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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以說是始於那隻山雀。一隻肥重但靈活、頸腹覆著黃黑色羽毛的尋常山雀,從後院的花楸樹梢降落下來飲水時,打翻了窗台上的水碟。在這種盛夏時節,潑在地上的水乾得很快。但對里維來說還不夠快。從散落地上的空碟、手杖、以及一塊白淨的毛巾,他們是這麼推論的。
醫生認為手術很成功。這是考量了他們把傷者送來的時間,以醫院還能救治的程度來說。經過院方冗長的解釋,他們了解到還存在著更具風險的療法,位於更先進的首都醫院。但那必須是傷患本人或其法定親屬才能決定的。
事後,賈碧會說,這件事讓她來問的話,也許會有所不同,只除了她自己也知道這不是真的。她知道法爾可的毛病。她的丈夫一向不擅於單刀直入地從最難堪的問題展開對話。在轉述並提出所有里維已經猜到的院方建議前,法爾可先是問了,「你想要任何東西嗎?」
他或許以為那會是一杯水。是一杯茶,或是確認他們把自己搬出房屋時,沒把塵土踩得到處都是。但里維沒有法爾可那種在老派軍人眼中堪稱怯懦的禮數。他一向擅於單刀直入地從最難堪的事實展開話題,無論這在他人耳中聽來像是什麼。
里維回答,「我想去希干希納。」
經過一段短促但緊湊的討論後,他們決定讓長女菲奧娜隨行。這其中有著她雙親工作業務的現實因素,還有沒被說白的安全考量。不過,阿爾敏已經請示女王,會有人在港口等候。一切越低調,就越保險。
歐良果彭在船離港的前一刻趕到,當時所有乘客已經登船完畢。他是否曾經想要挽留,也成了不需要追問的問題。根據里維每年更新但鮮少改動內容的遺囑,還有些事他得去做。他將帽子戴回頭上,把手帕留給那對前來送行的夫妻淚流不止的小女兒後,便駕著車離去。
這是菲奧娜第一次拜訪帕拉迪島。她繼承了父母勇往直前的個性,以及拜里維所賜的偶爾能夠自踩剎車的審慎。這兩者的混合讓她在船上禁不住朝海面眺望,卻也一步不敢離開傷患身旁。終於,在可以以特殊狀況優先下船時,她親眼看見了孤傲地坐在海中的帕拉迪島。一個她自小便從里維口中聽過無數次的幻想般的遠鄉。
她以為他們會前去叨擾另一位住在希干希納的阿卡曼,卻被送進了地區醫院。在這裡,里維接受了菲奧娜認為他並不喜歡的檢查,做出了同樣的結論。他必須被送到王都醫院,進行或許會讓他死得更快,但起碼還有一線生機的手術治療。不像她心思細膩的弟弟或情緒外放的妹妹,菲奧娜輕輕喚醒里維,滿面愁容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里維將那隻五指完整的手掌放在她置於床沿的手背上。菲奧娜半晌後才意會到他是想像過去那樣拍去自己的猶疑。她點點頭,走出病房。在里維能夠聽見的地方,她回答站在長廊等待的醫生,「他會待在這裡。請你們少廢話,更不需要感到遺憾。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緊隨著醫生離開後陸續到來的前軍人們也是這麼相信的。他們未經約定地將家人留在外頭,獨自前來探望曾經的長官,其中還包括換了便服的希斯特莉亞。一群人或坐或站,擠在這間連窗戶也小的狹窄病房裡向里維報告了自己的近況。這幅景況讓他們不安地想起曾經頻密的告別,以及此刻對比之下欲蓋彌彰的祥和。像是某種過往在此重演,以過去的他們不會敢於想像的形式。
當里維每一次眨眼的時間變得越來越長,他們決定是離開的時間。阿爾敏替萊納與皮克解釋了還在趕路的緣由,但不認為里維真的在意那個。他睜著眼睛,狀似認真地聽完了他的話。那副神情讓阿爾敏想到,在某個意義上,他仍然是里維的上司。
日暮之際,一名不知怎麼地耳聞了消息的圖書館員來到醫院。她任職於舊軍團基地改建的訓練學院,很想親眼看看這些年來從不間斷地從世界各地寫來信件的里維•阿卡曼究竟是誰。當她終於說服同行家屬,讓自己只是悄悄地從房門看上一眼,她就後悔了。不是因為那斜倚在床上的傷態嚇到了她,或是那隻察覺到窺探的獨眼目光過於尖銳,而是因為她了解到自己早已從成疊成箱的信裡認識了對方的整個人生。
她以為自己有許多話想說,許多問題想問。最後卻只是怯弱地說了一句,「先生,你的字寫得真好看。」
在這嬌小的女性朝自己行過軍禮、退出房門前,里維想說,你該來看看我的右手,然後把那句話再說一次。但她走得太快,而他也沒那個說話的氣力。有時候就是得放棄某些自己想做的事,才能做到另一些事。里維一直都知曉這個道理。
他已經準備好要做這件事了。時候到了,他也已經來到這個地點。希干希納變了很多。但有米卡莎細心照護的那個小墳做對照,里維大概知道自己要從哪裡開始。這也是那些圍繞他的眼神大多誤解的地方。里維並不是前來尋找一個終點,而是一個起點。
里維知道走在自己前頭的人比自己早啟程了幾十年,但他是個很好的獵人。更好的是,他熟知自己唯一的獵物的所有痕跡與習慣。他能辨識出艾爾文的足跡,無論是在泥地或是鵝卵石街道上。因為他記得那雙踩過浴室地板的濕潤腳印,留在草坪上的靴跟壓痕。當岔路在眼前開展時,里維能猜出對方選了哪一條。因為他知道那雙眼睛會看見哪些引人入勝的誘惑、哪些能夠迴避的風險。即使不能,里維總是可以找出另一條路,或抄捷徑抵達目的地。
目的地會在哪裡,他不知道,這正是所有旅行的意義。里維很快就會知道在離開這裡後,艾爾文到底去了哪裡。那裡也許更有趣,或更危險。也許他還是少了一隻手臂,里維也還是少了一塊膝蓋骨。若是那樣,里維就更確定有些事物無論到了哪裡都不會改變。例如他的耐心,他的毅力,以及他的感情。而這些就足以帶他到任何艾爾文所在的地方。
至少,在里維閉上眼時,他是這麼相信的。當他再度睜開眼時,他就要出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