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閔玧其回家時,發現鄰居換人了。
上個委託剛結束,他經歷舟車勞頓,終於到家,只想快點吃飯睡覺。雖然他在韓國各地都安排了簡單住處,唯有這裡意義不同。這間公寓是他第一個窩,某種程度最有親切感。無論他在外頭「出差」多久,還是最喜歡回來這個地方。
原先的鄰居是一家勢力鬼,從先生到小孩都討人厭。先生似乎在大集團上班,有種菁英自覺,老用鼻孔看人;那家小孩某次在電梯裡揹書包甩到他,卻一聲都不吭。太太呢,也怪裡怪氣,有回在他出差期間到他家門貼紙條,說他放的音樂太吵。閔玧其好笑地從網路上列印出一疊符咒去敲門,親切說明自己那段時間都不在家。太太,你們可能見鬼了,這些平安符收著吧。
太太驚駭看他一眼,發出擰尖叫橡皮雞會發出的聲音,一把掀翻符咒。此後再碰面,那位太太就低聲念佛,以求惡鬼退散。
今日回家,電梯門敞開時,他見到熟悉的空間有一名陌生男性,正在原本那家人門前搖搖晃晃跳探戈。男子看起來不像上班族,打扮時尚搶眼,掛在領口的太陽眼鏡甚至是黃色的。那些強烈色彩讓閔玧其困倦的雙眼不禁更痠了。
「欸......?是鄰居耶......你好......」對方轉頭,笑臉燦爛,明亮得像朵發光的向日葵。男人朝著他歪歪倒倒走了幾步,突然一個腿軟。但是閔玧其沒出手扶他,快手快腳閃到一邊,任他一屁股坐倒在地。
他才不碰陌生人。
「痛......」那人紮實摔了一下,迷惘地打量四周,扁著嘴說。「好痛喔,都不扶我,你這個劈腿的爛人!」
他的手指向閔玧其。
原來是遭人劈腿、借酒澆愁啊。閔玧其注視著這位失戀的新鄰居,默默為他哀悼逝去戀情三秒,接著冷血無情地打算回家。然而新鄰居還在瞪著他,閔玧其不用回頭都知道,他被盯得背後火辣辣,密碼繼續按也不是,不按也不是,只能嘆了口氣,回去扶新鄰居起來。
然而醉鬼是這樣的:他們站不好。新鄰居軟綿綿掛在他身上,臉蹭著他的頸窩,鼻子一下一下磨著他的脖子,讓他不禁頭皮發麻。
「那個,你站好。」他說。
「好喔。」
好你個頭。 嘴巴應好,人還勾纏在他身上。
其實對方酒氣不重,不曉得是不是已經醒了一陣子酒。他在閔玧其攙扶下勉強走了幾步,兩腿像不能負重的細瘦樹枝那樣風中飄搖。閔玧其握住他纖細的手腕,提起來,對準他家的密碼鍵盤按數字。不過可能是目光無法聚焦,怎麼按怎麼錯,門鎖不停發出叭叭的錯誤提示音。
「你密碼多少?」閔玧其不耐煩了,「我按。」
「人家不記得,」新鄰居滿腹委屈,轉頭睨他一眼。他們好近,閔玧其甚至看見了映在對方眼中的自己,「這下怎麼辦啦。」
我才想問你怎麼辦呢 。閔玧其翻了個白眼,決定鬆開這塊燙手山芋,新鄰居便又坐回地上。他哼了一聲,決定撒手不管,卻被拉住了。
「你要去哪裡?」新鄰居捏住了閔玧其的褲腳,抬頭看他,幽幽婉婉說道。
「回家。」閔玧其回答,卻沒有粗魯甩開對方,而是彎身輕巧撥掉新鄰居的手指。他用身體擋住密碼鍵盤,迅速按完進屋、關門落鎖。不過沒有立刻離開門邊,而是靠著門板,透過鷹眼持續觀察外面。之所以這麼做,關懷新朋友與防備陌生人的意圖一半一半。他總要確定這個新鄰居不是別有居心才行。
三十分鐘間,新鄰居都坐在地上,或哼歌,或嘟嚷,似乎沒有進門的意思。
嗯,就是個忘了密碼的普通醉鬼。他放下心來。
每做完一樁委託,閔玧其都會糜爛一禮拜,在家什麼都不做,單靠外送過活。這天他直接睡到下午,醒了也不離開床,直接撈來手機把想吃的東西點好,直到食物來到家門口才起身。
聽到外送員的聲音後,閔玧其懶洋洋朝玄關走去,手正要伸往門把,卻聽到那人接著去敲隔壁的門。
「鄭先生,外送放這裡。」
原來隔壁那位姓鄭。閔玧其想了想,決定等鄭先生先拿。可是過了好一會兒,隔壁門都沒有動靜。他開始煩躁,雖想直接開門算了,又擔心和對方碰個正著。他不想再和新鄰居有牽連,就算只看一眼也不要。可是他好餓。
等啊等,等啊等。隔壁鄭先生到底是怎樣?宿醉到連下床都有困難嗎?竟這樣薄情寡義地讓外送食物為他守門。飢餓令閔玧其浮躁,覺得隔門都能聞到炸醬麵的香氣。最後,他決定靜悄悄把門打開一條縫,速戰速決。只是,不知道是什麼神奇心電感應,他開門的瞬間對方也開了。
「啊......」
「啊......」
探出頭的鄭先生看著他,維持尷尬伸出一手的姿勢;閔玧其的手已經握住塑膠袋的手提部分,也歪頭看著鄭先生。對方臉腫得一塌胡塗,還穿著昨天的螢光色T恤,頭髮像飛起來的鳥窩那樣亂糟糟,眼睛是哭泣過度的腫泡泡。他對鄭先生點了個頭,算是給予愛的鼓勵,這才縮回自己門裡。
鄭先生和他點同家炸醬麵。如果在那一秒尷尬之中他沒有看漏,套餐甚至一模一樣。導致他坐在自家吃炸醬麵時,有種鄭先生也坐在他對面一起吃的感覺。
---
由於閒著也是沒事,他養成觀察鄭先生的習慣。
鄭先生和他一樣,也不怎麼出門。可能是接案工作者,也可能是失戀帶來的尼特效應。不過,縱使心碎,鄭先生仍準時在十二點和六點拿到午餐和晚餐外送。不像閔玧其,進食的時間與次數毫無規律,也不定量。幾天後,閔玧其已將對方常點的食物牢記在心,雖然他不曉得這資訊能做什麼。
次日,鄭先生終於出門。閔玧其聽到門鎖嗶嗶打開,他不知怎麼像膝反射一樣從沙發跳起來,去看鷹眼。
這回鄭先生戴的是桃紅色墨鏡,oversize螢光T,潑墨牛仔破褲,某品牌帆布鞋。顏色都很狂妄,但穿在他身上很好看。
他去哪兒呢? 閔玧其在心中編織各種猜測。 去上班嗎?還是和新對象約會?
或者去復合?還是已經復合了?
他反應過來時有些驚嚇,立刻嚴厲地對自己說, 不,這都不關你的事,你少管。
怎麼搞的?以前他從來不會這樣。
閔玧其逼自己不可以去聽鄭先生今天幾點回來。
兩天後,鄭先生主動來敲他的門。
「誰?」閔玧其明明知道是誰,卻硬要問。此外他也不曉得自己在興奮什麼,只能努力用冷淡的語調壓抑下去,鎮定地回應對講機。
「那個......鄰居先生,」 鄰居先生?我嗎? 閔玧其覺得這種稱呼很可愛,差點回了一長聲「內~」 不,怎麼又來了? 儘管對方看不到,他仍狂甩頭想把笑容甩掉。「抱歉,我是住在隔壁的,我姓鄭。我......我有個重要的戒指不見了。不曉得那時......就是我喝醉那時......你有沒有撿到?」
什麼戒指?前男友的嗎?對方都劈腿了你還想留著戒指 ?閔玧其一陣腹誹。「沒有,我沒有撿到。」
「啊......是嗎?那抱歉打擾你了......」
對方的聲音消失,似乎離開了他家門口,閔玧其不禁陷入長考,想著自己是不是應該出去幫他找?
次日,換成他要出門,領取新購入的槍枝。畢竟這種東西沒得快送,他也不放心讓別人帶來,一定要親自去拿。不過,閔玧其先觀察了門外好久才出去按電梯。等的過程也焦躁不安,深怕鄭先生突然開門。
這次回家,電梯一開又有驚喜,映入眼簾的是昏倒在地的鄭先生。
閔玧其嚇了一跳,放下槍盒,蹲在鄭先生身旁拍他臉頰,他想喊對方名字,卻發現自己除了一個鄭姓之外什麼也不知道,只好將就地說,鄭先生?鄭先生?你怎麼了?拍了幾下不醒,閔玧其轉而檢查脈搏,正常;再摸索一下身上有無傷口,沒有。目前狀態應該也能排除癲癇的可能性。此外也沒聞到酒的味道。他伸手去找對方的口袋,最後在臀部那兒找到一枚薄薄的皮夾。拿出來時,他小心翼翼不要摸到對方的屁股......當然失敗了。他不覺感到臉有點燙,並且產生一種痴漢惡狼的罪惡感。
不,他是正人君子,而且這是為了救人。
閔玧其翻開皮夾,果然有他想找的東西:醫療卡。很多患有慢性病或特殊疾病的人都會這麼做。由於隨時可能失去意識,他們會將自己的病狀記在卡片上,隨身攜帶。這麼一來,如果突然在外面倒下,路人或醫護人員就能及時救助。
卡片上寫了猝睡症,是一種會無預警陷入深層睡眠的疾病,目前沒有藥物或治療方式。閔玧其皺眉,所以鄭先生只是睡著了嗎?卡片上還說,這個病症和神經中樞有關,有時也受情緒起伏影響。
他回想第一天見到鄭先生時,對方因分手而痛哭。
卡片上還寫了六碼數字,940218,筆跡濃淡和醫療卡上的字並不一樣,是新寫上去的。看來這人有學乖。閔玧其站起來,去按門上的密碼,門應聲而開,露出沒有開燈的室內。
他試著抱起鄭先生。對方很輕,像羽毛一樣,而且如此安心地靠在他懷裡熟睡,臉貼著他胸口,閔玧其真怕自己的心跳會吵醒他。
撿屍就是這種感覺嗎?雖然他不會幹這種卑鄙的事。
他抱著鄭先生進屋,還能輕鬆騰出手開燈。這間公寓格局和他家一樣,只是呈鏡像相反。他的整體裝潢是深黑、深藍、深灰,鄭先生這兒則鮮豔燦亮,像愛麗斯夢遊的仙境。黃色、紫色、綠色;客廳的沙發甚至是螢光桃紅。閔玧其認為,這裡就算出現柴郡貓或水煙蟲也不奇怪了。
在最初的色彩轟炸過後,閔玧其站在客廳中央打量四周,卻一下子沒了頭緒。左思右想,似乎可以把人放在沙發。閔玧其彎身將他放下,還好心地幫鄭先生脫鞋。當那雙好小的腳被他捧在手中,他看得有些失神。
振作啊閔玧其。
他張望了一下,這兒沒有能蓋的東西,他也不好意思闖入鄭先生的房間,於是脫了自己外套,蓋在鄭先生身上。
離開公寓時,閔玧其稱讚自己真的是很好的人,好人發大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