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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上清理我的邮箱时,我发现自己收到了小花的一封邀请函。这种看着有些官方的东西总是能唤起我的很多回忆,不管是纸质还是电子版,或者是单纯的访问申请都挺有意思的。张家人今年就给我发过一次纸质的信,看得我牙都酸掉了,先是顺便吹了我一下,搞不清楚到底是想见族长还是见我。后面的事就不说了,这又是另外一个故事。
但小花的邀请函是他的公司发来的,发件人还是瑞恩罗恰德有限公司,要不是我清理邮箱可能都不会发现。按理说现在没有几个人爱用邮箱了,但我找之前的一些老师和前辈帮忙时还是用邮件联系,小花可能料到了我会发现这封邀请函,才就这样给我发过来。我一看时间,已经发了快1个月了,不会已经错过什么了吧?鼠标滑下去我发现这是邀请我们去北京哪个饭店的包间,时间是……后天晚上。这封邀请函只有时间和地点,除此以外什么都没说,不知道邀请是为个什么目的。我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给小花发微信问他是怎么回事,在微信上说一声就是了呗,何必还搞得这么正式。
小花一时间没有回我,我就先开始订票。闷油瓶刚好也在家里,现在正在收衣服,把床单上的夹子一个个拆下来。我走到院里去告诉他这两天先别上山了,跟我们一块儿去趟北京。
当晚小花终于回我了,他也没说别的,只告诉我“你来了就知道了”,搞得神神秘秘的。当天的机票便宜,我们就没提早去,早上出发去机场,下午赶上飞机就到了北京。
小花说派了人接我,我们都以为会是黑瞎子或者哪个熟人,但来的是他的一个助理,我们之前见过一面的,叫夏池堂。胖子不太喜欢这个人,不过也没说什么。我觉得有点奇怪,夏池堂这个人应该是小花的助理,但被他叫来开车,大概也是不想让其他人掺和进来,不知道这次是为了什么事。一路上夏池堂和我们聊了聊,这个人确实让人感觉有点油滑,但处事还是很踏实的,这种八面玲珑的人留在小花身边还是有好处的,也怪不得当了这么久的助理。
夏池堂知道我们都是小花的朋友,说话也就没怎么藏着掩着,我坐在副驾驶,胖子和闷油瓶坐后排,我说话的时间就比较多。路上我突然想起了,就问了他一句,“诶,你们老板这次到底在搞什么啊?”
没想到他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到之前的样子,说,“解总说你们去了就知道了,我说了得扣绩效呢。”
胖子在后面“哟”了一声,说小花这是准备了惊喜party啊,难道是要结婚了?
我叫他别乱说,小花要结婚了,和谁结啊?一时间我还真想不出一个人来,小花身边就没有那种可以结婚的对象吧,除开电视剧里那种商业联姻突然降临,我只能想到小花喜欢的那个咖啡杯。这时候我突然想起了黑瞎子,感觉非常崩裂,但又挺有意思的。不过我还是摇摇头把他驱逐出我的脑子了,不知道这次他会不会来。
后面我们就不提这话了,夏池堂显然是知道点什么,但几乎没表现出来。胖子还有点想套他的话,不过小花的封口费显然是给够了,几次都被他绕过去了。闷油瓶好像不怎么在意,一直在看窗外,现在好像已经开始打盹了。但小花请了我们三个都来,所以我想今天的事小花也想他参与进来吧。
我们到了饭店,不如说是一个挺高级的会所,有点那种综合酒店的样式但主题还是中餐馆,我猜可能又是小花入股的一个项目。我们下车准备进去,但夏池堂却不准备下来,他说他就不参加了,估计也是小花的安排,不知道专门把他排除在外是为什么。门口的迎宾小姐穿得挺漂亮,旗袍都是贴身裁做的,听我们报了小花的姓氏和包厢就领我们往里走。胖子和我说悄悄话,他还执迷不悟那个笑话,说:“大花这次搞得这么高端,不会真要引荐未婚妻吧?”
我想说少放屁,但看这个架势我也有点迷惑了,小花不是没带我们来过豪华饭店,但加上递邀请函的还真没有过,难道真的要宣布什么大事?
我们的包厢到了,迎宾小姐送到就走了,还抬手示意了一下房间名字,“花底声莺”,写得很雅,倒是很有春天的感觉。包厢是装的推拉门,拉开前我倒有点莫名的忐忑,不知道里面会出来什么东西,但我拉开后发现门后只有小花和秀秀。他们都坐在进门的沙发上,秀秀是背对我的,正在对小花说什么,听到拉门的声音才戛然而止,但也没转过身来。小花看到我们了,就向我们招了招手,看起来一副轻松的样子。
我们也就过去坐下,秀秀这时才和我们打招呼,没看出来有什么,但刚刚听她说话的声音好像有点着急。胖子一来就问小花,这次是什么好事,还搞得神神秘秘的。
小花笑吟吟地说,你别着急,一会儿就知道了。
闷油瓶在一边沙发坐下就开始发呆,我们就聊闲天,秀秀看着换了点风格,她说这是什么熟女风,我们都搞不懂,小花倒是能说上两句。看他和秀秀聊天也没什么芥蒂,真不知道他们之前是在说什么。这是胖子突然朝我给了几个眼神,我看了半天才懂他在说什么,一时间有点哭笑不得,我示意他秀秀和小花是不可能的,你那思想怎么这么龌龊。胖子急得拍大腿,就差真动嘴了,而一边小花和秀秀也不聊了,问我们这是在干嘛。我说:“都是你,把胖子都好奇疯了,不会叫我们来就为吃你家的高档餐厅吧。”
秀秀听了就笑,说这家餐厅是她家的,今天刚好借给小花用。胖子和秀秀调笑了两句,又转向小花说:“那大花你也别磨叽了,我们开席吧。”原来胖子是饿了,我们确实没吃什么东西就来了,饿了也很正常。小花扶了一下额头,感觉下一秒就要说,“第一,我不叫大花,我叫解雨臣……”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门就被推开了,来的人是黑瞎子和阿透。他们一起进来的,但看起来似乎不是一起的。阿透还是之前的样子,只是出奇的白,应该是很久没有出过门了,而黑瞎子看上去有话想说,但他进来只是看着小花,什么也没讲。我这时感觉秀秀也看向了小花,似乎有点紧张,连闷油瓶也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看了小花一眼。
我和胖子有点不知所云,于是跟着大家一起看过去。但视线中心的小花看起来很轻松,可以说是冷静,没有一点受影响,也没有更多的情绪。他好像是呼出了一口气,然后微笑了一下说:“现在人来齐了,可以上菜了。”
这里上菜很快,按了个什么按钮之后就上了点凉菜,据说再按传菜就依次上热菜和小吃。小花做了个请的手势让我们纷纷上桌子,秀秀和阿透坐在他两边,然后从秀秀开始是顺时针的黑瞎子、闷油瓶、我和胖子,再回到阿透和小花。我基本上是正对着小花,能很清楚地看到他的表情,但他在表情上没有任何破绽,也不说什么,就示意我们先等上菜。
虽然我不必揣测小花的用意,但我不得不想他到底要干什么。胖子问了这一次没得到答案,现在也就乖乖闭嘴等菜,服务员一道一道地把凉菜端上来,都做得非常精致,装盘和整个外观都很漂亮。这个过程中胖子又向我投来疑问的目光,大家好像都在等服务员把菜上完,一句话没说,也好在服务员很敬业,没有被我们盯得发毛,只是上得更快了点。我看了看大家,如果没猜错的话,我们今天都是被小花一纸请柬请过来的,但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所以气氛有点如临大敌。我的脑子这时候转得有点卡,因为太久没遇到这种状况,还是关于小花的,一时间什么都想到了,最远的甚至是要引荐我们他的私生子,名字我都在想了,就叫解……
服务员这时说了一声“前菜齐了”,然后就退了出去。我们又都把视线投向小花,他看着我们笑了一下,说:“干嘛这么紧张。”
我们都放松了一点,胖子出来缓解气氛,说不是紧张,是饿得慌。小花笑着挥挥手,说先吃,边吃边说。但还是没人动筷子,就等着他说点什么。我说:“小花,你也别唬我们了,快说吧。”
小花看着我,还是微笑着,可以看到他把手指交叠了起来,如果这时看向秀秀,能发现她是唯一一个没看着小花的。
他说:“我立了一份遗嘱。”
这下全场都静默了,我一下子望向闷油瓶,但他没有什么反应,看起来很镇静,而他旁边的黑瞎子一直盯着小花,说不出是什么情绪。阿透有点惊讶,看起来想说点什么但又没法开口,秀秀好像早就知道了,这时候也只是看着小花。胖子和我对视了一下,我们俩大概只剩下震惊了。小花突然噗呲一下,摆了摆手说:“我没得绝症也不会死,先别急啊。”
我的汗水马上就流下来了,胖子也在一边长出一口气,说大花你太不厚道了,把人都给吓死,其他人也都放松了点,但黑瞎子还是还是那个样子。小花把手摊开放桌上,做了个“急什么”的动作,和我们说了今天把我们叫在一起的目的,就是想让我们听一下他的遗嘱内容。
这份遗嘱已经写好了,进入到最后的修改阶段,因为有一些内容是关于我们的,所以小花希望我们都能知道。小花说起来很平静,如我所说的甚至很轻松。我们没有人问小花为什么要立遗嘱,实际上我已经能猜到小花的意思,这几年他做的事都很危险,并不是意味着比之前还难捱,但对比起他的年龄,身体状况和未来预期的规划,小花都应该安排好自己的后事。
我们这一桌子上的人不仅和他是朋友,更是和他有着很多交集的人,阿透有点特殊,她和小花有很深远也很持久的合作关系,所以小花也请了她来。秀秀和我们不用说,都算是小花的内人,胖子和闷油瓶的关系虽然远一些,但是和我算一体的,也需要听听他对我们的安排。但我不确定黑瞎子在这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小花没有拿着遗嘱出来读,有效力的法律文件都在夏池堂那里,怪不得他清楚我们今天是来做什么的又不敢说。放在别人那里这好像也可以变成一件很欢乐的事,但放在我们这里就不是了。小花这几年的行动都非常危险,自从雷城那一回后元气大伤,后面还落下了一些后遗症,道上传他们出国办事的那一回也差点栽在了里面。小花的康复训练都做得很积极,但我知道他身上是有一些毛病的,就像我现在得格外注意身体,免得春秋两季肺上有什么感染,不注意的话就得翘辫子。虽然我不喜欢去计算年龄,但我今年已经43了,小花小我一岁。虽然要我说他看上去还得小个十多岁,但比起我第一次见他还是有了变化。
其实我们还没到需要焦虑不安的年龄,但接受自己在走向衰亡是一件非常难熬的事。我们这行里少有成家的,特别是我们几个,秀秀谈过好几个男朋友,可最终也没成。所以有时候我们不会意识到时间已经过了多久,好像转眼自己还是25岁,精力都用不完。实际上那年就有同学要了小孩,现在转眼孩子都上大学了。
所以现实还真是很残酷的东西,而依小花的性子,其实这份遗嘱早就该在了。我猜他已经构想了很久。其实依小花的性格,完全可以瞒着我们,如果出了什么事情,我们才会知道他早早的就有了计划。我们和小花在一起时,时常能感觉到一张网的存在。他打点所有事情,为我们准备后路,即使跳崖还能被好好地兜住,现在小花就是把我们领到悬崖边上,把这张网指给我们看。即使最先布下安全设施的人不在了,也会有人来修缮,直到没有人再坠崖的那天。
我说过我和小花是有一定相似性的,在这件事情上即使是我也没办法摊开来说清楚。我还没到五十,却已经感觉了知晓了天命,我们都见过太多太多的事情,那些不可能的,玄幻又神奇的,各种人算与天算,谋略和才智……但在生死面前好像还是太脆弱了一点,精神上我们早已经超越了这个话题,可是这时切实存在的,而我没有那个勇气去敲响任何人的警钟。而小花今天告诉了我们,他可以做到。
首先是关于阿透的部分,小花开玩笑说女士优先,但我们都没笑。说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动筷子,好像只是寻常吃饭时的闲聊,但我们都吃得很不是滋味。阿透的生意小花照做不误,有些是解家的生意和内情,让我们知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秀秀因为家族事业有可能得回避一下,小花就简略地讲了讲,说阿透之后会收到他发的文件,而阿透也有个不错的律师,应该能解答她的疑惑。阿透也没有多说,她今天出席似乎已经很不易,现在正在沉默地喝鸡汤,味道非常鲜,但我只喝了小半碗。
秀秀那边就涉及了很多的解霍两家的旧事,小花在此说的不多,而且秀秀似乎已经知道了。我猜她在我们来之前就已经猜到小花的心思了,小花的种种意图实在很难瞒过她,但现在说起时她还是开着玩笑来应答,很有之前那种俏皮的味道,她可能也比我们更早就释然了。而一如既往地,她选择站着小花这边。秀秀也得了小花的很多遗赠,说到那些东西时小花列举了一部分编号,但我能看到秀秀的神情一怔,后面我才知道里面很多东西都是秀秀向小花讨过的,有些甚至已经是非常早之前,早在她可以随意撒娇的时候。
终于轮到我,小花就在我对面看着我,我说:“诶——先说好不要提我的欠账啊。”大家都笑了,小花也一样,他很豪气地说给你免了还不行吗。我名下很多铺子都是给小花管的,还有一些是他代我二叔管,我们之间没什么更多的话,主要就是账太乱了,小花说不知道我都拿去干什么了,之前真该把解家的会计送我一个。说到我时才能感觉到小花的财产其实是不多的,说不多是对比起一整个家族来讲,但小花已经代表整个解家太久,以至于有时大家已经忘记了小花是可以只代表解雨臣一个人的。
他名下的财产更多是从二月红那里继承的,或者是他自己经营与投资得来的结果,他说二月红名下的房子,有一间会是我的。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我们九门里的人几乎都散了,除了我们三家其他大多都旁落了,二月红在长沙是有旧地产的,但红家人没有和小花争夺过这些东西。有一年我们回长沙,就住了这些院子,我想当时我是开玩笑说,如果老了大家还能找个地方歇脚,就这么住着当当邻居也不错,而小花还真的就记住了。
他这么轻描淡写地告诉我时,我突然觉得有很多情绪涌上来,但又没办法说出口,所以我还是选择了什么也别说最好。胖子和闷油瓶也在遗赠的范围内,关于闷油瓶,小花说有一些存在十一仓的东西,归纳在小花的名下,而这些事情只有等遗嘱生效了才能公布于世,或者说公布给他。闷油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点点头。
最后只剩下了一个人,就是黑瞎子。
黑瞎子看起来胃口还行,一直在挑菜吃,而这家菜也是真的做得不错,看他这样应该是很合他的口味。但是面对这件事这么冷静,甚至显得有点无动于衷,实在不像他的风格。黑瞎子发现我在看他,还冲我笑笑,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小花非常简单地说了一下,除此之外的所有东西,都是留给黑瞎子的。这比我们其他人的部分简单多了,但是却有着非常多的意味,我知道剩下的东西包括小花现在住的房子,开的车子,还有里面的所有东西。他说出来时显得掷地有声,但我们在场的人好像都没有感到非常震惊。我听到他说的时候只觉得,啊,终于。
我至今都不知道小花和黑瞎子到底有什么关系,或者说已经不能简简单单用关系来形容他们之间的事了,那里有更多不可知的部分,不仅是我,我想除了他们两个以外的任何人都不知道。而小花在模拟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一定会想过把大部分的东西都留给黑瞎子。
小花的想法其实不在于赠送,而在于满足我们的需求,对于我们这几个来讲,钱已经不是第一要务了,就像对闷油瓶来讲钱完全是身外之物,虽然他也不缺钱。黑瞎子是我见过赚钱最多的穷人了,但小花把这些东西留给他也不是单纯送了他很多钱。小花是一个人生经历很丰富的人,如果说我探索的地界更多在那些瑰丽奇幻的无人之境,小花更多的是在人群之中,周旋在各种人际关系里。小花是我见过的人算的极限,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设计之中,而往后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在自己的计划之中。但由此他也是我见过最纯粹的人,小花的世界里面几乎没有爱好,有的只是乐趣。
我和他讨论过这个问题,他说自己对很多事情都缺了一点兴趣,好像是少了个零件,没有这个功能。说的时候他只是耸耸肩,感觉很无所谓。我知道小花会常常攀岩,看电影,下棋,和我们打微信小游戏。但除此之外好像也很难再说出别的什么了,其他时候小花都在工作。有时我会想唱戏算不算小花的爱好?但练了好几十年,甚至是不得不去做,说成爱好似乎太牵强,也对他太不公平了。其他的时间,小花好像都在工作,他自己也开玩笑说当家这么多年,从雇佣童工都干到合法了。
所以小花说到他留给我们的东西时,都是在以他的方式把部分能用来纪念的物品留给我们,还有我们仍旧或者曾经需要的。分发完后,再把整个解家抽丝一样从遗嘱里分离出去,小花把他住的房子,开的车子,用过的种种东西,连同他们之间不公之于众的秘密全部留给了黑瞎子,而这些就已经代表了他这个人的全部。
我们适时地没有保持沉默,胖子笑着说黑瞎子也太赚了,秀秀也跟着开玩笑,给他们算北京的房价会怎么往上走。我们都敏锐地避开了再往后的问题,再过一百年,这里留下的就只有两个人,而另一个人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就是我的问题了,我现在还不想去着手解决。
但不论我们怎么说,黑瞎子都没搭话。终于把遗嘱吩咐完,感觉也是一件大事办完,至少我心里的石头已经落下了。这时候才能感觉到吃的东西有点味道了,小花看着还是游刃有余,即使黑瞎子没什么表示也继续主持饭局,一边和秀秀讨论入股这家饭店。我知道他有是入股饭店只是为了能让饭店给家里做饭,而且以他吃饭和生活的习惯很容易把上门的厨子气走,如果是作为股东的话要好协调的多。
该死的有钱人,我心里还是骂了一句。
热菜都走完了,小花就按了传菜的按钮,让他们把甜品送上来,有服务生来把盘子撤走,桌上一下子空了很多。
黑瞎子这时突然对着小花说,“怎么没回我的消息?”
小花看了看他,回答道:“要是和你说了你还来吗?”
黑瞎子笑了,“当然不来。”
我们都没人接话,理智告诉我这就是我们不该插话的时刻,阿透就坐在小花和黑瞎子中间,现在看着很想逃跑。
小花也笑,但不是瘆人的那种,感觉他是真的想笑,或者是带了点安抚的意思。他说:“你怎么这么小气,这不是给你个惊喜?”
我的脑子里全是别人抖包袱说——惊喜,惊吓差不多!一下把情况弄得很好笑。而且这么一看他们俩也和小学生吵架似的,只是阿透已经开始埋着头摆弄手机,不知道是不是在打110。
黑瞎子没接话,就这么看着他,小花天不怕地不怕,也盯回去,直到黑瞎子一扬手,就这么站起来了。
他说:“晚上有个活儿,得走了。”
胖子好死不死偏要问,说:“什么活儿?还开滴滴呢?”
黑瞎子就笑嘻嘻地说对呀,晚上比较好拉活,还是要认真工作。
这时候甜品也端上来了,我以为小花会说“吃了再走”,没想到他也没留黑瞎子,反而和服务员耳语说了些什么,又指了指黑瞎子的座位,估计是叫他们少上一份。
黑瞎子正在等服务员把他的外套拿下来,本来还要给他穿上,他也拒绝了,我赶紧转过头去卖乖说:“师傅,真走啊?留下一会儿唱k?”
他还是笑着,看着和平时一样,说真得走,明天来唱也不迟。
然后他越过我看向小花,一碗甜水刚刚好放在他面前,稍微晃了一下。他就这么看着小花,小花也看着他,然后他先说:“解雨臣,我走了。”
小花很自然地说了一句“拜拜”,黑瞎子听见了,也就这么走了,头也没回。
等服务员又全都退出去,我才觉得有点懵,小花倒是无所谓,继续用勺子搅和送来的甜水,和秀秀说这个味道也蛮不错的。
后面就再没什么事,我们瞎聊着把饭吃完了,就是这顿饭吃得七上八下的,我总担心回去后会胀气,坐得有点不安稳。闷油瓶看我这样子,缓缓地从衣服里掏出了胃药,我一愣,然后在座位底下给他比了个大拇指,准备就这茶水把药吃了。
阿透看起来有点不满意,可能他小时候没被父母夹在中间吵过架,现在头一次有点招架不住。我觉得很好笑,不由得笑出声来,这下他们都看着我,我只能咳咳两声说,想起了好笑的事情。
小花问我,什么好笑的事情?
我一时间编不出来,只能说,那是在五十年前的长沙镖子岭……
最终我也没把故事讲完,这个故事现在可以被我讲得天花乱坠,从镖子岭说到鲁王宫,从鲁王宫说到长白山,从长白山一直说到雨村隔壁大妈家那只叫二妞子的狗今年下了五个崽。
吃完饭我们跟着小花回家,秀秀有自己的司机来接,阿透也被小花送走了,不过看样子下次再把她叫出来就很难了。司机还是夏池堂,看我们气氛不错一路上跟着一起聊了会儿天,但小花看着不是特别高兴,我想他可能也挺累的。
小花家里已经派人收拾好了,胖子住一间拐角的客房,我和闷油瓶挤一挤。小花还有别的房间,他的房子里有好几张床,第一次看到时打破了我对于富人“再怎么富也只能睡一张床”的想法,你只能睡在一张床上和你拥有好几张床的选择权是不同的。
安顿下来后,胖子自动宾至如归地去蹭小花的酒窖,那下面还有个小招待室,修得很舒服。闷油瓶没有什么别的欲望,就在客厅看电视,里面正在放纪录片,能看到毛茸茸的狮子在大草原上你追我赶好不快活。
小花则走到院子里去,我远远地看到他点了一支烟,有一点火星燃起来,明灭了几下。我换上院子里的拖鞋,以免回来时把他的木地板踩得全是泥。小花的院子也修得很雅致,能听到水流声哗哗响,让人很安心。
看我走过来,小花想把烟掐掉,我示意他用不着,但他吸了两口,还是在假山上捻灭了。我对于他这种动作感觉很新奇,他回了我一个“瞅什么”的眼神,在口袋里找到餐巾纸后把烟包了起来。他说扔在地上看着不舒服。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个对的时间,但我还是问他,今天是怎么回事?
小花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但他也没直接回答。他先问我,“你和哑巴张认识多久了?”
我想了想,就和我那老同学一样,要是那年有小孩现在都18岁了吧。
小花点点头,然后和我说,他还能记住的情况下,也已经十九年了。他看着天上,很远的地方有几颗星星很亮。
“虽然已经19年了,但我觉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那个样子,几乎没有变化过。”
他又停了一下,然后问我,“吴邪,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也点点头。我当然知道,有时我看着张海客和闷油瓶站在一起,我会想,这是很多年前真正发生过的场景,昨日重现,即使是胖子也难辨其假。而恍恍惚惚的,将近20年就这么过去了,真像是镜花水月,不知道算不算是真的一场空。
但肯定是有些什么东西的,我拍拍小花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因为他肯定也知道,比我知道的更多。
小花笑了笑,冲我耸耸肩,说:“看吧,所以他今天就生气了。”
“其实你也可以……”
小花知道我要说什么,说到一半我也意识到了,小花看起来是在笑,可是我觉得他大概也不怎么开心。
“我当然知道。”他说,“只是不想这么做。”
小花说自己还要抽根烟,并且不许我跟着闻二手的,我只能回到房子里去。闷油瓶已经在沙发上眯起了眼睛,不知道是在闭目养神还是睡着。我也不想去辨别,就坐到他旁边去,然后说,“小哥,你觉不觉得小花和黑瞎子还挺喜欢互相折磨的。”
这话有点重了,但他应该也知道我是在开玩笑,虽然闭上眼睛像是睡死了,但还是嗯了一声。
当天晚上我梦到小花站在一块空白的地方,好像离我们很远,我正要叫他,他就消失不见了。这时我才发现我们在雷城下面,他还在不停地往下掉,我感觉心跳得都要炸开了却没办法救他。突然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我也什么都看不到,不知道小花已经掉到哪儿去了,只听见他说:“你不是说不来了吗?”
然后是黑瞎子的声音,很小声,好像已经走得很远。他有点无奈的意味,说:“你怎么这么小气?这不是给你个惊喜?”
我当时在梦里意识到,这不就是今天他们俩说的话吗?看来还真是做梦。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最晚,他们叫我别睡了,再睡粥都凉了。我只能爬起来准备吃早饭,在我打着哈欠揉眼睛时看到桌上还有一个人,穿了个黑背心,正拿着油条在吃。
他看到我来,跟我打了个招呼,说:“徒弟,早啊。”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