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安室先生也会有遗憾的事情吗？”
“嗯……数不胜数呢？柯南君好奇这个吗？”
那是某一天，他们在波洛咖啡厅闲聊的时候，很自然的发起的对话。
那时候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呢？
“哈，因为安室哥～哥很厉害啊，感觉什么都能做到的样子。”刻意的用俏皮的语气，试图减轻里面可能隐含着的沉重的那部分。
真是困扰啊。即使这样说，安室的脸上依然覆盖着微笑，仿佛什么都无法让他动摇似的。
“对我的期待过了头诶，柯南君。大人的世界也会有各种各样艰辛的地方，一不留神就会坠入深渊哦。”
所以你是想问什么吗？
那个人的表情是这么说的。
啊啊，现在开口的话，这个人会告诉他吗？
“那——能续一杯冰咖啡吗，安室哥哥？”柯南以普通孩童那样的可爱声音，停住了探寻的脚步。这个地方并不是那么安全……而且也不是个好时机。本来以为这位公安先生一定会率先把话题转开的，结果不知不觉就被纵容着谈到了危险的深度。
内心呐喊着，难道你都不考虑后果吗，用生气的眼神从下往上的看向那个笑眯眯的大人。
然后脸颊上被一双温暖的大手“啪”的拍上，随后就是毫不留情的横向拉扯的力道，让自己唉唉叫痛。
“小孩子不能喝那么多咖啡，我给你准备果汁好了。”
“好——痛！安室哥哥是坏人！”
“我本来就是坏蛋，不是吗？”
用轻快的语气一语双关的说着恶劣的话，安室比了个wink，用口型说出了剩下的部分。
——【坏蛋们的敌人】。
这是在他们彼此悄悄掀开对方伪装的那一天，柯南说过的话。
……真是败给他了。这种时候就会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赢不了这个人。柯南掩饰般低头喝了一大口咖啡，让那凉爽的感觉冲淡脸上的热度。
他的恋人，安室先生，真的很可爱……还很帅气呢。
——但他预想中的目标并没有达成啊？
当天晚上，工藤宅。
“……如果不说出来，我是不知道你想询问什么的哦，男孩。“
冲矢昴，或者说赤井秀一，对着盯着他发呆的柯南叹了口气，一边收起手中摊开的报纸，一边拍了拍沙发的另一半：“能让男孩困扰到这种程度的事，不是案件吧？“
“嗯……是恋爱方面的事。“柯南慢吞吞的爬上了沙发，他想了想，觉得还是如实相告比较好，”虽然并不能说不顺利，但对方的防备也很强，这边稍微有些苦手。“
冲矢略微惊讶的睁开一只眼。他当然知道男孩口中的那个对方究竟是谁，只是出于默契，他们两个谁都不曾提起这件事。
“没猜错的话率先展开攻势的是另一方吧？“富有余裕的大人很自然的将话接了下去，仿佛他们谈论的不是一个七岁小学生和二十九岁公安负责人之间的违法交往，”那个男人是不会让恋人哭泣的类型，所以是男孩这边的问题吗？“
柯南撇了撇嘴：“对我有点信心啊昴先生。如果是单纯交往方面，和安室先生相处的很愉快，感觉很棒哦。”
“所以你只是对Zero苦手。”冲矢下了判断。
这种，明明是在说同一个人，却不得不拆成两半的模式，他们最近也变得很习惯了。
“那个人很难搞啊，昴先生知道的吧。”
“是指——转移话题方面？”
“……就是这个。”柯南大大的叹了口气，双手撑住脑袋，一副无力的样子，“工作方面隐瞒的东西一大堆也就算了。为什么在恋人的我面前，无论什么话题到最后都会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啊！”
“如果男孩坚持的话，那个人是不会捉弄你的，我想。”
“……昴先生很了解哦？”
“对自己抱有敌意的人需要详细调查，这是FBI的基本素质。”冲矢稍稍翘起嘴角，“就是说，男孩没必要为此产生妒忌心。”
“嗨嗨～”柯南拖长声音，“总之我就是对此不满，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倒是没有，”冲矢弯下腰，确保自己和柯南保持平视，然后盯住他的眼睛，“只是男孩是不是忽略了，你对他而言是小 学 生这件事？”
“？率先对我出手的安室先生应该有这份自觉才对？”柯南讶异道。
“不是年龄方面。”冲矢露出无奈的表情，“我知道你是新一，而那个人是不了解的。所以从根本上，他还是秉持着‘保护小孩子’的眼光看待你，其次才是对待协力者和恋人的态度。”
“保护过度？”柯南眯起眼睛。
“是正常保护。”冲矢纠正了他的说法，随后似乎认真的思考了几秒，“男孩冲的太过靠前了，有一个是时候帮你踩下刹车的人我觉得还挺好？”
“昴先生！”
冲矢对着一脸不满的柯南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我知道了，抱歉。但这是男孩起的话题，我们的过错应该对半开才对。“
“哈……昴先生也是狡猾的大人呢。“柯南不满的砸了下嘴。
“狡猾的是男孩啊。到现在为止都在套我这边的话，也没有对我坦白来找我的真实原因……我说的没错吧？”冲矢笑了笑。他重新直起身，抬起左手，摸索到喉咙的位置，对着颈环形状的变声器按了下去。
“你想知道的是波本，还是降谷零的事？”
为什么会陷入如今的境地呢？
柯南背着书包，在回毛利侦探所的路上默默的走着。特意找借口和平时一起玩的孩子们分开，也是为了希望借此理清思绪。
一切的起因，出在他正在交往的恋人身上。
——如果没料错的话，那个人快不行了。
单从表面上看毫无异常的状态，无论是安室透还是波本，都在稳定的运行着。
然而某个部分确实的，缓慢的正在崩坏当中。
如果他不曾偷听到恋人的和他工作下属之间激烈的对话，如果他不曾发现白色马自达的暗格里藏着精神类的药品，如果他不曾察觉到那双平日抚摸他的温暖双手变的逐渐冰冷，已经需要偷偷在热水杯上面捂暖才敢触碰他的事实。
那么他就会被隐瞒在虚假的幸福里，直到彻底无法挽救的那一天到来吧。
昨天晚上，赤井先生告诉他的信息给了他相当大的冲击。
诸伏景光——他十分的清楚。与通过非法手段调查得到的赤井先生不同，他是被恋人堂堂正正告知的这个名字。但他的恋人只是寥寥几句，述说了他的这位发小在任务中牺牲的事，却并没有告诉他其中错综复杂的成分，以及自己和那个人之间存在的羁绊。
【苏格兰是波本的锚。】
赤井先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惋惜，是对那个已经牺牲了的正直公安卧底的惋惜。
然而那个人一定比赤井先生更加遗憾和痛苦——挚友阴差阳错的死亡，无法责怪任何人的痛苦，以及必须独自一人在黑暗中摸索的恐惧。
……这些在柯南面前，只化作一句轻描淡写的“他牺牲了”的东西，背后是如此沉重。
以至于到了今天，明明前路开始明朗，希望渐渐升起的今天，他的恋人却不可抑制的，坚定的，滑向了深渊。
总有一天，降谷零会崩溃的。而那个时间到来的日子不远了。
我能够为他做些什么吗？
明明已经成为了恋人，难道就不能来依靠我吗？
这样的想法在他胸口涌动着。
直到晚饭后，他整理好思绪，躺在事务所的床铺上之前，他还在想着关于安室先生的事。
——如果我能救他就好了。
企图从已死的人那边，将活着的人抢夺回来。多么傲慢的想法。
那么，如果一切的改变都来自于那人死亡的契机，如果那个人还活着，那会如何呢？
柯南多少有察觉到自己成为了安室某一方面的寄托。代替某种已经消逝的东西，成为了安室亲密的人。只是这样还不够，他们相遇的太晚了，时间不够了。
——那么就让那个人不要死，不就可以了吗？
“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柯南在坠入梦乡之前，还有心情自嘲了一下。
“如果是在那样的世界里，我和安室先生都不一定会有见面的机会呢。”
这理应是梦境。柯南想。
如果这份被发现noc身份的慌张，这份被堵住去路无法脱逃的绝望，这份决意寻死来保护挚友的决绝都是梦境的话，那么也就能说的通他为什么能在“银幕外”看到这些了。
赤井秀一尽管对他没有保留，但也没有将这件事说的详细到如此逼真的地步。因此他看着宛如浮起的泡泡一般的世界，里面显现出诸伏景光焦急而仓皇的身影时，他就觉得这是最近接收这个人的信息变多了，而导致自己潜意识中架构出了这么一副场景。
他“看着”年轻一些的，长发的赤井先生推开天台的门，两人之间的对峙，被称为苏格兰的男人绝望而痛苦的将枪口对准自己的胸口——
【诸伏景光是自杀的，为了保护同伴。】
FBI搜查官和精英公安卧底的声音同时在耳边响起。
在大脑能够思考之前，柯南猛然伸出了手，狠狠的抓向那个即将发生惨剧的画面。
——就算是在梦里，拜托了，请让我赶上吧！！
那是眨眼间发生的事情。
他从高处迅速下落，狂风在耳边咆哮，眼前的景象无视了世间的所有规则在他眼前缓缓放大。
然后他的手里传来了切实的触感，成年男子充满力量的手腕，下面紧绷的肌肉，以及因为激烈的感情而颤抖的动作。
柯南愕然的向前方看去——诸伏景光张大嘴巴，震惊的瞳孔中倒映着小孩子的身影，是他的身影。
他赶上了。
不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做梦能够做到这种地步吗？
还是说我的脑袋终于坏掉了？
比这一切的疑问更快的，是柯南自己的动作。如果在此刻停下来思考的话，就来不及了，他的本能隐隐约约的告诉了他这一点。
于是孩童小小的大拇指，恶狠狠的卡入了左轮的扳机，随后趁着男人愣住的短暂时刻，一脚踩在他的手臂上面借力一扭，另一只手顺着下落的力气拉住那个僵硬的手腕，往外猛的反折。
接着他再也支撑不住的，以一个别扭的姿势狼狈落地。
手枪落地的声音清晰的响起。柯南不顾一切的扑过去，补上一脚，将它踹到了更远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来得及呼出一口气。
可以的话这种事还是少做为妙，真是考验心脏。柯南一边想着，一边抬起头，两个成年人惊讶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其中一个正将伸出阻拦的手缩回去，而另一个维持着被打掉枪的姿势，眼神复杂的盯着他。
“喂，男孩，你是谁？”
他听见赤井先生的声音在问他话。
梦里也会出现如此合理的发展吗？
因为来不及受身而重重落地的疼痛，也只是梦的映射吗？
还是说，这里就是他不曾经历的“过去”呢？
“我是……”他咽下那句江户川柯南的自我介绍，这里不应该出现这个虚幻的角色。但即使是工藤新一，也绝不该在这个时间，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这两个人面前。
“……我是个侦探。”他最后这么说着，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两个一身黑色的男人沉默的盯着他，直到他从地上慢慢爬起来，他们也没有开口。柯南能够感觉到那几乎要射穿他身体的两道视线，以及可能存在于他臆想之中的，两人在他头顶上方互相交换的疑惑眼神。
要是易地而处，平心而论，他也会很想“你这家伙究竟是谁啊”，这样失态的叫出声吧。该说不愧是经历了诸多精神考验的noc们，现在还如此的镇定自若。
“所以，你——”
“景光先生。”柯南打断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话语。现在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已经有了觉悟。他将脑袋转向赤井，或者说莱伊那边，“还有赤井先生。”
“既然都是在太阳底下行走的人，就多开诚公布一点吧，误会什么的真的很要命啊。”
他苦笑着说道，没有遗漏在他说出两人的真名时，那两道混合着杀意、犹疑和不可置信的目光。
“你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率先发问的是赤井。他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是习惯性的想要制住这个可疑的人，然而面前孩童单薄的身体配合着成熟的话语，给了他巨大的倒错感，使得他略微犹豫了一下。
而就在他犹豫的一瞬间，诸伏景光已经蹲了下来，半侧过身，若有若无的将那孩子拦在了身后。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但这里很危险。”留着胡茬的男人温和的对柯南说道，然后防备的看着接近的莱伊。
“啊，那个，如果说的是赤井先生的话，没关系的。”柯南轻轻的推了推男人的肩膀，将自己的大半身体显露出来，对着赤井露出一个困扰的表情，“……总感觉上次被赤井先生这么盯着，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要是可以的话，之后请替我向明美小姐问好。”
“你知道的很多嘛，男孩。”
“因为经历过各种各样的事情的缘故？”柯南试图露出个可爱的表情蒙混过去，但显然在赤井那边没发挥作用。
“那就等下好好的告诉我。现在你需要躲起来。“
伴随着这句话语的落下，外面的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蹬蹬“声，明显是有什么人在往他们这边跑动。
时针的声音同这样急切的上楼声重合起来，在他耳边响彻。
这是只有自己听的到的声音。他突然有了这样的明悟。
他在这里的时间，马上就要耗尽了。
柯南挥开诸伏景光想要将他往房间的死角推过去的手，反过来一把揪住正准备站起来的男人的领子。他困难的踮起脚，对曾经在他的世界里死过一次的男人，大声说道：
“不要这么轻易的死掉啊！那个人就算是自己死去，都想让你活下来的！所以拜托了，请不要这么轻易的放弃自己的生命啊！“
“……那个人？“
“Zero。这么说你懂了吗？“
柯南无视男人惊讶的眼神，放开那双将领子掐的满是皱褶的手，在赤井对男人说着“你先带这孩子走，我来拦一下“的时候，再一次说出了仿佛全知般的话语：
“不要紧，那个是同伴。虽然他应该完全不认识我。“
这是赤井秀一没有告诉过他的部分，然而他却已经能够明白赤井略去不提的原因。
诸伏景光是自杀的。这句话有一半是谎言。
如果当年在这个时候，匆匆而来的波本注意到自己的脚步声给里面的人带来了多大的恐慌。
如果当年在这个时候，被脚步声吸引的莱伊不曾放开握住左轮转轴的手。
那么名为诸伏景光的卧底公安，或许就不会那样死去。
真相的拼图变得完整。
【是我，杀死了苏格兰。】
这才是安室透，或者说降谷零，崩溃的最大原因。是他自己造成了挚友了死亡。
在天台的大门被摔开的那一刻，柯南的视线紧紧盯住了门口出现的人影。那是他的协力者，那是他的恋人，而现在他只是个陌生人。
波本在打开门的一瞬间就愣在了原地，房间里的三个人的状态无论哪个都不在他的预料中。在楼梯上拼命想着要赶上，苏格兰死亡的各种画面在脑子里循环播放着，让他连心脏都抽紧了。
然而事实是，苏格兰完好无损，甚至脸上都没显示出被组织逼到极限的卧底应有的紧张，而那个讨人厌的莱伊依然端着那副从容的表情，只是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奇怪。然而最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场景里的人，却以一副完全在状况外的模样，对着他露出一个带着悲伤和眷恋的笑容。
“我会来找你的，降谷先生。如果还能再见面……那么这一次就换我来追逐你了。“这个小小的孩子对他说道。
——这一次你不会失去你的挚友。
——只是你不会再记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