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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視線比較清晰的那隻眼中,遠方的天際線正在逐漸變得模糊。是日光、折射、雲朵、砂土還是眼淚,他說不清楚。或許都不是,或許都參上一點。里維舔了舔嘴唇,啐出一口帶著沙塵的唾液,料定在觸及地面前就完全蒸發。駕駛座上的人朝他看了一眼,眼神夾雜困倦、警覺與一點不解。困倦的是他們已經不間歇地前行整整一天一夜,警覺是任何一個待在里維•阿卡曼身邊的人不可或缺的本能,不解的是那雙帶傷的嘴唇裡怎麼還會有可以浪費的水分。
歐良果彭知道的是,坐在他身旁的人不喜歡沙子。這無時無刻竄入他髮間,夾進傷口縫線,蓋住眼睫毛的漫漫紅沙,偏偏就是他們此時與過去數日可見的所有東西。引擎蓋上反射的日間光芒在蒸騰中扭曲、閃動,穿過玻璃刺進他眼裡。他壓下雨刷鈕,讓機械手臂徒勞地在車窗上擦了一下,等待著更多塵土隨即附著上來。
里維也在等待。他說不出自己在等待什麼。幸運的是,他身邊的人也沒開口詢問。這種時候總讓他想起艾爾文。當時里維是發問的那一個。他會問,現在我們怎麼做?你知道要去哪裡了嗎?告訴我,你要我做什麼?他從不認為自己咄咄逼人,因為里維總是等到艾爾文做出某種決定以後才問。當他露出那種里維熟悉的神情,代表著他的思考已經走入另一個階段,里維才會打斷他的沉默。
他想著自己是否也正露出那樣的表情。但這是一個里維不會開口詢問的問題,因為此時身邊的人總之也沒有辦法回答他。他收回搭在車門上的手臂,升起自己這一側的車窗,回頭看了眼在後座的孩子們。他們裹在骯髒的衣物裡,在炎熱凝滯的空氣中緊靠著彼此睡著,看來既安詳又可悲。在這一望無際的荒茫大地上,停放著一輛氣喘吁吁的金屬機具,上頭坐著四個口乾舌燥的人類,不曉得自己明天會在哪裡,甚至也很難說是知道自己現在在什麼地方。這就是他曾經的下屬以生命託付,要他們好好活著的世界了。
里維伸手按住左邊膝蓋。因為他知道在這段路程的某一個或某幾個時候,它一定會撞上車門。歐良果彭注意到他的動作,便點了點頭,深吸上一口氣後踩下油門,朝著眼前正在成形的沙暴直駛而去。
他們會落到一塊兒,可說半是厄運、半是好運的結果。在那場畢竟不是世界上最後一場戰爭的大戰之後,他們的同伴勉強從現場倖存的人類中找出一個據說行過醫的人來檢查他們的傷勢。這人說了一些顯而易見的話。例如他們都還活著,其中一個有輕微腦震盪的症狀,另一個有腹腔內出血的跡象。倒也不那麼意外的結論是,這兩名傷者不適合被移動,尤其是長程、顛簸地移動。至少,在他們成了屍體之前不行。
這個診斷,在里維耳中就是這麼理解的。他不認為這傢伙了解他的身體。他曾經在被近距離炸傷的二十四小時內,就被放在木板上用馬拖著走。但現在那個用馬拖著他走的人不在這裡替他緩頰,用陌生人也能理解的方式解釋他的特殊狀況。里維被塞了兩顆顯然有安眠效果的止痛藥,醒來時只剩下他、歐良果彭與柯尼在這裡。
這裡是堡壘上層的醫護室。縱然,現在除了兩張床上躺著兩個受傷的人以外,沒剩下什麼能證明這一點的痕跡。兩個大概是藥品櫃的鐵櫃倒在地上,碎成一地的櫃門玻璃與空蕩窗洞底下的窗玻璃混在一起,浸在混著消毒藥水與葡萄糖液的水灘裡。水泥牆上刷著表面龜裂的灰漆,兩張邊緣捲曲的清潔值班表歪斜地附著在上頭,不知多久沒人填過任何東西。里維身體底下的床墊散發一種近似昆蟲乾屍的氣味,整個房間則瀰漫著一股夾雜火藥與汗味的甜膩氣息。他跳起來,或者該說他想跳起來,結果卻從床上摔了下去。
他在那個時候就應該注意到,如今他的身體連他自己也不是那麼了解。或許他確實有,只是還沒有相信,沒有接受。他讓柯尼把自己扶回床上,遞來一杯帶有惹人厭的鏽味的水,告訴他其他夥伴的去處。去找一名更可靠的醫生自然是原因之一,但里維也並不懷疑他們還有許多更重要的事該做,勝過在這裡守著兩個看來一時半刻還死不了的傷患。於是他就是這樣對柯尼說的。
「這是被巨人攻擊的傷,搞清楚,不是什麼為了保護你而受的傷。」里維沒好氣地說,「在還追得上他們之前快給我滾,否則信不信我把你揍到連你媽都認不出你是誰。」
柯尼怔了怔,花了幾秒鐘釐清自己從長官話中理解的意義,並做出他認為適當的反應,也就是大笑。
「這是……笑話吧?兵長剛剛是說了一個笑話吧?」柯尼用手掌擦掉眼角擠出的眼淚,「為什麼只有我聽見啊,這樣其他人一定不會相信的……」
他沒有忘記房裡還有另一個人,只是那個當下歐良果彭還沒有醒過來。幾個小時以後,里維幾乎可以肯定替他們看診的那個男人是個庸醫。或者更糟,是個不認為自己是個庸醫的蠢貨。連里維也知道不該給任何一個撞到頭的人吃安眠藥,假設他真的知道自己開了什麼藥。他勉力自行起身,靠著兩床之間所有可以用來攙扶的東西緩慢地把自己搬到歐良果彭床邊,檢查他的脈搏。
他還活著,即使不太明顯。里維為他把頭部墊高,設法灌了幾口水進嘴裡去。這差不多就是里維現在可以為對方做的所有事了,在他注意到柯尼留在門邊置物櫃上的那盆冰塊之前。柯尼離開前沒解釋自己打算用這盆冰塊做什麼。里維不確定是因為那小子忘了,還是他樂觀到認為自己在冰融之前就能回來。也許他認為里維可以自行理解,這一點柯尼倒是沒想錯。
里維找出一卷厚紗布,撕掉他認為太髒的部分,把剩下的長度浸在冰水裡,交疊幾次後蓋在歐良果彭撞傷的位置。整件行動途中,他不得不停下來喘息,一共四次。他可能真的不應該動得太多。如果在幾公尺的範圍內拖著一條腿來回走個幾次也算是動得太多的話,現在躺回床上仍然疼痛不已也不是太意外的事了。
他的傷腿是很令人困擾,但與下腹部的疼痛相比實在不算什麼。而那個體腔內沉重的鈍痛,也比他每一次呼吸的撕裂感來得能夠忍受得多。里維嘗試了幾種換氣的方式,最後著落在一種既淺而短的呼吸上。這減緩了每一次胸腔起伏的幅度,但也讓每一口氣中的雜音顯得更短促刺耳。在雙肺,氣管,喉頭,他聽見自己的身體頻頻發出吹哨般的哀鳴,像在求救。而這一次,他似乎又無法拯救任何人。
當他最後一次回到母親身邊時,她的呼吸已經停了。里維記得自己如何先是感到一陣安心,因為他以為母親終於不疼了。這一次,沒有人再來帶走他。也許他們也覺得煩了,或是壓根忘了還有這個孩子存在。里維得以留在母親身邊,直到他了解到母親再也不會醒過來,而所有的疼痛如今只是他的。
起先是頭痛。她摔破東西,但還能工作。直到她工作的部位開始腫脹、潰爛,他們便把她從樓上的房間移到樓下去。當她付不出房租時,他們就拿孩子來抵債。里維被一賣再賣,因為他總能找到方法跑回來,最後這倒也成了一筆特別划算的交易。有時候,他甚至還能偷點東西帶回來。有時是牛奶,有時是蛋,但每次都是晚上。
夜晚是妓院最熱鬧的時候。他知道如何悄身穿過陰暗的廊道,從嫖客身上摸走不足以惹事的金額,塞進母親枕頭底下。她看見兒子時總是很開心,也總是哭。她要里維別再回來,帶著錢去別的地方。但他還是回來,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去什麼別的地方。
那次里維回去時,母親又被換了一個地方安置。他找到她,她卻像是無法在腦中找到兒子的記憶。她身型枯瘦地躺在一張被褥扁軟的床上,浸在冷汗、膿液與嘔吐物裡,雙唇微張地將空洞的目光投向來者。里維在發抖,但他當下並沒有注意到。這是他第一次與死亡正面相對,在血緣相繫的雙眼中注視著彼此。他看見這世上第一個、也是唯一不論代價愛著自己的人,對方卻直接看穿了他的身形、他的意識,看向他未能抵達的彼端。
「啊……你、」她乾裂的嘴擠出呻吟與破碎難辨的字詞,「救我……好痛、好痛,」
她猛地翻過身,薄薄的被單下露出青黑色的小腿,顫抖地扯弄著床鋪上濡濕的布料。在地下街娼館邊緣的小屋裡,她在各種愉悅的碰撞聲間隙中短促地吸氣,喉頭發出吹哨般的哀鳴,像是每一次呼吸都帶來更劇烈的痛苦,卻仍不肯放棄半點注入體內的氧氣。那雙帶著瘀青與血痂的手臂緊握著身軀,邊緣迸裂的指甲在失去彈性的肌膚上抓出道道紅痕。
「為什麼,啊、我不想死,好痛啊……讓我……」她挺直背脊,圓睜的雙眼看向天花板,看向門外,最後落在房裡另一個還活著的人臉上,像是傾羨著他擁有的生命。她緊咬雙唇,雙眼溢出淚水,胸脯激烈地挺動,「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在那之後,里維還是回去了。那是最後一次。他穿著母親穿過的衣服,在房間一隅與死亡為伴。一個戴著帽子的男人走進來,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庫契爾。母親曾告訴他,如果有人用這個名字找她,就可以回應。於是里維開口回答他,「她死了。」
一隻手伸到他臉前,以猶疑的姿態晃了晃。他沒反應。這隻手便鼓起勇氣來碰他,貼在里維被汗沾濕的上衣肩頭上。
「你在……作惡夢嗎?」歐良果彭問。
他很快發現,里維的情況比作惡夢更糟。他陷入高燒,無法入眠,在夢囈中喃喃自語地對抗著某些歐良果彭看不見的事物。他沒見過里維這個樣子,但見過其他垂死的傷兵是什麼樣子。歐良果彭忍著暈眩,用時不時震顫的手推開一扇又一扇的門,確認這個堡壘已經被完全棄置。沒有軍醫,沒有士兵,除了他與里維以外找不到任何一個人。
不知過了多久後,歐良果彭回到醫護室。里維有注意到他離開,也見到他回來,只是無法確定這其間究竟相隔了多久時間。他額側的血管在耳鳴中突突抽動,頻率似乎比胸腔裡的心臟更加穩定。令他視線模糊的高熱已經轉成一種叫人不耐的低燒,讓里維更能敏銳地感知到覆在皮膚上的汗水,以及那汗水中黏著的灰塵。他沒受傷的那隻眼睛不受控制地在眼窩裡滾動,每次朝上轉動都帶來一陣直抵腦後的痛楚。但他還是忍不住注意到在床架頂端結網的那隻蜘蛛。
如果要死,他寧願死在比較乾淨一點的地方。說不準他還沒死透,那隻蜘蛛就要把網織到他身上來了。不過他還沒有死,那麼他就不會讓那件事發生。當艾爾文說他想過去死時,里維嚇了一跳。不是因為他曾經在不曉得幾個時間點上渾然不覺地差一點失去艾爾文,而是因為艾爾文竟然想過這種事。也許這世界上大多數的人或多或少都想過這件事。說不定他自己也是,只是沒有察覺。否則,他為什麼不把柯尼留下來?起碼有個下屬替他收屍,像他為艾爾文做的那樣?
「里維,起來。」歐良果彭聽來忽大忽小的聲音在喚他,里維將目光從那隻蜘蛛身上移開。牠最好別趁這時候一腳跳過來。
「你可以嗎?你可以的吧?」里維沒搭聲,一臉質疑地看著他。歐良果彭只得伸手去扶他,自顧自地解釋下去,「軍械庫裡有輛有加蓋的車,我把其他車上的油都帶上了。我先把你帶下去,再回來拿水和軍糧,然後我們就出發。」
「出發去哪裡?」里維被硬是拉起身來,坐在床上。好消息是這並沒讓他更不舒服,壞消息是他不認為自己還剩多少移動的力氣。
「我們……邊走邊想。」歐良果彭對上里維那不怎麼苟同的目光,突然發起怒來,「否則你要我站在這裡看著你死嗎?那樣的話,我要怎麼向漢吉交代?」
里維眼底流過一股情緒。歐良果彭沒有捕捉到,或是沒有過度解讀。無論如何,都不會是里維掩飾得太好。他即將在四肢發軟的狀態被搬上一輛不久前還隸屬敵方的軍用車輛,由一名因為撞傷頭部連路也走不穩的傷患駕駛,前往一個他以為調查兵團第十四任團長還活著的未知目的地。里維想他一定有陷入過比這更絕望的處境。至少,他現在可以擺脫那隻蜘蛛了。
他們步伐緩慢而艱辛地朝樓下移動。這段階梯比里維記憶中來得長,走個沒完,像是一路通達地獄。要不是喘得這麼厲害,里維可能會先聽見腳步聲,而不是先看見燈光。一對瘦長的人影被打在乳白色牆面上,叫出他們的名字。那兩個來自雷貝里歐的孩子加快腳步,跑了上來。所以,這就是他們四個如何落到一塊兒的過程了。
歷經一番感覺上可以掀掉車頂的動盪,他們追到了雨,雖然比里維想像得更髒。歐良果彭打開覆著濕泥的引擎蓋,把幾次沉澱過濾的少量清水注入乾渴的水箱裡。可以的話,他很希望這點水是流進自己的喉嚨。他想他最後喝上一整口水大概是前天的事。留給孩子們的水只夠喝到昨天,即使加上里維的份,他們也有超過十六個小時沒攝取半點水分了。
當時歐良果彭沒吭聲,雖然他看見了里維把水倒回水罐裡。里維扣上瓶蓋,以一種不接受任何反對意見的殺人眼光看他。令歐良果彭一語難發,只希望自己不是那麼快就已喝乾手裡的杯子。在他依然運作得不是那麼俐落的大腦生起任何接近羞愧或罪惡的情緒前,里維開口打斷了他的思緒。
「你想起關於漢吉的事了嗎?」里維說下去,「包括她是怎麼死的?」
從許多面向乍看之下,里維•阿卡曼是個充滿矛盾的人。但那只是不了解他的人才會產生的誤解,如果漢吉•佐耶之言屬實。歐良果彭對里維絕大多數的認識都來自漢吉的二手敘述。可以說他是先被告知了這個男人的謎底,才有機會一一比對各種圍繞在他周圍的假象。例如,在失去戰友,失去右眼,失去獨自行動的能力以後,他拒絕喝水的行為很像是在求死。但不太可能熟悉大陸型沙漠氣候的他,卻是首先相信沙暴核心可能帶著水氣的那一個。就像漢吉曾說的,里維不去做不代表他不了解,他不了解不代表他做不到。大部分的時候,他只是希望讓最多數的人存活下來。
當歐良果彭被告知漢吉的死時,他哭了。就像是她在他的生命中又死了一次。在這之後,他的記憶逐漸復原,與他的駕駛技術一起。里維的身體狀況似乎也在好轉。他的話變多,睡的時間變短。簡單地說,他越來越變回漢吉認識的那個里維。歐良果彭是這麼想的。
他只再簡略地檢查了一遍傳動帶與散熱器,就重新上路。畢竟喝了水的只有車,而不是人。他其實不確定自己是否走在正確的路上。不過,這裡根本沒有任何路可以走。他想著,這就是被地鳴踏過的世界。所有陸塊都如此相像,分辨不出前行的方向。
在太遲之前,他們遇上了一個被巨人踩出的地下水湧泉。歐良果彭告訴里維,他想這裏可能會變成一個綠洲。里維不知道綠洲是什麼。他沒說出口,但歐良果彭認得這個表情,便略地解釋了一番。聽完後,里維露出另一個歐良果彭同樣見過、但還不確定其意義的神情,兀自蹲了下來,在冰涼的水裡洗著雙手。
在等待孩子們裝滿每一個水罐時,里維伸直了左腿,坐在水邊,看似還在想著綠洲的事。雖然不像漢吉那樣對每一件還不認識的事物展露進取的熱忱,歐良果彭逐漸認知到里維也以自己的方式在探索著世界。他的好奇心很沉默、很謹慎,有時甚至看起來有一點遙遠。於是,他不自覺地靠近過去,在里維身邊坐下。
「我說你……」里維幾乎在他屁股還沒著地前就開了口,像是他早就注意到歐良果彭要走近過來,早就準備好在對方說話前先發制人,「還想回去找伊雷娜嗎?」
「啊?」這問題來得出乎意料,逼得歐良果彭說出第一句掠過心頭的話,「當然不要。我可是差點被她害死。」
「說的也是。」里維用自己剛洗好的一塊手帕抹了抹後頸,反摺一次後疊在腿上,「漢吉是為了讓我們完成任務而犧牲的。那是她作的最後一個決定,也是她自己所希望的結果。我不會讓你忘記那個,你知道的吧?」
「……你的問題可以不要這麼跳來跳去嗎?」他先說完,才想通里維是在為先前聽來殘酷的話道歉,如果這稱得上是道歉的話。他想他們都在一口氣內喝了太多的水,開嗓開得太過。因此,歐良果彭也決定讓自己說些自己想說的話,「我曾經對漢吉說過,你讓我想起我媽媽。」
「……現在是誰的話題比較跳來跳去啊?」里維斜眼瞪了他一下,不太具有殺傷力的那種,「你最好解釋一下,為什麼不是想起你爸。」
「因為我爸爸比較喜歡咖啡。」歐良果彭把雙手撐到身後,抬頭看向無雲的天空。也許就只有這個沒有改變。在這片天空之下的所有人與景色,全都不停地改變著。「我媽則是不折不扣的紅茶派,一天要喝四杯、五杯那種。不同時間泡不同的茶葉,你懂得吧?水一旦煮滾就要趕緊移下火爐,茶葉剛放進茶壺裡時不能立刻攪動……總之,規矩超多,有夠講究。」
「很煩人吧?」里維問。
「是有點。」歐良果彭回答,「但是泡的茶也超級好喝。」
里維轉過頭,看見歐良果彭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也許來自上方的陽光終究是過於耀眼,或者他寧願身邊坐著的是另一個不在此處的人。這一點,里維並不是不能夠想像。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在沙地上的影子,輕嘖了聲。
「別在這種時候提起紅茶啊……」
里維再度睜開眼睛時,肚子上多了一道新縫線。同一間醫護室裡多了兩個小鬼,臉上掛著與歐良果彭幾乎不相上下的憂慮。他轉動堪稱完好的左眼,看見那隻蜘蛛還蹲坐在那裡,床架上的同一個位置。這裡顯然不是天堂,但也不是地獄,因為他還活著。說不準少了幾個器官,但他還活著。
連續兩天,那個替他動了緊急手術的醫生不給里維任何食物,只朝他手臂裡打一種淺黃色的液體。這玩意兒看起來像尿,聞起來也像尿。但里維胃裡也沒東西可吐,所以一切尚可忍受。在沒有因麻藥陷入昏睡的空檔間,里維指揮兩個帶醫生來切他肚子的小鬼除掉了頭頂上的蜘蛛,洗了身下的床單,掃掉地上的玻璃碎片。在這依然像是廢墟的房間開始變得比較可以安置傷患時,也是他們準備離開的時候。
他做的第一件錯事是沒有提前把安眠藥摻進點滴裡,第二件是站在賈碧與法爾可身旁。里維知道不只一個受這種錯覺引導的醫生。認為他們打開過這個人的身體,看過裡頭血淋淋的模樣,就對他有了一份比旁人更深入的理解。無論身上所有的傷是否還在痊癒途中,無論那屬於阿卡曼的血統還有沒有意義,現在的里維還是可以只用一支點滴針頭就放倒一名對自己始終抱著警戒的成年男子,而且是在孩子面前這麼做。
里維沒殺了對方,但時間要不了多久就會這麼做。他看著兩個在慌亂中展露了太少驚訝的孩子,開口說道,「你們想要的話,可以替他包紮。」然後,里維迅速地轉向歐良果彭,「我們得立刻離開。」
里維不是沒想到歐良果彭可能也被說服,或是做出了與自己不同的選擇。但他目前無法獨自行動,至少在擺脫名義上的那組醫務隊員之前。現任調查兵團團長就只是個普通人,他想起這件事。如果被槍打中心臟,就會像個普通人那樣死去。也許那件事已經發生了,也許沒有。他得自己去看才會知道。
結果,堡壘底層並沒有名義上的醫務小隊在等待。事實上,這裡沒有其他人,除了正在快步地跑下台階,追逐著兩名依舊行動不便的傷兵的少年少女。賈碧在樓梯底部停下腳步,把手指上的血擦到長裙上。她在緊張,法爾可看得出來,也相信里維看得出來。幾塊亮紅色的血點緩慢地在里維的白色襯衫上染開。法爾可開口說,「兵長,不是你想的那樣……」
「你們現在去、也只是自投羅網啊!」賈碧高聲說,「現在的你們,連我們兩個也不一定打得倒吧?怎麼樣,要試試看嗎?」
「喂,賈碧……」法爾可輕扯著賈碧的裙子,試著不與里維沒裹著繃帶的那隻眼互相對峙。但畢竟存在他體內的戰士直覺及與生俱來的生物本能,迫使他持續看向死亡或許即將襲來的方向。他只得讓目光在里維與歐良果彭之間跳動,手上把賈碧的衣物抓得更緊。
里維考慮的時間很短暫,即使現場其他人感覺起來很漫長。像是躍過生與死的交際。僅僅一步,卻花了一整輩子。里維鬆開歐良果彭抓著他的手,朝後靠在黑色軍車上。這個姿勢對他的左膝負擔比較小,也代表他有更多精力使用兩隻垂在身側的手臂,無論它們準備做些什麼。
他抬起右手,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把自己拖進車裡。「如果你們沒有要阻止我們離開,就沒什麼好試的吧?」里維說。
歐良果彭寧願自己沒有要將孩子留在這種地方,但他同樣擔憂著調查兵團團長的安危。即使此時他心裡想著的與里維想的不是同一個人。他轉過身,暴露自己毫無防備的背部,快步地跳上車。里維探出車窗,看著賈碧與法爾可。歐良果彭順利啟動了引擎。他出聲,「等等。」
「你們可以被我綁架,或是帶著醫生回去交代。」里維對站在軍械庫內門旁的兩個孩子說,「選一個你們覺得比較好的做法吧。」
他們考慮的時間很短,對里維來說卻已經太長。在兩個孩子打開車門,爬進後座時,他忍不住訓斥他們磨蹭,又提醒他們該先把鞋底弄乾淨再上車。法爾可踮起鞋尖,賈碧則將雙手往胸前一疊,以一種劃清界線的口吻說,「我們是不會透露任何事的。」
「你聽見她的話了。」歐良果彭轉向里維,「現在我們去哪裡?」
里維回視著他,然後轉向擋風玻璃朝外眺望。歐良果彭在他臉上看見一種曾經見過、往後也還將看見許多次的神情,只是此時他還不確定其中蘊含著什麼意義。他只聽見里維輕聲吐出一個字節清晰的回應,「往前。」
他們的運氣或許好到能碰上從地面湧出的水,卻沒好到能碰上從地面湧出的油。歐良果彭不認為有這種東西存在,但在這個一片死寂的新世界中,他許多從舊世界養成的認知可能都是錯的。這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壞事。里維說,「如果是馬就不會這樣。」他想里維說的是對的。
他們讓賈碧揹槍,法爾可揹水。如此一來,要帶的東西就只剩下里維了。他們短暫地想過徒步折回綠洲,在那兒碰上其他活人的可能性更大。但那很可能還是太遠,碰上其他活人也不一定是件好事。他們只得繼續前行。
起初,每隔幾十分鐘,就有個人問里維是否需要停下來休息。後來,他們索性直接止步歇息。反正他總不同意,也拿他們沒轍。里維不喜歡這樣走走停停,更不喜歡這是因為自己的緣故。但他真正受不了的,是每次停駐時剎地退去的膝痛總會突顯出另一處舊傷傳來的痛感。他寧願繼續承受這種穩定而強烈的新傷疼痛,好過被各種形式、難以預測的舊傷伏擊。
有時是手腕,當他舉起水瓶時。有時是腰,當他試著自己從地上起身時。有時是後頸,當他只是想要轉動一下僵硬的脖子時。他身上受過的傷太多,幾乎不可能做足防備。腹腔內仍在隱隱發疼的器官,停留得太久的膝痛,以及周身所有他以為早已癒合但顯然並非如此的傷口,讓里維逐漸忘記曾經擁有一副強健的、行動自如的肉體是什麼感覺。他想人類就是如此掙扎地求生的,透過健康的、適度的遺忘。
沙漠裡的夜晚很冷,這一點他已經知道了。躺在毫無遮蔽的沙地上被夜幕籠罩,會讓星光顯得多麼耀眼,則是此刻讓里維難以入眠的新發現。總之,他右上臂的抽痛也像是一個抽筋的鬧鐘,逼著他保持清醒。這副身軀上絕大多處的傷是怎麼來的,他早忘了。這種拉傷肌肉程度的的小傷尤其不可能記得太久。但里維記得這個,因為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為艾爾文而受的傷。
里維沒有刻意隱藏,但在穿過城門後,艾爾文的指示還是讓他有些意外。他讓妮法脫掉里維身上的裝備,送回勤務物資組保養。他自己則盯著里維引馬脫隊,前往醫務室,接受徹頭徹尾的身體檢查。里維知道自己不過就是拉傷右上臂的一處肌肉,艾爾文還是堅持要聽見另一個具有醫學專業背景的人向自己背書,他便也懶得多作解釋。
做到這個地步,里維大概能猜中艾爾文不會輕易善罷甘休。但他能從醫務室一路嘮叨到營房,再跟到茶水間,實在令里維忍無可忍。他踮起腳,打開自己放茶的櫃子,趁著這個不須與艾爾文四目相對的片刻頂嘴,「知道了,艾爾文。不過就是小傷,下次出牆前鐵定能痊癒,不會影響到任務。你怎麼有這麼多好說的?」
「你真的知道我在說什麼嗎?」艾爾文看見里維又伸右手去取茶罐,便不期待里維能交出他希望的回答,抬手把最接近里維指尖的那個茶罐拿了下來。
「不是這個。」里維對湊到自己面前的茶皺起眉。
艾爾文把手裡的茶放回去,改去碰左側的淺色茶罐。「也不是那個。」里維說,「後頭那個,紅色的。」
「這個?」艾爾文撥開前排的茶,把第二排的紅色茶罐舉起來。
「那是酒紅色,不是紅色。再後面的。」
「你怎麼會把自己的茶放到這麼後面去?」艾爾文問。
「喂喂喂,我說過了。你再挑剔一次我的身高,我就要揍人了。」
「我哪裡有挑剔你的身高了?」艾爾文關上櫃門,把里維的茶攥在懷裡,「我以為我已經說得夠多次了,里維。你為什麼還要那麼做?」
里維扁起嘴。他想要的不過就是在走進浴室,浸入乾淨、溫度適中的熱水前,喝上一杯下午四點該喝的茶。他不需要自己出手拯救的人道謝,更不需要這個人反過來指責他。但這個人是艾爾文,所以他只得聽下去。
「你應該讓我摔下去。我能保護自己。即使不能,也不會受太重的傷,在那種高度下,這一點你應該也知道。」艾爾文滔滔不絕地說,「無論如何,那都比傷到你的手來得值得。如果你不只是拉傷呢?如果我們在回程碰上更多巨人呢?你的戰力對兵團來說很寶貴。你必須更懂得迴避那些不必要的傷害,保護好自己的身體。」
里維聽著艾爾文確實講過許多次的話,不認為自己笨到不能理解這其中的權衡與告誡。他知道艾爾文又是對的。在看見艾爾文的勾繩脫落時,他也不是什麼都沒想。他知道自己來得及趕上。他剩下的體力還夠。這段路徑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擋他。至少,里維的身體是這麼告訴他的。
「這些我知道,艾爾文。」里維停頓了下來,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必要說下去。這句話聽起來毫無意義。不像辯解,也不像反駁。但里維想要拿回他的茶,所以說什麼都比什麼也不說來得好。他張開嘴,把唯一想得到的話說出來,「但我就是做了。」
他沒有要討好誰,更沒有調情的意思。就只是把明擺著的事實說出來罷了。但這對艾爾文來說似乎已經足夠,事實上是太多了。因為艾爾文放下茶罐,用這隻挾持他的茶的手來握里維的右肩,然後俯下身吻了他。這讓里維至今記得他右上臂拉傷的那束肌肉。因為那是他們第一次親吻,所以他記得。
里維抬起右手,扯了扯下唇。他前幾天把臉上的繃帶拆了。結果是他睡醒時,時常會去抓自己的右眼,以為上頭還蓋著什麼東西。為了別再那麼作,他提醒自己先碰嘴唇。如果上頭有縫線,就別去碰眼睛。如果沒有,那就沒關係。因為在夢裡,他想做什麼都可以。而現在他碰到了縫線,便放下手,出聲提醒似乎還在夢裡的同伴,「是馬。」
那是一匹瘦弱的棕色矮種馬,至少里維看起來像是如此。騎在牠上頭的人不比馬看來體面多少,但還是比這群他在沙漠裡找到的倖存者來得豐衣足食一點。他是在夜裡循著他們留著的車頭燈光束而來。可見,他們並沒走得離車多遠。這或許救了他們的命,還得看這騎著馬的男子準備把他們引到哪兒去而定。
他們抵達的是一個搭建在背風面的遊牧聚落。當他們走得更近時,便了解到這幾個帳篷或許小到被地鳴忽略,但並沒有被竄逃的人群忽略。這幾個家族不久前才被慌忙的陌生匪徒劫掠過,帶走了大部分的食物與健壯的馬匹。留下的是空蕩殘破的馬圈,被彈孔打穿的帳篷外簾,與依然選擇救助陌生人的居民。
太陽升起後,歐良果彭動身回頭找車。他們獲贈的燃料不多,也不是標準柴油,但如果燃油泵沒有太大損傷,就還是值得一試。賈碧帶著槍跟去了,卻把法爾可留了下來。里維便招手把他喚來。這男孩帶來一杯水,以及不知哪兒找來的一塊紗布手帕,為里維的斷指重新包紮。里維不確定那玩意兒有多乾淨,但沒有阻止對方。
「為什麼要跟來?」里維開口問,「你不想回去和家人團聚嗎?」
法爾可抬起頭,想起阿爾敏對他們說過的話。他不知道里維已經猜中了多少,但知道長期並肩作戰的士兵間總有著一種不可小覷的默契,或許此時也正透過自己忖量的眼神進行著跨越時空的溝通。面對眼前的男人,法爾可不再試圖掩飾什麼,不只是基於會被拆穿的假設。
「阿爾敏提醒過我們……」法爾可又低下頭,繼續手上的動作,「『試著別讓他殺了醫生。』」
「是嗎。」里維回答,「你們做到了嗎?」
「做到一半。大概吧。」法爾可說,「你還活著。」
里維抬起手腕,不置可否地看了看被包成一團的右手前緣,「他們也是。我想。」
「嗯。」法爾可說,沒多問里維口中的他們指的是誰,「可能暫時不是那麼……行動自如,但沒人再拿槍指著他們。至少我們離開時是那個樣子。」
「這樣啊。」里維放下右手,用沒缺了任何手指的那隻手拿起那杯水,「看來剩下的就是耍嘴皮子了。我也派不上什麼用場,是吧?」
這杯水很透明、清澈,嚐來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它濃烈地滑過舌面,留下熱燙的灼燒感。一股詭異的漿果甜味反湧上喉頭,嗆得里維咳嗽連連。他從沒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喝過這麼烈的酒。他根本不知道有這種無色無味的烈酒存在,如果這真的只是酒的話。
「他們說、這對你的傷有幫助……」法爾可接過里維手裡的藥酒,在兩側口袋裡翻找了一番,最後只得用自己看上去比較乾淨的那邊袖口去抹里維的唇角。里維瞪著他這麼做,朝喉嚨裡又狠狠地嚥了兩口口水。他現在比剛才更想喝水了,但也更加堅決不想喝任何這男孩拿來的東西。
「我想,阿爾敏不是那個意思。他是希望你先養傷,別煩惱那麼多事……」法爾可遲疑著是否該說下去。他不太認為這句話該由自己轉達,一開始就不相信這種話能說動里維這個人。但這件事不是由他決定的,於是法爾可還是說了出口,「他說,『兵長可以做出最好的決定。這是命令。』」
法爾可說出那個字時,即使只是一瞬,他確實看見里維眉間掠過一絲不悅。他認定是那樣,因為他預期會是這樣。但他並不夠了解里維,就像阿爾敏與這世上僅存的人類那樣。里維想,這樣很好。阿爾敏果然無法取代艾爾文。他想這世界上沒有人可以取代艾爾文,而里維也寧願是這樣。他深吸一口氣,試著忽略鼻腔裡還揮之不去的那股氣味,告訴法爾可他的決定,「等另外那個小鬼和歐良果彭回來,我們該各走各的路了。」
里維囑咐歐良果彭把賈碧與法爾可送回家人身邊,半是重述、半是挖苦地提醒他第十五任調查兵團團長是個什麼樣的人。於是他們了解到,所謂各走各的路,其實是里維與他們分道揚鑣的意思。他給自己留了一把槍,一瓶水,與一個指南針。不是因為他還沒辦法辨星指路,只是不想在白天還得一直抬頭照陽光。在里維打開自己的水瓶,確認裡頭不是又被裝了那什麼有神奇療效的藥酒時,歐良果彭問他,「那你接下來要去哪裡?」
里維抬起雙眼,投向問話者的方向,削薄了的目光卻像是直接看穿了對方,看向他還沒有抵達的彼端。歐良果彭見過這個表情。一個他過去在島上看過許多次,在離開堡壘時看過,在綠洲水邊也看過的神情。每次里維認識了一件新事物,或即將做出一個重要的決定時,總會露出這個表情。歐良果彭幾乎可以肯定那關乎一種思念,無論是人、是地點、或只是一段記憶。因為他也不是不熟悉這種無從挽回的失去,也就沒有追問的必要了。他把里維不肯帶、總之也揹不動的裝備掛上肩膀,準備轉身離開時,里維朝他皺起眉頭。
「喂,你那是什麼表情啊?我可還沒死,也還不想死。」他不客氣地說,「不過,受傷的士兵就不該硬是留在戰場上。沒人想帶著拖油瓶行動,是吧。」
他在原處又坐了一會兒,看著他們手忙腳亂地檢查引擎熄火的原因,花了兩倍的時間再度啟動點火系統,才終於讓輪胎順利加速轉動。里維看著他們離開,注意到那輛車幾乎沒有打下什麼影子。現在正逼近正午時分。不是步行的最佳時機,即使他可以走得了路也不會選擇這時候出發。
里維用左手指尖撫摸著他破碎的膝蓋骨,了解自己即使沒有像醫生所說的那樣延誤了最佳治療時間,也沒有辦法完全痊癒了。要說為什麼,他不知道,但他就是知道。因為他了解自己的身體無法再做到什麼,就和過去知道它能做到什麼一樣。他沒有要安慰誰,更沒有怨天尤人的意思。就只是把明擺著的事實對自己說出來罷了。
他幸或不幸沒有被撞傷的腦子所記得的是,這具身體的甦醒是這往後很長一段人生的起點。這具身體曾陪著他爬過地下道裡的汙水,在最難以置信的地方找到值得保護的人事物件。是這具身體為他引來各種危險與威脅,把握住每個不像是機會的機會,包括這世界上他最信任的人。在那之前,里維能夠信任的只有自己的身體。因此,他會在失去那個以後,也一併失去這個,似乎也顯得有幾分合理。
里維低下頭,看著一隻背部圓亮的黑色甲蟲在一陣微風的掩護下爬上他的右手,奮力地吸吮著紗布上透出的點點血水。他不知道這點體液能為牠在這片焦土中延長多久的生命,但里維就任牠去了。如果牠想要在失去了這麼多的性命、這麼多的景致、這麼多的未來的世界中奮力存活,牠最好懂得珍惜此刻口中咬住的任何東西。例如遠方灰濛濛的天際線,上頭晴朗無雲的耀眼天空,彷彿能吞入所有靈魂的點點繁星,與腳下炎熱堅實的紅沙。不,或許只有這個……
那可憐地氣喘吁吁的引擎聲緩步折回來,在不久前出發的位置停下。車上跳下一個步履輕快的女孩,半走半跑地朝里維逼近。她走得太急,朝前方踢出比有意為之更遠的沙土,濺到里維褲腳上。他正準備抬手拍掉這些討厭的塵土,賈碧已經抵達他跟前。
「走到一半,想起好像忘記帶什麼東西。」她喘著氣宣布,「原來是少了個拖油瓶。」
「……你這小鬼,」里維看著她,以及從她背後跟了上來的法爾可,「你在跟我開玩笑嗎?」
「兵長,我們……決定要向前進。無論如何。」法爾可對他說,「好像和你同個方向啊。不能送你一程嗎?」
里維瞪著這兩個回瞪著他的孩子。他的一隻眼睛從他們的兩雙眼睛中看見戰士的堅毅,隱藏在兒童獨有的天真後頭。他知道自己無法戰勝這個。沒有人能夠打倒屬於未來的希望,尤其是為了他人而萌生的希望。里維移開目光,看見歐良果彭從車窗裡探出身回頭看著他們。在連那傢伙也跑過來之前,里維鬆口說,「倒也不是不行。」
他先拍掉褲管上的沙子,再把自己撐起身來。當里維再度在歐良果彭身旁坐下時,對方的神情奇異地讓他想起了母親。不是他自己的母親,而是歐良果彭的母親。一個里維根本沒見過,也不知道她是否仍然活著的人。也許歐良果彭也不知道她是生是死、身在何處。但依照他的描述,如果此時此刻,她還在這比先前更空曠、扁平的世界上的某個地方生活著,她很可能正在喝茶。一杯溫度適中,添了足夠的砂糖與牛奶,散發著清新香氣的紅茶。
因為歐良果彭那天外飛來一筆的聯想,現在看見他,就讓里維想起紅茶。他不耐地想著,無論他們得前進多遠、前進多久,才能找到一個完好的城市,終點從來都不是重點。因為他所知的終點就只有一個,一個所有人最終都會抵達的地方。在他們全被拽進那稱作死亡的幽谷之前,里維得先設法替自己搞到一杯茶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