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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花貓不會哭泣

Summary:

#95 #MINV #旻泰 #殺手
旻旻和泰泰相遇故事,〈我們這裡看不見陽光〉前傳。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推薦BGM:scars of love by 澤野弘之 fromトライアングル—

—正文開始—

 

朴智旻第一次來到貨櫃屋時,手裡握著個東西,血淋淋,似乎是從什麼人身上扯下的耳朵。

他把那東西丟在金碩珍辦公桌上,粗著聲音說,讓我加入。

金碩珍注視著那東西,確認了連在耳洞上的單邊耳環,這確實是他要的人,或說,他要的耳朵。唉,他嘆了口氣,又哈的笑了一聲。眼前的朴智旻渾身是血,語氣兇狠卻彷彿失去了什麼,也像是地獄子宮爬回人間的新生兒,其實這麼說也沒錯,金碩珍想,今天就是朴智旻重生的日子。

 

 

朴智旻從小就知道父親的工作不單純。

他對母親沒有記憶,聽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他只有父親,父親只有他。

這樣的父親,據說在有錢人家當總管,總管是什麼?小孩子哪懂,直到上小學,同學聽見就笑了,說總管就是傭人,你爸是傭人。

傭人的定義他其實也不知道,和總管一樣都是兩個字,不過他不會錯認那個語氣。他這個孩子,看起來軟軟綿綿一顆麻薯,實際上殺氣騰騰像團火球。他什麼都能忍,爸爸被罵不能忍,馬上招呼同學門牙一拳,讓對方牙齒磕嘴脣滿口血。可是一時逞強一時爽,上學第一天家長就被召來校長室。這時他才知道緊張,雖然他沒惹過爸爸生氣,這回也是幫爸爸出頭,可是後果如何,他無法預測。

不久父親來了,表情高深莫測,只說, 智旻,乖乖在外面等我 ,就開門進去。

他們沒談很久,也沒有拔高音量的爭論,他感到可惜,這樣就無法偷聽內容,為自己心理建設。才在緊張,門就開了。從裡頭出來的父親滿臉抱歉,校長則稍微無措,說,沒事沒事,小孩鬧鬧。父親沒看他,只是伸手給他牽住,旋即往外頭邁開步伐,走遠前對校長說,我會好好處罰他,抱歉給您添麻煩了。可是朴智旻歪著頭,大著膽子細看父親的眼神:不對,父親說謊。他雖掛著抱歉的表情,眼中卻沒抱歉;嘴上說處罰,嘴角卻往上翹在笑。這可能是朴智旻第一次見識靈肉分離的大人處世面具,可他不害怕,反而覺得很帥。父親說完,與他對看,兩人用眼神交談,在那安靜的幾分鐘裡交換了想法,確認了今天的事件將不會有任何小孩受傷。上車後,父親沒轉車鑰匙發動,卻叫他伸出手。他以為自己剛剛誤會,現在要被打手心,父親卻把他手翻過來指著紅紅的指節,問痛不痛。的確,腎上腺素退去後,他開始感到疼,指節腫了,胖短手指看起來更胖短。於是父親微笑,說打人自己也會受傷,肉碰肉之下沒有誰能全身而退,你得換個方式。

那時他有點吃驚地問出口:換個方式的意思是說,換個方式打同學嗎?

父親笑得神秘,他看不懂,到了現在他才領悟,這大概就是大人愛講的,等你長大就懂了。

父親的提議是學劍道,他思忖一下,說所以爸爸,你的意思是不要用肉做的手打人,改拿棍子?父親說,你學了就知道。

他學了八年的劍道,開始理解父親要他練的是什麼。是練心練精準,是練下盤,練氣沉。他一面練,一面等待父親攤牌。你總要告訴我的。朴智旻想。你要解釋為什麼區區一個總管能買下江南區的房子,能偶爾給我奢侈的品牌運動鞋。能讓我和厲害的劍道老師一對一學習。我以前不問的問題未來都會問,等著。我要問你為何有時帶傷回家,還藉口說修剪樹籬割到;等著,我就是這麼有耐心,就如等待攻擊的破綻,時機到來,我就要出擊。

那一天終於來時父親在就寢前敲他房門,問他下週有沒有考試,週末要不要唸書。沒有的話,和爸爸去個地方。

那是他第一次去金家。

打從早上黑頭車開到家門接送,他就感覺簾幕漸次掀開。他再怎麼單純也明白,什麼樣的總管會搭黑頭車上工?他隨父親進入後座,看見放在小冰桶裡的香檳,還有給他這青少年的可樂。朴智旻觀察四周不作聲,父親則主動打破寂靜:沒錯,他的職稱是總管,不過服務的單位是殺手事務所。他是老闆金先生最信任的人,負責處理許多雜事:家務打理,財務收支。要知道,金家的金庫除了大老闆,只有他能碰;金先生的兩個兒子敬他如父,他也視他們如己出。他本來做外勤,成家後轉內務。朴智旻聽了一會兒,只問一句:外勤?父親點頭微笑,對於他抓重點的天賦感到滿意,點了點頭,盡在不言中。

那趟車程長度適中,讓父親解釋了這行業的悠久歷史,又不至於講太多十八禁細節。可別忘記,他真的還沒十八歲。父親說殺手這職業存在很久,可不是新創產業。工作內容要粗分的話就是前中後:委託、執行、收尾。可其中眉角太多,例如要怎麼潛在法網之下不被偵測,殺人委託總不能登報,你怎麼經營線人和管道。殺完怎麼收尾,埋了、燒了還是切了,一切一切都是大學問,不小心就會出紕漏。

出紕漏的時候就由你收拾 。朴智旻為父親畫句點,父親也笑著說,沒錯,就是這樣。

這件事讓朴智旻樂昏頭。即便知道所有行業都有兩面,一面光鮮亮麗一面黑暗危險,可是他那時就中二,實打實的中二,仍不免俗把這職業套上英雄形象,幻想這群人晝伏夜出,除惡揚善。再在心中默喜:父親帶他去晚宴,是不是想讓他加入?引見給這位殺手界的重要老闆?

當然不是,父親帶他去那場晚宴沒有什麼特別目的,只是金先生老是叨念,說 你那優秀的兒子啊,這麼寶貝,總藏著不讓人看,就帶來一次吧。

進入會場時,該怎麼說呢,其實他有一點期待。想著也許會看到滿滿黑衣男女,刀劍盡出,殺氣騰騰,結果一進門就破滅。安全起見,所有武器都得上繳,一小碎塊都不能帶。唯獨他見父親將一把左輪從外套內袋抽出,暗自咋舌。家裡有地方能藏槍嗎?放在哪格櫃中?回去他一定要敲遍牆壁,看能不能碰到個把手還暗門。裡面的景象更驚人--超級祥和寧靜,有如學術聚會(儘管他沒參加過)。輕爵士樂隊奏起飄揚音樂,只見慈眉善目的中老年人,不見關不住殺氣的形色刺客。他們很快就找到人了。金先生雖上了年紀,眉宇間仍透露出年輕時俊美的模樣,又帶著震懾四方的氣場。他從眼角餘光看見兩人,立刻中斷談話,快步走來,目光落在朴智旻身上,粲然笑開,說,智旻,終於見到你了。

這是兩人第一次見。第二次,是在父親的葬禮。

知道父親的職業後,確實起先他八分興奮二分擔憂,後來比例慢慢轉變。朴智旻其實一直想問,小時候第一次他揍人,父親來校,看著他的眼神好像不是斥責,是驕傲。先前父親提及年輕時做外勤,可是一直到父親過世,他才像是被雷劈到地想:所以過往爸爸是殺手囉?他殺了多少人?擅長刀槍還是徒手?他退隱是不是因為--

母親究竟怎麼死的?

他去父親墓前發呆的時候會陷入思考,上述這些疑問在他腦中像是黃昏時的繞圈蚊蚋,總在他頭頂飛,嗡嗡又煩人。他有時感覺父親沒阻撓他的意思,卻也不敢多推一把。爸爸,你也很矛盾吧?朴智旻想。你知道這行隨時會喪命,或讓家人喪命,但你也知道我是這幹這行的料子,你知道我很厲害,我也許會和你一樣出色,倘若我進入這腥風血雨的世界。

然而金碩珍確切地說他父親不希望他加入。就是因為太過篤定他才不相信。因為他看過父親來校長室領他走的表情。

那百分之百是驕傲。

那場晚宴金碩珍也在,甚至在金先生來打招呼時他就在旁邊興致津津地看著。可是朴智旻一點也不記得,以至於他去貨櫃屋踢館時一臉陌生,害金碩珍頗受傷。

我這張臉, 他假裝哀怨, 你怎麼會記不得?

你這張臉 ,朴智旻說, 我真想打爛算了。

那一次在宴會,他感到金家上下對自己父親的敬重。金碩珍後來也證實了他的猜想,他說他的短刀術是跟他爸爸學的。 智旻, 金碩珍說, 朴叔有一回單獨殺進對手巢穴,把我們的成員救出來,只有背上挨了一刀。 而朴智旻記得那次,爸爸的說詞是被樹枝刮到,看來那是一把特別銳利的樹枝。

壞消息來時朴智旻十七歲,在學校突然被老師找去辦公室,看見曾在那次宴會見過的阿姨。阿姨自稱姑媽,用幾可亂真的哭腔說,智旻,家裡出事了。

就是這一刻。他為此做過無數惡夢,不知道何時會來的時刻真的來了。然而他異常平靜。過往父親所有教導,為他做的所有準備,都在此時奏效。

女人帶他出校園,坐計程車出發。起先朴智旻有點意外,但轉念一想,若有什麼陣仗確實太顯眼。上計程車交代目的地後,女人就伸手過來,用力握了他肩頭一下。 你父親的事,我們很抱歉 。她音量很小,趁著司機設定GPS時才講話。

他們在一間百貨公司下車,黑頭車等在那兒。他二度來到金家宅邸,二度見到金先生。這次沒有父親在旁,他要去見父親的遺體。

金先生沒有瞞他,直言他父親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大兒子而死。一顆子彈穿胸過,連送醫都來不及。但是放心,他們當場已處理掉對方,一命抵一命。

朴智旻沒有什麼放不放心,他不怪誰,因為他父親就是這樣的人。無論那是自己的孩子還是別人的孩子,他都會救。他有的只是遺憾和茫然。遺憾是他覺得自己還能對父親更好一點,茫然是,如果連報仇都不需要,那他該怎麼處理這份情緒?

連一秒都不到就失去了人生目標。

你父親會希望你過普通的人生,金先生說,而朴智旻苦笑一下,問什麼是普通人生?打從他與父親共享這個祕密,他的人生就再也不普通。金先生提議,你繼續唸書,要進大企業工作我都有人脈,也不需要擔心錢的事情。金先生光明磊落,父親存下的所有財產、該給員工的撫卹金,一概完完整整轉給了朴智旻,使得他一時之間小有財富。他覺得想笑,他高中未畢業就落得孑然一身,沒家人,沒朋友,沒人生目的。但有錢。很多很多錢。

可能是太茫然,父親死後他一次都沒有哭過。

他與金泰亨相遇後的某一天,他告訴他這件事。

為什麼呢?金泰亨突然露出傷心的表情,怎麼不哭?他把朴智旻抱在懷裡,抱得很緊。那天不曉得怎麼回事,金泰亨多愁善感。他說,智旻啊,你現在哭吧,哭大聲點。朴智旻聽了反而想笑,更哭不出來。

傷心就應該要哭。金泰亨說。但這人不過看個迪士尼也會流眼淚。

 

 

朴智旻第一次見到金泰亨,對方正把原子筆戳進另一個學生白白的腹部。他沒有插到底,不是力道不夠,也不是突然慫了。他反而小心翼翼,大約插到筆頭沒入的程度,就收回手。對方高大壯碩,卻乖乖接受處刑,甚至自己拉好衣服,在金泰亨推那筆管的時候顫抖忍痛,緊咬牙關,不敢叫出聲。金泰亨放開手,那枝筆「ㄉㄨㄞ邀、ㄉㄨㄞ邀」地晃動,整個畫面滑稽一如詼諧喜劇。金泰亨退後打量,一臉滿意地說,下次不准了啊。那個人也沒敢吵鬧,只是嗚咽回答,好,好,知道了。然後抱著肚子逃開。

他覺得這景象很奇異,站在巷口無法移開眼神,而金泰亨從口袋拿出最近限量的棒棒糖,換上天真而明亮的表情,拆開包裝舔了起來。後來朴智旻才知道,那就是他的報酬。一根棒棒糖,換一次筆插肚子。

事物的價值在金泰亨心中變幻莫測,沒有絕對定義。當下他想要什麼,那個東西就是世上唯一的公主。有時他要求一百萬韓圜,工作內容只是傳遞一個訊息。有時就像今天,只是一個常被欺負的學生流淚請求,而他開出的報酬就是:給我最近熱賣的棒棒糖,我就幫你往那人肚子戳一下。

巷子初遇,兩人十九歲。朴智旻畢業離開學校,生理與心理都不肯前進。他獨自住在已經沒有父親的小套公寓,不升學,不進修,不找正職,不用力生活。金泰亨高三最後一學期終於被學校開除,他根本無所謂。反正他討厭唸書,反正他有錢。靠著一身怪力和討人喜歡的詭異特質,金泰亨以打手為業,接一些奇奇怪怪的委託。他不住市中心,不久前在郊外半山買下一個前有庭院、後有小溪的韓屋。他不會做家事,請奶奶來照顧,朴智旻順理成章覺得是親奶奶。當他開口問,金泰亨卻說,我撿來的。

撿來的?

嗯,撿來的。

撿來的奶奶叫秀子,金秀子。秀子奶奶幾年前被養老院丟出來,因為她的孩子不再幫她付錢,接著鬧失蹤,然後奶奶流落街頭。

「我經過路邊看到有個奶奶在哭,我就帶她回家了。」

這確實是金泰亨會做的事。

秀子奶奶的過去朴智旻不知道,金泰亨也不清楚,只是直覺認為秀子奶奶是好人,而且做的家常飯好吃。那就是全部了。

「所以你才把我帶回家?」朴智旻忍不住開他玩笑。那時他們做完,還不太想離開床鋪。「喜歡撿東西?」

「不是智旻尼請我帶你走的嗎?」金泰亨說。他像就寢前快要昏睡的小奶虎一樣閉著眼睛。「我?怎麼說?」

金泰亨沒有回答,不知是真是假地睡著了。

那時朴智旻是洗車工。這是個不太需要與人接觸的工作,純勞力,不花腦,非常適合想躺平過活的他。離開學校後金先生來找過他幾次,想勸他回去唸書。他拒絕,不是因為沒錢,而是不想。他算過父親帳戶的錢,發現每月都有金額進來,是金先生在碰了軟釘子後給的生活費。他沒作聲,但也不去碰。他算好滿二十歲要自己另開帳戶,那些錢他一毛都不會用。

父親離開的兩年在他來說可以凝結成兩秒鐘。兩年共七百三十天,17520個小時。他和過往朋友斷了聯絡,每天按照同一個規律上發條,一路轉到齒輪罷工。起床,吃飯,打工,回家,打電動看動畫,睡覺,然後重複。這兩年他不怎麼說話了,活得很安靜,像是住在棺材裡。

他和金泰亨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滾在一起。那日他注視金泰亨用抽Jenga的專注推筆管,以迷醉神情吃棒棒糖,抬頭一與他相望,就走到他面前露出無害的笑容,說, 你也想吃嗎?

不要 ,他搖搖頭。但金泰亨凝視他一會兒,像是讀了他的心,說, 來我家。

明明他一身疲憊,還有洗車肥皂泡泡的味道,只想回家叫超多外賣搭配碳酸飲料,一路打電動打到昏死。他昨天沒有洗澡,今天也不想洗。反正洗車廠的人工花香洗劑早已燻得他失去自己的氣味。

可是他就這樣跟著金泰亨走了,還真像是裝在紙箱被整箱捧走的小貓咪。可是這段關係中他是受嗎?也不算,多的是他把金泰亨壓在床上的時候。事務所的人至今都不清楚他們的攻受,他們會知道才怪呢,因為朴智旻自己也不知道。金泰亨是他的寶貝,他的小寵物,他靈魂的倚靠。金泰亨是孩子是大人是貓是虎是狼是熊;是凶猛的、單純的、強大的、可愛的。能將這些矛盾特質融合得那麼好,世上只有金泰亨。而這樣的金泰亨是他的攻,也是他的受。

所以那天他隨金泰亨換了幾次公車地鐵到他家,秀子奶奶看到他眼睛瞪大了點,但沒問什麼,只說, 泰泰帶朋友回家呀 。接著做了一桌小菜,非常好吃,朴智旻不記得自己多久沒吃到家常飯,只是不斷塞進嘴裡,幾乎要漲破肚子。

他的感覺慢慢在回來。

晚上他睡在金泰亨家,兩個人兩張鋪子。那個時候他們之間沒有任何感情,只是一個巷口奇遇。第二天他聞到飯菜香醒來,嫉妒地對金泰亨說,每天有熱飯吃好好啊。他這兩年就是被外送養大的。

那智旻來我這裡住啊。

真的嗎?我就當真囉。

嗯,你來。

他怎麼就那麼好收買?

還有,事務所的人也不知道他們兩個野生武術家怎麼練身手。

金泰亨打人毫無章法,就是那個蠻力在撐。朴智旻力氣不大,可是他有技術。他們自己對打練習,看電視或影片亂學。金泰亨有了幫手,開始接些這個那個的案子。最初那年還真的闖出了點名堂。父喪紀元第三年,他依舊沒掉淚,全心沉浸在毆打人的快感中。他和金泰亨都是赤手空拳型,不用槍械(他們也沒管道),也不靠行(他不想去找金家)。每一次揍人,每一次指節破皮噴血,他就會想起父親說過的話。

肉碰肉之下沒有誰能全身而退。

可是,爸爸,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我就不想全身而退?

有一回,他們打完人後躲進了漫畫咖啡,兩個人像白癡高中生一樣叫了東西吃,金泰亨還被辣炒年糕辣得哇哇叫。一個狠角色竟然不能吃辣,怎麼想都荒謬。他們嘻嘻哈哈搬了一堆漫畫躲進包廂裡,簾子拉下來,金泰亨翻開漫畫,朴智旻趴在他胸膛。

泰泰,看我。他說,然後他吻了他。

 

 

當打手好處在於不用想太多,後續處理也不麻煩。但有的時候接錯案惹錯人,大難就會臨頭。

那次就是這樣,尾款兩清他們以為就沒事了,直到某天布袋當頭罩下。他們在暗巷中被拉倒在地,接著就是一頓痛打。說實話,那真是很糟糕的體驗。雖然之前多少會受點傷,但從沒有這次那麼嚴重。他好久沒有那麼痛了。在棍棒齊下的當兒,他挪空思考,很快推知大概就是惹錯人。那好吧,就讓這皮肉痛快些過去。他蜷起身體保護頭和柔軟的腹部,卻隱約聽見金泰亨試圖爬起來抵抗,他想叫他不要動,就讓對方打完消氣,可是金泰亨偏不。有的時候他就是會在奇怪的地方倔強。過了一會兒,他聽不到金泰亨的聲音了。

那是他長久以來第一次感到害怕。

泰亨死了怎麼辦? 他恐懼到不由自主顫抖 ,不可以,他不能死掉,我不能再失去--

不能再失去什麼?失去誰? 突然之間他心悸起來,父親的身影與金泰亨重疊。

對方打完,髒話罵到詞窮,只剩西八連發,最後啪啪吐了兩、三口口水,走了。他等到腳步聲遠去才爬起,趕忙布袋一掀,去看已經不會動的金泰亨。他傷得比朴智旻重,呼吸很微弱,鮮血從好看的輪廓稜角滴下來,有一種哥德式的唯美。朴智旻把金泰亨抱在懷裡,天崩地裂地喊了起來。 不要死,不要死。 然而遺失的主詞不知道指涉誰。

那一天回家的路非常艱難。兩人看起來太嚇人,攔了好久才有計程車停下。開入山中後司機更怕,一直想丟包他們,朴智旻索性用威脅,說你不載到我說的地址,小心我割了你喉嚨,於是一到家門口對方連錢都不敢收,一溜煙逃走。朴智旻已經氣力放盡,下了車也倒地,花了好久才站起來,又花了好久才將金泰亨拖到門口。秀子奶奶來應門時差點也要昏過去。那晚他們橫七豎八躺在玄關,在那裡清理傷口,喝水,吃點東西。他看著失去意識的金泰亨,竟然想著如果不蓋被子會著涼。

他們休息了好幾個禮拜,金泰亨好得很慢,而且有些後患。他仍會咳血,而且身上有些不祥的腫塊。工作不再上門,因為那幫人切斷所有接案來源,甚至放話,如果他們敢去醫院,或任何診所,就要再痛打他們一次。

沒有人能幫他們。

如果是以前,朴智旻才沒在管,死就死了,人生苦短,要這麼短他也喜迎樂見。可是現在他不是一個人。

這大概是擁有心愛事物必須付出的代價。

他拚命思考,絕望得想哭,卻又在意識到什麼的時候笑了出來。

他為了未來在打算。在絕境之中,他動了起來。他停滯的時間開始流動了。

他撥出一通電話。

接起來的不是金先生,是他的小兒子。金家的事務正在轉移,大兒子在暗殺事件後去從商,金老闆想訓練金碩珍獨立。金碩珍接了電話立刻問,是智旻嗎?傷怎麼樣了?朴智旻一聽有些洩氣,他以為自己多厲害呢,原來從沒有離開金家的保護網。他差點沒好氣地問,那那天怎麼不救我們咧?

金碩珍本要直接替他安排,朴智旻卻說,他想去談件事。金碩珍說好,我派車過去。

這是第三次,黑頭車載他到金家,這裡和他記憶中沒有太大變化,他甚至記得宴會時自己躲在哪個角落吃起司盤。此時他坐在沙發,偏著眼神看往那個角角,試圖回想當年小老鼠一樣的自己。可是金碩珍咳了一聲,將他帶回現實。

他開門見山說,我想要加入。金碩珍皺眉,說,加入什麼?

我可以當殺手,像我父親一樣。

他以為金碩珍一定會答應,對方卻說,「不行。」

「是懷疑我的能力嗎?」他不退讓,眼睛緊盯著對方。

「你沒殺過人吧。」金碩珍說。

「是沒有,但殺人有什麼難?」

「就憑這句話,我就要拒絕你。」

什麼意思? 朴智旻簡直要瞪穿金碩珍面如冠玉的臉孔。「你又殺過人嗎?」

「我是老闆,」金碩珍說,「我不需要證明我自己。」

「那給我機會證明。」

「你只是要救金泰亨,你需要的東西我都能給你,可是你不能進這一行。」

「我不喜歡欠人情,我要的東西我自己賺。」

「這不算欠,只是幫忙。你不會欠我任何--」

「可是你欠我,」朴智旻咬著牙,拿出最後殺手鐧。「你們家欠我。」

金碩珍於是沉默。他們相隔一張大辦公桌,貓眼與狐狸眼對瞪,可是兩方籌碼並不對等。

好吧, 最後金碩珍垂下眼神,拿出三份檔案夾,說明他的選項。

 

 

金泰亨再醒過來時人在醫院。

昨天又發高燒了,他大概曉得原因。他的側腹部一直有一片疼痛不散去,朴智旻總目不轉睛地望著那塊不太對勁的位置發楞,他則安慰他說,沒事,沒事呀,過陣子就會消了。

高熱來得很快,他記得白天本來沒事,晚上卻突然又冷又熱的,他陷入意識不清,突然之間真有種快離開這個世界的感覺。他只有一點點害怕,想著如果能牽朴智旻的手可能就不怕了,可是手伸出去卻撲了個空。

「智旻?」他突然心慌起來,「智旻?」

他不支又昏睡過去,清醒就到了醫院。這是一間非常漂亮的單人病房,他才垂下眼神,就見到三花貓蜷著身體睡在旁邊的小床--可是鼻青臉腫,雖穿著乾淨衣服,但輕易可見有些地方被滲血染紅。智旻受傷了,而且是新的傷口。金泰亨突然弄不清時序,難道他穿越回幾週前兩人剛挨打那時嗎?

「智旻......」他愣了好久,才又去喚他。喊了好幾次,朴智旻才動了一下醒來。他的頭髮應該是沒吹乾就躺床,東岔西翹像是小麥草頭。但讓金泰亨心頭一驚的是那雙眼睛。無神也無魂,像是神智一部分遺落在某處。朴智旻似乎還在開機中,過了一下才意識喊他的是誰。

「泰泰......泰泰!」他掙扎著爬起來,歪歪倒倒撲到床扶手上,金泰亨目睹他整個渙散到專注的過程,打量一下自己身上的繃帶,環顧一下這華麗病房,突然意識到朴智旻做了什麼。

或說,為他做了什麼。

「智旻啊,」他一開口,眼淚就湧上。「智旻,你殺人了嗎?」

 

 

嗯,他殺人了。

金碩珍讓他選,循循善誘,差點沒把哪個最容易直接指出來。朴智旻聽他的,挑了一個過氣明星。那種吸毒、上夜店,強暴女人的人面獸心。委託人沒指定處理方式,只需要割下他有特殊刺青和耳洞的那只耳朵做證明。選完後,金碩珍表示,任何外援和武器他都可提供,需要駭客或是情報或是各種技術,他也有人能做。朴智旻又嘴硬搖頭,金碩珍趕忙說,這不是特殊待遇,我們這裡的殺手都能獲得同樣協助,是標準配備。

朴智旻安靜一下,想了想,說,給我短刀。

其實他並沒有正式學過短刀術,父親沒有正式傳授給他任何技巧,可是他有看過,在父親讓他知道槍放哪裡之後。

金碩珍給他短刀,做基礎會報,大致討論執行過程(期間不斷保證這是標準程序,絕沒有特殊待遇),他才出發。

出狀況一定要回報 ,金碩珍難掩聲音中的不安 ,事務所標準程序 。他強調。

因為被小報盯上,過氣明星最近比較低調,都窩在自己家裡。金碩珍的情報中說,他晚上叫了小姐,所以他讓金碩珍退了那個女孩的case,他來頂上。醉醺醺的男人開門時見到他沒有任何不悅,他就連嬌媚地演一下代班戲碼都省了。那人很樂,笑著說, 男孩也好啊,你很漂亮 。他一個反胃想吐,但努力忍住,趁機靠近,想用氯仿迷昏那人。但他畢竟不擅長細緻的工作,氯仿氣味一散開,馬上破功。在那美輪美奐、昂貴奢華的房子裡,他與對方纏鬥。對方比他壯,有健身卻不懂技術;他體型吃虧,卻多少有些肉搏經驗。他們因為不同原因不相上下,使纏鬥出乎意料不見終點。他們滾倒在設計款沙發,撞上掛了攝影作品的白牆;扯翻一桌殘羹,在日日有傭人擦拭的磁磚地上磕出滿身瘀青。朴智旻咬牙撐著,像耍脾氣一樣死不抽出短刀。他就這個性,從小就注定他是與對方兩敗俱傷的那種人。短刀像是父親伸出的援手,他不到窮途末路,刀不能出鞘。

你脾氣太硬了, 金泰亨聽著,無奈地執他的手看那些擦破皮。

泰亨啊 ,朴智旻說到一個段落,喘口氣,對金泰亨露出不知是笑是哭的表情。 殺人好累。

他繼續說故事。

他們的糾纏恐怕不出五分鐘,卻像經過一小時。他其實感覺不到痛,卻被傷口牽制了動作。他在對方的眼睛裡看見自己的眼睛;他看見自己瘋狂的眼神,突然不確定他現在要殺死的是對方或自己。 或許,我要殺的是自己。 他想,讓眷戀過往、時間停滯的朴智旻死在過去,躺進父親的墳墓;讓有了珍惜的人、也受到珍惜的自己活下來。這個自己有金泰亨,有未來,有一份想望。

恨給不了他力量,希望卻可以。他成功繞到那人身後,扣住對方脖子,開始用力勒。

泰亨 ,說到這兒,朴智旻深吸一口氣。 我告訴你,人的氣好長啊,長得像是沒有盡頭。

他勒住那個人,雙雙仰倒在地。對他而言,困難在於那人比他重,他被壓得喘不過氣。朴智旻試圖稍往旁挪,卻不斷被掙扎揮動的手腳打到,有一擊甚至直接敲中顴骨,他痛得眼前炸開白花(他指了指那塊紫黑色部位給金泰亨看)。即便這樣他也沒放手,他用盡全身力氣,將父親被殺、孤獨童年,以及這世界上他痛恨的不公不義都算在這條喉管上。是在那個時候,那個人才突然意識到這個男孩不是開玩笑,如果他不用盡全力,就會死。死在自己家,死在這個看來白嫩溫順的小孩子手下。

求生意志是最強的催化劑。對方的掙扎達到前所未有的劇烈。除了臉,朴智旻渾身都被踢、被揍好幾下。他的短刀掉了出來。

那人看見,伸手去抓,他來不及把刀踢開,那人已經到手,手臂一開一收,旋即往他側腹刺去。他往旁一歪,鬆了手,刀沒劃到他,對方卻掙脫了。

短刀閃出的精光,像在嘲笑他這樣緊抓著父親的記憶不放。

後來呢? 金泰亨拉著他的手,他坐到床上,墜落金泰亨懷中,閉上眼睛,世界關了燈。

我搶到了刀。

嗯,然後呢?

然後我又丟掉了刀。

為什麼?

不知道,我不想用。

再來呢?

再來我抓住他的頭髮,往玻璃桌上敲。

嗯。

頭骨也好硬。我敲了又敲,敲了再敲。玻璃碎了,他皮也破了,可是骨頭都沒事。

那麼他死了嗎?

我無法確認,好像沒死。

然後呢?

然後我放棄敲頭,又勒他。這次他沒有掙扎了。我一直努力到他沒有氣了,還不敢放開。我坐在那裡,花了二十分鐘等待,手裡拿了個有點重的東西,可是我忘了那是什麼。反正如果他起來,我就敲他,昏了再勒。

好累啊。

真的好累。 朴智旻苦笑一下。

然後呢? 金泰亨的聲音好睏,朴智旻聽著也打了個呵欠。

然後我終於發現他的身體冷了,就去割他的耳朵--噢,這是委託要做的。 他解釋道。

殺人難嗎? 金泰亨問。

不難, 朴智旻說, 但我好像,殺死了一些別的。

我們智旻辛苦了呢。 金泰亨抱住他, 現在可以哭了。

嗯, 朴智旻說,眼淚開始掉下來。

 

Notes:

我的推特帳號很早就開通,AO3也是在沒中文時就開始用,但讓這兩個地方連結起來的,確切的說是〈我們這裡看不見陽光〉這篇。當時我的生活發生許多事,南俊腦中的聲音就是我腦中的聲音。我時常覺得看不見陽光,並想要沉落到最深的深淵裡。

寫作是出口,是療癒,是復健。時常都是故事找上我,這個系列亦同。它發現我往下掉,就來了。不能說接住我,或許更精確是說一起墜落。所以也許我創作的初衷有些不同,一直都不是為了讓別人看而寫,是在故事裡用文字縫補自己的傷口。因此寫完好一陣子才丟上AO3,丟上去後也沒做任何事。當時我沒有阿米朋友,身邊也沒人用推特,甚至無人看同人小說。所以我孤獨地寫完了,孤獨地讓故事陪我,我也陪著它。

後來的事情大家都知道,很謝謝各位推友,我不孤單。如果能讓妳們也不孤單,我就開心。
今年算是防彈陪伴我的第六年,我希望他們也能快樂,在偶爾看不見陽光的日子,讓音樂,讓創作,讓阿米的愛,陪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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