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8mm 夏日
“打一个蝴蝶结
在永不悔悟的心”
1.
及川彻的行李箱底部躺着一本相册。
这个来自大洋彼岸的大男孩搬进来的第一天,乔就注意到了及川很宝贝那东西。他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翻出忘得差不多了的英语,热情地欢迎他的新舍友,及川赶忙把相册扔到光秃秃的床垫上,握住他递过去的手。
乔晃着及川彻的胳膊,惊讶地咧嘴一笑:“你很强壮!”
及川指向自己身上的球服,面露得意之色。他说:“那当然,我是职业运动员。”
“真的?我还以为是什么纪……纪念品之类的呢!”乔半天才想起对应的单词。两个人相视而笑,及川一屁股坐到床边,拍走在膝盖上方盘旋的蚊子,颇为夸张地摇摇头。
“我打排球。”他说着比划了一个接球的动作。
“沙滩排球?”乔问。
“不,室内排球,六人的那种。”
他这么一说,乔才注意到箱子旁有根空钥匙链,上头确实拴着一只迷你排球。乔递给及川公寓和一楼大门的钥匙,随口调侃道:“看来你真的很喜欢。”
及川俯身拾起钥匙链,那串轻薄的金属在阳光下耀眼夺目。他串好钥匙,捏在手心里看了又看,若有所思地赞同道:“是啊,喜欢得要死呢。”
二十个小时之后,及川彻顶着满脑袋睡乱了的头发睡眼惺忪地走出卧室,乔正在煮意大利面。“你要不要一起吃?”他大喊,把刚走进厨房准备倒杯水喝的及川吓了一跳。
及川欣然同意。他坦白说自己没怎么进过厨房,使用最熟练的厨具是微波炉,而这间公寓里头还没有如此便捷的工具。乔于是递给及川一段葱白让他切,问他从前在家都怎么办。
“工作日妈妈会准备早晚饭,中午反正学校有食堂嘛。”及川的刀果真使得很不利索,不过好歹没切着手。乔捡起长短不一的几段葱扔进炒锅里,才反应过来及川说了什么。
“你多大了?”他怀疑地问。
“十八岁。”
及川头也不抬地继续切一旁拨好的蒜,乔却差点把锅铲掉到地上。“及川,你可不要觉得我是个多管闲事的混球。我是说,你就这么一个人跑到布宜诺来?在这个年纪,家里人也不过问吗?”
看到他迟疑的样子,及川放下菜刀到水池边去洗手,他大笑起来,把水花弄得到处都是。“我又不是来玩儿的,他们还能说什么?”
乔惊叹道:“你胆子可真大。”
“没办法,我有一定要完成的目标。”
及川甩甩手,兀自仰头回忆说:“还跟某个讨厌的人约好了要在顶点相见。”
2.
乔刚满二十六岁,在布宜诺一边工作一边读书。他的父母是意大利人,退休之后一直住在乡下,去年暑假乔找了间旅游公司实习,今年又有暑期课题要做,许久没回过家了。
上一任舍友毕业搬走之后,整整三天乔都困于打扫房间的噩梦当中——从空置的床铺底下扫出来的飞虫尸体足以养活一池塘鱼,更别提盥洗室里的浴缸有多恶心了。好在及川彻是个整洁的家伙,不仅很快把房间布置妥当,还自觉地定期打扫客厅和阳台。乔告诉了他最近的超市,公交站和生鲜市场的位置。及川去买菜,回来的时候购物袋里插着几支玫瑰,据他自己说,是集市卖花的阿姨非要送给他的。
集市卖花的阿姨少说也有六十岁了。乔吃吃地傻笑半天,把常年用作烟灰缸的花瓶找出来洗干净,将几支半开的花插在里头。
安顿下来之后,及川还剩一周的假期。他闲不住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问乔附近有没有公共体育馆。“我印象里没有,不过这旁边有个公园,你看看地图。”乔周末常去那儿踢足球。印象中,园内似乎确实设置了露天排球场,不过鲜有人问津,网被取下,充作了半大不小的孩子们的滑板场地。
及川高兴地拿上手机就要出门。他的背包圆鼓鼓的,里面塞了一颗不知何时买回来的排球。这一去就是两个小时,等乔在房间里听到及川开门的动静,时针已经快指向数字七,咄咄逼人的太阳也温吞起来。客厅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哼歌声,然后是一声房门阖上的轻响——及川住的那间卧室门轴坏了,稍不留意就会把门摔得震天响,上下三层楼都能听见。
乔觉得这个新舍友不坏。
出于好奇,乔问他:每天不停地打球,练习、比赛、再练习,不会觉得有点无聊吗?
及川彻刚结束晨跑回来,正歪在沙发里艰难地背西语单词。听到乔的话,他从书后面探出脑袋来,目光灼灼,神色坚定。及川摇头回答说:那怎么可能。“要说为什么……我也说不好。每次摸到球,也不只是单纯地做出这个动作而已。”
及川握紧双手,像是抓牢了虚空当中的某样东西,乔怔怔地望着他的脸,徒然忆起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正午时分,自己跟几个要好的友人在街边小店里吃百吉饼,各自诉说着日后的种种规划。乔对未来的隐隐忧虑,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期待所冲淡,化作甘美的调味品里一勺尝不出的柠檬汁。
他拍着及川的肩膀,连说了几次“真好”,罢了告诉及川他刚才在背的那个词念得不对。
几周之后,在乔的主动要求下,他去俱乐部看了场及川彻的比赛。及川给他恶补的排球知识到了观众席上发挥的作用有限,光是要看清楚球被打去什么位置就已经够吃力了,乔观战观得如坠云雾,唯有当庆祝声在场上响起,才后知后觉有人得分。
比赛打满五局,最后是及川所在的队伍险胜。及川出场了其中两局,他很少扣球,基本只负责在网前把球扔来扔去(乔大约记得二传手就是做这个的),再来,就是发球时狠狠地把球打到对方场地的角落里。及川彻初来乍到,按理说跟队伍还没有磨合几日,乔却瞧不出他哪里不适应,反倒觉得及川在场上如鱼得水,跟周围喊着西班牙语的球员也挺默契的。
“你小子好像挺厉害的嘛。”结束之后乔如此评价。
及川得到夸奖,却不像平常那般志得意满,他的眼睛微微敛起,追着网对面的十三号选手不放。“对面的二传手相当优秀,如果主攻手再强劲一些,就不容易赢了。”
“那个十三号看起来比我爹也小不了几岁。”乔打趣说。
及川愣了一下,似乎终于想起乔是个彻头彻尾的外行。他转头笑起来,放下严肃的神情,低头去调整护膝。及川穿了两只不同颜色的,一黑一白,幼稚又张扬,倒是很符合他的性子。他问乔:“怎么样,比赛有趣吗?”
说实话,乔没有看得很明白,但连他都看得出来场上汗流浃背的人也不是每个都像及川彻这样较真。候场区有人忙着聊天,有人时不时低头看手机。什么梦想不梦想的,乔不敢下定论,这个国家的男排水平算不算世界顶尖他也不清楚,乔只知道对大多数人来说,在俱乐部打球不过是个糊口的工作而已。
他想了想,最后点头道:“下次有空我再来。”
3.
无论表面上装得多么老成,及川彻毕竟刚成年没有几个月,忽然要在人生地不熟的异国城市独自生活,总有点强人所难。十月的某天早晨,乔被卫生间里传来的呕吐声吵醒。他昨晚跟几个朋友出去,酒劲还没完全退下去,原本想爬起来看看怎么回事,挣扎一会儿却又沉入梦乡。等乔彻底缓过劲来,套上睡裤走进客厅,隔着薄薄的门板,他听见及川彻在房间里打电话。他虽然听不懂日语,也能听出对方心情低落,时而语气激烈,时而长久沉默不语。
茶几上摆着咬过两口的花生糖酥,乔拎起来嗅了嗅,立刻把它扔进垃圾桶。等到房间里再没声音传出,他去敲虚掩着的房门。“及川,你醒着吗?”
在击打的力道下,门顺势向内敞开,及川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从被子里探出一个病怏怏的脑袋。
“你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乔捏着自己的喉咙,好不容易想起那两个词。他用力抖了抖手上的药包,同情地说:“食物中毒!”
及川蒙住脑袋,呻吟着倒回了床上。
因为这块花生糖酥,及川彻错过了两天的训练。乔从学校回来总能发现他窝在沙发上喝速溶汤,膝盖上搁着不知从哪里搞来的外星人毛绒公仔,把电视调成静音看比赛录像。
痴迷工作的傻子乔见过不少,但像及川这样的,也实属罕见。他回屋把下周要交的论文大纲改了改,出来就看到屏幕上闪过一段慢动作回放:场上比赛的似乎都还是学生,两队分别穿着青白与橙黑配色的队服。
“这边的九号是二传手吧?”乔趴在靠背上跟着瞧了几分钟。“哇哦……发球的架势好可怕,总感觉跟你有点像。”
“才、才不像呢!”
及川吓得一阵咳嗽,还不忘激进地否认。或许是因为缺氧,他的脸一下涨得通红,惹得乔怪笑起来。“认识的人?”
及川彻愤愤地摇头:“不认识!”
此刻镜头一转,切给另外那只球队。及川按下暂停,向乔解释说,在场上的是他高中时的后辈,录像内容是今夏某大型赛事的地区预选赛,他们在半决赛中落败了。
乔好奇地拾起遥控器,让画面继续流动。“真是可惜,对手很厉害吧?”
“非常难缠,总能出其不意,根本猜不出会有什么样的进攻要来。”及川咬牙切齿地抱怨,却忽然来了精神,挺直身体,双眼放光。他提议:“如果乔你实在想看,我也可以做免费解说员哦。就当报答你的特效药吧!”
“怎么看都是你小子赚了,混蛋。”乔笑着骂道,冒了句意大利语。他转念一想,自己今天确实无事可做,便找了个弹簧没有塌的位置坐下。“好好,请开始吧。”
比赛打了很久,加上精彩之处及川彻会倒回去让他自己品味,等到结束的哨声响起,乔已经饥肠辘辘,饿得头晕眼花。及川也撑不住了,筋疲力尽地倒在沙发那头。电视机里,两方队员正在隔网握手,他专注地凝视着屏幕上的某个点,放任五彩斑斓的光线在脸上晃来晃去。
乔盯着天花板,半是好奇,半是为了打破沉默。“那个乌野的二传手挺厉害的吧?”
“小飞雄吗?”及川惊讶地坐了起来,显然没想到乔会这么问。
“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就是黑色头发的那个高个子。前两局你几乎没怎么讲解他的动作,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因为他打得烂,但看着看着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是啊,飞雄的托球也没什么好说的,反正无可挑剔。”及川总结道,既像是挖苦,又像是称赞。“别看脑子不太灵活,放在全日本的高中生里,那家伙也算是顶尖的二传手了。”
一想起及川彻才刚说过不认识这个人,乔不由地在心里偷笑。他故意问:“全日本的高中生,也包括你吗?”
“我现在不在国内嘛。”及川离开沙发,摸索着从电视背后把移动硬盘拔下来,然后蹲在已经黑掉的屏幕前,古怪地沉思片刻。等他再开口的时候,那若隐若现的苦涩从他的语调里离开了。“等我回去,一定要好好地欣赏小飞雄输球的脸。”
4.
即便在休息日,及川彻也早早就起床晨跑,逐渐地,附近小店里的老板们都习惯了他比鸟儿还规律健康的生活作息。及川的队友绝大多数都是本地人,不少已经成了家,结束一天的训练,大家多半打个招呼就各自散去,结果几个月过去,也不见他有什么丰富的夜间生活。
乔在工作场所和学校里认识的朋友虽然算不上数量可观,但也足以让他至少每两周出门社交一次。
“手指俯卧撑可算不上是娱乐活动。”乔踢开卫生间的门,边继续刮胡子边大声嚷嚷,“要不你今晚跟我一起去喝酒呗!”
及川打开门,嘴里还叼着指甲刀。不等他回答,乔就抢着说:“这里是阿根廷,你十八岁了,拿出点大人的样子来!”
明天乔没课,也恰好是及川的休息日,经过一番努力,他成功地说服对方脱掉运动服,换上衬衫长裤。出门前及川顺手把厨房里的垃圾袋打结拎上,乔发现他鼻梁上居然架着一副眼镜。
“怎么可能,我从没见你戴过?”
乔掏出手机愤愤地连发两条快拍。及川清清嗓子,像模像样地理了理刘海,熟练地摆出一个做作的造型。他看着就像是那种在学校里大受欢迎的学生,令乔联想起高中足球校队的队长。
“你小子肯定很好运。”乔半开玩笑地羡慕道。
及川不置可否地耸耸肩,隔着整个人行道把手里的垃圾袋准确地抛进桶里,惹得骑车路过的人直吹口哨。乔想,或许这小子真的与五个拉拉队长约会过。
乔把及川彻推到一群被兼职、论文和课题作业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大学生中央,如果仔细观察,及川的脸还略显得稚嫩,乔觉得这或许是没有胡子的缘故。如他所料,及川彻绝非在社交场合会怯场的类型,哪怕对面坐着不会讲英文的安,及川也用破碎的西班牙语成功地让她笑得很开心。
然而,寒暄的时间一过,及川的话匣子就阖上了。他懒洋洋地坐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呷啤酒,喝到泡沫都没有了还剩下半杯。乔见他飞快地在回消息,手指噼里啪啦敲打手机屏幕,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右手边的几个人正在聊前天那桩入室抢劫案,乔退出话题,扭身小声问及川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啊,抱歉,我最好的朋友去美国念书了,飞机刚刚落地,行李似乎出了点问题,我刚才在笑话他。”及川解释说,乐不可支,想必对面是能动手尽量少废话的那种挚友。
听他说了几句,乔惊讶地打断:“等下,原来‘小岩’在日语里不是妈妈的意思啊。”
及川的饮料从杯沿晃了出来,笑出来的眼泪一直淌到鼻子上。乔也笑得东倒西歪,“虽然我听不懂你每次打电话说什么,但是我弟跟我妈打电话的时候,听起来就是那样的。”
“小岩的话,的确有那种潜质呢。”他神神秘秘地捏住下巴,眼睛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令人怀念的事情,嘴角的笑容也与先前有些许不同。
刚刚喝下的三杯啤酒才开始发挥作用,乔醉醺醺地趴在桌子上,问道:“这样一来,跟朋友也很难见到了吧?女朋友什么的多半也维持不下去……”
及川无辜地摊开手:“本来也没有女朋友。”
“你喜欢这里的生活吗?”乔是真的想知道答案。他在布宜诺住了五年,最初的新鲜感早已在无数次穿街走巷中耗尽,他亲自选择的社科项目,实际做起来并不如想象中的那样有趣,逐渐也变得不像他曾经以为的那样意义非凡。有时乔半夜醒来饿得厉害,跑进厨房里煮面条,会忽然很想念老家院子里的葡萄架。
扬声器中传出的音乐与此起彼伏的交谈声糅合,起初及川没听清楚问题,之后才通过观察乔的表情猜出大概,“那还用说吗,我可是费了很大功夫才坐在这里的。”他专注地搜索着最恰当的词汇,“如果没有来,肯定会后悔。”
“那之后就不会后悔吗?”乔举例说,“比如觉得这一趟不值得什么的——”
“啊啊,不可能!”及川举起手里的啤酒,干脆地和乔面前的空杯碰在一起。乔正好能看到他修剪整齐的指甲,食指甲盖上还有胶布留下的印子。
他骄傲地说出那句孩子气的蠢话:“我绝不后悔。”
5.
临近年尾,城市迎来了旅游旺季。
及川婉拒了乔的圣诞派对邀请,说是要充分利用假期,趁机好好游览一下。他兴致勃勃地翻出来一只胶片相机,乔自打上了学就没见过这种老古董,今日着实瞧了个新鲜。他给及川写了张游览纸条,又推荐了几家物美价廉的餐馆,而及川听说他跨年当天不出门,立刻提出要做顿“真正的晚餐”让他瞧瞧。
“我以为你不会做饭呢。”乔不信任地望着冰箱里满满的塑料盒,里头全是预处理过的生鲜。冷冻室里的速冻食品就更不用说了。
及川爱怜地拍拍被吐司机挤到角落的电饭煲:“不要小瞧及川先生的本事。”
于是乔有幸见识到了及川彻握着菜刀对着洋葱吸鼻涕的丑态。及川的刀工确实进步了一些,土豆块码在盘子里,看着挺整齐。乔躺在客厅里回看恋爱综艺节目,很快,从厨房飘来某种熟悉的辛辣香料味。他踢踢踏踏地走过去,探头往锅里看了一眼,犹豫地皱起眉头:“这是……咖喱?”
“既然要做饭,就得做一道有日本风情的食物。”及川一本正经地解释。
“你这是种族歧视。”
及川笑起来,递给乔勺子,让他尝一口。
火候还没到,但是味道令人惊喜,乔大惊小怪地在厨房里翻找开瓶器,准备开瓶起泡酒(比起啤酒,及川对这种甜丝丝的碳酸饮料更为热衷)。乔自告奋勇地要来布置餐桌,为跨年夜的晚餐做出一份贡献,他把盛有白米饭的盘子对称摆好,听见窗户外面热闹非凡——到处都有乐声,街灯早早亮起,巷子里来往的游人仿佛全然不知天色渐暗。
“今晚有街头派对,码头估计也全是人,如果想出门可得趁早。”乔合上窗,又挽起了窗帘,单层玻璃勉强能阻隔部分噪音。“从这儿能看到烟火,可惜被前面的楼挡了一半。”
“今天就算了吧,到处都挤,交通又差。”及川往两只盘子里各添一大勺咖喱,再小心翼翼地放上一只煮得晶莹剔透的蛋。
乔倒满两只玻璃杯,接着他没说完的话继续讲:“随便走走就碰见一大家子游客,不然就是情侣,噢!我却是个自由自在的可怜人。”
“我以为你早习惯了呢。”
乔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合拢双手,悲惨地说:“理论上来说,是的。但是我更愿意有人陪我一起为荧幕情侣流泪。”
“我宁愿来看会儿——”
“男排世锦赛?”乔调侃道。
“——红白歌会。”及川眨眨眼睛,张嘴说出了一档乔没听说的神秘节目(那之后乔怀着可以忽略不计的罪恶感,把论文扔到一边,躺在床上看了两整天)。
盘子不知不觉空了,乔满足地舔舔嘴唇:“我现在宣布,及川彻你是个合格的亚洲人。”
“这才是种族歧视。”及川讽刺地吐出舌头,恶狠狠做了个鬼脸。“及川先生我从出生到现在一共做过两次饭,你应该感到荣幸。”
“既然如此我吃几口不算什么,第一次才永远都是最特别的。”乔猛灌一口酒,哈哈大笑,没想到对面的及川却晃了神,怅然若失地盯住自己的膝盖。看他这副反应,背后必然有故事。乔见状玩心大起,拍着胸脯保证说:“快,我可是情感专家,跟我说说。”
及川骤然从回忆中惊醒,沉下脸瞎说八道:“没什么可说的。”
“没什么可说的?”他模仿着及川的样子,两道眉毛往下撇,嘴角拉平,眼睛敛成骗子的形状。及川不满地咂咂嘴,立马端起自己的盘子往水池边冲。这时候,远处传来一声烟火炸裂的闷响,还不到零点,兴许是哪户人家自己在院子里放的,光听声音,不见颜色。乔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等他再转头回来,及川彻正在往盘子里挤洗涤剂,他全神贯注地刷着那个无辜的浅碟,整个肩膀都在用力,仿佛是要抹去某块特别顽固的污渍。
“我有个认识的人非常,非常地迷恋猪肉咖喱。”及川彻突兀地描绘出一个与他不甚相熟的模糊形象。“出国之前有次下暴雨,那家伙被困在我家,冰箱里也没熟食,就随便试着煮了一下。结果就发现我在厨艺方面天赋异禀!”
乔都不忍心提醒他普通认识的熟人不会假期无故受困对方的家中,只好说:“那你怎么不经常下厨,提升下技艺?”
“那可不行,我的手指很宝贵的。”及川在毛巾上擦干双手。“决定了,新年愿望就许练习的时候不折到指甲……”
及川彻是否真的许了这个愿望,乔不得而知,不过他真诚地希望上帝来年可以再慷慨一些。
6.
一月乔有三个课程作业要交,每逢截止日期临近,他就在图书馆里焦头烂额,常常挨到深夜才回家。这天乔背上电脑匆匆跑下楼时,已经过了午夜,他跳上自行车一路骑得飞快,祈祷着途中不会碰见什么麻烦事。
熟悉的街区印入眼帘,乔松了口气,蹬车的腿也停下来,踩在踏板上,任由惯性把他往前送。他骑过楼底的便利店,不想却在门口瞧见了及川彻,有个金色卷发的小姑娘站在及川旁边抹眼泪,看起来也就是中学生的样子。及川似乎正试图安慰她,讲出来的却是直愣愣的祈使句,乔猛地捏了一把刹车,把自行车拖上人行道,随手停在路灯下面。
乔换用英语跟及川打招呼。“她绝对没成年,伙计。”
“乔?正好……”及川惊喜地招呼乔过来做翻译。等他理解那句糟糕的调侃,脸上立即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迫观赏了苍蝇在面包上巡视领地。“等一下,你胡说什么!我可是刚刚帮她赶走了坏人的英雄。”
乔笑着喷了个响鼻,蹲到地上去问她前因后果。事情就发生在几分钟前,原来小姑娘住在街对面,她下来帮爸爸买烟,在店门口被两个醉醺醺的过路人缠上。及川正好在店里买口香糖,听到动静,跑出来替她解了围。乔向小姑娘再三保证她可以放心地回家,他们俩会站在原地,等她进了大门再走。
“她说什么?”及川茫然地望着小姑娘跑走的方向。
“是在说你很酷,”乔哼道,打了个响指。“意大利语。”
及川恍然大悟。“怪不得我总觉得好像听懂了几个词,但是连在一起完全弄不明白。”
每到后半夜,附近的街上时常飘着呕吐物和尿液的气味。出于安全考虑,乔催促及川快走。他们赶紧赶慢赶回家里,刚一进门,及川忽然捧住脑袋,用哀怨的眼神扫了眼沙发旁的垃圾桶。“我的口香糖忘记拿了。”
“老天爷,行行好,现在是凌晨一点。”乔残酷地锁上了门。他扔掉背包,径直钻进厨房去煮夜宵,并邀请今日见义勇为的“大英雄”一起来吃。在等面条煮好的时间里,乔回到客厅,想给及川彻进行迟到的安全科普,发现他正往手背上拍创可贴。及川把手机立在水杯旁看比赛直播,想来应该是他念叨了好久的全日本高中排球联赛。
乔递给他一听无糖可乐。“还是少多管闲事的好。”说完,他觉得自己听上去像个被社会捶打得了无生气的老怂包,又补上一句,“二传的手不是很重要吗?”
及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也没重要到那种程度。”
“你带了手机,报警总可以吧。”
“没带,本来只打算下楼买个口香糖而已。”及川说,“浴室的水龙头漏水,一直滴滴答答吵死人了,害我怎么都睡不着,还好明天休息。”
乔点点头。“我晚点跟房东说。”
他取了两片熏肠,切成小碎块,拌着帕玛森粉和西芹叶一起撒在面条上。乔取下胡椒罐子,心不在焉地转动刀片,莫名感到很窝火。过一会儿,他冷静下来,不再想着自取其辱。乔捧着盘子走出来,干巴巴地问:“真的不要吃吗?”
“谢啦,不用。乔,对了,”及川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尴尬,聪明地把话题曲线推进,“‘有人抢劫’的西班牙语怎么说?”
乔飞速抓住这根橄榄枝。“……你不如先学怎么喊救命吧。”
这晚乔也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很丢脸,却又有些感激。
7.
换季的时候乔不幸被流感击倒。及川照他嘱咐,训练后买了南瓜鸡肉卷饼回来,却不许乔给他一个感谢的拥抱,甚至连口罩都准备好,把口鼻遮得严严实实。及川彻称这一套铁石心肠的预防措施为“身体管理”,把乔气得头顶冒烟。
乔的小组作业马上到期,偏偏赶在这个时候生病,头重脚轻流鼻涕,只能躺在卧室里骂效率低下的同组年轻人。及川隔着一扇门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跟朋友发着语音信息,对他的抱怨,只敷衍地哼哼两声,表示听到了。
“搞不懂,像你这种早晨五点起来跑步的人,居然不恨偷懒的队友。”乔投降了,再说下去他将彻底失去年长者的尊严。
“那很正常吧,别人可能还有其他事情要操心。相比之下更重要的是如何利用每个人的特性,让他们在关键时刻为队伍发挥作用,那才是我要考虑的事。”
乔语塞。
“你听起来像漫威反派。”
“我也觉得自己很有反派气质!”及川高兴地喊道。
乔悻悻地说:“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更愿意跟工作狂搭伙,这样共情就容易多了。哪怕对方是个讨厌鬼,他肯定也更能理解我为什么吹毛求疵,你懂我什么意思吗?”
安静长久地持续着,久到乔以为及川做别的事去了,没打算继续聊天。他自觉没趣,闭上眼睛打算睡一会儿,却听到门外传来闷闷的应答。
及川彻想起了什么似的,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
“同感。”
8.
课业顺利地进行着,本学期结束之后,乔就要毕业了。他原打算在布宜诺多住些时候,不想世事难料,最后一天在比萨店打工的时候,他遇上了从圣保罗来旅游的会计师蕾雅。乔疯狂地坠入了爱河,尤其是当他发现蕾雅是个狂热的排球爱好者之后——乔认定这是天意,并在心里为自己的舍友写了一千零一封感谢信。
乔腆着脸求及川让他去俱乐部旁观练习赛,因为下个月他和蕾雅约好在圣卡洛斯德玻利瓦尔看比赛,他至少不能表现得像个门外汉。
“我请你吃一周饭,不重样的那种。”乔心一横,掏出银行卡,庄重地举起左手。
及川好心地比出三根指头。“三顿晚饭吧。”
“成交!”
大半年来,乔跟着及川也看过不少比赛录播。没有了实况讲解和拉近的慢镜头,他反应起来还是有些吃力。不过,这回坐在场边,乔发现及川彻已经俨然成为队伍的中心,作为首发的二传手,开局他同右翼的球员配合了一记流畅的速攻,转眼便拿下一分。乔的眼睛追着球,就同对面的拦网一样慢了半拍,只来得及抓住排球撞击地面的美妙画面。
饶是对运动提不起太多热情的乔,也忍不住拍手叫好。
有天晚上乔喝得有点多,大谈特谈那些中学时沉迷足球的同窗,又讲到几年前被朋友拖去比赛现场,结果差点卷入斗殴事件。他向来不喜欢争斗,一陷入竞争的气氛里就无所适从,居然头脑发昏,拉着及川的胳膊,非要他说出打排球的伟大意义来。
“这种事我怎么知道,你才是大学生。”及川撇撇嘴,看乔醉得话都说不清,故意避而不答。
乔思来想去,没有书本教人们热爱竞技体育,但总有人义无反顾地要去。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我喜欢排球,人想要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再正常不过了吧。”及川如是说,“要说意义什么的,无非也就是为了说服自己坚持下去,这种额外的东西不需要。在场上得分的瞬间,获胜的时刻,那就足够了。”
“你胆子可真大。”乔不悦地说,及川却没有被冒犯到。
他笑道:“这也是我引以为傲的才能。”
乔激动地跑到栏杆边上,为他的朋友鼓掌。比赛进行到尾声,他看出及川的队伍胜券在握,心中涌起一阵无端的快乐,又原始,又纯粹,没有任何漂亮的理由,或许就如同有人会在极致美景面前流泪一样,是荒唐的本能。
乔觉得他有一点喜欢排球了。
9.
从早上起及川彻的手机就响个不停。
乔在房间里收拾行李,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小孩子兴奋的尖叫声,他以为是厨房窗户没关,巷子里的声音传了进来,打开门却发现是及川拿着手机在打视频电话。他在厨房和客厅里各转一圈(避开了堆满杂物的门廊),听到动静,及川转身咧嘴一笑,举起手机对准了乔。
乔对着摄像头挥挥手。
“你最好是在说‘这是乔,我的年度最佳舍友’。”及川刚刚对那边说的一长串话,他除了自己的名字之外,半个字没听懂。
小男孩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及川看到乔揶揄的表情,立刻横了他一眼,用英语解释说:“这是我的外甥,猛。”
乔狂笑。“我还没说那是你儿子呢,别做贼心虚啊。”
他冲上咖啡,烤热两片吐司,各涂一块冷黄油,就靠在水池边干嚼掉,算是把早午饭打发了。及川挂了电话在客厅里坐着,哼着某首像是韩国流行乐的歌。乔发现摊开在他膝盖上的,正是那本及川彻当宝贝一样放在床头柜上的相册。
“哇哦,那是你吗?”乔指着翻开的左页上那个灰头土脸的棕发小男孩,小家伙趴在一只巨大的萨摩耶背上,满脸伤心,哭得眼睛都找不见了。
“不是!”及川一巴掌遮住照片,面不改色地撒谎,“这是小岩。”
“旁边的那个才是吧,我可没有那么脸盲。”乔压住相册的边,硬是把脑袋凑了过来,“你们那时候多大啊,五岁?六岁?”
“小学一年级。”由于心情不错,他由着乔继续往下看。原来今天及川过生日,他跟家里人视频的时候,妈妈忽然说想看这张照片,及川这才迫不得已拿出相册来,把自己的糗事让烦人的外甥知道了。乔同情地表示理解,并说好晚上请客吃饭,为及川彻庆祝第一个在布宜诺度过的生日。
乔随手翻了翻,发现从某个时间点开始,照片里开始频繁地出现排球:狭小的自家庭院,公园的草坪,小学体育馆,中学……
他一拍大腿:“挺厉害嘛!这个奖上面写的是什么?”
“最佳二传手。”及川抽出那张照片,眯缝起眼睛打量上头的队伍。视线掠过某处时他的表情闪烁,高兴怀念之余,似乎又有些抗拒。
乔干脆直接翻到最后。“这张呢?”
“出发之前在拉面馆拍的,阿松和小卷都是我高三的队友。小岩在这里,被盆栽挡住脑袋了哈哈哈……”
他合起相册,打算递还给及川,却有张没夹进任何一页的照片从中滑落,掉在乔脚边的地板上。
“这个人不是录像里的那个二传手吗?”
“还给我。”及川一把夺走那张无辜的相纸,他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突如其来的脾气,窘迫地低下头。
“抱歉——”
“真对不起——”
乔直觉自己这下是踩准了某个埋得很深的地雷,再次道歉:“不好意思,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见及川不说话,乔僵硬地挠挠头,鬼使神差地称赞道:“照片拍得很好。”
“大概因为是旅游台的实习摄影师拍的吧。”及川彻握紧那张没有归处的照片:天与海都是澄澈的蓝色,十八岁的及川彻微笑着把手按在影山飞雄的发顶上,及川手里拿着根刚尝过味道的棒冰,黑发男孩正伸手去够一旁的果汁,脸上虽然写满了对蹂躏自己头发的那只手的不满意,却没有要躲开的意思。因为是抓拍下来的一瞬间,两人都没看镜头,没有提前摆好的表情,反而让看到照片的人能轻易在脑海中重构当时的场景。“对方特意来问说,拍摄风景照的时候也拍到了我们,想知道能否放在网站上。是挺好看的,对吧?我之后找来看,发现把我拍得特别帅,干脆就打印了一张。”
定格在胶片上的夏天,会令及川彻露出近乎胆怯的神情。
这可不像是正常人对待关系不好的竞争对手的态度。他当下猜了个七七八八,然而虚假的情感专家乔只懂得在好哥们失恋之后把人拖进酒吧灌醉,他悔不当初,脑子绝望地运转着,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嘴在说啥:“伙计,你值得更好的。”
及川脸上惊恐和嫌弃掺半,往后躲了几公分。“你都在想些什么啊,我和飞雄是普通的前后辈关系。”
之前可没谁提到过前后辈这一层,居然还怪别人瞎想,乔腹诽道。
“很恶劣的那种,总而言之,他又没礼貌又不可爱,是个讨厌得要死的臭小鬼。”
“但是排球打得很好?”
及川扶住额头,苦涩地一咧嘴,别别扭扭但真心实意地夸道:“偏偏排球打得很好。”
乔看着他悄悄地把照片塞回相册的封皮底下,虽然不说,从留白中却淌出无尽的懊悔。
“人总是要往前看的,你往前走走,他往前走走,指不定在哪里又碰上了。”他终于想起及川蹲在电视机前的喃喃自语,乔双手举过头顶,滑稽地击打着空气,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要赢啊,及川!我可听你说过的!”
“……那当然。”及川捏紧相册,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乔猜他大概终究是希望早日与那个“不认识”的黑发二传手再见的。
10.
八月底,乔离开这座生活了近六年的城市,搬去了蕾雅在圣保罗的公寓。走的那天及川彻抽不出空来送他,于是说之后会给他写一封西班牙语的信作为补偿。出发前一晚乔让他连发五回誓,保证会照顾好阳台上的绿植。
他告诉及川,自己要和蕾雅学习排球,下次见面的时候必须得一起打上一局。
“没问题!”及川自信地许诺说,无论乔的技术如何,自己都会让他扣到球。
乔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后来他确实收到了及川寄来的信,语法错误三行里面能挑出五个,乔都不忍心数了。
随信附上的还有两张排球赛的门票,CA圣胡安受邀在圣保罗比赛。及川彻在纸票的背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比他的西班牙语手写体好看得多,乔决定好好珍藏起来。他想,未来的某一天,说不定这个签名会成为无价之宝呢。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