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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近才听说,新宿站有两百多个出口。”
“之前完全没在意,只有个新宿站很大的概念,前段时间搬家到这附近,舞室回家里要经过新宿站,东口到西口,竟然一次也没有从正确的出口出来过。情况持续将近一个月,想着这样不行,我就上网搜索了新宿地下铁攻略大全,果然吐槽新宿站的帖子不少,有几个吐槽的表情包超搞笑,我找给你看,好像是中国人发的。”
“是不是很好笑,啊,有个叫Ken的网友说,东西穿越时,不能从JR东口直接到西口,要走北面的旧青梅街道地下通道,或者南面的甲州街道跨线桥。没想到这么复杂,顿时对新宿站肃然起敬了啊,不仅有最多的出口,人流量还拿过吉尼斯世界纪录。”
近田力丸像个女高中生一样兴奋地碎碎念,很难追究他是因为说话不利索才话这么多,还是因为话太多导致的说话不利索,Shori摆摆手打断对面眼睛闪闪发光激情安利新宿站的人:“所以你现在找到对的出口了吗。”
“那倒没有”,力丸被门外坐在轮椅上过马路的老爷爷短暂吸引了注意,他屏住呼吸等老爷爷顺利通过才长舒一口气,转过头笑眯眯地回答:“不过新宿站周围好吃的店很多,无论从哪个出口出来都有想吃的东西,所以无所谓了。”
“Riki是笨蛋真好啊”,Hina一只手撑着沙发,整个上半身赖在Shori左臂,懒洋洋地说:“如果我每天都要绕一圈回家,肯定会在地铁站门口当场发火的。”
力丸没有反驳“笨蛋”的称号,手指头沿杯壁转了一圈。
“反正最后还是能到家啦。”
距离那场盛大的比赛结束已经两年。
回东京后力丸没有找工作,在家里待了两天实在受不了妈妈小心翼翼的模样,搬起行李住进Shori家。Hina叉着腰倚在客房门口看力丸和Shori把杂七杂八的东西搬进搬出,噘嘴表示不满:“Riki你不会准备一直赖在我们这里吧。”
力丸“嘿嘿”笑着打哈哈,从包里掏出变色灯安装手册装模作样研究。
自作主张拍胸脯答应力丸住进来的Shori环住女友撒娇:“Riki找到房子马上会搬出去的啦”,不出所料收获女友的白眼,尴尬地凑到力丸身边一起研究变色灯。
模模糊糊记得决赛那天,三个人窝在沙发里用投影看直播,中间不停出现好多不认识的中国明星,讲着听不懂的语言,还有学员们的表演,一开始Hina叽叽喳喳地问“这是谁,这又是谁”,力丸故意说中文名字逗她,把Hina气得扔了两个靠枕和一个公仔毛绒玩具。
到最后旁边的声音渐渐消失。
宣布名次的过程冗长又枯燥,Hina靠在Shori大腿上呼吸平稳地睡着了,Shori也眼皮打架,头往后仰交代力丸:“到Santa了叫我。”
力丸从沙发挪到地板,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投影仪反射的光又笼罩住整个房间,他有一瞬间产生自己也在现场的错觉,一起相处过几个月,已经淘汰的学员们重新回到比赛现场,互相拥抱哭泣,还有站在中心等待命运审判的最后二十人。
随着邓超宣布一位又一位成团名单,屏幕里的热闹和客厅的寂静把力丸拉回现实。
“赞多。”
赞多是宇野赞多的中文名,每次自我介绍都要加上一句点赞多多多多,他本人很满意这个名字,力丸倒有点不喜欢。他们第一次见面,赞多自我介绍说妈妈给他起名Santa是因为希望他像圣诞老人一样给大家带来幸福,结果这个中文名字和原名的含义完全不同嘛,力丸变扭地觉得这样叫跟以前的“Santa”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不过他向来不干预别人,所以他不喜欢赞多中文名字这件事根本没人知道。
直到节目结束,黑屏好久力丸再回过神来,才意识到整场比赛落幕了。
赞多好像是第三还是第四,声音颤抖着感谢公司,感谢爸妈,感谢朋友们,感谢粉丝,最后控制不住眼泪,被其他成团的成员们簇拥着坐上属于自己的位置,甚至坐位置上还仰脑袋哭个不停。力丸不可控制地回忆起初舞台那天,赞多站在A班的位置说:“我能走到这里都是因为Riki,这两个位置很适合我们”,他自嘲地想小屁孩长大了,现在这么重要的场合也不记得感谢下我。
Shori突然醒过来,无辜地看向只剩一行中文字的黑色屏幕,力丸听见动静转头跟他对视,他揉揉眼睛,声音还没恢复清明。
“结束了?”
“嗯,结束了”,力丸回答,没等对方继续提问就自己补充:“Santa选上了。”
“诶”,刚睡醒的人边打哈欠边拖着长音听不出来什么语气:“那他以后不是要成为大明星了嘛。”
“是啊”,力丸被这句话逗笑:“要成为大明星了。”
“诶”,又是一个长音,沉默一会,Shori拍拍被睡麻的双腿:“那不是很好嘛。”
力丸看向漆黑的屏幕,重复道:“是很好。”
Hina被叫醒时大闹一通,质问他们为什么不早点把自己叫起来,害她错过这么精彩的瞬间,Shori哄着把人推进卧室,里面嘀咕了几句,可能两个人都太困了,没一会又恢复寂静。
力丸躺在床上把灯光调成蓝色,他以为这瞬间来临时自己会很失落,其实也还好。蓝色的灯光把狭小的卧室扩充到无限大,整个人被卷入幽深的海域里,大概是拖着行李从海花岛出来那天已经宣泄完,他此刻什么情绪都感受不到。
发呆真是幸福。
这是近田力丸那天最后的想法。
2
如果Hina知道力丸要在Shori的住处呆上两年,当初绝对不会答应对方搬进来,她甚至有种男朋友光明正大纳了小妾的感觉,那两个人对于编舞拍抖音p照片这些事似乎永远不会疲倦。力丸在这一年半里始终没有找工作的意思,也有熟悉的Dancer想邀请力丸去他们的舞室,最终都没有结果,于是家里多出一个闲得不能再闲的人,闪着八百瓦的亮光,毫无眼色地插足在她和Shori之间。
而压垮Hina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近田力丸最近沉迷于料理,每天买些奇奇怪怪的食材和调料挑战人类味觉极限。在第一百八十次被辣得全身发麻后,Hina双手拼命扇舌头忍不住冲因为打赌憋着口气吸面的力丸大吼:“Riki,你不会准备一直赖在我们这里吧。”
上次说这句话多少带点调侃,这次绝对是百分百真心。
Shori被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咬断吸到一半的面条,这种时候,连吞咽声都显得尴尬。
“我赢啦”,力丸吃完最后一坨面,做出胜利的姿势,极速跑到冰箱拿出准备好的牛奶咕噜咕噜灌下去,丝毫不在意刚刚发火的Hina,反而让Hina开始觉得自己有点无理取闹。
“本来也想告诉你们的,我已经签好租约,工作也找到了,明天就搬”,力丸朝被辣得嘴唇通红发肿的小情侣一人扔了一只冰棍,又给自己拿了一只:“正好,还担心你们会不会舍不得我。”
“好歹也快三十岁了,学会不给你们年轻人添堵是踏入中年的必修课啊”,力丸自在地把冰棍吸得“啧啧”响,毫不顾忌厨房里的气氛。
“Hina不是这个意思啦,你当然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啊”,Shori最先反应过来打圆场,拆开冰棍,又在底下握了握女友的手安慰对方:“什么时候找的工作啊,哪间舞室,还是EN吗,跟梦里说了吗,梦里天天打电话给我,我们都很担心你从此退出舞蹈界啊。”
“PM舞室”,力丸舔干净底下有些要融化的冰棒。
“PM?”Hina最大的优点就是情绪停留不过三十秒,恢复过来积极参与讨论:“新舞室吗,哪个前辈开的,熟人?”
力丸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摇摆,最后指向自己。
“PochiMaru舞室,found by me.”
“啊,幸子妈妈,是这样的,下下周有个青少年比赛,我帮幸子报名了,她本人也很期待。我知道幸子只训练了半个月,是,但是我们都认为不拿奖也没关系,可以看看别的优秀舞者”,力丸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上,跟Shori玩石头剪刀布:“这样吗,那好吧,我会把报名取消,没关系,不麻烦,再见。”
挂掉电话,在五局三胜后,Shori满脸懊恼把番茄酱和胡椒粉挤进柠檬气泡水里,捏着鼻子喝完。
“为什么不回EN啊,Riki”,Hina撑着脑袋问坐在对面幸灾乐祸的人:“这些随便来学学舞蹈的人根本就不尊重舞蹈,他们可能都不知道你是多么厉害的Dancer,这样的生活不是很无聊吗。”
几个直球的问题瞬间砸过来,力丸挑了最浅显的一个回答:“不会无聊啊。”
Hina觉得自己从来不了解近田力丸是什么样的人,即使他们已经认识很多年,对于力丸的行动,她有时候觉得没有那么简单,有时候又觉得自己揣测朋友的想法很有罪恶感。比如搬家的事,当下没来得及多想,事后才觉得力丸宣布的时间点太微妙了,好像在等着自己生气后才恶作剧地宣布。再比如,自己明明在问为什么不回EN,对方却回避性地回答问题,像Shori这种直肠脑袋自然什么都察觉不出来。
Hina看着又开始玩石头剪刀布的两人,很奇怪,到底是哪里奇怪。这种奇怪不伤人,但对会在意的人来说就像指甲缝里的倒刺,总想掀来看看。
3
像陀螺一样转了二十五年,练舞比赛学习,去新的地方挑战自己,近田力丸一直以为自己喜欢这样的生活。事实上,他的反应总是慢半拍,自己都没搞懂是不是喜欢,就已经在做了。
所以,这次在做可能是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的时候,他给了自己两年的时间,把这半拍补上来。
练舞的初衷是让妈妈开心,力丸发现自己跟着音乐律动时,妈妈就会在旁边拼命鼓掌。后来梦里也开始练习舞蹈,两个人组队参加各种电视节目,舞蹈比赛,力丸没有问过为什么,因为要这样做,所以这样做了。他的逻辑简单到让所有人误以为近田力丸是为舞蹈而生的,每当旁人赞美他对舞蹈的热爱,他都有些不自在。
究竟喜不喜欢舞蹈,对于四岁就开始练舞的人来说这个问题有点残酷,如果答案是不喜欢,那他这二十多年的人生是在干什么,没人会这样强迫自己,于是力丸接受要跟舞蹈相伴的事实。
可是不甘心。
自己的一切好像都是由舞蹈构筑起的。
他想找到自己不依赖舞蹈还能不能称为完整的人的答案,他想试探自己没有舞蹈是否值得被喜爱,他想在更大的舞台上,让更多人看到他,他本人,而不是正在跳舞的近田力丸。
被卷入成为爱豆的执念中,这是他迟来的的叛逆。
本来是这样想的。
这两年里力丸一直把自己扔进那片蓝色的海域里,强迫自己思考除跳舞外可以做什么,某个瞬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很可笑。这个世界上几亿人终其一生忙于塑造完整的自己,他们找不到擅长的事,东拼西凑却无从下手。
自己是幸运的少数派,二十岁就成为行业里的顶尖,他是完整的,也是舞蹈构筑的,这并不矛盾,无论做什么他都无法不依赖舞蹈。
就这样吧,他躺在深蓝色的卧室里,跟很会跳舞的普通人近田力丸尝试和解。
宇野赞多从来不会纠结这些问题,他对人生的规划一向清晰,像少年漫里常见的热血笨蛋,力丸想,
那个人要什么就直说,跳舞要拿第一名,battle一脸嚣张地挑衅对手,组合刚成立时连粉丝都没有,说自己想开巡回,梦想是成为演员。
他偶尔有点害怕跟赞多相处,每次对方放下豪言壮语时力丸都忍不住手脚蜷缩地暗自腹诽,那家伙又在说什么啊。
结果热血笨蛋真的朝自己的路走去了。
两个人没有名气时在练舞室练到半夜,满身是汗躺在地板上,赞多委屈地说:“是不是努力没用啊”,他的头发蹭到自己的手臂痒痒的,力丸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连自己为什么要努力都不知道。
小时候参加杰尼斯的甄选,朋友选上了,自己没有,力丸耸耸肩没哭出来,回家妈妈为了安慰他还亲自做了一顿大餐。
自己从来没有赞多坚定,摇摇晃晃地走着,一样东西都没握紧。
他想起最早在妈妈的舞蹈教室,跟着音乐律动的自己,决定兜兜转转回到原点。
4
幸子没有再来舞蹈教室,之前放学后都会兴致勃勃地来练几个小时,这周却一次也没出现过。她在乡下跟老师学习舞蹈有两年训练基础,被爸爸妈妈接来东京后,因为价格高昂,以耽误学习为由拒绝支付跳舞的学费。
“我以前的老师很厉害哦,拿过全县舞蹈冠军,他说我的天赋很好,只要坚持练习一定能成为优秀的舞蹈家”,幸子掰腿的时候会跟力丸聊天:“我也好想快点成长,然后参加舞蹈比赛啊。”
幸子通过地图找到这家舞室,她本来只是闲逛看看,没想到价格很便宜,冲动之下就用平时攒的压岁钱报了课程。
力丸接到幸子妈妈兴师问罪的电话才知道,她是瞒着家里报名舞蹈班的,妈妈追到舞室连拖带拽要把幸子带回家。
“你知道你是高中生吗,爸爸妈妈把你带到东京是希望你能考上好的私立大学,跳舞对你的人生有帮助吗,如果你对现在的生活已经满足,那我们立马送你回乡下。”
最后幸子再三保证偏差值绝对不会下降,妈妈才勉强答应幸子继续学习跳舞。
“佐藤老师,就是之前的街舞老师,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幸子的眼睛亮亮的,说到佐藤两个字时声音微弱一些,有些羞涩:“他知道我还在练舞一定会很高兴的。”
“好啊”,力丸笑道。
这下他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背叛了幸子,或许他们应该站在同一阵线帮助幸子参加这次比赛。
“佐藤老师也会参加,我一定要赶快追上他,至少要告诉他,我正在追赶他。”
幸子是这样说的。
不过别人的人生,还是不要多管闲事比较好。
力丸非常讨厌处理麻烦的事,他接受一切既定事实,这种性格大部分时候带来好处,小部分时候带来坏事,比如吃火锅容易遇到恶作剧的朋友给他调一碗味道非常奇怪的蘸料,即使这样,他也能面无表情就着这碗蘸料吃掉。
或许幸子这么长时间没来练舞,已经做出选择了。
那他也只能说一句“真遗憾”。
搬家两天后,力丸回老家把Pochimaru接到现在的公寓,深棕色的小狗兴奋地在怀里蹭来蹭去,发出“呜呜”的低咽。
“Riki还真是不负责任,把Pochi一个人丢在家里,Pochi每天都看向门口,拼命期待你回来啊”,妈妈佯装生气指责力丸。
“就是”,梦里前段时间才从韩国参加交流会回来,正赖在家里当懒虫,她对于力丸的选择无法理解,趁机借题发挥:“哥哥都快三十岁了,什么时候才能不让人操心啊。”
“对不起啦”,力丸知道妈妈和梦里想问什么,在担心什么,他暂时没办法给出让人满意的答案,把Pochi装进宠物书包:“对不起啦Pochi,我来晚了。”
返回东京前,爸爸带力丸去了棒球训练场。
近田峯年关掉经营很多年的高尔夫球场,现在在兵库县当地一所高中当体育老师。两父子关系不算亲密,他年轻时觉得跟小孩子相处很麻烦,逃避了力丸的整个成长期,等力丸成年后满世界乱跑,他才发现儿子已经不再需要他的关怀。
力丸的平衡能力和力量因为常年跳舞都训练得很好,近田峯年却固执地觉得这是继承了自己的基因,可惜棒球水平完全没得到继承。
“我太逊了”,力丸笑着摆摆手,在草坪上坐下来,近田峯年从包里掏出运动饮料扔给他,自己也紧挨着坐下来。
“你两岁半时”,近田峯年变扭地开口:“我跟你妈妈争论要让你学习棒球还是舞蹈,差点闹到差点离婚,还把两家的老人都闹到家里。”
“诶”,力丸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段往事,饶有兴致地说:“那我不是差点就要成为棒球选手了吗。”
“后来我们想出一个办法,在客厅桌上随意摆放棒球和迷你音响,让你自己选,公平起见,两个人都不能对你的选择进行干涉。”
“那我选择了迷你音响?”
力丸对这段历史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近田峯年回忆起那件事,露出温和的笑容,他摇摇头说:“你都没选,从公园回来就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七点的特摄片,对棒球和音响看都没看一眼。”
“什么嘛”,力丸对这个故事哭笑不得,难怪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
“第二天你妈妈带你去了舞室,等学生的间隙她放了段音乐准备练习,而你的身体竟然对音乐有反应”,近田峯年板起脸的时候非常有昭和男儿的硬朗感,早年运动员的经历更让他看起来古板老成,可此时这张脸上只有柔情:“你妈妈把你跟着音乐摆动的样子录了下来,下班后得意地放给我看,她还真是心机呢,现在想完全是被她套路了。”
“绝对是吧”,力丸想起那段老旧录像带里播放出来的画面,低画质下跟着音乐舞动的自己,笑得肩膀耸动。
“我的爸爸很喜欢棒球,非常喜欢棒球,他把棒球棍交给我那天告诉我,一定要去甲子园,我的人生就是为了甲子园存在的。二十岁的时候我知道,这个梦想不会实现了,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失败的人,退役后我发誓不会再碰棒球,用积蓄开了家高尔夫球馆。后来我遇到你妈妈,生下你,我无比希望你能完成甲子园的梦,你在地上爬的时候,我就想象带你在棒球场的草坪上训练,等你长大,成为优秀的棒球手。”
“很长一段时间,看见你跳舞的身影我都在埋怨你妈妈打破了我的梦想。”
“近田力丸”,近田峯年少有认真地叫儿子的全名,这个名字是他起的,包含着爱意。
力丸也认真地回答:“是。”
“你妈妈那天给我看完那段录像,我告诉她,随你便吧。其实我多么想和你携手完成棒球的梦,可是”,近田峯年站起身,双手背在后面望向远处:“你属于舞蹈,你的身体里流着舞蹈的血液,你选择了舞蹈,舞蹈也选择了你。”
力丸看着面容紧绷直视前方的近田峯年,听他说完这段话,震惊地忘记呼吸,然后随一口气渐渐放松下来,他也站起来,学父亲的站姿直视前方。
“是。”
“无论如何,爸爸很感激你成为在跳舞的近田力丸。”
大概父亲还有别的想说的,但男人之间的对话到这里就足够。
“我选择了舞蹈,舞蹈也选择了我。”
力丸在心里默念这段话。
近田峯年不适应这煽情的气氛,咳嗽一声准备离开,在远处烧红的天空下,他听到儿子说。
“谢谢。”
5
有很多优秀的舞者,沉浸在自己舞蹈世界里的时候都游刃有余,可一旦要叫他们把自己对舞蹈的理解传授给别人,他们会觉得困难。
优秀的舞者不一定是优秀的舞蹈老师。
近田力丸没有这个烦恼,他高中起就在妈妈的舞室带学生挣零用钱,后来辗转多个国家的知名舞室教学,现在生日还经常收到以前学生们的祝福。
力丸看着下午三点空荡荡的PM舞室叹了口气,现在的烦恼就是招不到生,其实只要在ins或者油管上发布一个招生信息,找上门来的人一定络绎不绝。
他不想这样做。
倒不是刻意要跟以前的Rikimaru分割,那是他的一部分,但确实有找回初心的冲动。和这些热爱舞蹈的初学者们相处能够感到放松,如果说两年前的经历让他好像走进一座迷宫,四周是密不透风的墙,那么回到出发的位置,营造一个谁都不认识他的世界,是这座迷宫唯一的解法。
刚尝试着给一首新歌编舞,不算陌生的身影出现在舞蹈教室,力丸通过镜子看向站在门口的人,不知道此刻是否应该和气地打个招呼,女人不像上次那样气焰嚣张,略微局促地问:“请问您有看到幸子吗?”
是幸子的妈妈。
舞蹈比赛在下午五点半,幸子很少离开学校和家两点一线的范围,此刻她站在新宿站的大厅迅速被人群淹没。
手机震动个不停,不用看都知道是谁的消息。她已经五天没去学校了,跟老师请假后就躲在附近的高架桥底下练习跳舞,急速奔驰的车辆经常盖过音乐声,不得不按暂停重新开始,即使这样,她也觉得自己的脚步从来没有这样轻盈过。
幸子坐上电车,从书包里掏出报名资格证,还好之前从力丸老师那里要了一张备份,她把这张小小的资格证捂在胸口,无论如何都要坚持下去。
为了佐藤,为了自己。
“你好,我是近田力丸,想请问一下有没有一位叫相原幸子的女生报到,大概一米六五,穿校服”,参赛者很多,力丸也只能试探性地给主办方打下电话,果然得到“没有这个人”的答案。
幸子的妈妈边开车边期待地看向力丸,他摇摇头,女人的眼眶很快红了。
“无论如何她都不肯接我的电话,信息也是未读状态,幸子一直是个很听话的孩子,怎么会做出这种事,要是发生意外了怎么办。”
力丸很难说出“没事”“不要紧”之类的话,毕竟出意外的可能性存在,安慰就显得多余又不负责任,他不喜欢做这种承诺。
“早知道这孩子这么倔,就不把她接来东京了,志向只是当跳舞老师的话在那个小县城就能做”,幸子妈妈倒一点不在意身边坐着的跳舞老师,力丸扯扯嘴角,听对方继续念叨:“幸子很小的时候我和她爸爸就来东京工作,没什么时间陪她,乡下的奶奶对幸子简直是溺爱,如果从小呆在我们身边就好了,我一定不会让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呃,幸子妈妈”,力丸听着这位自大的母亲的抱怨,实在忍不住打断她:“或许你知道佐藤老师是哪位吗。”
他想起幸子说过佐藤也会参加这次比赛,说不定他们有联系。
“你再确认看看,这是我的报名资格证,相原幸子,十六岁。”
工作人员对面前这个死缠烂打的女生有些无奈,他耐着性子再一次解释:“系统里显示,你的报名取消了,是你的带教老师亲自打的电话,真的不好意思,小姑娘,明年再来参加吧。”
“但是我有报名资格证啊”,幸子又焦急又委屈,她重复着这句话,不敢相信这个事实:“求求你,把我的报名恢复吧,明年高三,这是我最后一次上台表演的机会了。”
“只要你热爱跳舞,这不会是最后一次机会的”,工作人员同情地拍拍幸子,如果不是参赛表已经安排好,他真想尽力帮助眼前这个女孩。
幸子觉得特别疲倦,她想到回家后可能遇到的狂风暴雨,沮丧到极点。
“我可以给你一张员工票,有机会在前排观看优秀舞者的表演哦”,工作人员叫住她。
幸子本来想拒绝,她突然想到什么,猛地凑近工作人员:“请帮我再查一个人。”
工作人员被这股气势压倒,咽下口水。
“谁。”
“佐藤相一。”
“妈妈你先别哭,幸子没事”,幸子妈妈遇到比她还手足无措的人,一下子忘记刚刚自己慌张的样子:“所以说,你先冷静下来,幸子在老家是不是有一个叫佐藤的老师。”
“佐藤老师?”
电话那头好不容易止住抽噎,也是一无所知的样子。“就是跳舞老师,幸子在跟谁学跳舞你总知道吧。”
“幸子妈妈,你别着急,让老人家想一下”,力丸劝住情绪又开始激动的女人,一个头两个大。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久到幸子妈妈把手机拿远点看是不是还在接通中,老人家颤颤巍巍的声音突然传来。
“啊,你说相一那小子啊。”
佐藤相一不是什么舞蹈老师,他辍学在家里的杂货店打工,比幸子大不了多少岁。据说小时候是拿过几个街舞冠军,在东京闯荡两年没什么名堂,只好回老家混着。
“幸子就跟着这种人待在一起,难怪变得这么坏”,幸子妈妈忿忿地说。
其实幸子的舞蹈基本功学得不错,这个佐藤不完全是骗子,力丸想辩解两句又不愿引起过多口舌,最终憋了回去。
幸子不知道在比赛场馆外的台阶上坐了多久,手机里贴着身体嗡嗡作响,比赛已经开始了,她听见里面欢呼的声音,想起一个小时前工作人员说“没有佐藤相一这个人”。
她都没敢再确认一遍。
力丸知道佐藤相一没有来参加比赛,趁幸子妈妈找停车位先下车拦住幸子,她平静得不可思议。
“你没事吗”,力丸问她。
幸子摇摇头,双手环住膝整个人蜷成一团。
手机还在震动,力丸小心翼翼地询问:“要不你接下电话。”
幸子没有动,过了一会掏出手机,是佐藤的来电,她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的男生语速飞快,力丸也听不清楚具体说了什么,幸子平静的表情慢慢崩坏,她等男生说完,终于哭了出来。
“你为什么没有来。”
“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跳舞,你告诉我只要跳舞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这不是我们的梦想吗,虽然很辛苦,我从来没有想过放弃,为什么没有来。”
幸子咆哮的声音有些颤抖,回荡在夜空里。
“对不起”,男生说。
“不要对不起”,幸子打断他:“我会继续跳舞,你呢。”
“对不起”,佐藤又说一遍,这次的声音更小。
“什么嘛”,幸子喃喃道,又抬高音量:“什么嘛,相一你这个大骗子。”
“对不起幸子,我妈妈生病了,爸爸要照顾她,家里现在经济来源只能靠我,跳舞,可能没办法继续下去了。”
幸子张大嘴巴,不顾形象地大哭,她断断续续地问:“那我呢,还可以继续吗。”
佐藤相一沉默一会,说了今天晚上最后一个对不起。
力丸的记忆瞬间被拉到两年前海岛上温热的晚风,昏黄路灯下,有个人站在他对面近乎乞求地说不要走。
“那我呢,这不是我们共同的梦想吗。”
“不是说好一起努力一起出道。”
“你答应我的吧,Riki。”
“Riki?”
幸子已经被妈妈拉到角落教训,两个人都在痛哭,但显然哭的不是同一件事,力丸听见有人叫他,思绪被一个女声打断,他反应迟缓地回头。
“真的是你啊,Riki,好久不见。”
“Rino”,看到许久未见的老友兼良师,力丸也十分兴奋,他回来后就没有联系过Rino,为这事还有些不自在:“这么巧。”
“是啊”,Rino仿佛永远不会老,爽朗又豁达,她把长发剪成了超短发,更显年轻了,她一只手搭在力丸肩膀上 ,一只手夹着烟:“带个亲戚来参加比赛,出来透口气,你呢。”
力丸朝角落里的两母女看一眼,苦笑道:“说来话长。”
“最近干嘛呢,ins不发,talk发给你也不回,不会在瞒着我搞什么大项目吧”,Rino随手弹下烟灰,看了一眼时间。
“刚休息完,开了家自己的舞室”,力丸又朝角落里的母女瞟一眼,这场景看起来真不像正式的舞室啊。
“是嘛”,Rino点点头:“那挺不错的。”
两个人的话题看起来就要断掉,力丸正准备开口道别,Rino又挑起话题。
“怎么样,还在编舞吗?”
如果想彻底断掉话题,这时候应该说不编了,力丸脑海里有清晰的认知,但他的心莫名其妙沸腾起来,心跳咚咚咚地敲击胸膛。
他犹豫一会,老实回答:“还在,不过就是编着玩玩而已。”
“这么谦虚,都不像你了,Riki以前对自己编的作品自负心可是很强的”,Rino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踩在脚底下碾碎:“怎么样,有一个项目非常需要你来做,参不参加。”
不要再跳了,力丸拼命朝着心脏咆哮,表面上还是那副呆笑的模样。
几乎同一时间,他想起父亲说“你选择了舞蹈,舞蹈也选择了你”。
“非常需要我嘛,诶”,力丸的心脏终于克制了一些,他有股很强的预感。
“什么项目?”
“啊,快到我亲戚表演了”,Rino答非所问起来,看到力丸一瞬间慌乱的破绽,露出恶作剧得逞的笑容:“Santa的团队联系我说,希望这次告别演唱会由我负责,我想你跟我一起去。”
Rino说完,她和力丸都忍不住爆发出大笑。
“好了,我真的进去看表演了”,Rino擦掉笑出来的眼泪摆摆手:“好好考虑吧,考虑好了联系我。”
力丸也朝着背影摆摆手。
刚刚到底在笑什么,力丸重新思索一遍对话,接着发出“哼哼”的低笑。
他抬起头,望向没有星星的夜空,再次走进迷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