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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帕基搬来那不勒斯两个月了。
阿帕基是比萨人,大学在米兰念时装设计,毕业后就事儿在米兰干了几年。阿帕基天生就是艺术家的料,干起这行游刃有余。创作与打理生意固然从来都是艰难的,只是阿帕基自信自己能够胜任,而他也诚然乐于其中。
他乐于在大城市消耗自己的青年时光,在米兰的运行节律当中施展自己,参与城市里诸多的文化场景;被同温层的人们包围,进行言谈与思想的锻炼。
可是,他现在待腻了。他无法用语言定义这种日渐累积的厌倦与冲动。影棚、诗歌、烈酒、画廊、玻璃大楼和夜晚漆黑的街道,都不再挽留得住他了。他所能看到的,不过是相同的模式在无数的人类身上再现,在无数的方盒子一样的餐厅、酒吧、沙龙和派对。人们忘我地自说自话、表演智识的游戏,满足于摔倒在漆黑的街道,爱情也不过是将彼此的自我在彼此身上白白消磨。
阿帕基感到自己仿佛正被许多乏力的泡泡层层包裹住,哪怕他已准备好有一天会在米兰漆黑的路上再次跌倒,生命的触角却依旧难以超出自身所局限的范畴。没劲了,这样下去就没劲了。信息的无限叠加并不能带来意义的增长,这层层叠叠的一切,不过是将空间、人群和智识以加法的逻辑复制延伸罢了。
这样很快就会到头的。
阿帕基不想这样下去,阿帕基要换个地方。他知道没人想去南方。北方人向来瞧不上混乱、拥挤、又闷热的南方,南方的小伙子们都争先抢着要去北方找工作。但是阿帕基喜欢南方的热烈气氛,阿帕基决定要去南方看看。
他在马尔蒂里广场附近租下一间跃层的门脸房,底层做门店上层是住房。房东门宁女士非常友好,时常送来自己手制的披萨与阿帕基一起用晚餐。
那不勒斯人习惯说方言。方言与意大利语差别很大,阿帕基并不能理解他们在讲什么,但是阿帕基喜欢在街上看人们讲话。那不勒斯人说方言时,操着粗糙而直接的语调快速地大声讲话的样子,“真是太他妈迷人了。”,阿帕基如是说。那不勒斯人说起话来就像那不勒斯的阳光一样精神热烈。
阿帕基还喜欢同门宁女士聊天,门宁女士口中的意大利语跳跃着鲜明的那不勒斯口音。门宁女士也喜欢同阿帕基聊天,她喜欢这位新来的、言语优美的年轻租客。
整理了一个多月后,阿帕基在那不勒斯的新店终于开张了。
布加拉提路过店门的玻璃窗时,阿帕基正在窗前擦拭衣袖。形色各异的衣服让布加拉提眼前一亮。最显眼的就是中间一列衣服边缘的金属装饰,金属的光线锐利得刺眼,衣服的剪裁也优美流畅。Oh,旁边一列像街头涂鸦一般色彩夸张的短衬衫也好看。最里面还有一圈衣服,上面悬挂的木牌上写着大大的花体字“Vintage”。布加拉提喜欢那些六七十年代的东西,他远远地看到其中有一条黑色蕾丝裙格外地漂亮。浅色头发、身材高大的店主也同样格外漂亮——布加拉提抬头望向打理橱窗的阿帕基,他们的目光对上了。
阿帕基也打量着窗外的男人,男人的发夹很漂亮,它们让发夹主人显得温和又独特,阿帕基领会到了男人的审美和小心思。此外,男人的发型也很美妙,阿帕基一眼就知道布加拉提是极佳的衣服架子,走路时发尾随身子一晃一晃,很有些风流气概。布加拉提仍未停下脚步,微笑地冲阿帕基点了点头便走开了。阿帕基也轻轻地挥手笑了笑。阿帕基确信这位顾客肯定还会再来。
第二天下午,布加拉提再一次路过、推门走进阿帕基的小店,还带了一束鲜花,活像个热情的绅士。
“抱歉,昨天赶时间没能进来转转。”布加拉提的方言脱口而出,把花束递给阿帕基。
“不好意思,我——”阿帕基用标准的意大利语解释,他是新来的。
“oh抱歉,您来那不勒斯多久了?”布加拉提的意大利语是那不勒斯方言翻译过去的,并不十分流畅。
“两个月。”阿帕基回答。
像门宁女士一样,布加拉提讲意大利语时,那不勒斯口音也在他口中鲜活地跳动着。
布加拉提逐件翻动衣架,开始和这位新来的店主攀谈。
“我家离这里不远,就在那边。”布加拉提指了指东北方向,阿帕基隐约记得那边的楼房是漂亮的景观房,听说可以看到维苏威火山。
“我要这个。”布加拉提看上了一件坠着金色拉链的白色西装。不拘一格的形制、细腻流畅的剪裁、叛逆出挑的金属装饰,正是这些性格鲜明的西装让阿帕基在米兰小有名气。
“西服是手工定做的,会有点贵。”阿帕基回答。
“没关系。这个花纹很好看。”布加拉提指着西服上的黑色点点对店主说。
阿帕基得意地笑了。
“可以给您量量尺寸吗?”阿帕基说着、取出抽屉中的软尺,随后俯下身子,灵巧的双手在布加拉提身体上上下移动。他伸展卷尺、又收在手中,褐色皮鞋在碰撞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男人脸颊瘦削,习惯皱着眉头,银白色长发扎在脑后,寡淡的忧郁气质浑然天成,看起来美丽又高尚。布加拉提几乎能看到阿帕基皮肤上的白色绒毛。真美妙的男人,布加拉提在心里想,他想认识他。
“您明晚有空吗?一起喝酒?”布加拉提开口询问。
“嗯,当然。”
“太棒了,明晚我再来找您。”
布加拉提又拿起一件黑色蕾丝的古着裙子,冲阿帕基笑了笑:“这个也要。”
哦是给女朋友卖的吗?阿帕基暗暗地想,倒也不奇怪,稳重风趣又富裕的那不勒斯绅士不愁找不到对象。
布加拉提接过装着黑色裙子的袋子。“谢谢!”
阿帕基问布加拉提:“请问怎么称呼?”
“布加拉提。”
“阿帕基。”阿帕基顿了一下接着说:“西装尺寸很合适您,只需要调整一些细节,两三天就能好。”
“好啊,明天见!”布加拉提挥了挥手,露出雪白的牙齿。
晚饭时阿帕基和门宁女士说起他的新顾客:“布加拉提,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哦,布加拉提!“门宁女士切着披萨说:”布加拉提是管辖这片街区的黑帮,说话做事却完全不像是个街头混混。“门宁女士把披萨送进口中笑着说:”这里的人们都喜欢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