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昆州岁时记
Stats:
Published:
2021-05-03
Completed:
2022-05-08
Words:
9,877
Chapters:
2/2
Comments:
10
Kudos:
51
Bookmarks:
7
Hits:
2,951

【温周温】屠苏

Summary:

【温周温互攻预警】
【剧版设定】
一年四季食冰饮雪小甜饼。
本文为第一篇:时间点为腊月—元日

 

「我…只想跟你完完整整地看一遍人间烟火,从腊月、到正岁,再到上元、中元……就一年,就像那糖水、西瓜、豆花,我尝一次,知道滋味就好。」

「傻话。人间烟火又不在那些书里,我陪你找便是,一年哪里够,不是都说好了,我们两个人一起活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温谷主,莫非你是要食言而肥?」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Text

一到腊月里,温客行便在山上呆不住,日日缠着周子舒想下山去。周子舒亦担心深冬寒天,冰雪交积,道路艰难,成岭等人再上山来亦有颇多不便,便同意下山小住,待至春冰稍澥,再回山上去。

两人往日来只是在山上听得成岭讲述重建四季山庄的种种,有疑窦处,周子舒只偶尔指点一二。但若论目所亲见,此番下山却是头一遭。沿途冰天雪海,人烟断绝。下山之后,则复入一琼英仙境——四季山庄有先人封植老梅百株,皆能合抱,高五六丈,所幸未为秦火所戕,此时花方盛开,绛萼付粉,疏蕊窃香,见之只道是「层玉峨峨」,竟是好一番胜景。

二人行至山庄,周子舒见成岭于机关术上大有进益,竟连昔日龙雀所造二十八星宿阵亦修得纹丝不差,喜不自胜,颇感欣慰。受过诸弟子礼后,诸人便散了各自练功,只温客行迫不及待地扣住成岭,问:

「之前叫你买的三十斛梅子呢?可曾按你师叔说的制好?」

成岭心中暗暗叫苦。这是他师叔不知道从哪本书里看来的方子,实在麻烦得很。要黄梅天的梅子,盐腌后再晒干蒸黑,拿小瓮封好。待到九月则要捡了丹桂蒸熟,复至十一月,则取当季的黄橙,切了丝再加芝麻,一并渍在瓮中。
他虽未亲自动手,便是指挥几个杂役采买置办,亦堪堪花了数日的工夫。

「早制好了,且等我拿一坛来。」

「不急,还有那岁除时筵席所用的杂用?你可有采办?清单拿给我看。」

成岭心道,原来师叔是最好说话的,只是自从进了那武库,便性情大变,认真起来,竟比师父查问功课时还严格。

「还……没有……」

「那还不快去!」温客行轻轻拿扇子角敲了下成岭的脑袋。

 

成岭出去后,便识趣自觉地把门带上。留他师父师叔二人在房内。

温客行听成岭的脚步声渐远,便斜倚在周子舒身侧,一边把玩他的长发,搛下几瓣梅花来。

「阿絮,你这徒弟怎么跟你一样,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现在他做了庄主,我们一家人过几天不得沿街乞食去了。」

周子舒靠在椅子上,只悠悠道:
「儿孙自有儿孙福,岂不闻,『不痴不聋,不作家翁』。且周某不才,迎得新妇,既贤且惠,起居羹汤,小辈细事,俱有付托,何忧之有?」

「是是是,周相公,你周家家大业大,却只娶个『满头白发为新妇』,也不怕人笑话。」

「我看哪个能笑话了你去。你这温大善人,且不把人家的头给拧下来就算好的。」
周子舒望着那人一头素华,只觉得皑如天上雪,皎如云间月。世人只道白首之约凄凉,放在他二人身上,却是喜兴。

「你还别说,倒还真有一人。阿絮,我们要不要请老怪物来一道过年,当年冬至可还欠了他一顿饺子呢。」
温客行道,手不住地卷着周子舒散着的长发玩。他心中犹疑,久疏音讯,也不知那老怪物尚在人间否。

「这等事,自然都是我周家大娘子做主。只是你这摆的是鸿门宴,也不知人家肯不肯赏光。」周子舒心知温客行有满肚子的问题想问叶白衣,由是才想着斥重金请这一尊菩萨来,便道,「你若肯,我这就写信,明日成龄下山时,让他拿去平安那寄了。」
温客行颔首道:「你只写就是了。」

温客行站在几前,看周子舒提笔直书,一套尺牍格式,行云流水:
「叶白衣老前辈大人阁下,久疏音敬,时切依驰。去岁伏蒙」云云,字迹亦一如其文,规规矩矩。
忙打断道,「娘嘞个腿。你写这些酸文假醋的做什么,直接问他除夕夜里来不来吃饺子便是了。还有,馅料不能选,否则就包老怪物馅的。」

「老怪物长老怪物短的,你这不是把我们自己也给套进去了。」
「不怕,横竖现在还没到四十,哪怕修了什么神功妖功的,有他撑着,我们再老也只是小怪物罢了。」

周子舒复又提笔,起首只觉得别扭滞涩,如何也写不下去,勉强写毕后,心里却腾起一种快意,似豪饮一壶般肆意酣畅——礼岂为我辈设也。出格,倒也不错。

入夜时分,成龄按温客行嘱咐,拿了一瓮日前温客行所说的酿梅子,一盅酒来。因练了六合神功的缘故,温周二人并不与弟子同食,只在房中稍食冰饮。
周子舒看成岭独自一人忙着布置琉璃盏、银牙盘、黄花盛子等各色食器,便问道:「你师叔呢?」人出去了半日,却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笑声:
「阿絮,这便想我了。」

只见温客行捧了一绿净牙盘,盘中堆雪若砌,又添香风浮动。细看才知,是雪上覆了一层白梅花瓣。

温客行放下牙盘,转头望向成岭,成岭忙道:
「师父、师叔,这边布置好了。星明他们给我留了胡饼,我回去和他们一道。」

「这孩子大了,倒是留不住了。」
温客行叹了口气,与周子舒两人将席近前对坐,剪了剪灯花。
「小时候黏着你你嫌碍事,现在倒伤春悲秋起来了。」
「这话说的,你不嫌碍事?上次他要听睡前故事,谁拿枕头把他砸出去的?」
「不然怎的?让他进来看活春宫?我倒是不介意。」

两人拌嘴间,温客行开了那瓮渍梅子,只见其浆色橙黄鲜亮,气味清甜,封入的桂花亦未变色,恍若流金,浇在那敷了白梅的新雪上,倒似一片澄江如练,余霞散绮。
其后温客行又舀旨酒一盛,酒色赤如绛,落在琉璃盏中,倒似胭脂垂泪般。
一席之间,竟似歌诗一曲——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

那酒虫成精了的周子舒一见这颜色芳味,便知是名酒「昆仑觞」,不觉莞尔。心道这修道成仙、食冰饮雪,倒也要看对象,遇上这等妙人,竟亦是风雅事一桩。

雪窗无尘,乌啼清夜。两人月下对酌,不过数杯,酒盅便见底。

成岭只取了一盅酒来,这亦是温客行特意吩咐成岭的。温客行向来饮酒不知轻重,酒后又往往气张心翼,疏狂失言,酒德实在不堪。此番是二人入武库之后第一次下山,他不想端的生出什么事来。按理说此人向来自诩麻烦的祖宗,最是不怕生事,唯恐天下不乱,只是麻烦的祖宗也有遇到祖宗的一天,此番他死缠烂打,才求得周子舒下山,开始自然是要装乖卖巧的。

否则……否则,他不知道他师兄会怎么治他,却只知道他那好师兄一定有方法治他。

待收拾停当,温客行便乖乖在榻上歇下,像极了一个好师弟的样子。周子舒望着这一派「兄友弟恭」,不禁失笑,只是开樽却未能解酲,周子舒的酒病犯得更甚,便又出去寻酒。

周子舒穿过长廊,朱栏碧槛之外,隔着浮动的花影,隐约望见远处灯火通明,且有年轻人嬉闹谈笑的声音。这个场景他似曾相识,只是久远得仿佛像上辈子的事情。世事难料,他从未想到,时隔二十余年,经过几次波折,几多变换,兜兜转转,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四季山庄仿佛又回到了周子舒十五岁时的样子,只是————他隐隐约约感觉到的却是触碰不到的疏离,那一切仿佛不再属于他了。
视此虽近,邈若山河。

酒库中收藏颇丰,看着却皆是从酒家处新沽得的,当是为温周二人所备。江湖素有好酒之风,但成岭却是个异类,连带着他那些师弟,也素来少酒。张成岭和周子舒虽为师徒,却处在狂狷的两端:周子舒少年老成,却有一身登车揽辔、澄清天下的狂骨;而张成岭看似不谙世事,却怀一颗矜严持己、抱朴守拙之心。周子舒想,那孩子素来古板固执得很,执着了一件事便不再改变,哪怕于酒食这样的小事也是如此——温客行初见时便说他一身缠功了得,倒真是识人至深。
他咂了一口酒,想,将四季山庄传给这孩子,倒真的不算辜负了师门尊长的遗志。
这世界的许多事,他终究可以放下最后一件了。

喝了三五斗解兴之后,周子舒方才回房,只见斜月远堕,烛泪空堆。温客行睡熟了,把两床被子都卷在身上,像一只萦丝作茧的冰蚕。那人素来如此,不知是怕冷还是习惯。周子舒心中叹了口气,去扯被子,却如何也扯不动,只得敲敲那人的肩膀,却听见那人半梦半醒间,含含糊糊地撒娇,「周子舒……坏蛋」,施舍了一点被子出来,转身便又睡过去了。周子舒钻进进被子里,握着那人的手,只觉得凉浸浸的,只想让人放在心口捂着。

温客行梦呓时,偶尔会叫出「周子舒」而非「阿絮」。周子舒知道那是在唤自己,却又不是此时此刻的这个自己。八岁的周子舒是名为甄衍的好梦中缭乱的一缕柳丝,一抹鹅黄,缠缠绕绕地织成了一张网,试图拦住温客行从人间堕入鬼蜮;而七岁的甄衍在周子舒的前半生中,不过是一个模糊的过客,渐行渐远,影如淡墨。
周子舒常被人说薄情冷淡,只不过是他过早明白了「来不可却,去不可追」。
他从未想过回到过去拯救那个甄衍。周子舒是个很少做假设的人。他太清醒,以至于他只想眼下。周子舒知道自己改变不了温客行,也改变不了自己。但是他可以陪他走下去,可以借着自己心头上一点火,捂暖那人的四肢百骸。
醉意掺着困意,周子舒望着榻边的青碧山水屏风,渐渐被融化到那一片画境之中。
————不乐损年,长愁养病,人生到此,天道宁论。
大抵不过如此。

山下数日,周子舒皆是白日指点诸弟子练武。冬来日短,只一时便岚光明灭,不觉日暮。

他叫温客行来一道,温客行却摆出一副可怜相:
「好师兄,你知道我不通本门武功的。这是叫我来同那些小子一起做学生吗?阿絮~一把年纪的,我拉不下脸。」
周子舒心里只笑,温客行武功盖世,许有五分是靠那过目不忘的本事,早年重逢时,自己的招式就已经被偷得七七八八了。何来不通。
「那就教秋明剑法,也是不错的。」
你不是在英雄大会上舞剑舞得很得意吗?
「阿絮,小时候我就没好好学。大了赶鸭子上架,剑诀都捏错了。哎……」
温客行三分真七分假,竟突然红了眼圈。
「那也罢了,只是别再扰成岭练功。」

温客行便也再不拉着成岭采办年货,只是他那鹤发朱颜实在过于妖异显眼,周子舒怕横生事端,也不许他下山去。温客行只得写了清单,指挥几个仆役去下山采办。

成岭机灵得很,重建四季山庄时,便托平安寻来了几位仆役和厨子,倒都是可靠人。温客行这整日忙前忙后的,倒是真有一副管家娘子的气势。

只是,不过几日,周子舒便发现事情变得渐渐不太对劲。

温客行向来馋酒,他没什么一饮千钟的酒量,却总揣着一副鲸吸长川的架子。周子舒有时总觉得,温客行喝酒不像喝酒,倒像专与人斗鸡来的。周子舒浸在天窗密密麻麻的卷宗案牍中十年,早已悟出了这一点——他们这类人都差不多,总是要决出胜负高低才罢休,哪怕自己一败涂地,也算是过明白了。

然而这次下山,温客行在气势上明显是委顿了下去,每天只演那一出「兄友弟恭」,温客行演得起劲,周子舒却看得乏味。乏味之外,还有一丝不满。

在周子舒面前,温客行可谓冰心在抱,是个再剔透不过的实诚人。只是,却不总那么诚实——年复一年的置膏烈火、哀哀煎熬,将藏匿心思变成了那人的本能。因此,周子舒对温客行的不坦诚尽管谈不上欣赏,却抱着极大的耐心。耐心之中,又带着担心。

温客行的心思总像是坊间流行最盛的传奇小说,乍看起来严丝合缝、流丽精巧,内里却斑驳着不切实际的疯狂、不谙世事的天真。与世浮沉间,难免不被这样毫无道理纵情任诞所打动。只是,越是不能自拔,越是担心。

周子舒在讲学育人的档口上,忙里偷闲,观察温客行。——温客行还是有在做事情的。譬如,领着仆役们杀猪宰羊,窝在房中算那些年节用度,岁余破用。密密麻麻的什么蒸饼用面一硕,散枝八斗,又如用柴多少,羊豚数目等,一一足具。

他这人终究还是改不掉老本行,原来是要普渡众生,眼见众生无所渡,竟转行专心普渡六畜了。

不过普渡六畜、赶鸡逐犬,总比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强些。周子舒心里这般想着,只觉得自己的担心又有些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的意味。那便顺其自然,不再想了,

岁余夜长,周庄主朝乾夕惕了半辈子,如今事了拂衣,成了天涯孤鸿。也肯放松要求,因而近来尤为贪睡。

只是这样的好梦没做两场,便被人强行在天都没亮的清晨拽起来了。

「阿絮,起床了。我们今天去祭祖。」
祭祖?周子舒没想到是这一茬,只是睡眼朦胧地忘了眼天,月亮还半悬着,着实不像是起床的时间。
「祭祖?今天什么日子?」
「腊月初五。」
「腊月初五祭什么祖?别吵老子睡觉。」
抬头就对上一双泪汪汪的眼睛,「我准备好了的。」
「去去去。」

一大堆人乌压压地半夜出门,倒不像祭祖,像是打劫。

周子舒向张成岭确认了眼神,看来这小子也不知情。算了,便由着他吧。

又过两日,腊月初七,同样的事情又重复一遍。
「温客行,你搞什么幺蛾子!」
「过年啊!你们不是这么过年的?」
「谁这么过年?」
「人?」
「你脑子坏掉了?」
「《四民月令》上就这么写的。」

《四民月令》周子舒虽说听过,却从未看过,毕竟是讲汉代的岁时与农事,放在几百年后,确实也没什么用。

周子舒推开温客行,拉上被子,「看了什么妖书就自己去看,别找老子。谁跟你过这么」,不合时宜四个字,周子舒到嘴边却又吞下去了,「好好好,去去去。」

祭祖归来,温客行心满意足地继续忙着他的过年大业。周子舒坐在议事厅的上首,把成岭叫了过来:
「成岭,去给为师找本《四民月令》来。」
「师父,咱们的藏书之前都晋王烧光了呀。再说这书是什么书?倒是没听过,师父找这书做什么。」
周子舒不答,一个眼神剜过去,成岭只得带着师弟下山去找。好在昆州城里的佛寺中,倒是恰巧藏着几卷,只是虫蛀得厉害,品相极差。成岭说是借,那寺里的僧统只说巧遇有缘人,只送不借。
成岭无奈,只能却之不恭。

周子舒看着徒弟呈到面前的书,打了个喷嚏。便道,
「成岭,你把腊月那章讲给为师听。」

成岭捏着鼻子,总结了一番:
腊八前五日,杀猪。前三日,杀羊。
腊八前一日为除日,前除二日,祭先祖五祀。
腊八进酒降神,腊八后一日,又祀……

周子舒揉了揉眼睛,明显睡眠不足,颔首道:「罢了,把这书拿走,这几日你们早起辛苦,练功也可稍缓一缓。明日腊八,你和师弟们也可一道下山去逛逛。」
左不过也就这两日了,便让让他罢。

腊八日,山下城中士民均有于寺院听讲、沐浴之俗,夜半亦有灯会,从早起便是人物嘈杂、摩肩接踵,至夜更是灯火照天、宝华融照,热闹胜似元日。
温客行第一次听讲经会,起初相当认真,听了半晌却发现那些故事自己倒是都曾读过的,便不再听,只拉着周子舒四处乱逛。
看过灯后,一众徒弟领了各寺所施的腊八粥回山上,或有用红糟增色者,或有加干果、冬笋诸物仿七宝模样者。俱是别具巧思,各有花样。

温客行也照腊八粥的样子,准备了两碗冰雪,事先煮了红蓝、栀子、石榴、菠棱等物的汁子,待冻成冰后,凿成小块,绘作时令花鸟的图案。虽然食之无味,却是雪如花,花似雪,颇有一番风流艳态,只道是:远把龙山千里雪,将来拟并洛阳花。

酒则是由周子舒选的南番烧春,这酒中原原本没有,还是年前七爷托平安捎来两坛。说是真腊还是大夏来的胡商所贩,珍贵异常。周子舒自诩尝遍天下美酒,却也未曾识得。斟入盏中,竟是全然透明,有似桐间清露。

温客行亦是头回见此物,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只觉得好似那昆州的辣椒似的,火烧火燎。但饮完一盏后,却渐渐咂摸出了点滋味。只道:
「确实是好酒。本来看这像水一样的,还以为你那至交好友憋着什么坏,耍我们呢。」
温客行说起「至交好友」四字,特意加重了语气,隐隐约约还含着一股醋意。

只是这酒虽好,过三巡后,温客行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只觉得头昏脑胀,看朱成碧,竟有几分坐不稳了。

周子舒见温客行醉脚欹倾,若玉山将崩之态,较之平日容貌整丽,面色皎然,竟另别添了几分可爱。扶他在榻上安置后,忍不住拉上帷帐,斜据匡床之侧,玩笑般地解他的亵衣。

「阿絮,别闹……困……」
温客行伸手去拦,却只觉意识朦胧,使不上力气。一双手就正正被人定在了榻上。温客行已倦极欲睡,心中只一个念头:
世上怎么有……这么没道理的人……
不让他去与周公相会,却偏要行周公之礼。

温客行只觉枕边有淡淡的香气袭来,是周子舒所惯用的熏衣香,里面丁香与沉香混杂的气息并不腥烈,却盖过酒气,伴着那人的鼻息,飘在梦中,若隐若现,若即若离,若断若续,盘绕缠绵。

「别缠我……阿絮……放我见周公去。」

周子舒闻言只笑,这温大善人把「缠」字用在自己身上,倒是有几分意思。便松开手,轻轻扯着他的衣带,指尖轻轻划他的胸口。

「小娘子,你要见哪个周公?我不姓周?你还想着那个周公?」
周子舒微微俯身,戏谑道。

温客行不答,双眼只微微睁开,不似平时那般眼色相勾,秋波横流,却别有几分月暗雾轻的迷离。酡颜更胜红玉,竟使千杯不倒的周首领心中突然生出几分醉意,不知是酒使人醉,还是美人使人欲醉。

「困……」
——不像是枕畔话,倒像是梦中语。
温客行仿佛是困得不行,只一味推开身上的手,只是那手轻飘飘、滑溜溜的,捉摸不定,不禁有些不耐烦,眉心微皱。

猝不及防。周子舒被温客行无意间露出的天真神态激得心神摇荡,轻轻吻了几下他的眉头,而后手顺势而下,掠过他师弟的鬓角、脊柱,停在那人腰间,耳语道:

「你哪里困?我帮你解乏。」

温客行只觉得感官比神志更早一步醒了过来——
欲坠的灯影映着枕边人影,如坠江雾中,飞薄激荡,起伏相因。窗外依稀有风声飒飒,却被喘息声压过,竟似雨声。
何处春生早?云色、濛雨、绮户、残梦,处处春生。

好事毕,残酒消尽,灯火阑珊。温客行靠在周子舒怀里,抬头看他,只见那人表情疏淡,微微带着点慵懒的笑意。
怔忡间,温客行忽然嗅得满院梅风乍起,暗渡疏牖,无端又添薄醉。

「阿絮…」
「嗯?」
「你不要嫌我烦。」
「我何时嫌你烦了?」
周子舒伸手去搓温客行凌乱的一瀑华发,只觉得汗浸浸的,倒是有几分滞涩黏腻。

「我知道我是个顶过时的人,但我…只想跟你完完整整地看一遍人间烟火,从腊月、到正岁,再到上元、中元……就一年,就像那糖水、西瓜、豆花,我尝一次,知道滋味就好。」

「傻话。人间烟火又不在那些书里,我陪你找便是,一年哪里够,不是都说好了,我们两个人一起活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温谷主,莫非你是要食言而肥?」

「哪有!」

「那就是你这小娘子,不相信为夫?」

温客行终于听出他话里的促狭,扭头懒得理他。过了半晌,突然翻身箍住周子舒的肩膀:

「谁是你的小娘子,阿絮,你怎么眼神还是这么不好。」

周子舒从善如流地对上他的眼神,只见他又换回了镜湖初见时那般满面春风、处变不惊的笑容。
心道这人虽不通易容,却精于变脸。

只是眼神相接处,便又是一潭春水流泻,山椒欲雨好云气。

次日,两人睡到日上三竿,仍未起身。正缠绵间,却被窗外一阵骂声惊醒。

「废物师父!废物厨子!不嫌害臊啊?温客行,你行不行,写信叫我来,倒好,躲在这睡大头觉。」

两人听了这话,万般柔情早已抛诸天边,只得相视苦笑。

不过,若较真起来,昨晚温客行是行还是不行呢?还真不好说。
周子舒匆忙更衣间,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好不容易穿戴整齐,却只见温客行用被子蒙着头,全当未醒。

周子舒知道这人心里憋着一团火,便只得硬着头皮独自出门。

出了门的周子舒自是一副整肃持身的姿态,抬手行礼道:

「叶前辈。有失远迎,实在是子舒失礼。」
心中腹诽:你这前辈,倒也没说会这么早来啊。

「怎么就你一个?你的废物婆娘呢?我饿了。叫他下厨去。」

谁料语毕,房中便传来一阵骂声。

「谁是废物婆娘了?你这老妖婆,不会说人话吃什么人吃的饭!」

「我不说人话你也听得懂,你也不是人咯。」

周子舒按了按头,年还没过上,鸡先斗上了。且当着这么多徒弟的面,他周庄主平时再是八风不动,此时也有点破功的苗头。

「成岭,之前你师叔备下的点心盒子呢?还不去取,这么不懂礼数,前辈来了,倒连待客之道也忘了吗?」

言毕,以周子舒为首,一大群人簇拥着叶白衣往山庄议事厅去。

(本章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