许多,”Annael游向水边的岩石,看准了浪涌的起伏,乘着一个大浪跳上了一块大石。他反手抓过背着的小袋举了起来,仿佛在向上方展示。那个精灵叫了起来,但Annael听不太清楚,因为下一个大浪打上岩石,瞬间屏蔽了几乎所有声响。
“这里太危险了,我下来拉住你!”浪头过后,Annael扒在石边,总算听清楚了上面传来的声音。
“你扔条绳子就好,Laerdan。”Annael爬起身,攀到了大石靠海岸的那边。上方是几块陡直的大岩壁,再往上是一片嶙峋的碎石。几年的矿石开采过后,这里的顶部岩石已经大多成了碎块,可以很方便地让人靠近。一些永久的金属钩环被嵌进岩壁,使得这里成了驻扎在Balar海角的精灵巡逻队最常用的下海地点之一。从那里扔下的绳子很快就被Annael抓住了。Sinda精灵紧贴着岩壁,没过多久就爬了上来。
“谢谢。”他接过递过来的厚实披风,把手里的一袋贝壳递给Laerdan。“好久没有好好吃上一次了。希望今天不要再遇上突袭。你们有收获吗?”
Laerdan等到Annael把身上擦干,又把皮毛做成的外衣丢给Sinda精灵,“有,但这次兔子是你的,贝壳是我的。”
“下次应该换你下去。”
“也不是不可以,”Laerdan望了望身后远处不再飘动的天鹅旗帜,这时又一道闪电打了下来,离他们已经很近了,“赶紧回去,不然我们都会和水里捞出来的鱼没什么两样。”
“或者和一截木头没什么两样,”Annael哈哈大笑,但他的笑声被一声炸雷盖了过去。“快走,不然连晚餐都别想吃了。”
瓢泼大雨在他们回到驻地的那一刻倾泻而下,仿佛海浪直接拍上了高高的山崖,然后铺天盖地地浇了过来。和卫兵们匆匆打过招呼,他们很快躲进那间最大的木屋。关上门转过身,温暖的火焰立刻就映入他们的眼帘。
“Annael大人,食物已经准备好了。”一个精灵打着招呼,把串好的兔子丢上了屋子中央火坑旁的烤架。Annael和Laerdan丢下湿漉漉的外衣,眼睛都不由自主地望向火坑。
“你们回来得真是时候,”Gloredil从屋后的角落冒出来,端着一个金属制成的容器,里面盛满了清水。火坑旁的精灵连忙拿来一个大些的架子,等人类走近,就接过容器挂了上去。
“今天的贝壳足够让这里的水漫出来。”Laerdan说,看着Sinda精灵把食物一个个丢进水里。“Annael在水下的本事可比以前好多了,Gloredil,你再不开始学——”
号角声响彻营地,盖过了声音渐弱的雷声。
“袭击!又是袭击!”Annael哀号起来,“Orcs为什么总在这种时候袭击!”
持续的暴雨冲散了敌人和卫兵的血迹,漫长的战斗结束后,除了尸体和武器外地上没有留下任何其他痕迹。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袭击,敌人一共来了近百名骑兵,死伤大半,剩下的逃走了。巡逻队也有不小的伤亡。有两个Noldor精灵和一个人类战死,两个Sindar和一个Noldo精灵受了重伤。Laerdan受了不轻的伤,右边胳膊被狼骑兵的利齿咬中。虽然他用随身的短剑刺死了那匹狼和上面的Orc,他自己却一度失去了意识,还好有其他精灵抵挡住了随后的进攻。Annael匆匆套上的锁甲帮他挡住一次射向后腰的冷箭;Gloredil脸上一片青紫,他的头盔差一点就被敌人的宽刃剑劈开了。
这不是第一次伤亡,肯定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们成功击退敌人,收拾完战场,抬着死伤者回来的时候,屋子中央火坑里的火已经熄灭很久了。冬至刚过去不久,食物熟了之后很快变凉,但哪怕是热气腾腾的,也不能给他们带去多少安慰。
“下次再来这么多敌人,我们的麻烦就大了。”Annael靠着一根柱子席地而坐,把斧子放在手边,但没有解开身上沾着血的锁甲,“你怎么样,Gloredil?”
“耳朵还在嗡嗡响,”人类说,抱着头盔拿过沾着水的织物擦拭头上的伤处。几个没有受伤的精灵在屋里来回奔走,将东西和食物拿给其他受伤和饥饿的同伴。“真希望下次能追出去多杀几个敌人,给他们报仇。那死去的孩子刚刚成年不久,他家里只剩下他了,唉。”
Annael注视着他,有好一阵没有说话。
“别动这里,哎哟!”不远处传来了Laerdan的抗议声。
“不动这里怎么给你止血。别乱动!”
抗议的声音被一个女子的声音盖过了。Annael回过头去,发现那是个装束简练、刚刚下了战场的Noldo,以前跟随Ereinion,不知怎么留在了海港,又随着换防来到这里。巡逻队当中有医治技巧的成员不多,近来战事频繁,无论是不是同样上场杀敌,任何会处理伤口的成员都是急需的。
“我们需要补给、药品,还有人手。”Gloredil擦完了头,把散乱的金发捋好,“今天逃走的敌人也许明天不会再来,但下次袭击会是什么时候?谁也不能确定。”
“队长在镇上,”Annael说,“趁着现在敌人暂退,必须赶快通知他。以前都是Laerdan传递消息,现在不能让他去骑马。我得赶快动身。”
“我可听见了,你们趁我受伤就另选他人。”不远处传来了微弱的抗议声。“Annael不能去,这里需要你的长弓。那边岩石哨岗上的士兵还等着你再教一些技巧。”
“那你去吧。”Annael对Gloredil说,“也去看看Fíriel。但别耽搁太久。记得拿上药品和食物,也许我们将有一段时间需要这样的补给。”
“好,我知道了。”Noldo精灵用低沉的声音回答,“你先回去吧。”
Gloredil匆匆出门,回家去找依然怀着孩子的Fíriel了。Celebrimbor盘算着海角遭袭的频率和强度,不知不觉起身来到门口。寒冬的傍晚在大雨过后依然阴沉,留在屋外的Sirion海港居民屈指可数,镇子里看起来空荡荡的。他认得死去和受伤的同族,他们是他最早派到海港驻扎的手下,而受伤的Sindar精灵则是来自Falas,是跟随Laerdan前来的那些水手当中的两个。精灵的数量在减少,他不无讽刺地想,因为精灵从来不在动荡时期婚育,而Noldor精灵尤其容易被厄运眷顾。若不是还有人类相助,撤回在外驻扎的巡逻队减少损失恐怕是不得不选择的一条路。
Balar海角是他们好不容易留有巡逻队驻扎的地方,是他们运输矿产的港口,也是保护Arvenion的种植园免受侵扰的屏障。一想到可能要放弃这样的战略要地,Celebrimbor就觉得心有不甘;像许多年前不得不离开Aglon隘口时一样,如果撤出这样的地方,再想夺回来就会非常困难。
虽然也不是不可能,他想,记起了Maedhros组建联盟时传来的消息。Nargothrond也许不曾宣扬联盟,但他设法得知父辈们曾用了很大的代价将Aglon夺了回来。他很清楚,Sirion海港完全付不起这样的代价。
远处的灯光一闪,他看到Gloredil开门从屋里走出来。人类半关上门,似乎在门口坐了下来,很久都不再有动静。正当他准备转身回屋去查看海港最近的库存和人员记载时,他看到另一个身影走出了远处的屋门。那是Fíriel,夜色中,她的身形映衬在门内透出的灯光下,似乎比上次他见到她时更瘦削了。连续两个寒冷的冬天和涌入的逃难者让Sirion海港的食物供给不再丰富,一个需要滋养尚未出生的孩子的母亲只能勉强获得足够的食物。他们的库存能让海港和海角的人渡过这个冬季和下一年开春,可再往后就不好说了。
Fíriel没有坐下,而是揽过Gloredil垂下的头,让他靠在她的身上。
Celerbimbor突然有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不论那是勇气还是同情,抑或是作为卫队长的责任感,都在催促他尽快找出一个办法来。Gloredil不应再次前往海角,而是最好和他的家人留在海港;他应该指导大多未受训练的人类保护这里,而不是跟随精灵去前线,让家人和族人心中惊惶。
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小小的身影,Celebrimbor回到屋内翻起了记载。药品还有不少,食物可以再分出足够两匹马驮的数量,他在这里的卫队还有十几人,也可以悉数带去。据他判断,目前Sirion海港暂时没有遭受攻击的危险。但他们必须赶快告知Balar岛上的驻军,也许,向Círdan或者Ereinion写信会是最好的办法。可是海港今夜不会有航船,明天也不会有。
“Celebrimbor大人,我回来了。什么时候去取食物和药品?您想好集合哪些人了吗?”
Noldo精灵从信件措辞中抬起头,看到的是Gloredil在灯火映照下疲惫的脸。人类已经告别了家人,准备带上物品和援助的人员连夜赶回Balar海角了;他的眼睛仍有些发红,显然是刚刚哭过。
“想好了。你留下,我去。”精灵简单回答。
Annael从浅睡中惊醒,随后意识到这不是另一次突袭。门外有马蹄声由远及近,是他们请求的补给到了。
他起身披上披风出了门。长夜尚未过去,阴云一直笼罩着天空,让黑夜愈发浓重。屋前只有火堆发出的光照亮了新来的马匹。抬起头,Annael惊讶地看到Celebrimbor带着一队卫兵进了屋前的空地。
“队长,Gloredil呢?”他问,打了一个哈欠,“你怎么来了?”
Celebrimbor一言不发地帮忙卸下了急需的药品和一些食物。被这些动静惊醒的精灵已经三三俩俩来到屋前,拿过了需要的东西。几个受伤的Noldor低声用他们自己的语言欢呼,然后在Celebrimbor的无声注视下迅速离开,拿着药品去了最大的那间屋,那里是他们照料伤者的地方。
“我来,是换下Gloredil,”Celebrimbor低声说,把马牵到食槽边让它自行离开。“这些都是我的手下,带起来更容易一些。我们承受不住太多伤亡。天一亮,我们还需要派船前往Balar岛。Sirion海港的防御需要一些援助,我已经写了一封信。”
“也好。突袭越来越多,”Annael在寒风中又打了一个哈欠,“说实话,我一直担心哪一天他会像Huor一样战死,留下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
“你要继续休息吗?”
“休息?算了,要不了多久天就会亮,我可以去海边的哨岗走走。毕竟,Laerdan说那里还需要我的长弓。”
“走吧,”Noldo精灵拔出剑看了看,又收回剑鞘里,“带上你的弓箭一起去。”
碎石间小路蜿蜒,一路将他们带到海角西北的一连串凸出的岩石。那里是附近的一处制高点,在靠近顶点的地方,一道向东斜斜伸展出的岩壁下设有一处哨岗。守夜的精灵见到他们,轻声向他们问好,声音中充满欣喜。
“辛苦了,你们先回去吧,”Celebrimbor说,“我和Annael会在这里守到天亮,再换下一班。”
“天亮后让弓箭手来,”Annael补充,“带上练习的箭。”
精灵哨兵们离开后许久,两个精灵都一言不发地俯瞰着海角到白桦林间的空地。那里前一天是浴血的战场,也是三位亡者离去的地方。东北方吹来的风渐渐缓下来,但它依然带来了些许血腥气味。
“告诉我,他们是怎么死去的,”Celebrimbor轻声问到,“我的手下不会轻易放弃生命,而那个人类,Gloredil说他年轻又聪敏。”
Annael沉默了一阵,“战斗开始后他们在外围阻击敌人,最后清点人数才发现他们失踪。他们被拖走很远,伤口大多是咬伤,但致命伤是脊背折断。”他叹了口气,又说,“前几天敌人进攻频繁,但一直人数不多,是我大意了。也许不去追击,他们就能幸存下来。”
“作为Noldor,何谈幸存!”Celebrimbor一反常态地大声说,他的声音尖锐却单薄,很快散入了空荡的黑夜,“Valar的使者早就宣告了不幸和厄运常会降临。也许他们才是幸运的,不必继续面对逐渐降临的黑暗,为此忧虑。但余下的海港居民需要活下去。这里和海港,两边都需要准备好。”
“你让Gloredil留下是因为这个?”
“他可以带领那边的人类,”Celebrimbor说,“和Atherien一起。最好如此,因为人类非常需要家庭和家族的支持。就像你说的一样,战死在这里将是个悲剧。”
“你知道吗?”Annael轻声说,“那个死去的年轻人类,他的遗愿是被葬于大海。他已经没有活着的亲人了。”
“嗯。”
“冬至那天,我们一起在这里放哨。他问我了许多问题,从Mithrim的湖水到Dor-lómin的人类家族。他喜欢大海。按照Arminas和Gelmir说的,Tuor也许是第一个见到大海的人类。那天我跟他说这个的时候,他说如果不幸战死,希望能成为第一个葬于海中的人,因为这海岸上也不会有亲人来看他了。”
Annael的声音有些低沉。他想起了决意向敌人复仇却与他们失散的Tuor。虽然多年前的消息告诉他,那个Hador家族的人类最终逃离了Hithlum,但之后没有传来任何消息,他也不曾在逃难者口中听到这个名字。这时候,他想,如果Tuor还活着的话,应该和Gloredil一样已经在太阳下度过30个年头了。
“你是对的,”最终,Annael摆脱了回忆,“这里就由我们来守卫。”
Ereinion,
感谢回信,看到它我有些意外。说真的,我仅仅想为Sirion海港的人类求得一些支援,并非要求你带着亲卫队前去驻扎。但是谢谢你,我的堂弟,你的支持让我喜出望外。
Laerdan已经痊愈了,感谢Ulmo,坚持去岛上送信没有让他的伤势加重。他并没有后悔回到海角,也不曾再次受伤。我们在Hrívë的最后几天遭遇了两次小规模袭击,好在没有伤亡。下个季节来临后,也许有更大规模的试探,但我们会认真应对。
海港一切都好吗?Gloredil是否按我的建议组建守军、竖立旗帜?附上一种矿石粉末。我在靠北的海岸边发现的,它应该能让布料染上金色。
Celebrimbor
Celebrimbor,
没有新的伤亡着实让人宽慰。愿不再有逝者亡于敌人的刀剑!也请向Laerdan带去我的敬意。有你们守住西北的防线,海港一直免于袭击。
你一定会惊讶的。Gloredil和Ebor联手了,新的旗帜是一轮金色的太阳。显然,人类对Anar的热情不曾改变。最近见到Atherien和他们一起练兵,我总能想起她的父亲Gundor和祖父Hador。人类的寿命如此短促,却会如此慷慨舍命;也许对他们来说,现在除了这片海岸已经没有别处是家园。
附上许多新鲜的鱼。Mettarë临近,弓和剑不能放下,腹中也不能空了。
Ereini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