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幸郎第一次見到他時,他還不知道那個傳說。
是的,他知道那個人是個「他」,跟他一樣的男孩子,他肯定有向幸郎說過他的名字,至少幸郎很確定自己有告知他的姓名。第一次見面時,他們蹲坐在一座沙坑裡,兩個人很認真地挖土堆沙。幸郎手中握著一把鮮黃色塑膠土鍬,賣力地挖出一條護城河,男孩拿著一只深藍色的水桶,用幸郎刨出的沙土做出一個個小土丘,旁邊的景色幸郎也記不清了,兒時夢境中的記憶總像染著光暈般的碎片,最重要的是,幸郎和男孩堆出了一座城堡,即使兩人都搞得灰頭土臉、全身髒兮兮,但他們對於成品很自豪。
然後五歲的昼神幸郎就醒了,年幼的他還不了解往後那男孩之於他的意義,他就是個在夢中盡興玩了一場的小孩。
之後幾個月裡,幸郎反覆在夢中遇見那個男孩,他知道是同一人,他們常常會在公園遊玩,或是一個他們稱為秘密基地的樹屋——他們在夢裡創造的小孩夢想堡壘——幸郎記不起來男孩的名字乃至長相,他不知道為什麼。每次見面,他們都能很快地玩在一起,沒有任何隔閡,而且夢中的男孩也記得他們曾經見過面,每次相見都熱情地拉著幸郎在夢中東跑西跑,也能與幸郎聊著他們在夢中進行過的冒險,事後幸郎才發現男孩從未呼喚過他的名字。
是他的哥哥先發現弟弟有個夢中玩伴。福郎受父母指示盯好年紀還小的幸郎,兄弟倆坐在客廳的木地板上,幸郎一邊疊著積木,一邊跟哥哥說「他」也喜歡玩沙、喜歡盪鞦韆,在夢中他們總是盪得好高好高,幾乎能碰到天空——可是幸郎說不出那個「他」是誰,一直說要睡覺時才會見到他,這才讓他的哥哥懷疑,幸郎是否是有一個夢境靈魂伴侶。
夢境靈魂伴侶乍聽之下宛若鄉野奇譚,擁有這種連結的人也的確罕見,但他們確實存在。這些人會跟另一個人的夢境相連,他們會在夢中相識,卻永遠記不起可以辨識出對方身分的資訊,最基本的像是姓名、長相,再延伸就是住的區域、就讀的學校、或是私人電話號碼,就算他們在夢中說過,醒來一概只剩模糊的白,這就是規則,沒人知道原因。但人們說,上天給你一個靈魂伴侶,附帶的考驗就是你不會那麼輕易找到他。
昼神家發現他們最小的兒子就是那小部分人之一,幸郎的爸媽把他抱在腿上,試圖跟他解釋靈魂伴侶的意義。
「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有時候睡覺時他會和我一起玩。」幸郎問,「他會一直在我睡覺時出現嗎?我可不以每天跟他一起玩?」
「不,他不會每天出現,但他會一直在你身邊。」媽媽揉著他那頭捲曲的軟髮,「你要做夢才會見到他,這時候你就可以和他玩了。」
幸郎很開心他會一直和自己玩,不然哥哥和姊姊總玩他沒有興趣的東西,為什麼會有人不喜歡玩沙?夢中的朋友可不在乎雙手沾滿泥沙,或是衣服沾上一條條污痕,也沒有人會叨念他們的衛生習慣。
「但是我想不起他的名字。」幸郎癟嘴,那他要怎麼稱呼他?
「這很正常,直到你們真的見面後,你才會知道他的名字。」他爸爸說,「你很幸運,這是幸運附帶的不完美,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盡如人意。」
幸郎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他媽媽笑道:「等你再大一點,就會懂了。」
於是在下一次的夢境中(他們躺在廣袤無垠的大草原中,看著天空的雲朵隨著風變換形狀),幸郎跟他說:「我爸媽說你是我的靈魂伴侶,所以我記不起來你的名字。」
他的靈魂伴侶側頭,眼睛直勾勾盯著他,幸郎醒來後總想不起那雙眼,但他永遠記得那被看透靈魂的感覺:「我媽媽也這麼說。」
「那我該叫你什麼?」
「就叫靈魂伴侶?我媽媽都是這樣叫你,還是朋友?」
他們兩個安定於靈魂伴侶和朋友這兩個稱謂好一段時間,直到上了小學和更多同年齡的同儕相處後,幸郎終於靈光乍現。
「我可以幫你取一個綽號。」幸郎在小一的暑假說出這個提議,他被送到鄉下的外婆家住了兩個星期,期間他可以去附近的林子捉甲蟲,或是農田旁的小河踩水。他的靈魂伴侶顯然也在放暑假,雖然不知道彼此的生日,但他們確定兩人年紀差不多,是同一年級(可能命運覺得這是不重要的資訊,他們從來沒有搞清楚規則過)。這次夢裡他們坐在一棵參天大樹上,老樹盤根錯節,粗碩的枝幹撐起茵綠的樹冠,他們待在堅韌的樹幹上頭,空間足以容納兩個孩童,從他們的高度看不到地面的模樣,樹頂傳來陣陣蟬鳴,吸引他的靈魂伴侶攀著枝幹想往更高的地方爬。幸郎則坐在一旁,在空中晃著光裸的腳丫。
「為什麼?」
「朋友之間不是都會互相取綽號嗎?這樣我就知道要叫你什麼。」幸郎解釋,「靈魂伴侶太長了,而且每次我說我有靈魂伴侶,其他人總想一直問關於你的事。」幸郎開始有些模糊地了解到擁有靈魂伴侶有多特別,他在學校提過一次這獨特的連結,吸引到許多好奇的目光和追問,不相信他的也大有人在,導致幸郎後來也不想跟外人提起這件事。
「好啊,那你要叫我什麼?取個帥一點的名字。」他爬回幸郎身邊坐下來。
「星光。」幸郎說,他的靈魂伴侶愣住了,看來這個選擇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因為在睡著前看到星光,之後我就可以見到你。」在沒有光害的鄉下,幸郎會躺在塌塌米上看著滿天星斗入睡,對幸郎來說,這就是他們相見的信號。
「為什麼不是星星?」他的靈魂伴侶提出一個相當直覺的問題。
「因為星光比較好聽?你想被叫星星嗎?」幸郎還是比較喜愛星光這名字,但若這是他的靈魂伴侶的意願,他也無妨。
「不用,星光就好了,我不討厭。」星光嘟起嘴,「那我要叫你什麼?」
「你也要幫我取嗎?」
「太陽,因為這是我起床後第一個看的東西。」星光說,「我張眼第一個看到的東西,太陽升起,你就不見了。」
「好啊,那我之後都這麼叫你了,星光。」
這就是他們所擁有的時間,始於星星出現,結束於太陽升起之時。只有在這段時間,夢境才會交匯,夢是他們最近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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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郎的爸爸安排他進入社區運動中心的排球兒童課程,媽媽告訴他哥哥姊姊也曾經待在這裡學習過,這是他們的家族傳統。現在哥哥姊姊都分別加入了學校的排球隊,假日時,爸媽常帶著他去看比各式排球賽,他們家的有個櫃子放著各式獎盃和相框,有父母年輕時期在球場上的照片,也有兄姊獲得傑出球員的表揚狀,幸郎知道他們也在這櫃子上為他留了一個位置,所以他竭盡所能地跟著訓練課程練習。
昼神家基因優良,每個小孩都有著得天獨厚的身高,正是修習排球的好底子。幸郎天生球感不錯,基礎的發球練了幾天後漸漸上手,他也可以輕易搆到網子頂端,攔住敵對球員扣過來的球,幸郎覺得自己挺喜歡這項運動。
他一定也可以打得跟家裡所有人一樣好。
所以他在夢中發現自己站在球場中,手裡還拿著一顆排球時,他有點意外但又沒那麼吃驚。
星光也抱著一顆球站在旁邊,問:「太陽,這是排球嗎?」
「對。」
「我跟我哥哥去體育館時,看到有人在打這個。」星光丟下球,跳起來手臂一揮,像是在模仿扣球的動作,「球打到地板很大聲。」
「我的爸媽、哥哥姊姊,全都會打排球。」
「真的嗎?」星光旋過身,「你也會打嗎?」
「爸爸帶我去排球班上課。」幸郎承認,「我的哥哥姊姊也是在那裡學的。」
「哇,打給我看!」
幸郎舉起手,把球打到網子另一邊,「這是發球,你不能讓球落在你的隊伍這邊。」
星光學著他的動作拍擊手上的球,但球直落落地往地上打,在他們面前彈了幾下後,慢慢滾到球場外,星光的臉瞬間皺成一團:「它不聽我的話!」
幸郎笑了出來︰「你才第一次,多練習幾次就好,這沒那麼難。」
星光嘟噥:「我之後一定會打得比你還好。」
「一定的,星光學什麼都很快。」
「你真的覺得嗎?」
「嗯?」
「排球,不是要長很高的人在打的嗎?」星光說,「我是家裡最矮的,哥哥總笑我是矮冬瓜。」
「但長很高並不代表就打很好啊?」幸郎歪著頭表達困惑。
星光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說得沒錯!」他跑到球場邊撿起滾落的球,蹦蹦跳跳跑到幸郎面前,「再教我!我要給我哥哥好看!」
「星光,用球打別人的頭是不會得分的喔。」
「我知道啦!」
那晚上,幸郎教導星光如何發球,他們也試著簡單傳了幾次球,他第一次嘗試排球的隊友彆扭地接住了,但球全以奇異的角度彈開了,幸郎從頭到尾沒成功救回一球過。不過星光也完全沒有氣餒,幸郎了解他的靈魂伴侶並不是會因為不熟練就發脾氣的人,他甚至嘗試扣了球,雖然最後揮空了,但跳起高度真是令人驚艷。幸郎心想,自己的朋友真的很有天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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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在幸郎的影響下,也央求了家人幫他報名排球課程,導致不只醒著的時間,連夢中他們都會一起打排球。兩個小孩子開始嘗試各種在電視比賽中看到的戰術,雖然失準居多,但他們樂此不疲、越挫越勇;星光也會繪聲繪影地對他描述在現場看比賽所體會到的臨場震撼,依然,醒來後幸郎從未能記起他是看了哪場比賽,不過他記著星光和自己分享時,言語中飽含興奮與喜悅。
幸郎有時希望星光跟他在同一隊伍上,和星光在一起遠比和其他人打球有趣,他曾經無意間在排球課程完後吐露自己的真心話,那時來接他回家的姊姊笑他完全是有偏見,在夢中和自己的靈魂伴侶打球當然更輕鬆有趣些。幸郎得幫他們兩個辯護,和星光打球或許好玩,但絕對不輕鬆,星光對自己的高標準和幸郎相比可說過猶不及,他們很常督促彼此的練習和打球技巧。
他們孩童時代的夢境就在打球與玩樂間度過了,球場成為他們夢境最常出現的場景,其他也會出現他們想給對方體驗的經歷。星光幾乎把他覺得好玩的事情,都要幸郎與他再走過一遍,像是第一次坐雲霄飛車、甚至是第一次搭飛機,他們曾在兩萬三千英呎的高空上探索整架飛機,無人阻撓兩個小孩在機艙中跑來跑去,幸郎不知道現實中的駕駛艙是否會有那麼的機械在閃著亮光,但以兒童的身高,應是無法輕易操控主機板或是方向盤的。
有時幸郎會想為什麼他會連在做夢都在打球,但幸郎知道,這項運動流在昼神家的血液中,他們家沒有人不擅長這個,也或許這是靈魂伴侶跟他的共通點,排球,為什麼星光會來到他夢中的原因。星光是如此熱衷於這項運動,辛勤不懈地想要彌補身高的劣勢,幸郎不確定實際上對方的身高多少,但他們似乎無法在夢中隨心所欲控制體型,至少幸郎有記憶以來,星光的個頭都在他的肩膀以下,以他對星光的了解,他肯定不希望被幸郎低頭俯視。
時光飛逝,他們也告別了童年,幸郎從沒猶豫過,跟著家裡的腳步選擇都內的排球強豪私立中學,也不負眾望地順利錄取。十二歲時,他在房裡收拾行李準備開啟住校生活,他的父母旁邊不斷叮囑最年幼的兒子各類瑣碎事項,幸郎半心半意地聆聽,拿下與愛犬的合照,一邊思索自己還需要帶些什麼,對於要遠離家中,他的內心並無多愁善感的情緒,反之相當亢奮。
離開家裡,進入新的學校與球隊,和新的隊友合作,對抗不同的對手,也或許,他和星光可以在球場上相見。
幸郎私底下查閱過很多資料,明白在統計學上,靈魂伴侶相見時間在哪個年齡比例並無特別顯著,完全就是命運的隨機。但暗地裡,他還是存有一絲絲希望,或許他就能這麼幸運,能和星光來到同一所學校。
可是現實是殘酷的,命運女神仍冷漠地拒絕他的祈禱,相遇的時刻仍被把持在不可言說的宇宙意志中。在國中遍尋不著一個月後,幸郎懷著失落,也無法與人訴說,只能默默地再把重心轉回球隊,這是家中期望的,而他相信星光也在這世界上某個角落繼續打排球。
他想打得更好,他必須更優秀。
排球是個團隊運動,幸郎深知自己的個人技術目前也不到頂尖,任何一個小失誤,都可能引發連鎖效應,導致全隊的潰敗。他不想輸、也想要繼續站在球場上,他須要將自己的失誤率降到最低,更精進自己的球技。
好不容易在一次練習賽中他得到了先發球員的機會,但在連連失誤下,下一次,先發球員上名單上又沒了他的名字。
幸郎只能更賣力地鍛鍊,日復一日,所有能力變為習慣,都得經過千錘百鍊。
他從賽事中檢討自己,加強需要練習的技巧,規定自己每日的最低發球與接球練習數量;也從哥哥姊姊那邊繼承到許多運動訓練指導書籍,在球隊和家人的幫助下為自己制定了嚴格的訓練菜單,夙夜匪懈恪守每一項訓練要求。為了增強自己的心肺能力,幸郎跟著黎明的腳步離開床舖,走出宿舍,沿著連接學校後門那條蜿蜒的山路晨跑,而這一跑,路上的景色就春天變換到了冬季。
家中傳來姊姊的球隊拿到春高代表的資格,而他雖然又回到了先發球員的位置,他的球隊卻在預賽上止於四強。
排賽結束的哨音吹起,落敗的隊伍士氣低迷。幸郎看著自己的右手,為什麼最後他沒有攔下?他知道敵隊舉球員要把球傳給四號位攻手,也看到網子對面的球員跳了起來——但他還是沒有攔下,球劃過了他的指尖,落到了球場地板上。
輸掉了比賽,幾個情緒外放的隊友已止不住流淚,幸郎面無表情,也沒有人膽敢來找他講話。他沉默不語地搭上遊覽車回到學校,機械式地跟著人群走回體育館,教練與學長們似乎說了很多,但幸郎什麼都沒聽到,一切聲響都化為虛無的白噪音。
解散後,幸郎的胃袋沉甸甸的,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食慾,便早早回到了宿舍。他的室友們都還沒回來,整間房被深沉的烏黑染色,只剩他的呼吸聲,幸郎簡單洗漱後來到了床邊,平躺上去,閉起眼睛。
再有意識時,他發現自己在一棟由圓拱和石牆構成的陌生建築裡,和學校宿舍的後工業設計風格完全不同。是夢,他似乎很久沒有做夢了。
龐大的建築裡沒有任何光源,幸郎孤伶伶地站在黑暗的走廊中,左手邊是一排落地窗戶,外頭天空一片漆黑,正下著傾盆大雨,幸郎只能單單依靠天空中時不時閃過的電光粗略辨認出現下的環境,而他的右手邊,是扇帶著黃銅把手的深咖啡木門。
他推開房門走進去,裡頭是間書房,兩側的書架放滿了紙本書籍,沒有光源的狀況下,書背上的字句像一條條蜿蜒爬行的蛇身,無法辨識。最遠的牆壁上嵌著幾面古老的園頂玻璃窗戶,窗外的狂風暴雨還在持續,在書桌後,一扇窗戶沒有關起,雨水不斷透過開著的空隙打到木製家具上。幸郎瞇起眼睛,試著讓瞳孔攫取過於稀少的光,小心翼翼地走到窗戶旁,想要關起它。一道閃電打過,他發現一面梳妝鏡突兀地放置在書桌上,正立在主座位前,完全是不該出現在書房中的擺飾。現在雨水飄濺到幸郎身上,但他卻對半邊溼透的身體置若罔聞,注意力反而全集中到那面梳妝鏡上,鏡子旁還有彎曲的金屬花紋,銀灰的金屬線條繞著橢圓的鏡面形成雅緻的設計。與窗戶旁的所有事物相同,鏡子上也沾了雨水,那些水珠模糊了幸郎的容貌,著了魔似地,他想要擦掉鏡面上的雨珠,靠近書桌拿起鏡子,企圖用手掌抹去那些水滴。
瞬間,鏡子碎裂了,破碎的玻璃割傷了他的手指。握著玻璃,幸郎看著鮮紅的血液順著銳利的邊緣流淌,他應該要感覺到痛的,卻麻木地任由自己鮮血滑落到地毯上,散成一顆顆深色的污痕。戶外大雨如注,雷鳴肆虐,一陣風颳過,原先在幸郎手中的碎玻璃化成一張張紙片飛去,紛亂地散落到地板上,他跪下來,著急地想要拾回那些紙張,他抓起腳邊一片白紙,發現上頭寫著字,深色的墨水用莊嚴的字體勾勒出——「昼神」。
「你在做什麼!」
一道熟悉的聲音,和一雙溫暖的手握住了他被雨水透得冰涼、與淌著鮮血的手指。幸郎還是跪在地板上,四肢僵硬,他試著開啟嘴巴,對也跪到他面前的人影發出聲音:「星光。」他喊道,為何他的喉嚨似乎很久沒有呼喚過這名字了?
星光的嘴巴一開一闔,在對他嚷著什麼。但幸郎沒有聽到,他想要說、需要有人聽他說——
「星光,我想,我可能……不怎麼喜歡排球吧。」
為什麽他沒有辦法呼吸?排球、期待、壓力、永遠不夠好——
星光怔怔盯著他,下一秒,一隻手撫上幸郎的臉頰:「那就不要打了。」
在對方碰到自己的臉龐的那剎那,幸郎才發現自己在哭。
「就不要打了,又不會死人。」星光擦去幸郎臉上的淚水,「不打排球,你還有很多事可以做。」
「但,爸爸、媽媽,哥哥姊姊,還有你、你,都很愛排球。」幸郎開始打嗝,他止不住哭泣,情緒失控到無法控制生理反應。
「我又不是因為排球才喜歡你的。」星光雙手環住他的身側,「沒了排球,你還是同樣的你,沒有變過。」
幸郎回抱住他的靈魂伴侶,像是溺水的人緊緊抓著海中唯一一根浮木,把臉埋進星光的肩頭,他還是在啜泣,星光輕柔地拍著他的後背。等到粗重的呼吸聲逐漸平穩,幸郎才從星光的肩膀上離開,他的眼睛肯紅腫得不像話,「謝謝。」
星光反握他的手,散落在身周的紙片消失了,反倒出現了一個格格不入的雪白塑膠急救箱,「我幫你清傷口。」
當星光用一條麻白色繃帶包紮好他受傷的雙手,幸郎抬眼望向仍開啟的窗戶,原先的狂風驟雨已經止息了,取而代之的是烏黑夜空中的廣大燦爛星海,星斗匯集成一帶銀河,在夜晚中光耀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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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說他們整整八個月沒有碰面,幸郎完全沒有意識到他們這麼久未在夢境中相見。雖然星光極力掩飾,但幸郎聽出他語調中流露出的擔心。
幸郎告訴他,他不會再這麼做了,除了排球,他的生命中還有多事物,也許他不像身邊的人一樣可以全心投入排球這項運動,但他現在還不想放棄打球,至少目前是。經歷過那一晚,幸郎覺得自己在球場上的跳躍更加輕盈,思路也愈發清晰,他看到排球以外的世界,除了排球以外的可能。
他和星光還是時常會在夢中一起打球,星光依然故我,總是樂此不疲地與幸郎說他又練了那些新招式;有時,他們會一起牽著小太郎在花園裡散步,星光記不起小太郎的名字,所以他總叫小太郎「小狗」,夢中的小太郎和星光很親暱,一人一狗會玩到一塊滾到草地上。
下一次放假時回家,他那煩人、總愛來騷擾他的姊姊說他變了,幸郎問那是什麼意思。
「不是負面的意思。」招子說,「就好像你終於放鬆了,過去你的姿態和表情……總不像一個國中生,反像一個七老八十又獨斷專橫的糟老頭,獨居的房子裡還堆滿各種到處蒐集來的垃圾。」
「妳這段話裡充斥的年齡歧視真叫人不敢恭維。」幸郎不可置信地搖頭。
「閉嘴,我只是在比喻!」招子大叫,「但我很開心你不再板著一張臉了。」招子戳向幸郎又皺起的眉頭,「我們的小幸郎笑起來比較帥。」
幸郎拍掉招子的手:「妳的新男友跑了嗎?妳為什麼還在家?」
「幸郎,這招很低級!」招子縮回手,「感謝你的關心,我們交往到目前為止一個月,一切穩定。」
「喔。」幸郎百般聊賴地發出單一音節回應。
「你又不可愛了,你在你的靈魂伴侶前也是這樣嗎?」
「那又不一樣,不要把他扯進來。」幸郎抗議。
「和你提起我的男友有什麼不一樣?我的寶貝弟弟。」
「就是……不一樣。」幸郎嘟噥別過頭,「星光不一樣。」
招子默不作聲,用一種意味深長又憐憫的眼神盯著他,幸郎討厭她這樣,好像她懂了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所以他繃著臉起身離開客廳,爬樓梯時還聽得到招子惹人厭的笑聲。
幸郎說不清原因,但現在家人跟他提起星光他就覺得彆扭,那是他內心最私密的一塊,他早過了會向家人夸夸而談在睡夢中與靈魂伴侶一起玩耍遊樂的年紀,現在福郎都會偷偷碎念自家弟弟是一個情緒陰晴不定的青少年。生活中,他仍繼續勤奮地練球,維持亮眼的學業成績,一切一如既往。硬要說哪裡不同,只是現在,他更常想起星光了,比如他會站在超市的零食架前,思索星光偏好哪款口味的洋芋片;又或是聽到同學在談論市區開了一家新的咖啡廳,他的心思就會飄到星光會不會想吃甜食,酸酸甜甜的滋味他應該會喜歡;甚至連在校外教學參訪博物館,身處於在全人類文化資產之中時,幸郎還會想著說不定星光也曾在同一位置,和此時的他欣賞同一幅畫作。
幸郎承認,他無時無刻不在想自己的靈魂伴侶,而且只要星光浮現於思緒中,幸郎的內心就會哼起一首節奏輕快的樂曲,他無法叫大腦關掉那首歌。
明月升起,夜晚又到來。睡夢中的幸郎順著佈滿碎石礫山路往上爬,並不是一條艱難的道路,沿路風光也甚是怡人,來到終點時,星光早已站在山頭,眺望遼闊的風景。幸郎還看不清他的輪廓,雀躍又飽含暖意的聲音卻先到了:「太陽,你來了!」
幸郎倏地睜開眼睛,宿舍的窗戶外透著黯淡的白光,天還沒完全亮,室友們都仍在沉睡,鼾聲與呼吸聲此起彼落。幸郎坐起身,星光的聲音還在他的腦海裡縈繞,他忽然明瞭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的音樂是什麼意思。
昼神幸郎赫然驚覺自己情根深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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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郎平順地升上高中,依然是都內的豪強排球學校,他還是打著排球,訓練也沒因知道自己隨時可以放棄而怠慢,或許更存了一份私心,他判斷在球場上遇見星光的機率更高一點,只要還站在球場上,星光就有看到他的可能。
到了高中,更多同學的荷爾蒙開始蠢蠢欲動,幸郎時常聽到人們談論戀愛的煩惱,或是閒聊隔壁班的某位同學外型特別出色,又或是撞見校園內的告白場面,而對同儕們中這名列前茅的熱門話題,幸郎幾乎置身事外。在第一個月再次沒在新學校內找到他心中愛慕的那道身影後,他又投身於學術與社團之中。
是「幾乎」,或許他的心和靈魂早就丟失在一位曾未謀面的人身上,不代表其他人對他不敢興趣。
在拒絕過三次告白後,隊友們取笑他果然是位高不可攀、對他人的殷勤示好不為所動的「不動昼神」,對此無惡意的捉弄,幸郎僅僅只輕哼一聲,不以為意。
真正讓幸郎開始困擾的是,他體內逐漸成熟的激素也沒有要放過他的意思,一日早晨起床,經歷一場特別腥羶色的夢境,他得躡手躡腳地去清洗濕黏的內褲與床單,理性知道這是身體正常的表現,感性上還是相當難為情。
而且他春夢中的主角都是同一人。
但命運決定跟已經被青春期搞得一團亂的高中生開玩笑。十六歲的幸郎張開眼睛,看到星光躺在他旁邊,兩人都衣不蔽體,身上蓋著同一條被子,只有一條被子。
沒人敢動身上那唯一一條布料,平時嗓門宏亮的星光此刻也噤若寒蟬,兩人之間的沉默清晰可聞。
為何沒有任何研究詳盡記錄在靈魂伴侶出現在春夢中是多麼尷尬的情況,也沒有任何教學指導該如何避免這種狀況,幸郎暗自腹誹。
「在我們這年紀,這很正常。」星光先開口了,史詩中傳唱的英雄都會欽佩他的勇氣。
「對。」幸郎點頭。
「這不是我第一次夢到這種夢。」星光還是別著頭沒有看向幸郎。
「我也是。」幸郎再次附和。
「只是沒想到這次你真的在。」
「……你以前夢到過我全裸和你躺在同一張床上?」
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星光的臉瞬間紅到似乎能滴出血來:「不然你還想要我夢到誰!」
幸郎把棉被拉到自己臉上,身體顫抖著,無法遏止自己的笑聲。旁邊的星光動作了,他捶打幸郎的肩膀,扯下蓋在幸郎面上的棉被:「不要笑我!」
幸郎抬眼,注視那雙自己起床後還是憶不起的眼睛,柔聲說:「我也夢過,這些場景。」文末再加註一句,「我也不想夢到其他人,我很高興你夢到我。」
星光沒有回話,但他的表情讓幸郎明瞭這份感情不是單向,他想永遠記住這瞬間,但內心那份長久的遺憾深知,起床後,他又記不起這張臉。星光低頭端詳他,幸郎繼續說:「我們是靈魂伴侶,但我還是得說——我愛上你很久了。」
星光俯身吻上他。
他們在夢境中的第一個吻很青澀,幾乎只是兩片嘴唇貼著,他們嘴唇才剛分離,幸郎床頭櫃上的鬧鐘卻開啟了瘋狂嘶吼模式。
揉著太陽穴的幸郎再次咒罵命運的惡質。
接下來一整日幸郎都在強忍胃部的不適,坐立不安地等待夜晚的到來。他好不容易強迫自己閉眼,進入另場新的夢境。這次,他的靈魂伴正在沙灘上等他,他們眼神對上的那剎那,幸來開口想說些什麼,但在他還來不及前吐出任何字句之前,星光就毫不遲疑地衝向他,投入他的懷抱。
須臾間,幸郎的靈魂圓滿了,就在這一刻的夢境裡,他們唯一擁有彼此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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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夢裡和另個人談戀愛的感覺很奇妙,就算他們是彼此的靈魂伴侶,這對他們來說都是全新的領域,他們牽手、試探性的接吻,或是什麼都不做就只是躺在草地中的野餐巾上,聊著生活近況。每到夜晚,幸郎都會期待自己能在夢中見到對方,即使明白這並非他們所能控制,別無選擇下,他只能盡力地想,或許只要他心思繫掛在星光身上的時間夠長,命運就會安排他們見面。
但說了再多,那些最至關重要的核心資訊,夢醒後,他還是記不得。在夢中,他吻著摯愛,兩人牽著手走過綿長的海灘,傾訴情人間的話語;但只要一醒來,星光就不在了,不管他如何竭力回想,關於星光的細節一切都不在。如同握著一把白沙,幸郎極力阻止沙子從指縫間流逝,可是一旦握得越用力,沙子流失的速度卻更快,最後留在他掌心內的,只剩不完全的殘影。
偶爾,幸郎會在夜裡醒來,皮膚上似乎還殘留著星光倚著他的溫度,但現實中,只有孤單的影子作陪。之後,幸郎坐在窗邊,放空盯著萬籟俱寂的城市,思考自己想做的事,思索理想的生活藍圖,不管是什麼,他總是不斷構築一個有著星光的未來。
一個他最渴望、不確定性卻最大的未來。
某日,已經搬出去住的福郎正巧在清晨回到老家,一進門,就看到自家的弟弟躺在客廳沙發上,沉默地盯著天花板。
福郎將行李放到沙發旁,坐上沙發扶手,問:「睡不著?」
「我和星光……算了。」
「幸郎,你想說什麼?不要憋著。」
「我只是覺得……我在思念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人。」他用手臂遮住眼睛,「如果他不再來我夢中,我就什麼都沒有了。我記得他對我所說的每一句話、他說話時的頓點、甚至是他步伐間慣性彈跳的節奏,但我沒有他的長相、名字、所有可以辨認出他存在的資訊,我與他的連結全都在無法證實的虛幻中,而這些隨時都可能轉瞬而逝。」
幸郎粗重地吸氣,言語中的恐懼與患得患失,在靜謐的清晨中蔓延、滋長。
「你知道不是的。」面對幸郎的爆發,福郎倒是很鎮定,「你見過他很多次,在過往十幾年裡數不盡的夜裡。」
「以很多人的標準來說,在夢中相見只是幻覺。」
「去他的其他人。」福郎嘁了一聲,「你的心渴望他,幸郎,你很明白自己的心在渴望什麼,不要傻到這樣放棄追求自己的幸福。」
幸郎仍是遮著自己的眼睛,無聲無息地躺在沙發上,福郎也沒有作聲,樓上傳來咿咿啞啞的木板伸縮聲,他們的父母可能也起床了。
「哥,我想考獸醫系。」幸郎突然開啟新話題,嘶啞的嗓音在空間中轟鳴,「高三後……我就不會再打排球了,我想專心準備考試。」
「很好啊,你一直很喜歡動物。」福郎頓了一下,伸手移開幸郎蓋在雙眼上的手臂,那雙有著同樣遺傳基因的咖啡色眼睛帶著血絲,「你肯定會成為很傑出的獸醫,幸郎,不管你選擇什麼,我們都會以你為傲。」
「哥,謝謝你。」幸郎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福郎的支持讓他的嗓子帶上不同調的哽咽,「謝謝。」
「照你的心告訴你的去做,幸郎。」福郎回,「最終,我們都要聽自己心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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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時,幸郎又來到一個嶄新的夢中,這次他認不出環境。
那是個小月台,在月台柵欄外,可以看到蔚藍無際的大海,海風吹拂,揚起他們的衣角,木造的車站內沒有任何站名、班表,他和星光靠肩坐在月台的木椅上,不知道在等待什麼,月台之下的鐵軌一路朝遠方延伸,隱沒在地平線盡頭。
金屬摩擦的噪音漸漸傳來,隨著聲音漸響,一台火車緩緩駛進站,至終停在他們面前,巨大的陰影籠罩在他們上頭,他和星光從椅子上站起來。
「你知道這火車要去哪嗎?」幸郎問。
「不知道,我有預感它會把我們帶到很遠的地方。」星光回頭,「但你會在我身邊,對吧?」
「只要你在。」幸郎他牽起星光垂在身側的手,「通往哪裡,都不重要了。」
「一起?」
「一起。」
幸郎和星光上了那輛不知通往何方的火車,火車啟動後,窗外的景色逐步變得模糊,把他們帶離原本的月台,在搖搖晃晃的車廂中,他們的十指始終緊緊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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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這所國立大學的獸醫系兩年,大學的生活與傳聞中的一樣忙碌,幸郎也與所有普通大學生一樣,在無盡的報告與課業夾縫中求生存。當然,有機會幸郎還是會去參與系上排球隊,他沒有參與校隊,那邊已經是菁英運動員的場所,但他偶爾還是會去看招子出席的各大學校的聯賽,或是到職業隊比賽上幫哥哥加油。
他和星光還是沒有相見,幸郎沒有放棄尋找,他們會相見的,不管在未來哪一瞬。
週五的選修課後,他與同學魚貫地走出獸醫系大樓。懷中抱著三本原文書,幸郎一邊應和著同學嘰嘰喳喳討論的假日計畫,一邊神遊地想著還須要準備研究資料,下禮拜的的實驗課他們需要——
忽然,一個強大的衝擊把他撞倒在地,手中的書不受控制地飛了出去,旁邊響起同學的驚呼,下一秒,幸郎只知道自己躺在地上,而有個重量正壓在他的大腿上。幸郎的表情因後背與臀部傳來的疼痛而扭曲,他張開眼睛,想要搞清楚發生什麼事——
幸郎找到了,或者說,他找到幸郎了。
「星光。」
這次幸郎第一次看見這雙眼睛,然後他又再一次墜入愛河,為了同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