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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暗湧
Stats:
Published:
2021-06-01
Words:
17,667
Chapters:
1/1
Kudos:
22
Bookmarks:
4
Hits:
1,081

【日狛/狛日】暗湧

Summary:

窗外遙遠的天邊似有悶雷,透不出層層疊疊的雲群,那場欲來的驟雨被暫且壓下。就這短短的清醒時刻,光景竟變得如此之近。

*CP攻受無差。我寫得很用心拜託看到最後(跪)
*正劇填空,略狗血。內含作者對日向、狛枝的人設,以及CP向的解讀。
*提及多次已經成為過去式的日向創→七海千秋,是的只有日向單箭頭。
*靈感來自王菲的暗湧這首歌,前面幾章比較吃電波,鋪陳較長且慢熱。
*有一點對狛枝的私設。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
Chapter1 心理遊戲

 

  賈巴沃克島,南國的萬種風情與如水的夜。

  日向創感覺自己也患上絕望病似的發燒,腦袋瘋狂滾煮著熱燙的念頭,他急奔淋浴間,拉開開關卻沒有任何一滴,只聽到自己耳鳴聲,空洞、似遠似近。
  他於是奪門而出,想讓肌膚呼吸一點氧氣,好降下溫來,卻劈頭跑了兩步就撞著一個人,模糊的意識被頭後的刺痛拉走。再睜開眼,先是看見月光,白得蒼白,像渡了層有光的油漆,在一片漆黑中是個明顯的記號。

  「吶,沒事吧?」

  啊,是啊,這仰望的角度如出一轍,只是如今是深夜了,那輪月亮彷彿滴下了冰涼純白的液體,落在狛枝的半邊臉,亮得虛假,就如初見時他那擔憂的語氣。
  此刻靜謐得清晰,頭重腳輕感仍未退減,他的後腦驟然又一陣痛感,勾出一股灼熱,延燒到眉間,驅使他去觸甫滴在狛枝臉上的光。
  僅輕輕的指尖去點,就覺薄涼如這人,心底隨之不自然漣漪。他順著那道偽物般的痕跡捧上他臉頰,聽著他從病弱的喉間擠出的細微疑問音。月光白露悄然傾瀉而下,照見他更為死白的脖間、鎖骨、手腕,彷若折射出些微的可能,將這充滿疑雲的人裸露出來。
  可這點冷仍是杯水車薪,還滲不進心裡。他要攫住那雙瞳珠,是靈魂最冰涼的部位,曾癡纏住濃苦的黑暗,他如今也想一嘗那份暈天暗地的絕念,悉數澆灌在這副高燒的軀體上。
  狛枝的靈綠色倒映著他,淡然無波,只嘗試開闔雙唇;月色亦沾染在他一邊唇角上,聚積成水,流淌的清泉能一解喉道的渴--
  他就深深親了上去。

  所有光瞬間從身上剝落下來,日向雙手搭上狛枝的肩,索取狛枝雙唇中的汁液,並不甘美但他就是如此掠奪著。狛枝在他的唇下顫動著,沒有明顯的抗拒,只是一概承受。

  沒能見著滿天星辰,也未能聽聞海潮拍岸。

  漸漸日向清醒了過來,汲取著狛枝的低溫而睜開了雙眼,舌前還殘存刮動他口腔的觸感,最後一抹有些澀味,就這樣分開他的嘴,手還搭在肩上。
  他們就這樣在旅館外的走廊互相對視,而日向感覺腦裡的短暫清涼開始發生作用,但他仍然沒有放手;他總感覺,只要一放手,這個人就會如此消失,用他想不著的方式。

  「吶,日向君。」

  一如既往帶著低沉喉音的呼喚,狛枝的灰濛的眼珠直盯他。分明嘴角還掛著接吻時殘留的唾沫,他卻從容得非比尋常。

  「為什麼日向君會來到這裡呢?對我這種垃圾的存在……」

  日向皺起眉頭,試圖從記憶中捉緊某些片段,似乎某些嚴厲殘酷的部分就這麼探頭--這人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中,卻連做夢的潛意識都已然不剩,就這般尋求永遠的死亡,連一丁點的機會都不想留下嗎。

  「我……」

  「如果是你,應該是知道的。畢竟你也是……」

  陷入沉默,輕輕的風撫過身體髮膚,卻感覺不出溫度,日向又再靠近這個人一步。

  「畢竟我也是神座出流嗎?」

  瞬時所有已落地的光又重新連接在一起,卻不再強烈似從月亮上剝落,顏色越來越淡,所有事物在這一刻都失去了彩度。

  「狛枝,你是故意的吧。」

  「……」

  狛枝仰頭看著天空。

  「明明已經可以醒來了,卻還是要把自己困在這個地方。」

  在不久之前,世界的破壞者侵入狛枝的意識裡面,擊碎他所有的心理防衛,準備關閉程式的時候,卻發現狛枝居然掉入另一個憑空出現的黑洞。
  他什麼都沒想,伸出手想抓住狛枝,也跟著墜入無盡的深淵,神通廣大的他一時間也失去了部分的記憶,暫時變成了「仍在程序內參與自相殘殺遊戲的日向創」,直到親了狛枝才恢復意識。

  「看你的瞳孔顏色,站在我面前的是……日向和神座?」

  光正變得更為微弱,環繞在兩人的身旁,緩慢地規律移動。

  「你是為了確認這件事情,才不惜把我也拉到這裡嗎?這裡是你的另一個意識空間吧?」

  「大正確,日向……還是該說,神座同學?」

  「夠了,狛枝,快點醒來吧?大家都在等著你。」

  「嘛,別那麼心急嘛,我可不是因為惡意才把我們都困在這裡的喔,嗯......只需要回答我問的第一個問題就好了。」

  第一個問題......日向低頭回想。狛枝以大拇指擦拭自己嘴角。光源開始擴散了,蔓延到旅館的走廊、屋簷、外圍欄杆、天空、月亮上。

  「你說......為什麼要跟著你掉下來嗎?」

  然後月亮應聲碎裂,爆破的殘片大小不一飛濺著;以月亮為中心,所有事物都跟著開始炸裂,天空、外圍欄杆、屋簷......
  狛枝對這個環境置若罔聞,只是站立在原處,等待日向的答案。

  「當然是因為你是我的夥......唔!」

  狛枝的臉突然貼得非常近,原來是他拉著日向的領帶,蹬起一大步向他逼近,日向重心不穩,以為自己又要這樣摔跌下去了;狛枝身後是藉著光閃閃紛飛的碎片,洶湧如浪向兩人飛來,但狛枝就在這短短時間內湊近了他的唇--就要親到了,日向瞪大雙眼,登時足下的木板也跟著碎了,他沒有跌倒在地,全身失了著力點,彷彿整個人飛起。

  就要親到了。日向下意識閉上了雙眼,卻沒有想像中的觸感。隨之而來的是全身被什麼東西擊中的感覺,下意識向前方伸出手,推開了在前面的物體……

 

  「日向同學!」

  好像是索妮亞的聲音。感到腦袋鈍痛的日向清醒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最後被什麼撞了很大一下,自己只有下意識推開。睜開眼就發現自己站在狛枝面前。自己應該是在等待狛枝醒來,畢竟「世界的破壞者」都已經破壞他內心裡最後的防線了才對--

  「日向同學,狛枝同學他好像還沒有醒來……怎麼回事呢?」

  日向立刻回過神,看著自己其他同學們著急的臉龐,隨即將目光投向狛枝,他仍然躺在座艙內,呼吸平穩。

  「難道是我搞錯了什麼?」

  日向仔細回想剛剛的所有狀況。喉嚨乾渴的自己、忽然出現的狛枝、強烈的月光剝落下來、他親了狛枝、恢復清醒而進行了一段幾乎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光色淡了、世界又再一次被破壞了、沒問到答案於是欺身的狛枝……眉頭漸漸聚在一起。

  「吶,你聽得見嗎?」

  日向探頭,就像當初狛枝那樣呼喚他一樣。

  「啊。」

  狛枝立刻就睜開了眼睛,微微撇頭看著日向,嘴角慢慢又掛上溫和的笑容,只是依舊難分其中有幾分真幾分假。

  日向馬上就明白,其實狛枝剛剛都在裝睡,可能跟剛剛他採取的行動有關係--但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

  「神座出流,還是預備科的日向君來著?」

  「哪個都無所謂吧。」

 

Chapter 2 難道這次未必落空

 

  不過超乎日向的想像,狛枝恢復的速度很慢,大家都已經活蹦亂跳的情況下,他的身體機能卻出奇糟糕,才醒來沒幾天就陷入了高燒。
  因為罪木與江之島的關係比起其他人更深,而狛枝的左手又曾經是江之島的手,日向沒敢再請罪木照顧,而其他同學全部吃過狛枝的虧,自然沒有什麼人自願照顧他。
  區區照看病人並採取適當措施的才能,神座當然是有的,苗木給他的時間還算充裕,他暫時是有這大把的時間把狛枝這個麻煩處理好,於是日向沒有排斥這件事情,每天吃完早餐後,就會陪在狛枝的身邊。

  「狛枝,我來了,今天有好一點嗎?」

  他用鑰匙打開狛枝的房門,當然也是經過本人的同意,狛枝能清醒給他開門的時間還是很少,於是他也只能這麼做。
  狛枝躺在床上,臉色看起來還是挺蒼白,呼吸很重,聽到聲音只是微微睜開了眼,微弱地「啊」了一聲當作回答。

  病人當然應該多攝取一些營養,為了打發長長的沉默,日向提著一籃清洗好的蘋果,擺在狛枝床旁的小桌上,並且拿起水果刀,慢條斯理的開始削起。
  坐在狛枝的旁邊,日向邊削邊回想著,好像在程序內狛枝也生過病,而自己對於要探望這號危險人物感到些許煩躁不耐;現在他雖然還是有些戒備,卻已是平靜無波。是神座出流的全能讓他深信無論發生什麼都會在掌握之內,或者他對狛枝的心情已經開始改變了?
  幾乎全知的神座獨獨不懂自己的想法,也難怪當初的實驗人員要拿去他一切情感,掌握這麼強大的力量,卻無法說服自己,根本無法成為什麼高校級的希望。
  --希望啊,這個人曾經說過,只要獻身於希望就好,即使成為食糧,也想成就那份光輝,只是如今……日向抬頭看了一眼狛枝。
  真巧,狛枝也在看著他。

  「日向君……真難得……你會對我這種……」

  「夠了,狛枝,我不能丟下你不管。」

  他的高燒像他本人一樣棘手,假若他只是日向創一定覺得愁眉不展,不過現在具備心態與才能的他,猜了幾個機率很高的可能,但也不應該勉強這個人。
  畢竟,若真的如他所說,希望是他的全部,那麼他是所有人裡面,輸得最徹底的那個,甚過江之島盾子。

  「不能……丟下我……是嗎?」

  狛枝對這一句對日向而言,說得有些生爛的話起了反應--畢竟他是最後醒來的。他對這種話語很陌生,畢竟在狛枝的生命中,說出這種話的人,都已經遭遇了不測。

  「日向君真的......很溫柔呢......和我這種......如臭蟲般假裝的溫柔不同......」

  日向看著手中的蘋果,暫時頓住了削切的動作。

  「是你喚醒了我,一切就此開始的,對吧?」

  「……」

  「我只是做了一模一樣的事情,你沒必要一直貶低自己。」

  「是嗎……」

  「我自始至終……都相信,如果是日向君……一定會找到……真相……我最後的……希望……」

  狛枝掙扎地從床上爬起來,日向皺著眉頭。今天的狛枝有點不尋常,那句真相與希望,最後破滅得很徹底,從他身邊再次奪走七海,從此成為所有人心中的痛。而狛枝也沒有如願以償成為希望,而是造成他對自己最瘋狂的毀滅。
  當時他看到那本特典時,究竟受到了多大的衝擊呢?而最後他閉上雙眼前,想的會是自己殉教的偉大嗎?或是......

  「真無聊呢。」

  一改語氣,這樣慢條斯理的說話方式,使用著充滿無感情的敬體。

  神座出流的姿態。

  「希望,絕望,我都見識過了;江之島盾子,七海千秋,她們都不在了,也不會再回來了。」

  「但是,狛枝。」

  「……」

  日向眨眨眼睛,收起那有些嚴厲的話語,用日向創的身份繼續說道:

  「你知道嗎?我曾經做過一場夢,我從來不曾是神座出流,七海同學還活著,我們在賈巴沃克島進行的不是自相殘殺,而是平凡無奇的採集生存,沒有黑白熊,沒有學級裁判。」

  「我雖然想不起來自己是預備科出身,但無比確信自己是日向創,而你--我帶著你走過那座島的每一個地方,單獨相處了無數天,我們就像普通朋友那樣。」

  狛枝瞪大了眼睛。

  「最後要離開島的時候,你卻和我說--這樣的生活是不幸的;沒有形體的希望雖然長存在心,但不知道該要如何捉住。最後,你向我提出一個請求,你想和我做朋友。」

  「我的答案是--當然可以。」

  「狛枝,就不能把與我當朋友的這份幸運,當作是最後的希望嗎?你非得要用那麼壯烈的方式,來證明你的存在價值嗎?」

  「吶,這次換我問你,狛枝,可以和你做朋友嗎?」

  狛枝有些發怔,高燒使他意識不明,卻又無比清醒。
  日向看著他,確信此刻身體的脆弱並不會影響到狛枝那顆心--儘管日向實在也不敢說很了解狛枝。

  「……」

  但狛枝卻沉默了。
  這樣的沉默比起以往那些刻薄的語言還要來得讓人不舒服;那些漩渦狀的黑暗沒有籠罩住他的瞳孔,但其中的情感依然冷冽得會疼。

  「最後的幸運、最後的希望?和日向君成為朋友?這就是預備科的超高校預備級反論嗎?」

  「咦?」

  「那我現在可以告訴你,免了,日向君,或是神座出流,別從滿溢希望的未來中分神看我這種渣滓,你不擅長撒謊。」

  「我沒有在欺騙你!」

  「哦,這點我知道啊,就是因為知道,所以才覺得絕望。預備科不擅長撒謊,也沒有在欺騙我,那麼真相就是,你在哄騙自己。」

  「狛……」

  「在程序內的時候,你明明做得很好,就是對我這種生絕望病的垃圾不屑一顧。」狛枝自顧自地又用那種逼近病態、自賤的嗓音一字一句說著:

  「吶,日向君,你不是想知道,為什麼明明已經破壞了我的世界,卻又陷進另一層失去記憶的場景裡嗎?」

  日向放下手裡的刀和蘋果,瞬時那樣喉嚨乾燥的感覺又湧上--但狛枝已經不是可以解開他悶渴的存在,即使如此他依然站起身來。
  「世界的破壞者」在看到狛枝又掉入另一個意識黑洞的時候,立刻就跟著跳了下去;其實沒可能不知道這就是狛枝所期待的結果。

  「是喔,我一手造成的,為了印證日向君對我的態度嘛--畢竟在程式裡,你都那麼溫柔的和我這種人對話那麼久了,不過結果看來是我自作多情了,還是說,虛偽的對人噓寒問暖就是預備學科的一貫手段?」

  不對勁。
  這個狛枝凪斗不對勁。
  雖然他總是讓人無法理解,但日向現在能夠感受到,狛枝此刻和程序內的瘋狂不同,是另一種更深沉、喪氣的失落。

  「狛枝。」日向試圖挽救些什麼。「你還是我很重要的夥伴啊,你今天真的很奇怪,到底--」

  然後狛枝粗魯地把手背上的針拔掉了,血流如注。
  日向迅速反應過來,往前走了一步,預判到狛枝會向他走來,情感卻沒有跟上這份預判。

  狛枝擁抱他。
  這種擁抱並不多見,比起一般友情的、致意的擁抱,更有一種滾燙的感覺,他僅是以平坦的胸貼著他的胸,腹貼近他的腹,肩膀與肩膀輕輕碰上,然後雙手懸著,並沒有抱住他的後肩、或背、或腰。

  好近。
  日向腦袋一片混亂,他完全可以感覺到狛枝的雙手就是懸著,就是沒有完整這個擁抱,導致他根本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好近。
  狛枝的呼吸非常急促,地板上也留下幾滴他的血,他們的身體那麼近,卻看不到表情,只能雙腿僵硬的站在原地。
  日向創明明全知全能,情感卻在失去七海後仍是如此拙劣。
  現在就像在意識黑洞裡最後一個畫面一樣,窗外的光芒刺眼就如爆破的碎片們。

  他離他好近。
  光就這樣刺進了

  狛枝用力地推了日向。
  日向往後踉蹌了一步,隨即忽然明白了--他最後的動作是推開狛枝,下意識的要拒絕跟這個人擁抱,或是,走得更近。

  就在日向似乎終於明白些什麼的時候,狛枝早已奪門而出。

 

Chapter 3 我的命中越美麗的越不可碰

 

  追或不追?

  應該是要追的,一顆心臟跳得非常劇烈,咚咚咚地在提醒他。
  他所認識的狛枝凪斗如此纖細敏感,會因為那樣的一個舉動就覺得他是拒絕嗎?
  --不,他從來沒有仔細了解過狛枝,從以前在程序內,只是覺得他心懷惡意又非常瘋狂,而剛剛又只是對他單方面的演獨角戲罷了。
  日向覺得自己的雙腿無法動彈,他已接近全知全能,卻對這份情感如此陌生。

  剛剛他甚至都沒有仔細去看狛枝的表情和眼神,狛枝在向他表達的時候,究竟是怎樣的心情?
  而到了如今,他錯過多少狛枝的示弱?
  如果那份軟弱不過是為了鋪陳他的希望那就算了,但如果不是呢?

  日向追了出去。
  船內的空間能躲避的空間並不多,更何況如果他還不想讓其他同學發現就更困難了。
  他跑出去是一件魯莽的事情,魯莽到根本不是狛枝凪斗會採取的行動。
  他只是不想聽自己冠冕堂皇的演講罷了。
  日向忽然明白了。

  在他沒有證明自己之前,狛枝不會聽進去他說的任何話。
  儘管目前,日向還是不明白為何狛枝要用這種方式,而且獨獨是對自己。

  無法放著狛枝就這樣不管。
  在進入他的精神世界,為了救他而跳入洞前,這份覺悟早已告訴自己無數遍。

  後來,日向還是找到了狛枝--未免他那超高校的幸運使他永遠不會被發現。
  狛枝當下又再吐出酸言冷語,但日向用盡全力保持沉默,只是牽住狛枝的手腕,然後將他帶回病床。
  日向幫狛枝蓋上被子,用掌心量了一下狛枝的額頭,仍是驚人的高燒。真是夠折騰人。
  看著狛枝略帶戒備的眼神,日向忽然想起,狛枝在程式內生起絕望病的時候。

  『跟日向君獨處啊……真是讓人受不了啊。』
  『快滾吧,我不想看到你。』

  當時的狛枝,究竟是什麼心情呢?如果不是被絕望所侵蝕,那麼當下他混沌的雙眸下會是什麼樣子?
  於是日向的手順著狛枝的臉頰,滑到下巴,然後捧住他的半邊臉,試圖看清他的眼睛。
  他的眼珠沒有一點光芒,此刻瞪大眼詫異地望向日向。日向忽然感受到他當時內心的動搖,因而覺得有些許的愧疚。

  日向伸手搭住狛枝的肩,傾身將胸口貼近他的胸口。

  很近。
  
  「狛枝,你生絕望病的時候--對不起。」

  他沒有擁抱住狛枝,恐怕也是害怕狛枝再拒絕他,只是將手輕輕伸入他髮間摸著他的頭,然後就這樣再度離開。
  不是現在……狛枝也還沒準備好面對。
  沒關係,等狛枝醒來也夠久了,他有足夠的耐心。

  「好好休息吧,我會再來的。」

  日向關上門。
  狛枝,你的幸運與希望,究竟真正在期待什麼呢?
  不可思議的,日向覺得他想知道。既然他放棄沒有幸運與才能,平平凡凡的人生,那麼他肯定對於「現在」還有其餘想法。

  但令人意外的是,狛枝的病越來越嚴重,甚至是將近彌留狀態。這次相比之前的沉睡來的更嚴重,簡直讓人以為他就這樣一心求死。
  這是否又是他對幸運與希望的賭注?日向不得而知,但眼看這個自己照顧這麼久的傢伙就這樣又要離自己而去,他覺得有些火大。
  他決定賭一次。

  「日向同學,這樣好嗎?」

  索妮亞面露擔憂,她的身後站著的所有同學--獨獨缺了七海千秋和狛枝,他們必然知道他再也不想失去任何一個,哪怕是那個狛枝。

  「是啊,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方法了。」日向揹著比他略高一公分的狛枝,在黃昏中望向他的所有同學們--他的背後是回到那座島的方法,只要他和狛枝躺回那個地方,回到程式中,他就還有機會喚回他。

  「他的心再度不願意醒來,這是我的錯失,如果我真的毫無缺陷,只是全知全能的神座的話,也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了吧。」

  「請不要這麼說!」索妮亞立刻反駁。「在神座之前,我們認識的是日向同學,也是日向同學帶著我從程式出來,否則我們早就在裡面,永遠陷入了絕望--沒有感情,只是感到無趣而全能的神座,是絕對辦不到這件事情的。」

  「喂,兄弟,我知道你為了取得神座的能力,又要保有日向的意識,實在非常辛苦。」九頭龍開口。「但這麼懦弱的說出這種話,可一點都不像你!既然決定了就承擔下來,這是做人的基本道理,無論你能不能回來,我都挺你。」

  「少爺說得沒錯。」「小創創一定會帶狛枝回來聽演唱會的。」「來自幽冥的試煉肯定是千錘百鍊且布滿荊棘,唯有征服才有道路。」

  此起彼落的鼓勵聲中,日向感激地對著這些原本不是他同學的同伴們,幸好遇見了他們,幸好是他們。
  其實應該是他感激著這一份幸運的。

  「索妮亞同學。」日向從口袋中拿出一個髮夾,遞給了她。

  「這是......」

  「這是她喚醒的奇蹟,我已經不會忘記她了。」日向語畢,一頓。「但我想,果然還是應該留下屬於她的東西,如果我沒有回來的話......」

  「......」

  「......你一定會回來的。」索妮亞泫然欲泣,「我索妮亞.內瓦麥在此命令你。」

  在夕陽被海洋吞沒之前,日向微微點頭,懷抱著覺悟轉身。

 

  狛枝,你會害怕嗎?

  如果是超脫幸運不幸、希望絕望之外的事物,你會抱著怎樣的心情去迎接?

  「這次,我......」

Chapter4 歷史在重演 這麼煩囂的悲劇中

  風,又再是沙灘上的風。

  「吶,聽得見嗎?吶,不要緊吧?」

  睜開眼就可以看見,白髮的少年帶著半是責怪、半是笑意的眼神看著他。

  「你看起來好像很混亂哦?」

  「都是你的錯。」

  日向竟笑了出來。

  海浪又再一次拍著耳膜。

  「這是日向君的傑作吧?不過,在這座島上發生的每件事,所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清清楚楚的。」

  「我也是。」

  「那日向君又為什麼要讓我再次來這個地方呢?是你那預備學科級別的惡趣味嗎?」

  「當然不是了。」

  此時,日向眼前突然又陷入漩渦中,新程式的轉場他已經很熟悉,但在漩渦中看不到狛枝在何方,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安。

  畫面一轉,他們踩在舊館木製的地板上,巨大的縫隙、蓋上布的餐桌、驟然停電的空間。

  「啊--」

  能輕易看到,在一片黑暗中,狛枝摸著電線,低頭彎腰轉身,掀開桌布的一角,其他人的騷動聲依舊--再過幾秒,十神就會發現狛枝,然後……
  日向在一片漆黑中,跟著潛入了那張桌子底下,早了十神一步抓握住狛枝的手。

  夜光漆、小刀、燈檯……全是不愉快的回憶。

  「這次,你要阻止我嗎?日向君?」

  狛枝轉頭看向日向。他們在狹小的空間中,雙眼與其倒映的情緒一覽無遺。
  其餘躁動聲全數停止了,就像剛剛停電中站著的根本沒有77期學生。
  如果沒有狛枝送出威脅信、如果不是他一手策劃停電、如果他沒有點燃自相殘殺的火種,那麼、也許十神--

  「不。」日向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情為何。「即使你不這麼做,遲早也是會開始的,就像78期生一樣,說不定第一個被殺的就會是我--」

  「這是開脫之詞嗎?」

  「從結果來看,不就是這樣嗎?黑白熊永遠會策動殺人動機,江之島想看的就是這樣的絕望。」

  「而你想看見跨越絕望後的希望,於是人工創造了這個絕望的開端。」

  「我也許可以理解,這是必然會發生的事情,但是由你這樣開頭--你果然很瘋狂。」

  狛枝咧開嘴笑了幾聲,像是第一次看見他在學級裁判上黑暗的雙眼,搭配刺耳的、從喉嚨呵出的尖笑--

  「理解?哈哈哈哈哈哈哈,這可真是新奇,像我這種毫無才能,就像臭水溝蟲一樣存在的人,居然得到你的理解?還是你也終於意識到自己不過只是悲慘的旁觀者?」

  「--」日向並沒有多餘的動搖,只是欲言又止,「你一直說想在最好的時機被殺掉,我就在想,會不會你根本期待十神不把你推開,然後就這樣被花村刺死。」

  空氣一時安靜,但狛枝的表情依舊真假難猜。日向搖搖頭,這個念頭曾短暫閃過他腦海--在他的短暫夢裡,狛枝曾說『我以為這座島是我的葬身之地』,所以他想了這個可能性。
  為了成為希望的墊腳石,他所祈禱的事物,所懷抱的覺悟從一開始就是這種程度的了嗎?真是瘋狂,可若不是這份瘋狂,也許他們會陷入更糟糕的絕境,也許不會。
  但如今一切已經沒有意義。江之島再也不會出現,已經不再會有自相殘殺和黑白熊。

  「那麼就拿下它吧。」日向轉向看著那把小刀,「讓我們一睹你所希冀的希望,結局你我已經知道了。跨越了十神、花村、你的溫柔和這該死的絕望,所換取的第一次希望。」

  「這是日向君的溫柔?」

  「也許是,也許不是。」日向吞嚥口水。「我只是在證明自己。那個陪我一起搜索、行動的你,我一直都有看在眼底,即使是學級裁判上露出黑暗的你,我依然注視著。」

  眼前的一切忽然蒼白了起來,日向甚至覺得自己的指尖已經碰到刀柄,底下隨時會鑽出尖刺。

  「你果然人很好呢。」

  當然他們等不到十神大聲斥責。

  日向也不知道他的猜測是否完全正確;他認識狛枝凪斗的方式總是這樣--接收後反覆咀嚼,然後花費所有時間也分不出來哪些真哪些假,哪些還另有隱情。
  但那已經不再重要。
  許多事情都要親身實踐體會,而言語確實是蒼白無力的。

  「那麼--」

  狛枝帶著一絲病懨懨的笑,對著小刀伸出手--

  漩渦又再度出現,日向險些站得不穩,他下意識想向狛枝伸出手,卻什麼都沒有捉到。有一股異樣的情緒在心底滋生,這份心情還沒有名字。

  他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他都開始思索是否程式出了差錯,但神座的腦袋告訴他耐心等待。
  等待。
  他睜開眼睛,感覺手部有些痠痛,因而下意識想握緊拳頭;卻發現自己舉著餐盤,上面是吐司和牛奶,而眼前是一扇門。

  又是舊館。
  十神和花村犧牲後,狛枝被綁住又被關住的地方。日向記得原本,門後的對話只有不舒服,但這次會有什麼不同嗎?

  他推開門。
  舊館比他想像得還要冷,日向走到狛枝面前,再看一次他那半張臉龐,和五花大綁的模樣。

  「啊,日向君,這次你要餵我吃飯了嗎?」

  果然是狛枝,從不會給他簡單的問題去解決,日向又吞嚥了口水。

  「你果然還是慫恿了小泉吧?」

  狛枝眨眨眼,嘴邊依然掛著微笑,隨之轉動了一下自己靈動的瞳珠。

  「只是停留在原地,不去了解曾經犯過的錯誤,可不是超高校級的大家的生存方式吧?」

  「更何況,九頭龍君早就破關遊戲了,就算小泉同學一無所知,自己的妹妹被殺也不可能真的冷靜下來的吧?」

  「即使又再犧牲兩位同學?」

  「為了最後的希望,這是不得不的。還是日向君覺得活在虛假中才是幸福?」

  意料之內的回答。但日向再次想起小泉和西園寺的模樣,還有邊古山和九頭龍的關係,內心又有些悲傷湧起。
  幸好他們最後都回來了,否則那樣的錯過,該是多麼讓人遺憾且心痛。

  「我不會天真到認為黑白熊會給予一個不會有人踏入的陷阱。」日向的聲音有些顫抖。「只是那時候的我,和七海同學一樣想著,不要再讓自相殘殺發生--」

  「怎麼可能呢。」狛枝聲音冷了。

  「是。」日向沉痛地閉上雙眼,將餐盤放在地上。「永遠不知道暮光症候群的真相,對大家而言也許是好事,但我根本控制不了這一切,只是傲慢的覺得自己可以阻止。」

  「果然是毫無才能的預備學科呢。」

  「……是啊。」

  日向不再反駁,那份尊嚴如何他已經毫不在意。希望峰不在了,他的過去已經無論後悔與否,再度解讀也無意義了,他就是神座與日向,且日後也要如此活下去。

  然而狛枝不同。

  「寂寞嗎?」

  日向忽然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說了一句,伸出手再次輕撫狛枝的半張臉。
  原來是如此蒼白,這個人簡直隨時就要粉碎,永遠陷入沉睡。想起在現實中呼吸越來越薄弱的狛枝,日向的心情又更加複雜起來。

  「……日向君今天真奇怪,總是說一些跟當時不一樣的話,但過去是不能修正的。」

  「我沒有要修正。」日向皺著眉頭。「我在看著你,狛枝。」

  日向扶起狛枝,因四肢受縛,狛枝的動作有些笨拙,花了好大的力氣才讓他靠在日向的肩上。
  他的呼吸同樣很淺,而且有些急促,日向有些疑惑,將手貼近他的脖子。

  「!」狛枝顯然動搖了下,但沒有用刻薄的言語抗拒,於是日向以自己的額頭貼上他的。

  「沒有發燒,但好像有些失溫。」

  那麼當時狛枝跟自己對話的時候也是這個狀態了。日向有些恍神,一邊拿著牛奶對著狛枝。

  「一定是太久沒有進食,舊館又特別偏僻容易冷吧。」

  狛枝瑟縮了下,如此低下的姿態也絲毫不減他漸濃的笑意;不得不說還是讓人有些許不舒服。
  但,日向竟升起些許的安心感。
  他摟著狛枝,將牛奶就著他的嘴餵下。感覺有些怪異,像是肋骨與胸口中間有某一處被羽毛尖端輕輕刮撓,連五感都飄浮了起來,全數附著在吐出的每一縷熱氣之中。
  他只感覺到狛枝喝了很少,就移開了嘴唇,然後開始晃動自己的雙手,發出鎖鏈與手銬的碰撞聲。

  「想解開嗎?」

  日向問,說著伸出手連著手銬一起輕撫狛枝的手腕,兩者一樣冰涼。這麼長時間的束縛一定都勒出痕跡了吧。

  「不。」

  狛枝兩隻手捉住了日向的那一隻手。

  「解開的話,日向君就不會餵我吃東西了吧。吶,日向君,這次你還忍心拒絕我嗎,嗯?」

  真是不會放過他啊。明明被綁住的是狛枝,日向卻覺得自己的一舉一動仍在對方的掌控之中。

  「張嘴。」

  日向拿著吐司,說。

  狛枝真的安靜張嘴,把吐司含在嘴裡。日向突然感覺心尖踩在鋼索上,一邊的注意力在狛枝的嘴上,另一邊的注意力在他的雙手裡。
  他更近地挨著狛枝--

  但就在此時,眼前的一切又化為了碎片,兩處溫熱同時鬆開,他的心臟也彷彿隨之被高高拋落……
  真是讓人放心不下啊,狛枝。
  日向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開始反省自己究竟錯失了多少。

  幸好沒有太久。

  抬頭一望,是醫院外的月亮。
  心染絕望的罪木,把澪田和西園寺給--
  日向的手按在門把上,所有回憶再度一湧而上,這門後肯定就是狛枝,他在設定好喚回狛枝的一切要素前,早已連自己都搭上。

  他毫不猶豫,推開門三步併兩步,抱住了狛枝。
  意料之外的,狛枝稍稍避開了他,雙手揮開了日向,從病床上走了下來。

  「預備學科。」

  他手裡拿的就是當初在絕命終結室裡面取得的檔案,眼底全是無意掩藏的嘲諷。

  「是啊。」日向不慍不火。「若非如此,我不需要到這一步才能理解你。」

  場景又在變動。日向伸出手--想捉住狛枝,他在想狛枝染上絕望病時,是否也如此伸出手想挽留過,卻無法如願。
  想擁抱。紮紮實實的擁抱。伸出雙臂將對方環在胸口處,如此一來雖然近得無法看清,但總感覺心臟某一處可以就此填實。

  狛枝遠遠看著他,感覺腳下的地板又再一次扭曲。沒有跟著伸出手。

  不能失去他。

  日向全身顫抖著。

  燒灼的空氣、幽閉的倉庫、悼亡的聖曲、如此靠近卻又咫尺天涯的遙遠距離。
  狛枝接住了從天花板繞過的長槍。
  他看著日向,淡然的雙眼像是在詢問他,是否在此時此刻仍要上前,用他的話語改變已既定的犧牲。
  再過不久,七海就會殺死他。他所信仰的「幸運」也會幫助他達成他想要的結局。
  他是失算了,但幸運從不失手,由生命換來的希望果然光輝耀眼。
  只是,他竟沒有死成功。

  「依結果來說,我認為未來是由雙手創造的。只要是和夥伴一起前進的話,沒有跨越不了的難關。」

  「你和我的結論一致,但你走上的是不一樣的道路,你從一開始就推動了一切,若非如此,我們無法解開這最後的謎題。」

  「你從一開始就在等待這樣的結局了吧?」

  「你根本沒有打算活著看見你所創造的希望,卻把這人工的『希望』留給我們。」

  「……」

  狛枝不語。

  「要跨越絕望才能看見希望、看見未來,否則根本只是在依靠運氣而已……啊,假設純以運氣而言,最後活下來的只會有你吧?」

  日向一步一步向狛枝靠近。

  「大概是這樣呢,所以我非行動不可,總不能讓充滿耀眼才能的大家都死去,徒留垃圾的我活著。」

  「你在用你的方式試圖救我們,畢竟你的幸運就是這種東西--我能這樣認為嗎?」

  靠得更近了,再幾步就可以了。

  「不如說,我已經厭倦追逐幸運與不幸,我能活到此刻,是因為無論何時,我都相信還有希望,並且要親手創造才行,畢竟沒有形體的東西,要怎麼追尋呢。」

  和愛島上的話一模一樣。日向無比確信。
  他拉開了門簾。

  「但像我這種人是不配的,我只是苟求生存,沒有資格擁有希望,擁有站在大家身後的權利--站在你面前的資格也……況且我最後也失敗了。」

  「不,狛枝。」

  日向握住了狛枝拿著長槍的手。

  「最後我們都跨越了絕望,我也得以保有自己和神座的意識--你才是,超高校級的希望。」

  雖然有我跟七海還有大家都有努力才能成就就是了。日向想著。

  「雖然我沒辦法替你建造銅像,但你在我的心中,絕對不只是屈服於幸運隨之而來的不幸,低頭痛哭或因此抓狂的懦弱之人。你跨越了屬於你的絕望,你的命運。」

  雖然是真的挺瘋狂的。

  「你願意--從此後,繼續留在我的身邊,做為希望的存在嗎?」

  狛枝怔住,隨後機械式地仰頭,看著高掛在天花板上的長槍。

  「其實只有日向君才是希望,我的希望。」

  「我知道的,希望從一開始就沉眠在你的心底,而你確實將它喚醒了,果然我很走運呢。」

  狛枝鬆開手,走向前擁抱住日向。

  「那這次,你願意真的醒來了嗎?」

  他蹭了蹭日向的頸間。

  「再一下下……」

  真是不會放過人。日向在心底輕輕嘆著。但是也伸手抱住了他。

  最壞的情況果然沒有發生。他畢竟是日向創和神座出流。

  擁抱原來是那麼溫暖啊,狛枝。

Chapter5 沒理由相戀

  他們一起從座艙裡面甦醒。所有的同學們都圍了過來,對他們一陣關心。
  日向感到欣慰,自己的努力終究沒有白費,狛枝回來了,生活應該是很快就能導回正軌,朝向他們親手開創的未來。
  人是救回來了,但時間被消耗掉不少,日向很快的得知了未來機關內有叛徒的存在,未來苗木很有可能會有性命危險。
  不能讓超高校級的幸運學弟就此受到傷害,如今他已是所有人的希望,唯有像他那樣一身白紙,心地正直又足夠幸運的人,才能將這個世界帶向光輝燦爛的未來。
  --而他,已是有污點的人,就替苗木穿梭黑暗的角落裡,在他的善良延伸不到的地方為這個世界除去罪惡吧。
  這是他們這些前•超高校級的絕望所能做的了。

  除此之外,他最近也發現,被清晨的陽光叫醒後,他和狛枝總是最早來到餐廳,和狛枝一起吃早飯--通常是花村準備的--狛枝的身體還是有些虛弱,於是日向總是要等他也吃完後,才捨得一起離開。
  也因為狛枝常常早餐吃太少這件事,所以日向像個媽媽似的,總是一邊念叨著,一邊囑咐要狛枝把飯給吃完。

  「早安。」

  「早安。」

  然後不費唇舌去交纏一些似真非真的語言,只是靜悄悄在吃飯的間隙中凝望對方。
  日向看著他,凌亂的白髮、空白的瞳眸、蒼白的膚色,這個人一切的一切。
  心情有些微妙,他開始注意起自己動起刀叉的模樣,日向與神座的意識同樣都在左右著他,但無論是哪一個,都吝於給他答案。
  他的動搖,恐怕問題不出在自己身上。

  「對了,這個。」

  狛枝飯吃到一半,若有所思的掏著口袋。日向甚至注意到他今天的衣服領口有點大,隨著動作鎖骨若隱若現。
  他險些握不住叉子。

  「索妮亞同學要我交給你的,這對日向君而言是很重要的東西吧。」

  是臨行前交給索妮亞小姐的,屬於七海的髮夾。

  「啊!」

  像是被提醒了很重要的事情,日向立刻接住了它,卻沒有錯失狛枝熾熱的眼神。
  但在那眼神之中,有些什麼一閃即逝,肯定有什麼--神座與日向都無法猜懂的事物,卻讓他的心臟一陣刺痛。
  他的手按住了狛枝欲縮回的手。

  「日向君,我是知道的喔。」狛枝帶著有些乾啞的聲音。

  「如果七海同學還活著的話,日向君肯定會對她說那一句話的。」

  --謝謝。
  --我……喜……
  回憶不斷湧現、湧現……
  ……
  不對。
  有什麼東西,已經改變了。

  「狛枝。」

  日向站起身,繞過餐桌,看著半邊臉沉入黑暗的狛枝。

  「你還真是一直都在看著我呢。」

  「……」

  「但我的答案已經改變了。」

  巨大的沉默橫亙在前。

  「至於新的答案嘛……」

  我可能還沒辦法說出來。這句話要是讓狛枝聽到的話,肯定又會被大大的諷刺一番吧。
  然後他們可能連「普通朋友」都不是了。
  狛枝總是真心難辨。
  他在此刻抬起頭,但沒有日向猜想的那種答案--狛枝的眼神的空洞的、像是陷入了另一層絕望與厭惡之中。

  「日向君,千萬不要喜歡上我哦。」

  然後有些什麼東西已經破裂的感覺。
  日向直直望進那片黑暗之中,感覺全身血液的凝結。

  「因為日向君人很好嘛,總是包容我、照顧我,我就想著,如果我是七海同學就好了,就可以被日向君喜歡上了,但我果然不是,所以這份心情只能是單方面的。」

  「只要能在你身邊,當一粒灰塵就可以了;只要你的目光還有些許會在我身上,何妨你喜歡的是燦爛耀眼、天使一般的七海同學呢,啊啊,真是太棒了!」

  「所以……」

  「所以不要喜歡我啊,垃圾一般的我,是不應該被喜歡的,對吧?」

  日向最後默默拿著髮夾,然後離開了餐廳,期間他也忘記自己究竟說了什麼,也想不起來所有細節。
  他在走廊上一邊走著,一邊覺得精神恍惚。走到轉角處,給自己泡了一杯咖啡。
  是不是該加點牛奶?日向斟酌著,想想放牛奶的冰箱是在餐廳,恐怕又要撞上狛枝那一張臉--就這麼半秒的遲疑,他又苦惱於滿腦子都是剛剛發生的事情,於是作罷。

  他還是照常來到工作崗位上,日向努力強裝鎮定,一邊聽著自己鼓譟的心跳,一邊將手邊的資料報告完畢,再一邊祈禱沒有被發現。

  「前輩,你的臉色很難看呢。」

  但今天的面談對象是霧切響子,再微小的變化都會被她察覺。
  日向尷尬的微笑簡直說明了一切。

  「抱歉,給你看笑話了。」

  「不……我在想八成和狛枝前輩有關吧?」

  「……你都理出來了?」

  「前天索妮亞前輩代替日向前輩面談,甚至還一臉凝重的模樣,她並非藏得住心事的人,所以問了幾句,剩下的不過是合理的推測。」

  真不愧是超高校級的偵探。

  「感情是日向前輩的弱點呢。」霧切仍舊沒有什麼表情,但語氣放軟了些。

  「是啊,這傢伙真是令人頭痛,偏偏又是這傢伙。」

  「狛枝凪斗,確實,從這邊的資料看來,嗯--其實根本早就喜歡日向前輩很久了吧?」

  日向後知後覺的覺得私生活甚至是內心想法被點破實在是很羞恥。

  「但肯定不只是這麼簡單,不然兩位前輩早就出雙入對了,是吧?」

  「霧切小姐……我們不是在討論公事嗎?」日向的手快把屁股下的椅子磨出個洞來了。

  「前輩的狀態是戰力的保證,所以能幫忙的話自然要幫了。」

  真是可怕的存在啊……比起苗木誠,霧切危險太多了,日向默默在心裡釘死了註解。

  「就跟前輩說我自己的結論吧--綜合我的調查跟觀察,我認為狛枝前輩是性單戀者。」

  ……
  日向認真轉動腦袋,憑藉自己的超高校級的才能,弄明白了一件事。
  「性單戀」,是一個無法被喜歡的體質,他們一旦感覺被喜歡,就會立刻感到厭惡、逃避,甚至是噁心。
  他們通常討厭自己,也時常貶低自己,「這樣的你居然喜歡垃圾的我」而瞬間對對方喪失一切情感。把對方過度美化、對感情的逃避心情也是原因。

  ……
  但這並不代表全部,就像所有問題未必是唯一解,性單戀者可能充滿自信、對朋友忠實、活在幸福快樂的童年中,原因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採取的行動。
  更何況,狛枝不一定是性單戀。

  「謝謝你和我這些,接下來……」日向淡淡說著。「就是我們的事情了。」

  霧切目不轉睛看著日向,聽到這一句話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反應,她點點頭。

  「日向前輩,祝福你。」

 

  後來和狛枝相處,日向都想刻意表現得更加淡漠些,但他沮喪地發現,他並不是總是能辦到這件事,和狛枝相處的時光卻一天天在增加。

  「日向君在想什麼?」

  像是現在,日向正在幫狛枝裝上機械手,要讓這東西像是真的手畢竟不太可能,許多人體的神經傳導與機械的相性都需要時間調整,所以日向幾乎花了所有空閒的時間在跟狛枝相處。
  而他幾乎快習慣了這件事情。

  「沒什麼,想著未來機關那邊的事情而已。」

  「咦,跟我相處的時候還想著那種事情啊。」

  「說什麼呢。」

  日向明白,自己和狛枝的日常中漸漸冒出一些異樣的情感來,他想多親近這個人,就像現在這樣,將他的機械手放在掌中,一點一點調整妥當,然後暗暗期待他會說的下一句話。
  但可惜,目前不可以進行下一步。

  「說的是,如果我這種人造成日向君的困擾,那還真不知道該感到希望或是不幸呢。」

  「說點你確切知道的事情吧。」

  立刻吐槽。日向帶著有些複雜的心情鎖上最後一個零件,狛枝的左手可以自由活動了。他淺淺地笑著。

  「嗯,你想聽這種話嗎?」

  「比方說,我--」

  日向立刻抬起頭來,然後狛枝欲言又止,但那隻機械手捉住了日向的手。

  「--希望你今晚留下來。」

  對了,現在已經是深夜了。日向後知後覺的想著,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空氣飄盪著別樣的氣味,而他的眼神閃爍。
  狛枝所期望的究竟是什麼呢。沒有自己的希望、沒有自己的超高校級們、沒有自己的愛情嗎?

  「冷嗎?」

  日向起身,輕輕抱著狛枝。他們偶爾會這樣相互取暖,儘管似乎有點多餘。
  但沒有人把話再進一步說出。

  「……日向君,這已經是這禮拜的第四次了。」

  狛枝指的是同床共眠這件事情,事實上這段時間他只要一有空就會這麼做,每天工作量大到清晨就醒來,直到深夜,一定要調整好狛枝的機械手,他才願意休息。
  而有一次,狛枝就這樣問了一句「今晚就睡在這裡吧」,而日向也沒有拒絕。
  他們的關係還真不普通。

  「這一次你還是沒有拒絕我,那--」

  日向「嗯」了一聲,感覺眼皮在跳,這塊皮膚有時比心臟還敏銳,彷彿在預告什麼。
  狛枝絲毫沒有要鬆手的意思。
  究竟狛枝想要說些什麼呢?如果他跟自己想得一樣就好了。

  「日向同學、日向同學,你在這裡嗎?一級警戒!苗木先生他們遇到危險了!」

  門外傳來急切的聲音,日向下意識想要起身,又被狛枝一把捉住。

  「我有預感。」

  狛枝幽幽地說。

  「命運……或者該說是幸運,不再眷顧我了,不管用怎樣的不幸去兌換,它都再也不會作用。預備學科……」

  是不安嗎?日向覺得自己猜中了什麼,他更加用力地回握住了狛枝的手。

  「日向同學!日向同學!」

  敲門的聲音響起,而且越來越急切。日向懸著的一顆心又再次被高高拋起--

  「你只需要記得。」日向慎重的一字一句加重力道。「只有你會造成我的困擾而已。」

  --多麼不像日向創會說出的話,但他總覺得自己肯定也是得了說謊症。和狛枝度過的每一天,心底角落的一處就膨脹得更巨大。
  可說不定這就要破裂了,就像最後也還是失去七海一樣;那女孩最後陷入了沉睡,再也聽不到屬於她的回答了。
  而現在,答案變了。他的心,已逐漸被狛枝佔據。然而不斷的錯失又再失去,開始讓他膽怯。
  他仍是不願意想起自己毫無才能的預備學科日向創?或仍是覺得萬物甚至情感只是預定調和的神座出流?
  狛枝,你真的覺得這樣就好了嗎?

  「我會回來的,然後……」

  『喜歡』這兩個字就能說出口了吧。
  即使想像不出狛枝笑著接受的畫面。
  他總是時而表現出高冷淡漠,偶爾又有些眷戀的樣子。

  吶,狛枝。

  日向起身,第一次祈禱著有神明的存在。

  如果我真的也受到幸運的光臨就好了。

Chapter6 什麼我都有預感

  他啟程去救再度陷入危機的未來機構人士,當然主要以苗木誠為主。
  幸好苗木始終還是『幸運』,日向無比確信他不可能出大事,他更像是故意將自己陷入危機,然後誘導出一些東西來。

  「神座出流!為什麼!」

  絕望殘黨--親切點應該可以說是前同伴--對日向嘶吼著,他們肯定很失望,眼前的日向不是神座姿態,這也意味著他們失去江之島後,更失去一個有力的幫手,真是令人絕望。

  「放開苗木誠,這樣也許未來機關會願意放過你們的性命和記憶。」

  日向說著,自己都跟著笑了;他看著苗木誠,被好幾個人架著,那麼嬌小的傢伙,居然擅自被捉住,還擅自暈死過去,他的同級生們肯定一邊頭痛著一邊焦急難耐,真是讓人感覺些許的困擾。

  --跟狛枝還真有那麼一點點相像。

  「不!別開玩笑了,絕望才是我們的歸宿!」絕望殘黨突然咆嘯著,「你以為未來機關的手段很乾淨嗎?他們跟江之島大人不一樣,根本沒有接納過我們,甚至想致我們於死地,神座出流,你以為你能倖免嗎?」

  日向皺著眉頭,77期同學們馬上就會到達這裡,而十神要用上一刻鐘甚至可能更多。一口氣解決這麼多人最少要花上五分鐘,更何況他還要以苗木誠的性命為優先。

  「無聊。先不論未來機關的人怎樣,但苗木誠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可不能讓你們威脅到他。」

  苗木誠被兩個男人架住,站在離戰場幾乎是最遠的地方。
  想以距離換取對付自己的時間嗎?日向估算著衝過去最快的花費秒數。

  「是嗎,那真是令人遺憾呢!開槍!」

  幾乎就在瞬間,日向衝向了苗木的方向,絕望黨也全速向他發動攻擊,扣板機的聲音此起彼落,但那些子彈軌跡不過只是小菜一碟,根本連日向的呆毛都擦不破。
  捉住苗木的男人急了,手槍抵住苗木的額頭,想要扣下板機,卻發現子彈卡住了。

  畢竟他可是超高校級的幸運啊,雖然是被動的,日向想。一腳踢歪了那個人的臉,奪走了他的手槍,然後反身對著架住苗木的另一個人開槍。

  「砰--」

  血噴濺而出,日向被淋了半張臉,一手抓住苗木的呆毛,另一手將中槍的男人往包圍網一丟,頓時響起慘叫聲。
  就在這短短時間內,他把苗木誠護在身後,然後一手拿著手槍,一手捉著被他奪取手槍的男人,看向眼前的絕望包圍網。

  「品嚐被同伴殺死的絕望吧。」

  就在同時響起了震撼彈的聲音。
  隨之而來還有強烈刺眼的白光,日向感覺到包圍網外,他的同學們全副武裝準備突入。

  「唷!日向!讓你久等了!」

  來得真是時候。
  終里第一個吶喊出聲,然後邊古山拔刀,往包圍網的左邊突入,隨後所有的同學都跟著邊古山衝了過來。
  絕望黨一時間都往左邊靠攏,日向窺緊時機,從右側想要突出,一時之間絕望黨有些左支右絀,不知道要先回防哪一方。

  「衝啊!!」

  是貳大的聲音,隨後終里抓好空隙,衝進包圍網,目標是來到日向的身邊,而貳大一邊替她抵擋右側的絕望黨。

  「嘖。」

  日向又踢飛了一個不自量力的絕望黨,又有另一個接踵而來。人海戰術嗎?日向咋舌,恐怕這是絕望動員得最多的一次了,諒他全知全能,也不可能開掛般全部解決。
  一邊保護好苗木一邊移動是有點困難,日向感覺自己沒有再前進,而左側的絕望黨少了貳大和終里的攻擊,也漸漸分得出人手靠近右側,戰事一度陷入膠著--

  就在這個時候,一塊巨大的岩石往苗木旁邊砸了過來,絕望黨們一時連忙閃避,就這一瞬間日向看准了時機,看見終里全力衝刺過來,立刻把苗木誠推了過去。

  「唷,日向君。」

  狛枝遠遠向他打了一聲招呼,朝他跑過來。終里接住了苗木,狛枝順勢擋住了幾個絕望黨的攻勢。

  「狛枝,怎麼跑進來了!」

  日向有點急,他記得狛枝是負責看好他的撤退路線;現在加入戰局肯定是發生了不好的事情。

  「很不幸的,我們的敵人不只是這些。」

  日向全身的血液一冷。
  終里接住了苗木,以貳大的實力一定可以讓他們都突圍的。
  沒錯,只要讓苗木脫險的話,他們的任務就完成了……

  「砰--」

  非常細微的狙擊聲,從遠處傳來,所有的事情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日向向前撲倒,向前伸出一隻手--那顆子彈瞄準了終里--
  子彈貫穿了他手上的髮夾,擋掉了些許的貫穿力道,就這微小的力道差別,日向用盡全力把這顆子彈連同髮夾握碎。
  子彈殘骸跟已經完全毀壞成碎片的髮夾都掉在了地上,日向的掌心出了血。

  「日向君!」

  「砰--砰--」

  緊接著是密集的兩聲槍響,瞄準的就是日向,另一槍是終里……

  十神的支援不到一分鐘就會到了,他們77期不會這麼輕易在這邊全滅。
  只要有他日向創在。

  「狛枝,快蹲下!」

  狛枝非常快就蹲了下來,但彷彿排練過無數次一樣,此刻所有持槍的絕望黨都轉過身來,對著狛枝開槍。
  那是不給「幸運」餘地的槍法,前前後後有十來槍,連前路和後路都封起。狛枝應該有穿防彈背心,日向在這短短半秒內記得自己有眼睜睜看著他穿上,可是又是這半秒內,他好像又看到狛枝帶著絕望和求死的眼神,是在訣別?或是感謝?
  想不通,但也沒必要想通。日向衝向他的面前,一腳將狛枝踢到左右田準備的貳大機器人身邊,然後聽見了子彈前前後後擊中他身體的聲音。

  他聽見貳大很快衝上來要掩護他,然後十神的支援總算來了,後面的狙擊手沒有瞄準狛枝。
  整件衣服有一種被浸濕了的感覺,罪木在大喊他的名字要他別闔上雙眼,然後是急切的急救措施,和嗆到嘴角的血。

  沒這麼輕易死的吧。區區神座。日向有些自嘲,想著身體內另一個怪物般的存在。他必須成為77期的英雄,否則又要拿什麼說著一些冠冕堂皇的話。
  但在這些之前,他是個有私心的人。
  狛枝的臉好像浮現在眼前,即使視線已經扭曲迷茫到出現幻覺也不為過。快要不行了嗎?
  太痛了。快要閉上眼睛了。也快要感覺不到神座的力量了。好像會這樣一睡不起。
  那麼……還真是……讓人……遺憾……

  不,不對。

  有一件事確確實實的還存在著,還沒有消失,怎樣也不會消失。

  他向著那片白色伸出手。

  「狛……枝……」

  再發幾個音節就夠了。一定要說出來。他是個陰沉的怪人又怎樣?他一手策動了自相殘殺又怎樣?他如果是個性單戀又怎樣?他不會接受的話又怎樣?
  日向創,早就受到幸運光臨了。

  「我……喜……」

  然後他嘴角帶著微笑,一直笑著……

Chapter7 然後睜不開兩眼

  清晨的陽光來得太快。

  日向躺在半邊床上,這是這一個禮拜第三次和狛枝睡在一起。本來他可以說服自己是因為辦公的地方離狛枝的睡房比較近,但,自從聽到狛枝可能是性單戀後,他根本不能抑制住自己。

  他摸出七海的髮夾,形狀還完好無缺。但他的心情已經說不清是什麼狀態了。

  狛枝睡在他的身邊,平整的呼吸聲讓他意識到自己的軀幹正在發燙。
  日向閉上眼睛,將身體湊近狛枝,用假寐的狀態悄悄將手伸向他的手。
  交疊在一起。
  但也差不多快到早飯的時間了,就這麼一下也好吧。他想著。再進一步的行動就不敢了。

  但就在他默數到第三分鐘的時候,狛枝翻了身,然後將他整個人圈進懷抱中,下巴還抵在他的頭上。
  他的心臟簡直要驟停,但在停止之前他感覺到自己趴在狛枝的鎖骨處,他那隨意的穿著總是使他露出一片胸部,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
  狛枝把他抱得很輕,很害怕被他發現似的,日向放穩呼吸,感受著狛枝的心跳,微微的起伏讓人安心。

  一隻手慢慢撫著日向的背脊,然後稍稍把被子攏緊了些,電風扇的聲音沙沙作響。日向靠著狛枝,回憶起前幾天和狛枝也是同床共眠的情況,那時......那時......

  一片突兀的空白突然佔據了腦袋。

  日向的呼吸一滯,閉著眼伸手摸向口袋,七海的髮夾不見了。

  狛枝即刻按住他的手腕。然後日向感覺清晨的陽光已經慢慢褪了色,漸漸轉暗,四周的聲音都斷了,寧靜得彷彿剛剛的一切都不存在。

  他靜靜地等著狛枝會說些什麼,但狛枝並沒有如他所願,只是抱緊他的那隻手摟得更用力了些,然後放開日向的手,接著日向感覺下巴被狛枝抬了起來。
  狛枝親了他。

  這個吻很像嚐過......

  一開始很輕,像棉花糖一樣,只是沾黏住些許的喘息,有點甜味在嘴間蔓延,然後狛枝就鬆開,大拇指輕擦他的下嘴唇,戀戀不捨似的。
  是不是這一刻反而才離狛枝最近。
  然後感覺狛枝扶住他半張臉,再度親他。這次力道加深了些,舌尖輕點上他的舌腹,又瞬間如觸電般慌忙退開。
  心癢得過頭。
  狛枝慢慢又再湊進他,可以聽到衣服摩擦床單的聲音,還能感覺到鼻尖相對,一直到狛枝微張的嘴再次覆上他的喘息。
  日向終於忍不住回吻。
  力度變得急切了些,他的下唇被銜住,逼得呼吸開始紊亂,只能伸出手把對方的手握緊,伸出舌頭輕舔狛枝的上唇尖。
  當然惹得狛枝深吸一口氣,以自己的舌頭跟日向交纏,舌尖繞著日向的舌腹,逼得日向的嘴又再微開些,有點唾沫被戲得溢出嘴角,日向用力吞咽著,第一次覺得呼吸不過來。
  他們的呻吟同一時間哼了出來,狛枝叫得有些病弱,帶著沙啞的性感。日向想索取更多,追上那對有些退避的唇,再度將舌頭互相交疊,汲取狛枝僅剩的空氣。
  狛枝從喉嚨處發出嗚嗚聲,尾音停在鼻腔,就像淌進了一片蜜海,既黏又甜。
  日向有些許陶醉的時候又被狛枝偷得空隙,再一次雙唇帶著濕潤口水,發出有些情色的觸碰聲,然後更深地吻了過去,換日向發出呻吟的聲音。

  日向的手扯開了狛枝的領子;狛枝拉起了日向的衣服下擺。

  他們因此冷靜了些。

  日向用手遮上自己的雙眼。

  窗外遙遠的天邊似有悶雷,透不出層層疊疊的雲群,那場欲來的驟雨被暫且壓下。就這短短的清醒時刻,光景竟變得如此之近。
  他貪戀著狛枝的嘴唇,但沒有再動作,他已經想起來了,為了保護狛枝而身中數槍暈死。狛枝說不要喜歡上他。他最後對著狛枝告白,卻沒能完整發出聲音。

  現在的狛枝是真是假?或者自己是真是假?日向不敢猜。

  他大口的喘著氣,也漸漸平息,手背遮著眼睛,不願移開。

  狛枝又再一次湊近他;恍然間他想起自己也未曾因為狛枝乖僻的性格放棄靠近他,他們的執拗某方面而言都是如出一轍。狛枝輕輕握住他的手肘,在他手心落下一個親吻,既紮實又柔軟,日向身體一顫。
  於是狛枝輕易抽掉了日向那隻遮擋的手,日向閉著眼,感覺靈魂在發抖,雙手空空蕩蕩,而狛枝下一個吻落在他的眼皮上。

  日向終究沒能克制住,伸手向前,摟住狛枝的脖子將他攬入懷抱。

  「日向君,你所期待的是這樣的我嗎?」

  狛枝終於開口說話。毛茸茸的腦袋在他的胸膛處蹭啊蹭的。
  他們肯定是衣衫不整的樣子,這個擁抱已經有些許的肌膚裸露出來。

  「『這樣的你』?狛枝,別說笑了。」

  日向說,心底深處的痛在翻湧奔放著,他感覺有淚水在自己的眼睛內歇斯底里的醞釀著,連從嗓子裡出來的聲音都染上哭音。

  「我只是喜歡你,其他的我根本都不知道。不要喜歡你?開什麼玩笑?我已經了無遺憾了,就讓我離開吧。」

  他彷彿放棄似的,把那句未竟的告白完整。在被淚朦朧的視線中睜開眼睛,卻發現躺在他胸口的狛枝也紅了眼睛。

  「吶,日向君,你就醒來吧。」

  「最一開始,你不就是這樣喚醒我的嗎,所以--」

  狛枝的吻又到臨,日向無以抗拒,捨不得推開,卻又感覺腦袋像是被巨大的攪拌棍翻騰。他當然記得最初那個吻,可能一切都是從那時開始,更可能這樣的結局早在更以前就已經註定。
  他深深看著眼前的狛枝。直到最後一刻。
  至少要直到最後一刻。

  親吻落在他的鎖骨上,狛枝的牙尖也擦過日向的耳緣。不怎麼浪漫,更像是痛,密密麻麻遍佈在身體的每一處。
  有某一條線被越過。但他們肯定是相性最差的一對,連到了這一步都只有刻骨銘心的痛。每一刻,整顆腦袋就只有痛,過度哭泣的眼角在痛、親吻太多的嘴唇在痛、連呼吸都只是促進感覺到痛,沒有一絲可以當作浮木的理智。
  
  他就這樣看著狛枝直到最後一刻。

  所以真的從現世中清醒過來的時候,突然並沒有覺得什麼不同。
  身體很痛,只是換了幾個部位在極力呻吟。他看著從旁邊醒來的狛枝,才發現他們又睡在同一張床上,而意識入侵的機器繼續作響,幫此刻的沉默擴大、再擴大。

  日向感覺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狛枝惺忪的眼睛昭告他真的很累,但眼底的光芒又持續發亮,恐怕他真的睡了很久一段時間,而狛枝真的花了很久時間才把他喚醒。
  嘴邊還殘存親吻的觸感,也還記憶著身體某些痛感,他感覺自己脫了力,像是剛剛真的做了那幾場酣暢淋漓的性,頭暈得很,只想倒頭就睡。
  但顯然這不是睡覺的時機,日向搖搖頭,努力組織著語言,一點一滴把力氣找回來,甚至打算只要再說一句話,就再次陷入永恆的沉睡也可以。狛枝看著他,他也藉此看著對方眼睛裡的自己--狼狽、疲憊,卻帶著說不清的話語。不可能說得清的吧,面對這個人。但非說不可。日向搖搖頭,有些瀟灑,且釋然。

  「我喜歡你。」

  他一鼓作氣的說出。彷彿是翻動一頁報紙,輕巧寫意。

  狛枝瞪大了眼,隨即眨了兩下眼睛,對著日向伸出手,嘴邊帶著的是笑意嗎?看不清,但是倒也無所謂。狛枝的答案,怎樣都好。他已經太累,太倦,無力再猜。

  狛枝的體格還是很瘦弱。他們擁抱在一起。所謂的擁抱,雖然看不清彼此的臉,卻靠得如此之近,整個世界都在雙臂裡面。

  「日向君,果然很溫柔呢。」

  至少這一刻,他們還持續幸運著。日向想著。選擇閉上眼睛,停止思考。

 

--END

Notes:

抱歉是個有點糾結的愛情故事(抱頭)
我實在想不到他們好好談戀愛的畫面,又不想太虐,也不想讓陽光的日向嘗試各種黑暗向play(啥)所以就變成了這樣。
性單戀這點只是作者的其中一個猜測,總覺得狛枝不太接受別人的好意......
另外結局也是有一點空間讓人想像。
不知道會不會有番外,再看看、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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