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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谷部沿河岸走着。正值梅雨季里难得的晴天,青空高远,初夏的阳光虽然微热,风却怡人。办完了差事,也没什么需要急着回去的,纵使是向来勤勉的他,此刻也放缓了脚步。
河川上水载舟行,沿岸店铺林立,行人来往络绎不绝,间或有行脚商穿街而过,抑扬顿挫的吆喝声如响亮的高歌一般。
全是一片欣欣向荣的太平世景。
“站住……喂!”
打破这份惬意的,是背后一声突发的叫喊。
路人纷纷吃惊地侧目,他不由跟着驻足转身。移动的视角瞥见衣料闪动的艳色,一名奔跑着的年轻女子摔倒了,身后追赶而来的男人立刻抓住了她,或许是没有料到她的用力反抗,即刻又被挣脱了控制。
女人飞快地爬起来,也不顾掉落的下驮,急急忙忙往前冲。她蛮横地推开碍事的路人,又被和服的下摆绊着,因此跑得踉踉跄跄,挡在路中的长谷部丝毫没有避让的打算,眼见她要撞上来,就听到追逐的男人在后头大喊着:“抓住他!”
只这刹那,娇嫩如夏花一般的浅红色,由远及近直接飞扑进他的怀中。脂粉芬芳的香气随风飘来,在她逃离的时候,长谷部下意识的,快速擒住了她的手腕。
有赖于武士的本能,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轻松制服了那个人。左臂反扭在背后,女人被摁着肩膀低下了腰。她徒劳地挣扎着,凌乱的樱色长发颓然滑下肩头。
“……放手!”
长谷部暗自惊讶。被押者的嗓音很柔软,尽管喘得有些干哑,听起来仍不像女人的声线——这么一说,“她”的身材虽然清瘦,但按照女性来看,也未免太高挑了。
后面的男人火急火燎地赶了上来,一面对着长谷部点头哈腰,一面忙不迭地从他手里抓过了那个人。
“这真是,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多亏了大人您呐,要是让这家伙逃了,我可没法回去交代。”
“我才没有逃,我只是看见了,那孩子……”
趁这时间,长谷部才仔细看清了,面前身着花叶纹样的淡红藤小袖,束着发辫,完完全全女子妆扮的,竟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此刻他站直了,几乎跟自己一样高,像是放弃了目的,正满脸厌烦地为自己争辩,语调不似刚才激烈,说话间,又朝长谷部瞟来。
意外的是,那视线并不如想象中的怨愤,倒有些清冷,像散在风里的一缕烟,只因妆点在眼梢的胭脂,便染上了几分转瞬而逝的妩媚。
违和感与先前相比,变得越发奇妙起来,毕竟比起一般的男性,这般样貌实在太过冶艳。长谷部只得佯装威严地抬高下巴,趁机移开了注意力。
“别找借口啦,快回去!”
另一名男人想是怕惹长谷部厌烦,忙赔着笑,暴躁地拽住那人的胳膊往回带。
“哎呀,知道了。”
那人不大情愿地应着,被迫转身离去,边走边掸着衣物上的尘土。长谷部看着他沿路捡起下驮的样子,蓦然想起不久前路经隅田川,见暮春的残樱飘零在墨堤的通路上,纵使是沾了泥泞的狼狈之姿,依然令人觉得凄艳。
不过是在奔流河水中投下一粒小石子那种程度的闹剧,随即就淹没于尘世喧嚣。周围的路人匆匆为自己的生计奔波起来,长谷部也准备继续回程,不料刚一迈步,就踢到了什么,低头瞧见脚边掉了一柄细长的折扇。他俯身拾起来,展开之后是竹骨十根,半新不旧的纸面上,简简单单绘了几笔靛蓝色的夏草蜻蜓。样式确是女用,偏图案格外飒爽。
大抵是刚才那场骚动里遗落的东西。他抬头望去,失主早已走得远了,背影被来往行人隔得若隐若现,几乎就要看不见。考虑了一会儿,长谷部决定不费这份闲心,随手收拢扇子,插在腰上带走了。
挑开门帘,便闻到了空气中熟悉的货品味道。这时间店里没有别的客人,长谷部刚进门,戴着角头巾的少年就停止手头的工作,快速迎上来,用一口博多弁热情地打着招呼。
“欢迎……啊,是先生回来了。”
“唔,老板呢?”
“在里屋呗。”
少年笑道,推了推眼镜,又继续核算起了账本。
这家名叫「黑田屋」的店铺,是江户城町众多献残屋*中的一家。两年前,长谷部出仕的主家遭了改易,所幸经旧识介绍到江户,在这里聘做了护卫。尽管薪酬微薄,至少有了餐宿之地,对一届浪人来说,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名义上是护卫,其实大多时候闲散度日,慢慢的,他便兼了份跑腿的差事。通常货物流转有专门的伙计负责,只是有部分特殊商品,或贵重,或有些这样那样的因由,就会另派长谷部前去取送。
要说黑田屋规模不大,经营尚算平稳,但能做得起这份不寻常的买卖,全仰赖店主的能力。黑田屋的主人是九州出身,据说祖上曾是朝中豪族,因此在坊间得了个诨号,人称“正三位”。他身为御用商,出入江户各大名屋敷自不用说,私下也接受达官显贵们的委托,提供些稀奇古怪的货品,这当中不知掌握着多少门路,甚至有传言,哪怕要求的是连秘闻情报都不在话下。
长谷部走到里屋,见后门开着,穿过去就看到老板躺在窄廊上,手里握着几乎不离身的白陶酒罐,眯着眼睛望向坪庭里几只跃动的鸟雀。
“又在大白天喝酒,你也该适可而止吧。”
“哪里,这明明是忘忧解愁的般若汤。”
老板懒洋洋地摸着下巴上的胡渣,狡辩得理直气壮。他身材高大,且不修边幅,头发乱糟糟地束在脑后,衣襟也敞了大半,以至于年纪不大,看着却样貌沧桑,比起仪容端正的长谷部,倒更像个漂泊的浪人。
“东西已经送到了,这是补足的余款。”
长谷部径自在他旁边坐下,从怀里取出一小包沉甸甸的东西递给他。老板这才说着辛苦了,坐起来确认布包里的金额。正数着钱,他忽然发现了什么,歪过脑袋凑近长谷部,用鼻子使劲嗅了一嗅。
“怎么好像有种香气……你去找过女人了?”
“胡说八道,你这满身酒气,能闻的到什么?”
“别小看我啊。”
老板不服气地打量着他,趁长谷部不防,眼尖地伸手往他腰间一抓,抢走了那柄折扇。
“你看,这不是女人的东西嘛。”
长谷部被抓了把柄,反而露出一脸预料之中的神情,气定神闲地说道:“你错了,这是男人的东西。”
闻言,老板半信半疑地展开扇子前后翻看,嘴里还嘟囔着“怎么可能”,直到长谷部简短地解释了它的来历,这才恍然大悟似的,微微点了点头。
“女形*那样的打扮啊,是阴间吧。”
“那是什么?”
“唔,你不知道吗?就是所谓的男娼啊。以前做这行的确实是女形,不过现在,大多就是借了个身份,男客和女客都能伺候,实际上和游女也没什么两样啦。”
老板往嘴里灌了一口酒,随性地笑了起来。
“记得是在汤岛……还有堺町那一带的花街,可不比吉原差哦。”
“这种事不用了解的这么清楚吧。”
长谷部并不想掺和这种风月话题,绷着脸从他手里抢回了扇子。
“诶诶,我可是个生意人,熟知烟花巷柳好歹也是商业经验的一环。”
老板理所当然地说着,把清点完毕的钱币重新包起来,见长谷部起身要回屋,赶忙叫住了他。
“对了,过几天还有样东西要送,那么就先拜托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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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残屋:江户时期专业从上级武士处收购礼品,再转卖流通的店铺,类似现代的二手店。
*女形:歌舞伎中饰演女性角色的男役者,旧时会在日常穿着女装作为演技修行。
长谷部从某武家府邸出来,抬头见天光暗淡,厚重的云层压得空气闷热不堪。
完成了任务,他按部就班地原路返回。即使已经出现了下雨的征兆,外界的氛围并未因此变得匆忙,想来世人对水无月的气候早就习以为常。
再度走到芳町附近时,长谷部忽然止住了脚步,触景生情的想起了前几天黑田屋主人说的那番话。他一向是个严于自律的人,对欢场之事没多少兴趣,平时基本是避着这些游廓花街走,但此时此刻,竟格外在意起来。
思虑再三,他决定选择芳町的通路,权当是为了排解这份莫名的心绪——横竖是借道回去罢了,又能有什么差别。
不料刚走了片刻,雨滴便零零落落地砸在了脸上,转眼就密集起来。小贩连忙收起摊子,没带雨具的行人们纷纷小跑着散去,热闹的街道迅速沉寂下来,只余嘈杂的雨声铺天盖地。长谷部丝毫没有冒雨赶路的打算,左右稍一张望,找准了不远处一座町楼,立刻快步躲了过去,贴在屋檐下避雨。
头顶的瓦片被大雨淋得清脆作响,卷在风里的雨丝渐渐濡湿了衣物。他聊胜于无地拂去新沾在身上的水珠,目光随意地扫过右侧关闭的门扉,门框上的招牌写着“承芳楼”的字样。
闲暇间不免多看了几眼,就感到自己的袖角被扯了一扯。长谷部转头望去,不知何时身后的格子窗开了小半,从木栏间伸出一截纤细的胳膊,覆着苏芳色的女服,修长的指节曲起来,正轻轻拽着他的衣裳,在这荒凉的阴雨时分,俨然成了怪谈里的小袖之手。
“呐,来玩吧?”
随着诱人的邀约,一张涂脂抹粉的脸庞从窗后面探了出来,略微下垂的眉眼含着慵懒的笑意,色泽娇艳的长发搭在肩头,宛如寒雨里开了一簇不合时宜的樱花。
四目相对的时候,长谷部只觉得这人眼熟,窗里的人也愣了愣,又极快地恢复了常态,回头朝屋内喊道:“门外有客人哦——”
长谷部顿觉不妙,下意识地拔腿要走,结果那人早有预谋般的,抓紧衣袖绊住了他的行动。仅仅迟了一瞬,店门应声而开,看起来像是店仆的男人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
“啊呀,这么大的雨,老爷快别站着了,请进请进。”
这下长谷部确定了,这分明是前几天在路上追逐的两个人。毫无防备的巧遇完全不值得高兴,他甚至来不及开口拒绝,就被半推半哄地带进了店里。
店主模样的中年男子正在玄关处招呼,长谷部刚想说什么,亦真亦幻的空间便闯入了眼帘。底楼的广间坐着数名待客的年轻阴间,或许是见到他进门时的局促模样,都窃窃私语着嬉笑起来。满目花枝招展的装束,千娇百媚的举止,无不冲击着他既有的认知,性别失去了界线,此处扭曲成了异物们绮丽的巢穴。
在惊诧的恍惚中,他被领上了二楼。当某个房间在面前打开,旁边的店仆说着客套话开始告退时,他终于回过神来,冷不防背后被人用力一推,迫使他一个趔趄跌进了房里。长谷部稳住平衡立马转身,可惜障子门已关上了。
“让我出去!”
“线香*已经点上了,您现在哪怕跨出门一步,该付的费用也是不会减少的。”
始作俑者正背挡着入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长谷部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你是在报复我吗?”
“您在说什么呢。”
“是为了那天我阻止你逃走的事吧。”
“您误会了,我并没有逃走。”
好端端的风花雪月之地,一时间搞得气氛剑拔弩张。双方僵持了片刻,挡道的那人先有了动作,他无辜地叹着气,朝长谷部缓缓走去。
“这样浪费时间真的好么,我是无所谓,可对您来说,一分金不算小钱吧?”
这话颇不中听,却正中长谷部的痛处。俗话说江户不留过夜财,但这笔不情不愿的支出,无疑让囊中羞涩得和他紧皱的眉头一样。踌躇间,不留神就发觉那人站在了自己跟前,挨得近了,视觉冲击也翻倍的压迫过来。
“我会好好服侍您的,呐?”
那张脸妖娆地凑过来,手同时搭上了他的胸口,暧昧地贴着衣料底下的身形往下滑,落在了刀剑层层绕绕的柄卷上。长谷部从进门起就按着腰间的佩刀,原想摆出几分气势好震慑对方,谁知并不奏效,此时被那人摸了刀柄,如同触及了武者的戒心,刹时拇指推开刀镡,半分利刃伴着细微的金属清鸣,赫然出鞘。
“哎呀……真可怕,是想斩杀我这等无礼之人吗?”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抬头仍是笑嘻嘻的,戏言似的说着畏惧的话。仿佛看穿了长谷部的虚张声势,更是放肆地以手掌顶着柄端,将刀刃慢慢送回了鞘里,一边轻声细语地偎过来,一边胆大包天地往他腿间一握。
“若真要斩的话,我倒更喜欢您用这里的‘刃’呢。”
越轨的手立刻被擒住了,对方出于惊怒没留分寸,像要折断腕骨似的牢牢捏着,将他的胳膊掰了开去。
“……老爷还是一如既往的粗暴呢。”
放浪的阴间吃了痛,脸上终于不复从容,但只倔强地隐忍着,装作不在意地继续调笑。长谷部越发烦躁,正想借此摆脱纠缠,无意间瞥见了他的小臂里侧。袖子因手腕被钳制而下滑,这才露出肘部附近的好些血痕,结着斑斑的痂,看起来着实凄惨。
他忽然想到什么,退了一步低头检视,果然那人的脚面上也留着几道伤,右脚踝上精致地挂着不知什么材质的珠链,左脚踝却缠着煞风景的绷带。脑海中便浮现出初遇时的情景来,毕竟那样难堪的摔在地上,估计遮在衣摆里的腿也未必无恙。
想到这里,长谷部松了手,瞥到那人轻轻揉着泛红的手腕,不禁板着脸,就地坐了下来。
“罢了,你来陪我喝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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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香:江户游廓以点香作为消费计时,最短为一炷香,约等于现代的2小时,称为「一切れ」
窗外雨下个不停,渐渐连室内的空气都潮湿不堪,无形地凝成将他禁锢在此的结界。长谷部端着杯盏,浅白的酒水浸没了朱漆面。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名唤扬羽。”
“这是花名吧,本名呢?”
斟酒的阴间听到这话,目光从眼梢飘出来,略略晃了他一眼。
“宗三。”
长谷部呷了一口酒,稀释后的甜酸液体淌过喉咙,留下些辛涩的的回味。虽说顶头的东家嗜酒如命,可他完全喝不出有什么独到之处。
“那天路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啊……因为我见到一个很像我弟弟的人,忍不住就追过去了。所以从开始我就说过,才不是逃走,我只是想见一见那孩子。”
酒盏停在嘴边,长谷部抬眼看向他,沉默了半晌,只挤出一句没头没脑的“抱歉”。宗三的坦诚相告原是带着私心的,如同在揽客时发现对方正是先前的拦路者一样,说不介怀是假,故意捉弄是真,谁料他会是这样的反应,错愕之余连忙笑着打了圆场。
“哎呀,不必如此,或许是我一厢情愿看错了。”
气氛还是不可避免地陷入尴尬,两人一时无话,宗三再度添酒的时候,长谷部按捺不住,随口寻了个话头。
“你是怎么来的这里?”
“……您对我的事就这么感兴趣吗?”
其实刚问出口,长谷部就自觉失言,又不好接话,只得闷头饮酒。
“直白的男人我并不讨厌哦,您若想知道,姑且一听就是了。”
所幸宗三这次没再逮着机会取笑,凉薄的目光从他脸上毫不避讳地掠过去。
“我十三岁那年,村里遭了天灾,起初糊口的粮食不够了,家中把长兄给了过路的云游僧,说是带去出家。后来,什么吃的都没有了,便把我卖给了人贩子,只留下了年幼的幺弟。记得我离开家时,那孩子生得又瘦又小,现在不知长成什么样了……说不定,早已不在人世了吧。”
他说来轻描淡写,像在讲一些不相干的旧闻。长谷部越听越不是滋味,想着要转换话题,猛的记起身上还带着某样东西,干脆刻意咳嗽了两声,从怀里掏出那柄折扇来。
“这是你的东西吧?”
宗三接到手时就认出来了,并无半点失而复得的惊喜之情。
“这是一位前辈离开店里时送给我的东西。”
他打开扇子,一折折延展的纸面上,墨笔靛蓝由浓及淡,从蜻蜓的膜翅和草叶尖上空灵地透出来。
“我原以为丢了呢,没想到在您这里……不过这样的东西,丢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毕竟是礼物吧?”
“前辈走时送给了我,待我走时再送给新人,可谁又甘愿做笼中鸟呢?这样的礼物,还是不要流传下去比较好。”
说罢,他唰的将扇子重新合上,收进了袖子里。
“别再聊这些了,我可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供您取乐呢。”
闲谈的兴致所剩无几,长谷部一时不知作何消遣,在极为匮乏的兴趣里搜索了一圈,最后勉强选了听曲。闻言,宗三笑着说“小人曲艺平平,要让您见笑了”,还是抱了三味线来。他调好坐姿,手中拨子一划,铿锵清脆的弦声飘荡在室内,音节和着外面减弱的雨势,不断轻巧跃动。
长谷部不大懂音律,只单纯觉得好听。弹过几首悠扬的曲子,宗三停了一停,指尖忽然在三弦上略欢快地游走,口中跟着哼起一支小呗来。
「夜樱呀,欢闹的乌鸦,翩翩飞舞。
花间树荫下,是否有谁,在哪里呀?
别傻啦,不过是风吹柳芽儿,飘忽飘忽。
啊啊,是这样呀,是这样罢。」
他低吟浅唱,柔声婉转,侧脸的轮廓美妙如画,唯有服饰发色衬托着词曲里的欢场艳情,于这黯淡的昼光中,冷暖相宜。
短短一曲作为结束,颇教人意犹未尽,正该是愉悦的时候,长谷部意识到自己莫名其妙的动摇,反而变得心情凝重。他觉得口干舌燥,想喝杯酒润润喉咙,才发觉酒水已在听曲的时候喝完了。
宗三不管这些,放下三味线,挪近了和他肩并肩地坐着,从他手中取走空空如也的杯盏,然后放低身段贴了上去。
“呐,真的不做些什么吗?来这里的众人,都是为了‘那件事’哦……”
长谷部正要说话,转头时被对方趁虚而入,用艳红色的亲吻封住了他的口唇。他吃了一惊,背脊僵硬,脑中第一反应,竟不是排斥,而是不着边际地感慨着,原来男人的双唇也有不逊与女子的柔软。想到这里,整个脑筋就醉了一般的浑浑噩噩起来。
宗三稍作碰触,就分开了些许距离,舌尖探出来,一点一点舔着沾在长谷部唇上的口红。
“把嘴张开。”
他说的每个字都模糊得像幻听,却偏是最灵验的咒语,长谷部甚至来不及搞明白,先前的抗拒就全丢到了九霄云外,乖乖对他言听计从。
宗三的舌尖顺势侵入口中,率先占据了主动,吮着长谷部的舌叶不容退缩。他闭上眼,吻得仔细且缓慢,如鱼得水地享受着舌肉的交缠。
长谷部不是没有经验,但和以往女人的接吻相比,现在的体感更显强烈。一旦适应了节奏,彼此就开始剥削呼吸,掠夺阵地,舒适的热度从口腔扩散开去,烘得全身心蠢蠢欲动。
他没有合眼,想以此维持仅剩的冷静。从低垂的眼帘下窥出去,能看见宗三闭拢的双眼,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覆下两弯扇形的弧度,无端令人心生爱怜。
“我来接您了。”
恰逢节骨眼,游廓独有的送客语在门外响起来,线香燃尽,店仆前来提醒。
无论多少纵情缱绻到此刻也必是大梦方醒,何况他们这到末尾才临时起意的半吊子调情。长谷部还没动作,宗三已习以为常地退了开去,恭恭敬敬地拜俯致礼。
“请慢走。”
长谷部见状,便站起身来。想来也好笑,刚进来时万般想要出去,真到了出去的时候,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心。
“要再来玩哦。”
正当他开门时,背后传来职业性的招呼声。长谷部顿了顿,没有回头,一言不发地径自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沿走廊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楼梯的另一端,就如留在唇上的体温,差不多也从残缺的口红里凉透了。宗三抿了抿唇,望向窗外,不知何时雨彻底停了,屋檐上还断断续续地落着几滴水。仿佛是为了提前驱赶即将回归的闷热,他拿出扇子漫不经心地摇着。
蜻蜓随着风中的夏草舞动了起来。
“啊啊,真是麻烦。”
这日,黑田屋的主人受邀去吉原赴夜宴,便让长谷部跟着随行。
穿过吉原大门,已是酉时初刻,中之町的行灯排了一条街,照得恍若白昼。各家店门口亦挂上了营业的提灯,张见世里的游女们烟视媚行。格子内红颜云集莺声燕语,格子外各色男人往来迎送,触眼所及无一不是纸醉金迷,热闹非凡。
“说起来,你去找过那个阴间了吧?”
老板望着眼前场景,毫无预兆地问道,走在旁边的长谷部心头一跳,神情古怪的看了他一眼。
“别瞒啦,我都知道了。”
老板嘿嘿笑着,即使是整装收拾过,仍不改那副大大咧咧的腔调,浑身透出一股浪子的不羁气质来。他消息灵通,长谷部也不奇怪,如今已入文月,算起来离那场梅雨时的相会,已经过去了十来天。
“没什么,我只是去还了扇子。”
“就这样?”
“喝酒,听了会儿琴。”
他故意省略了最后那点亲密事,或许是因为平时素来严谨,老板也没看出端倪。
“欸……虽说很符合你的作风,也未免太不解风情了吧。”
“我对男人没兴趣。”
“那可不是男人啊。”
面对长谷部的义正辞严,老板像是打发无聊般,朝百花齐放的朱漆笼中看去。
“比起男人,那就是女人,比起女人又是男人。”
他忽然低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地摸着下巴。
“那种魅惑人心的东西,是妖物啊。”
长谷部听闻这句评价,眼前恍惚浮现出宗三的容貌来,一丝噙在唇角的笑意,宛如细细的指甲尖,似有若无地挠在心坎上。
“啊,到了到了。”
老板不知他的心境变化,站在目的地门口,拍了拍长谷部的肩。
“怎么样,要不要一起进去?”
长谷部赶紧把那些有的没的扫出脑海,面无表情地回绝了。
“我等你出来。”
大概早料到他是这个回答,老板也不勉强,管自己大摇大摆地进店去了。长谷部在门外候了一会儿,才到对面的茶屋找个了合适的位置,坐下来静等。
比起通路上,此处的嘈杂少了些,他要了一碗茶,蓦然听到不知何处传来三味线的音色。尽管听得不太真切,但轻快的曲调似曾相识,隐约又闻得女子的歌声娓娓唱来:
「……花间树荫下,是否有谁,在哪里呀……」
「……不过是风吹柳芽儿,飘忽飘忽……」
——是这样呀,是这样罢。
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最后两句歌词,长谷部皱起眉头,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啊啊,真是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