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暗湧
Stats:
Published:
2022-06-26
Words:
14,864
Chapters:
1/1
Kudos:
14
Bookmarks:
2
Hits:
442

【日狛/狛日】成人戀愛的正反論

Summary:

今年的冬季比往年更難熬。寂寞亦是。

*本篇攻受無差,但如果有機會,日狛跟狛日的車都會寫一篇,希望您不要因為攻受關係就避開這篇文。
*主線後七年,可以看作《暗湧》的後續,未觀看過前作不影響閱讀。
*非BE,交往前提,描述七年之癢,慢熱、寂寞、心靈層面的久別重逢。

Work Text:

  當冬季再次降臨在這飽受摧殘的土地上,那已是江之島盾子徹底消失的第七年。

  清晨中的冷意從腳趾刺到整條腿都打了寒顫,日向自曦光中睜開雙眼,在被冷空氣刮得鼻尖麻癢之前,他捂住了自己的口鼻,打了一個呵欠。
  接著發現自己的雙腿光溜溜地曝露在空氣中,只有腿下壓著棉被的一隅,而餘下的棉被全裹在某人身上,只露出一顆棉花糖造型的頭。
  如果他們在熱戀期,日向會覺得這世界簡直沒有更可愛的事情了;但窗外的北風呼呼地吹著,不斷拍打著他們房內唯一的窗,震得他的心瞬間又揪緊。

  和狛枝從那場爆炸事故中倖存下來,已經過了將近一年,他們對這件事避而不談也差不多要屆臨一年;這段時間,他們的相處像是處理公事──分配家事、買日用品、同床而眠、生日吃個飯、安排同一天休假,然後……沒有更多。
  距離上一次心動彷彿是上個世紀,生活的平淡把那份悸動磨得乾乾淨淨,他們的交流與其說毫無波瀾,不如說漸漸出現一道分水嶺,將兩人好不容易相容的浪潮分出深淺差別來,最後將各自退回原本的地方,井水再不犯河水。
  但這不妨礙他緬懷著過去,從而伸出手指沒入狛枝爆炸的白髮中,輕輕撫摸他,模仿著以前狛枝還習慣早起時,為吵醒日向而不斷按揉著他的後腦勺,最後撥動一下他的呆毛,日向就會睜開雙眼看著他,他們一起笑出聲來。

  窗戶的震動聲越來越大,可能是太像那場爆炸的餘波;狛枝立刻被嚇得驚醒起來,日向便也放開手,欲蓋彌彰地撇開了視線。
  他應該起來洗漱,毛茸茸的拖鞋就在床旁,他會來不及感覺到寒意,就能走進浴室換取清醒。但日向只是等著,可能是在回味往事的餘韻,也可能在期待丁點的不同,說不定他的身體內也沉睡著超高校級的奇蹟,能將平靜的早晨延時些許。

  「早安。」

  狛枝聞言,分給他一個渾沌的眼神,和以往的所有早晨都一樣。日向感覺自己原本最初的擔憂已經沉到心海底部,被冷硬的鐵塊壓住,只能感覺到冰冷、沉重以及幾不可感的疼。
  於是他們又歸於沉默,一前一後踏入浴室、背對著背繫上領帶、替自己空虛的脖套上圍巾、在乾淨又整齊的玄關處穿上擦得異常光亮的皮鞋,搭上同一班電車,各自看著手機。

  未來機關的工作不再那麼繁重,群龍無首的叛黨被殲滅只是遲早,會議的方向慢慢變成如何重建這世界的秩序與制衡,這遠比以武力鎮壓更為麻煩,他和狛枝便有許多時間可以避免只是尷尬對坐,忽視他們的言語枯竭如心海乾涸。
  午飯時間,日向的辦公室門被輕叩,不知名的煩躁感油然而生,猶豫了數秒,他打開門。
  是索妮亞明媚的笑容;他悄悄鬆了口氣,她捎來婚期將至的好消息。

  「日向同學,你會與狛枝同學一起出席嗎?」

  他與狛枝交往的事情眾所周知,索妮亞才這樣詢問,這樣她只需製作一份喜帖,寄去他們同居的那個地址。

  「婚期大概在明年的三月中或是月底。」

  那是很接近春天的日期,再適合幸福洋溢的新人不過,但是──日向瞥向日期,今年的冬天來得太早,預告著寒冷的漫長,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和狛枝走完這個季節。
  他們已經到了不應該輕易換伴侶的年齡了,夥伴之間也不會再對身邊的誰竟和誰在一起感到興奮或訝異,大家雖仍關心彼此,但只要不開口,沒有人會察覺到差異,畢竟,成人就是忙碌。

  原來這就是長大。

  「我會出席的,不過,妳也去徵詢一下狛枝的意願吧,我並不能代表他的想法。」

  即使交往,兩個人終究是兩個人,雖然乖僻如那個狛枝應該還是會答應,但本人的詢問是基本禮貌。
  這也是日向在日復一日中,逐步明白的道理。

  戀愛不是一蹴可幾,當然,導致分開也非一日之寒。
  打卡下班的時間到了,日向卻覺得午時那份煩躁又再度浮起;比起與狛枝搭乘同一班電車,低頭看著手機祈禱著趕緊到站,再回到同一個住所,為避免相處而找事情做,跑到外頭被風吹得腦袋發痛都更吸引人。
  他們從某個時刻開始,會有默契的並肩走出公司大門,然後到了電車站前就分頭走。

  「日向君。」

  打卡系統發出嗶嗶聲,而日向記不起上次狛枝因為非公事叫他是什麼時候。

  「怎麼了?」

  「今天……你不會忘記了吧?」

  狛枝露出開朗的笑容,但日向馬上就嗅出那背後的腐朽氣息。
  日向有點疑惑,隨即拿出手機確認私事的行程表,一片空白中唯有一個紅框將今天圈起。
  今天是他們的交往紀念日。
  如果他只有十幾歲,肯定會精心佈置這個晚上,沒有錢,但有親手製作的蛋糕──儘管不怎麼美味──儲藏間也會藏了滿室的粉紅色氣球、他會懷揣著一顆浪漫又興奮的心情,向狛枝獻上驚喜,結果發現狛枝也準備了另一個驚喜,他們歡天喜地,相擁在一起……

  但他們的年紀早已配不上「超高校級」了,所謂的青春也被埋葬在那場自相殘殺中。重建世界的重任壓得日向覺得,比起在幽暗燈火前共進高級晚餐,不如倒在枕頭上呼呼大睡更為實際。
  他食不知味,倒不如是不想讓段感情就這樣自然消滅,才勉強自己坐在昂貴舒適的椅前,毫無意義地觀察服務生的領巾款式。
  狛枝鮮少動用刀叉,顯然他們都胃口不足,既然如此,餐盤內的食物所剩過多,無法促成他們早點離開這場虛華的盛宴,也就只有試圖交談。

  「無論有多高級,也比不上『超高校級的廚師』花村的料理呢。」

  「是啊,這就是有才能的人,和普通人差距啊。」

  「『普通人再怎麼努力,也只是什麼都辦不到的垃圾……』是吧?」

  「不愧是日向君,那麼久以前的事情都還記得。」

  日向微微一笑;關於狛枝這個人,確實不是輕易就可以忘記的事情,不需超高校級的記憶也能銘記。
  不只是這句話,甚至是那場以命相搏的自相殘殺、對方的出身和所有經歷、他是如何一點一滴受對方吸引、直到最後順理成章決定走到一起……
  他曾倒在血泊中,以為自己的性命就要消逝,卻仍固執想要說出那句話。
  他曾在日復一日潛伏危機的日常中,透過相處而漸漸清晰、確認的答案。
  他自己也曾動搖、迷惘、反覆質問自己,卻從無數推論中得出的,唯一真相。

  「我喜歡你。」日向說。

  狛枝分予遠方的眼神緩緩轉向他,沒有那份拋棄一切、自殺求成的癲狂,只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一雙眼,在那其中尋不著激烈的浪流,也看不到漫淌的柔水。日向的話語,彷彿是站在已然乾盡的塘邊,徒勞地拿著花灑澆著旱地。

  日向便知曉這樣理應滿溢情感的話語,如今竟不再含有一滴水。

  「日向君,還是很不擅長說謊呢。」

 

  在後來的一個禮拜中,日向的預感越來越清晰──朝夕相處下的習慣正在剝落,他絕望地看著他們建構的家慢慢失去生活氣息,狛枝的收拾不動聲色,但日向就是知道成對的馬克杯再找不到另一隻、曾相依的牙刷被放在下層、沒有人再補充已經見底的備品……
  他便轉而對地板上一粒灰塵感興趣,而非正詢問他早餐咖啡是否添糖的狛枝。他早就不嗜糖了。日向再度將地板擦得過度潔淨。過了少年時期,黑咖啡更能拯救他不濟的精神,事到如今,他甚至連最喜歡的草餅都很少吃了。

  「日向君,就那麼不想見到垃圾般的我嗎?」

  熟悉,但理應被改掉的自貶話語。日向詫異地轉過身。狛枝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說話了。

  「不,狛枝,我只是……」

  多麼不像當初決定帶著同學們逃出絕望的日向創。他感覺狛枝那刻薄的言語正在斟酌著最刺人的詞彙,只是站在他的面前便覺得自己的靈魂正在戰慄。
  細膩縝密的狛枝,肯定也能一眼看穿。

  「嘛,畢竟自從爆炸事件後,我們就沒有好好說過話。」

  爆炸。
  這個世界的日常。
  也是他們之間已冰凍三尺的過往。

  一年前,在與絕望殘黨的對抗中,一場策劃好的爆炸事故,使在場所有的「超高校級」人士都幾乎失去了他們超高校級的才能。
  驚人的體能、天賦、知識、技能,一夕之間全部倒退。
  當時的未來機關幾乎因此而頻臨瓦解,但頑強的成員們,藉著平時留下來的資料與尚未全部消失的天賦,日以繼夜的工作,好不容易才確保了未來機關的運作。
  天賦確實是寶藏,而不懈的努力多少可以彌補其中不足,大家付出了比以往更多的努力後,才能勉強保下。

  日向和狛枝,則屬於例外。
  屬於神座出流人格的力量本來難以控制,在爆炸後經過激烈的衰退,剩下的能力奇蹟似的跟日向相容,因此,日向雖然不再全知全能,卻仍具備著一定的全能力,他便致力於把腦內的東西盡可能地保存下來,畢竟他自己也非常明白,如果沒有神座出流,日向創是只能進預備學科的料。

  而狛枝的「超高校級幸運」,便也是再挽回不了的能力。
  恩惠並未完全被抽走,狛枝仍能避開無預兆疾駛而過的車,也能中街角冰店的首獎,但他再也無法用一連串的不幸去換取幸運,這已經不是「超高校級」了。

  在這之後,狛枝陷入了長久的沉默,日向本希望他能夠請個長假,收拾心情再回來,但狛枝並沒有發瘋、大笑不止,他運用自己本就豐富的知識,從另一方面提供機構幫助。
  對啊,狛枝可是那個在程式內把他們都耍得團團轉的那個狛枝呢,那可不單單只是因為幸運啊。

  「你……準備好說這件事了嗎?」

  在那段爆炸式的忙碌生活中,有許多事情在兩人中確實地崩解。日向覺得那是主因,他們的日子雖然稱不上無比甜蜜,但也是難得安穩如避風港的生活,他不敢相信他們就這樣遺失了。

  「其實……」

  狛枝那樣的表情是悲傷嗎?還是一種無能為力?他應該是非常了解他的伴侶的,但如今他真的不敢看著他了,他害怕真相,害怕他所愛著的人。

  「早在那件事之前,我們就應該要分開了。」

 

  旁人嘰嘰喳喳討論著這隻駱駝是如何虛弱、無力、不夠優秀,竟就這樣被一根無足輕重的稻草給壓死,與自己養的駱駝有著決定的不同。
  就像每一段走到終末的愛情,所能收到的評語一樣。

  隔天會是很寒冷的假日,他們背對著蓋上被子;其實日向是知道的,他們沒有關上的那扇窗,離狛枝很近,冷風吹得他徹夜難眠,他在淺眠的寒夜中不斷翻身,像隻沒有安全感的小獸,日向便也抱著棉被側睡著,以耳朵捕捉不安分的聲音,卻沒有其他動作。
  夢與清醒的縫隙中,有一場暴風雨要襲來,那聽起來很像狛枝的衣物不安地摩擦著床單,近在咫尺卻無力去撫平。他雖睡在床墊上,卻覺得身軀在不斷下墜、下墜到萬丈深淵之下。

  那比惡夢般的現實更清晰。
  亦比學級裁判更為令人戰慄。
  絕望都不足以形容的,更深沉的黑暗,平靜流淌,延著血管逆流至心臟。
  於是他試圖大口呼吸來減緩痛楚──

  他被狛枝給輕輕擁抱住。

  氧氣便跟著截斷,那份隱痛再度浮現,伴隨著缺乏空氣所致的不適,悉數進入了日向的肺葉。

  「我走了。」

  耳邊的話語如風,將刮起一陣漩渦,將所有事物就此埋葬。可是那句話聽著多麼輕巧,彷彿是去街角的便利商店買一塊巧克力那樣,飽含「他會回來」的日常感。但不。玄關處有一隻金屬製行李箱,裡面滿載著他與狛枝的一切,也是狛枝在此處存在過的證物,除非它現在長出雙腳來,撞破大門自行跳落大河,否則狛枝就要帶走它,卻不帶走他,留他在這個地方,在他們的家。

  而日向後知後覺地發現,他們似乎很久沒有這樣擁抱了。

  他無法睜開雙眼,命運就要光臨。那片烏雲會黏在他的眼皮前,肆意地將所有的光景都揉成一片模糊,他會看見曾經珍視而握緊在手心的東西,悉數飛舞而再不成模樣。

  「謝謝你,日向君。」

  儘管他還有再聽見另一件棉被被折起的、平整的聲音,還有衣物與日用品碰撞的騷動,卻無從判別時間前後,甚至一度懷疑那是沉睡太久的錯覺。等到他再度甦醒時,整棟房子已經失去了狛枝的痕跡。
  他仍是爬起床,用單身的牙刷將口齒照顧了遍,看著鏡中的自己,和狼狽一詞尚扯不上關係。
  直到他準備將口中的泡沫吐出,低頭一見洗手台上的水漬,仍有些許殘留在上邊,便開始幻想著早上,狛枝蒼白的手捧過水,然後輕拍在臉上。
  這麼一個微小的念頭就使他站在原地發著呆,直到舉起的手臂肌肉已乏了力本能地垂下,牙刷掉在地上轉了個圈,握柄的草綠色在他眼前晃啊晃。

  懸在窗旁,無人能搆著的易碎品終於應聲墜地,那麼它曾吸引著自己的目光這件事,也終將成為過去。

  他依舊打掃家裡;即使事到如今,比起「家」它更適合「房子」這個稱呼;可是當他收拾到一半時,下意識環視空間一圈,就這樣停下來了。
  如果把物品都整理妥當,他會發現單身男子的生活空間其實空空蕩蕩。

  於是他投身工作,忙碌的生活適合麻痺;儘管他們還在同一個機構,甚至所有人還以為他們仍在一起。
  即使這個方法可以度過大半時間,但日向發現自己搭電車再也不需要搶兩個位置、迷糊時也不會在出門時穿錯鞋子、不必再費盡心思準備紀念日生日和節日,取而代之的是過節時流連人潮擁擠中,會聽見心底迴盪著空虛的聲音。
  他與狛枝仍然會因公見面,平淡的交談中雖有數個不自然的停頓,亦不會無人提起。
  畢竟愛情,無關於旁人,終究是兩個人的事。

  「日向君,下個月十號要跟苗木他們那邊一起開個會,資料在這邊。」

  狛枝把開會的通知和文件交給他,埋首於工作的日向只是「啊」了一聲。

  「謝謝你,放在那裡就好了。」

  文件被擺在他的咖啡杯旁邊,略略擠到了日向的手肘;他的手點下了儲存鍵,順手把咖啡杯拿起。

  「這樣可不行呢,日向君。」狛枝指著堆積如山的文件區。「你指向的地方再放文件,可是會引起雪崩的。」

  又是這麼一個微不足道的細節;在他們剛進入未來機關時,就發生這種事,狛枝把文件放在日向指定的地方,隨即引發慘案,東西崩落一地,甚至好幾張都被咖啡灑到再也看不清楚字。但他們為了搶救資料,一起加班到晚上,最後終於處理完,也藉著這一個晚上,他們互相說開了許多事,過一陣子就在一起了。
  用狛枝的話來說就是「幸運前的不幸」,如果文件沒有毀於一旦,他和日向就不會加班,便也不會這麼幸運能在一起。
  事到如今,日向依然覺得他們的交往不是因為幸運,他們曾是那麼努力。
  可那已經是七年前的事情了。

  「狛枝,你也沒有忘記過吧,曾發生在這裡的事情。」

  狛枝站在一個很遠的地方,不是空間感帶來的錯覺,而是他的表情輕易地動搖了,而日向卻發覺自己似乎沒有資格,或是身份,說些什麼,甚至是做些什麼。
  他們誰也不前進也不後退,像在把對方的反應盡收眼底。日向便也覺得自己的表情肯定也變了,因為他的身體在抖,這個冬天實在太冷了,他的圍巾還裹著去年暖冬時買的那條,抗不了窗外那猖狂的冷風,只能任全身瑟瑟發抖。

  「不會忘記的喔,畢竟我那時候,真的非常走運呢。」

  過去式語句。
  「超高校級的幸運」和「超高校級的希望」都成了過去,那樣坦然的日子也成了過去。
  走運而帶來的交往關係也結束了。

  「日向君,我們……」

  「狛枝,我……」

  他們同時開口,但日向的電腦此時傳來通訊要求,他便只能把想說的話全部吞回。
  狛枝有些潦草地望了他一眼,那轉瞬消逝的情感讀也不清,他便也什麼都不去思考。

  只要他想,狛枝隨時都找得到他。
  只要他想,日向也隨時可以見到他。

  他轉身,在內心構築著話語,卻發現只剩非說不可的短短一句。
  於是,下班後,日向打算自己主動去找狛枝,果然在狛枝的辦公室門口等到了人。

  「狛枝。」

  「日向君。」

  這聲再正常不過的招呼,似乎很久沒有聽到了。他思考著這人來人往的地方是否適合談話,然而約去咖啡店之類的地方,又會感覺到他們如今沒什麼可說。
  沉默又再度蔓延,像走入霧中,什麼都分不出,窒息的空氣中彌漫著往事種種,連捉都捉不著,只能呆呆地注視著。

  「日向君。」於是狛枝輕輕喚回失神的他。

  清脆響亮的聲音響起,狛枝把同居房子的鑰匙拿到他的面前。
  他沒有再看向他的眼,看著那把略顯單薄的鑰匙,伸出手準備接過的同時,他想起了他的來意。

  「狛枝,我們分手吧──」

  「你是想說這句話,對吧?」

  日向盯著手上孤伶伶的鑰匙,說。

  「那,就這麼做。」

 

  一段感情往往來得毫無道理,分開時卻又會有各種理由。

  日向轉身走入了人來人往中。他的大半生都花費在了重建這個世界之上,現在他想要好好看著這座城市。
  在他進入私立希望峰學園就讀前,只是個全能力偏高的普通人,先是追求才能的偏執,後是在他接受手術而成為神座出流後,預定調和的未來跟人類都讓他覺得毫無意義,直到現在,人格統一之後,他才像這樣正視著人們。

  他不斷穿梭過各式各樣的人。
  喧鬧中,可以非常清晰地聽見──有被忙碌掏空的社畜的腳步,也有稚氣未脫的孩子在為繽紛色彩的街景歡呼;有成功人士高談著自己的秘訣,也有為遊民為貧窮的嘆息;有少年少女們略帶羞澀的情語連篇,也會有男男女女正拉下終結帷幕的啜泣聲。
  整座城市被霓虹點亮,刺目的光線交織成一片華景。人如潮水,洶湧紊亂、擦身而過,漸漸的內心那份空虛彷彿被一下一下敲得更響,直至體內的每一寸都被寂寞撐開。

  並不是因為狛枝不在身邊,畢竟他接著踏入了有著巨大玻璃櫥窗的店內,仔細地挑選著嚴冬應該擁有的一條圍巾,針織或羊毛,摸起來都不夠保暖,否則冷風怎麼會無孔不入。城市的絢麗還蕩漾在心底,可更多的是孤獨的餘波。直到赤裸的雙足擠入玄關前的毛絨拖鞋時,他發怔的行走才停止。

  並不是因為分手時也沒有盛大的佈景,畢竟這也無法襯托他們曾有的一切,他們曾牽著手去繞過這世間一圈,然後空著手回來這個地方,廢鐵般空寂的處所,還殘留著一起買的薄圍巾、絨毛拖鞋。
  東西已不耐寒,全變成了無用的存在,於是始終有一絲冷,纏黏在呼吸的某一處,使得每一秒都反覆感受著部分的寒凍。

  他後知後覺地發現今天是聖誕節,在陽台可以俯視裝飾整條紅通通的街景,那其中有相遇也有離別,唯獨少了一道身影。

  於是他做了一個夢,年少時的第一個聖誕節,他們好不容易排出了同一天休假,卻經歷了交往後的第一次大吵,不想浪費假期的兩人,倔強地走入歡慶如火燒的城中,紅了的雙眼幽幽地並肩看著這世界。
  究竟是為了什麼幼稚至極的事情吵架,如今日向早已想不起。但他一次也沒有想過要放開狛枝,從來沒有確切萌生過要與他分開的念頭,所以他雖然心底氣著,也沒有拒絕他牽過來的手。

  即使牽著,狛枝卻不是一個可以掌握的人。

  狛枝不喜歡吵鬧,於是他們繞過了喧鬧的人潮,選了一個人煙罕至的河邊堤岸散著步,看著樹上掛滿了閃爍的燈,一片亮閃閃延伸到城內,點照在無數洋溢著幸福笑顏的路人臉上。
  日向悄悄分了一眼給狛枝;約莫是目光淺淺擦過他的眉眼,卻不會被他的眼角所捕捉到的程度,狛枝的眼裡裝著虛華的燈火,眩目中顯得他眼底的那份情感淡薄,如此衝突,如此理所當然。
  如此使他著迷。
  於是他停下腳步,任狛枝投來疑惑的眼色。他發覺狛枝的圍巾已經鬆脫,微敞的脖頸看起來抵不住寒冬,所以他鬆開了握著的手,緩慢地幫狛枝把圍巾繫好,手背無可避免地擦到他爆炸的白髮,有些刺癢。

  「好了。」

  但他沒有收回手,而是替他撥開了耳旁的髮,收攏在他的耳後,指腹輕輕觸到了他的耳朵,發出了細碎的聲響。

  「不用對我這種人這麼好的,日向君。」狛枝的聲音響起。「又或者這只是你吵架後,出自某種奇怪的填補心態?」

  「才不是!」

  那時他還年輕,打算用餘生去跟這個人證明一點什麼,所以沒有退卻,按住了他的肩膀,認認真真地看著他的雙眼。

  「狛枝,你喜歡漂亮的東西吧?那麼,你應該也會喜歡自己才是。」

  他至今依然不明白,究竟是那一天的氣氛在那刻到達頂點,抑或是狛枝的內心某處真的搖動、因而在脆弱的情緒下允許心防的巨石滾落,就這樣露出了日向看過,狛枝最近哭泣的表情。
  但那既不是因為虛無的希望或絕望,更不是因為飄渺的才能或平凡,只是因為他和他自己,狛枝凪斗和日向創。
  狛枝捉住了他的衣角,眼角有些紅。日向終究是忘了是誰先伸出手來,讓這個擁抱變得有些煽情,狛枝的肩膀在劇烈抖動,在他的雙臂間顫抖著,他才意會到對方有多麼需要他,由始至終。
  他的心底便跟著滿溢著某種軟綿綿的情感,「狛枝現在繫在天秤的最高點,一鬆手就會全然崩塌」的心情也隨之極速墜落,他輕輕地抱他,被強壓下的不安和微痛傾瀉而出,迅速模糊了整個世界,彷彿有數個大雨滴撲面而來,霸道地沾濕了他的全身,直到再也不能動彈。

  是清晨的微涼,與一縷安靜溫柔的陽光。
  日向獨自醒來,圍巾孤零零地掛在鐵製衣架上。他已經想不起狛枝圍巾的款式,畢竟,是啊,他們已經很久沒有為彼此圍上圍巾了。
  他空著手從聖誕街回來,因而注意到所有事物都空蕩蕩的。如果他現在吞下一顆拐杖糖,會發現它直直從咽喉、穿過肺脾胃心臟,直直落在腳底,發出清脆而突兀的聲響。

  世界依然轉動著。
  他也繼續替自己繫上領帶、穿上禦寒衣物,在玄關處著上唯一一款皮鞋,走出房子的大門,獨自搭上電車,再無後顧之憂地踏入辦公室。

  收拾了滿桌的文件後,他驚異地發現時間喪失了它的真實感,低頭一看日曆,馬上就是新年了,即使嚴肅如未來機關,仍是在這一天掛上恭賀的布條,而他天天往返於那道長廊,竟沒有發現早已有人替它清出一個空間,容納這一方歡天喜地。
  但他顯然沾染不上這份喜慶;七十七期生早就集體約定好下班後包下花村的食堂,溫馨的肩併著肩,吃完一頓晚飯後,再一起散步到適合觀看花火的地方,迎接新年。
  沒有人知道他們分手了,所以當一群人熱熱鬧鬧地走在他面前,他想要躲閃過狛枝都不行,那太過於刻意,會被側目,以及一堆隨之而來親切但難以打發的問候。所以他便站在狛枝身邊,手臂卻搭在九頭龍的肩上,與他談論一些工作或是日常,試圖遺忘一旁安靜得透明的狛枝。

  他們坐上電車,下班潮與跨年人潮擠在一起,他們幾乎是難堪地與彼此前胸貼後背。剛好,日向站在一個尷尬的位置,背後是狛枝,前面是車門。只是等待使時間過於漫長,他迴避的眼神看向窗上的倒影,而狛枝似乎也用餘光注視著他,他感到有點緊張,於是轉而去尋找狛枝的手;狛枝一手握著拉環,另一手握著座位旁的扶手,就像是將他逼退在角落。絕不是巧合,他在上車的那一刻才放開九頭龍的,狛枝將他逼擠在這小角落,大概是在報復剛剛那麼粗糙的忽視他,想起他這樣熟悉卻又無比乖僻的脾氣,日向反而輕輕笑了,神色是藏不住的落寞。

  「你以前不是這樣笑的。」

  那句話不由自主地染上一些感慨,輕輕吹向他的後頸。日向有些恍惚,抬起眼看著車窗上的自己,那是屬於日向創的表情嗎?他向來都是勇往直前的,如今也走在親手開創的未來上,可是他似乎是遺失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包括狛枝,也一轉眼就這樣失去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為了試探什麼,放棄了組織言語,小小地退後半步,讓他的後背稍稍貼上狛枝的胸,如同以往的夜晚,他們靜靜靠著彼此,分食一袋零食或經典老劇。
  狛枝的眼瞳稍稍瞪大,隨即看向倒影上的,日向的雙眼,但日向早已微微歛起明亮的瞳孔,彷彿將眸底的心緒全數丟向地板。日向聽見自己的肌肉因為些許顫抖而發出的聲音,雖然還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心臟卻劇烈地重擊著,一下又一下,拍打著耳膜。

  接著,電車突然停了電,一陣急煞讓人站不穩腳步,鐵軌聲、驚呼聲、抱怨聲、腳步踏亂的聲響都定了格。日向本就沒有靠緊狛枝,所以足下重心偏移,往前踉蹌了一步,只能將手撐在車門上。
  狛枝卻在這時自背後雙手抱住了他。
  他驚異地發現某種類似於墜落的感覺,輕飄飄的、毫無抵抗的被狛枝環住胸部,就這麼向後倒去,不在乎是否會被接住。他的睫毛快速顫動著,卻無從轉過頭去,籌措虛弱又無關痛癢的言語。僅能沉默地看著狛枝將整張臉埋在他的肩窩處,將氣息噴入他的脖頸,只留下猖狂的白髮。他試圖用前任多年伴侶的身分,去解讀此刻狛枝的身體語言,並且幾乎立刻察覺他們在這咫尺之近的距離中,顯得陌生、不適合多餘的行動。有一種痛盤旋在指尖,他也只能張開手,將面前車窗上的狛枝輕觸了一遍又一遍。
  這一刻很快就結束了,電車的燈再度亮起、致歉廣播響起的剎那,狛枝放開了手,將身體轉向另一側,只給他一個背影。日向也往後抓住一個拉環,將臉貼在自己的肩膀旁。

  下車後,他們便分開走了。深受七十七期喜愛的日向創,與誰都有一兩句話聊,越來越多同學往他身邊湊過去,談論著假期的規劃,或是繁重的工作。而在這和諧的場面中,他唯一的空隙只有在紅燈轉綠的瞬間,分了兩眼給後頭的狛枝;有一絲霓虹的流光溢彩掠過他的眼睫,熟悉得像第一個共度的聖誕。日向有一種錯覺,此刻的狛枝比以往的任何時候都要孤單。
  他們擠進了花村的食堂中,這回左右田搭在日向肩膀上,拖著他坐在角落的桌椅,暢談著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那個,左右田同學,把日向同學身邊的位置讓給狛枝同學吧。」

  索妮亞溫柔而優雅的聲音響起,體貼地向左右田提醒了一句。

  「你們每天都形影不離,在新年這一天跟心友多說說話嘛,整天黏在一起也會膩的吧?」

  或是正是這麼一回事,只是膩了、太過親密,既落俗又理所當然的理由。狛枝露出體諒的微笑──可以的,像我這樣的蛆蟲,左右田君不用在意的──日向的口型唸出狛枝總愛說出的話,直視著狛枝,而對方顯然注意到了,一瞬間有些遲疑,半張的嘴又抿成了一條線。
  接著,他選擇沉默,坐在日向對面的座位,高大的身軀擠在略微狹窄的空間裡面,靜靜地看著其他同學們依序就坐。
  同學們沒有管那麼多,對著菜單一陣討論,而左右田的喋喋不休也快到了盡頭,就在飯菜一一上桌的時候,日向這才發現左右田沒有以前那麼執著於索妮亞了,是因為她終究要成為他人妻子?他擅自猜測著。時間改變了許多事情,日向忙於認真生活,終究是不能如同以前那麼關心他的同學們了。
  動筷的時候全場都靜默了一會,爆炸過後流失的才能是不可逆的,花村的料理還停留在記憶裡,但那已經很遠很遠了,沒有人想要提起,畢竟,雖然味道差了,還是很美味的,投身於廚房中的身影依然為了同學努力著,而他的母親並不在意他是不是超高校級,只要花村依然存在,在這小小食之國度裡。
  也許這就是愛吧。日向忽然想起在精神世界中,狛枝所說的「沒有才能,人們就能活得波瀾不驚,獲得不大不小的幸福,這樣不是很好嗎?」

  「真是絕望呢。」

  狛枝桌子底下的腳碰到了日向的腳,分不清有意無意,但這句話仍是傳進了日向的耳裡。
  他仍是很在意自己失去的才能吧?日向擅自猜測著。這頓飯顯得過於難以下嚥,所以他沒有再投入同學們無謂的話題之中,只是埋頭不斷夾取菜色。
  他看著狛枝在飯後倒一杯水,是日向強迫他養起的習慣;他曾在程式內對日向說過自己身患絕症,於是他常常強迫狛枝多加注意自己的身體,要攝取足夠的水分,即使那只是一個想要得到共鳴的謊言,然而日向曾經很害怕,非常害怕,緊盯著他的進食方式,確保哪一天他不會拿起叉子之類的東西,對準動脈一陣刺擊。
  恍然之間日向發現自己從未自程式中安下心來;他有太多的時間在擔心狛枝會消失不見,就算已經七年,發現屍體的衝擊畫面仍然殘留在日向的腦海中。
  但這,似乎再與他無關了。彷彿是為了接受這個事實,日向不再看向狛枝,專注在把飯吃完。

  與同學們一起走到一處草地上,遠離塵囂,為將跨年花火盡收眼底,他們彼此靠著,手上有啤酒,像極了他們早已遺失的青春。日向看向天空的美麗夜景,那是他們以命和時間換來的和平,這片星空、這個世界,他們會用心維護,絕不讓它染上絕望的粉紅色。
  但是……
  他在星空中漸漸失了神;這一切風景對他而言,就像被一層薄薄的膜包住,他吹出的空氣都被悶回了自己的面前。他的身邊依然有狛枝,就像往昔的那些日子。

  他忽然覺得有些後悔。
  隨著年紀的增長,他害怕的事情增加了,成人的生活看似什麼都變了,有些事物的本質卻沒有改變,狛枝從不在他的捨棄名單內,而他就這麼輕易讓狛枝悄然離去。
  從哪裡開始崩解的呢?日向想起,確實在那場爆炸前,他們雖同床共眠,卻很久沒有記得給對方擁抱、撫摸或是親吻了,他們有多久沒接吻了?撇除那些例行公事般毫無靈魂的淺啄,他想不起愛意存在過的證據。這樣的生活有多久了?如果減去剛剛那個四捨五入算是擁抱的擁抱,日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沒有觸碰過狛枝,而狛枝也沒有向他索求過。為什麼?是他的錯還是狛枝的錯?或是他們兩個人本就不合適?然而年少的時候,他可從未有過這種疑問。找不到答案,這份煩悶使他急躁難當。

  小泉與西園寺玩在一塊,快門聲不斷;貳大與終里手裡一罐啤酒,大聲討論著訓練計畫;左右田、田中與索妮亞展開了愉快但明顯有點火藥味的對話;九頭龍與邊古山選了一個偏遠的位置,笑看著大家;詐欺師仍跟花村討論著剛剛的菜式;罪木有些畏縮地接受了澪田給她的最新專輯。
  至於狛枝,在他伸手可得的位置,就像在程式內,他張開眼,就能看到他。
  而新年一分一秒在接近,同學們歡呼了起來,整座城忽然更加熱鬧,沸騰得彷彿腳底都在震動。

  「十!」

  第一個聲音是由西園寺傳出的,變為更加成熟的她,難得看到她整個人跳起來歡呼的時刻,日向想。

  「九!」

  他掃視了一下其餘同學,他們都認真看著眼前的星空,等著一年一次的跨年花火,沒有注意到幾乎躲在暗處的他和狛枝。

  「八!」

  日向嘗試喊出數字,大聲到自己都嚇到,連狛枝都反射性的轉頭,看向他。

  「七!」

  他這次沒有逃避狛枝的目光,雙手隨意撐在草地上,試著不露情緒地將凝望的時光拉長、再拉長。

  「六!」

  狛枝似乎對於他這樣毫不退讓的態度感到吃驚,微微地瞪大雙眼;他有多久沒有看到這樣有些失措的模樣──無論何時,他都是連自己的性命丟棄也不畏懼的,但……

  「五!」

  是不是因為我而改變了呢。日向想,在往昔的美好中,試圖拾起一些殘片,拼湊成一個雛形。

  「四!」

  如火浪的人聲點燃了這個夜晚,明顯聲音中帶著更多的興奮。日向與狛枝互望著,誰也沒打算說些什麼。他猶豫了幾秒,手背悄悄向狛枝的方向挪動過去。

  「三!」

  日向的手背輕輕貼上狛枝的手背,而狛枝明顯更為訝異了,整個人一動也不動,也不知道是怔住或是接受了這樣不上不下的接觸。

  「二!」

  日向聽到自己死寂已久的心臟傳來重重的鈍痛,與隨之而來如夢初醒般的快速跳動。他是日向創。他這樣告訴自己。他的未來只由自己開創,只由自己親手去創造命運,既然自己有可能錯了,那麼就自己去印證答案。
  他用無名指跟小指勾了狛枝的大拇指內側,狛枝順著他的動作,似乎有些無助地看著自己的右手失陷了五分之一。

  「一!」

  但日向似乎是抖得太厲害了,狛枝聽到他那過於用力的呼吸,像把咽喉到肺部都撐到最開,卻還是汲取不到一絲空氣。

  「零!新年快樂──」

  在花火模糊了整個世界的瞬間,狛枝掙脫了日向的手,右手由上而下地牽住了日向。
  他們的心都狠狠地漏了一拍,於是低頭一起看著相牽的手。有人在揮霍著清脆的笑聲,也有人正激動的相擁著。但日向卻覺得他的內心回歸無比平靜,就算往他的心湖扔進石子,也不會輕易波瀾。
  日向分開了自己的手指,讓自己的大拇指、食指與中指嵌進狛枝的手指,親暱得彷彿年少時期他們十指緊扣、交纏,荒唐又甜蜜的歲月。

  這一刻,日向想比任何人都還用力地捉緊這隻手。

  只是他沒有這樣做。熱鬧的城市極速降溫,花火的煙、殘留的顏色還在夜空中,但人們已經沒有仰望天空的理由了。
  他們就這樣最低限度的肌膚相貼著,有一些情緒在悄悄流淌,在他們內心裡沉睡著的那片海。

  這一刻,確實是太過短暫了。在同學們聚集在一起,準備留下一張紀念照片的時候,他們就放開了手。他們已經不是戀人了,徒增親密的回憶也是製造彆扭。
  小泉看著相機,咕噥了一句只有日向跟狛枝的表情不太對,明明應該是個開心的場合,他們卻完全無法融入,她是第一個發現他們異狀的人。

  「你們吵架了嗎?這樣的笑容看起來一點也不真心,真是的,都在一起多久了,要好好跟彼此相處才行啊。」

  「吶,對對方多點包容吧?」

 

  小泉善意的提醒讓日向整個回程都有些恍惚,直到他獨自一人回到住所。
  他藉著窗戶望著外面世界,已冷卻的城市更顯孤寂,在這對一個人而言太過於大的空間中,顯得自己太過於渺小。
  日向忽然想起了什麼,拿出了租屋合約,這才發現下個月月中就要到租期,如果不續租的話,是不是應該要提前通知一聲,並且提早安排搬家?
  搬家。他抬起頭。客廳有狛枝曾慵懶躺在沙發上,桌上擺著未開封的零食;浴室乾乾淨淨,擺放的間距還像是有著另一個人的存在;廚房買的廚具太浪費錢,他們工作太過忙碌,但在買的當下他們沒這樣想過;房間那扇會讓房間太冷的窗,他們曾說要改變一下擺設來改善問題的,為什麼後來沒有這麼做呢?
  為什麼呢?錯過的時光從來不說話,回憶只是緩緩流動著。
  狛枝早就沒了雙親,他帶著行李離開,應該是回去一棟自己持有的屋子裡,一個人生活、一個人照顧自己。而日向的雙親,早在他踏上神座出流之路的時候,與他產生了極大的割裂,況且,他成年了,是該自己生活了。

  這樣就可以了嗎?就讓這樣的結局劃下他們之間的句點嗎?

  他就這樣呆呆地看著那張租屋契約,直到睡意重擊眼皮,只能趴在沙發上,睡了不安穩的一覺。

  日向花了整個假期的期間在緬懷屋子裡的每個角落,在無情飛逝的日常中,他沒有好好看著這個空間;現在這一切的時限就要來臨,卻又彷彿沒有確實與所有事物共存過的證據。
  他沒有花費精力去找新的租屋處,無意義的睡眠佔據了他整個假期,反使他倦得只能窩在一隅中,無法起身,也解不了骨子裡那份壓倒性的累。

  他的夢中有花火,仍舊燦爛如畫,只是無力抬起頭,將畫面盡收眼底。因為他牽著狛枝,因為狛枝不發一語。他抗拒著意識到他們已經與對方分開,這樣的察覺會使夢境破碎,扭曲成一團濃苦的黑,化不開,掙不脫,只能望著天空,將思緒繼續延長、再延長。

  當日向再度醒來時,假日便已結束了。
  
  他走入人群中,與所有社畜摩肩擦踵擠電車,上車下車,和巧遇同事們打聲招呼,並在心裡偷偷感謝著他們沒有詢問他為何隻身。
  就在他快要到達公司前,他忽然想起這樣的早晨缺少一杯黑咖啡,便走去轉角邊的自動販賣機前,拿出日圓。一陣狂風吹起了一張宣傳單,打在日向的臉上,他拿下一看,「搬家公司」四個大字映入眼簾。
  按下按鈕,「咚!」一聲,他俯身拾起那罐黑咖啡。

  走入公司,穿過長廊,慶祝的布條早被撤走,只留一團廉價的聖誕節裝飾還在角落。
  他已經習慣在走到岔路時,狛枝會和他交換一個眼神,然後走入各自的辦公室內,那一段路蔓延著一片沉默的空白,如雨滴般點點侵入了他們的生活,最後變成一窪泥水,混濁得看不出任何情感。
  今天的日向特別傷感,他的公事包夾層裡面躺著一張搬家公司的單子,提醒著他現實。該面對現實了;他啜飲著黑咖啡,沒有一點甜味,但能從深淵般的頹喪中強硬拉出他的精神,集中在工作上,在現實上。他們已經分開了,他遲早要習慣這件事情,即使有個人睡在旁邊是怎樣讓人安心的事情,也不能輕易懷念起。
  他開始幻想著五年或十年後,他再為了另一個人而動心,住進另一間小套房,也有玄關、客廳、廚房、雙人床,有期待也會有酸澀,有盼望也有等待,有擁抱也會勇敢淚流,就像戀人那樣。
  就像戀人那樣。
  他睜開雙眼,自工作的偷閒中徹底醒了過來。
  因為他在那個空間中的每個角落都看到了狛枝;他或笑或沉默,或面無表情,嘴裡說著的或許是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或一些難以理解的狂論,無論是何者他都放心不下,無論日向如何組織詞句與狛枝交談,狛枝都帶著那雙情感複雜的眼神看他,所以、所以他也──

  日向從辦公椅上站起,在文件上面蓋了自己的印章。抬頭一看已經是午飯時間了,他只能放下自己的胡思亂想,走了出去。
  吃什麼?他穿過了整層樓,思考著無謂的問題,卻又會在轉角時略微停步,像是期待著什麼,接著發現自己的目光像在找尋,幾乎無法控制。
  他走得越來越快,連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想要走到怎樣的地方才停下,但他就是不斷走著走著,像陷入了迷宮,哪裡都是讓他鼻青臉腫的死胡同。

  直到他踏過了茶水間,看見索妮亞用複雜的表情看著遠方,日向循著她的視線望過去,一撮白軟軟的頭髮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下意識想追過去,踏出的腳步卻不夠堅定,心底的話語仍在翻攪、暗湧,捲不起另一場風暴,將現狀倒轉。他不再那麼勇往直前了嗎?不……那肯定只是忘了,在過於漫長的時光中,忘了──

  「日向同學,你和狛枝同學怎麼了嗎?」

  索妮亞的聲音將他拉回此時此刻。

  「咦?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他剛剛跟我說……喜帖可能要製作兩份。」

  兩份。
  他們已經不是作為一個整體,站在眾人面前了。從此開始,就是日向和狛枝,一個人,和另一個人。

  是他與他,而不是他們。

  「果然……有發生什麼事情吧?」

  狛枝要向前走了。和他剛剛幻想的一樣,五年十年以後,他也會與另一個人住進另一座愛情的城堡,共享著生命與死亡,無常和日常,喜悅及哀戚,從此以後他們只有在公事場合再遇,體面一點還有一些噓寒問暖,配著居酒屋和串燒。
  再撓不到癢處,帶著釋懷的笑容轉身,如果覺得嘴裡有苦味,那就再喝一杯酒,或是點上一根菸,深深呼吸。

  「對不起,索妮亞小姐。」日向的頭低下來。

  漸行漸遠,最後什麼都不剩,只有回憶的廢墟,佇立在遙遠而蒼涼的地方……

  「這樣就好了嗎?」索妮亞看著他。

  ……這樣就好了嗎?他正視索妮亞擔憂的目光,才發覺許多事情從未變過;因為一些放心不下的瑣事也好,只是害怕自己後悔而決定行動也罷,狛枝的一切仍盤旋在他的腦海裡面。

  日向在下班前五分鐘顯得非常焦慮,在辦公室內來回踱步,直盯著時鐘看,時間一到,打完卡後,他快步走到公司外,一心想要攔截住狛枝,不再讓內心枯竭的聲音響徹。他穿過還在緩慢收拾的人群中,來到大門前,卻發現狛枝已經站在大門前,背對著他,彷彿早就在這裡等了他很久。
  他努力穩住自己的心情,向前走了一步。

  「狛枝。」

  夜色中,狛枝轉過身來,眼神沒有驚訝。

  「跟我走一段路,可以嗎?」

  在過於漫長的冬季中,寒風無孔不入。狛枝走在他的左側,減緩了一邊的寒冷。沒有牽著手,沒有一句話,在車水馬龍中,在如鐵籠的城市中。日向抬頭看著已剩枯枝的樹,霜雪片片飛舞,沾黏在其上,聖誕節的燈飾已經拆下,光禿禿的感覺不到一絲熱鬧的餘溫。
  什麼事情都會有期限嗎?聖誕節的狂歡集中在平安夜、耶穌降生當日;對新年的盼望只在花火綻落前的那刻,那麼情感是否也有時效,凋去後只有一地心碎,接著被時間所沉澱,變成嘴角一抹釋懷的微笑。

  日向停在那棵已枯萎的樹下,試圖憶起那個被燈火通明所包圍的夜晚,他牽著他所愛的人,為他圍緊圍巾,用幾句毫無根據的話語強硬驅散他心底的黑暗。
  回想完畢。他回眸,狛枝依舊站在他的身後,他的輪廓柔和了些、眼神深邃了些、微笑直接而淡漠了些。一切都沒有更改。所有事情只是轉了個面貌,本質卻沒有全然性的崩潰。

  他伸出手。在虛冷寂然的城市裡,在長河潺潺的時光中,在一個人與另一個人前,像搭起橋,像接連起南與北,像要把僅剩的溫柔與暖託付出去,不管它能否撐過這一個寒冬。
  狛枝也伸出手。在空盪無人的世界裡,在漫長熠熠的星空下,在另一個人和一個人面前,像跨過四季,像穿越過往,像在悲傷的長路途上,將內心柔軟與脆弱交付,不管它最後會不會被摔碎在地不成模樣。

  他們走回了此時此刻。

  「狛枝。」

  日向把那隻手握住,然後靠前了一步,拉近了距離,他看見狛枝有些顫抖,卻沒有再抗拒。

  「我喜歡你。」

  狛枝倒吸了一口氣,機械手握成拳,日向可以感覺到狛枝的動搖,與他相連的那隻手在顫抖著。但日向又何嘗不是,說出這句話,感受著內心那片湧動不息的海在吞沒他,痛,這些日子以來的距離與生疏不知何時將沉壓著他內心的事物移開,自沉睡已久的最裡處爆炸開來。是痛,在看似稀鬆平常的日常底下,不斷蔓延而密密麻麻滿佈全身,是與對方生生剝離的痛。
  在看不見盡頭的生活中,他與對方次次錯過留下來的後遺症,原來是痛。
  日向早一步流出了眼淚。
  這一次是狛枝先行貼緊了他,像在體貼他流瀉出的脆弱,遮擋住路人好奇、無謂的眼光,卻又尊重他當下爆發的情感,沒有催促他換個體面的地方,只是彼此握緊的手更為用力,全力感受著對方動搖的情緒。
  日向抱住了他,將雙眼埋入他的外套之中,試圖久違地感覺為一個人流淚的滋味,有些苦,有些釋懷,有些情緒悄然潰堤,讓他不住顫抖。但他發現狛枝的懷抱如此讓人安心,他那流淌而險些失控的情感很快地便穩定了下來,很快地,他的啜泣就變成了兩行未乾的淚,還掛在眼下,但不再汨汨流出。
  狛枝的雙手輕輕撫摸著他的後背,他們看不到彼此的表情,日向只是靜靜梳理著自己的心情,像不在意放開、轉身後的心情,僅僅靠著他,似乎這樣便已足夠。
  這樣就夠了嗎?

  「我也喜歡喔,日向君,最喜歡了。」

  「喜歡沉眠在我內心的希望嗎?」日向的聲音黏著一絲哭音,卻仍是笑了出來。

  「我們已經沒有才能了。」狛枝的聲音清清淡淡的。「所以日向君,是過於巨大的幸福。」

  如果沒有才能,人們就能活得波瀾不驚,獲得不大不小的幸福,這樣的日子……

  「我已經無法做到太多事情了,你的幸運也不需要我去調和了。」日向的語氣是撕裂和顫抖。「這樣的我們還走得下去嗎?」

  「……」狛枝張開口,深深吸了一口氣,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那,日向君要不要親自印證這個答案?」

  他們放開了彼此,抑制住有些想牽手的衝動,越過了來來往往的人們。狛枝的脖子上沒有圍巾,在細雪與風的吹拂中,看著是那麼的單薄。日向撫摸著自己的薄圍巾,是哪一年跟狛枝一起挑選的?不記得了,但那些平凡不過的生活,確實地存在在他腦海的一角。
  他們來到了共度第一個聖誕節的樹下,如今那河堤走道更加清冷了,周圍的店家倒了不少,有新的招牌準備掛上,三三兩兩的老人在遠處散步,偶爾能聽見風掠過樹枝的聲音。
  狛枝看著他,眼睛裡平平淡淡,然後對他張開雙手,於是他也不再猶豫,將狛枝圈起,額頭對著狛枝的,鼻尖貼上,氣息交融,日向輕輕吸了一口氣,親上狛枝的嘴唇。
  有多久沒有如此親暱了?久違的體溫與柔軟的觸感,讓日向收緊了雙臂,淺觸過後便略微退開,然後他發現他們幾乎是同時再度閉上眼,並對彼此獻出吻。日向按住了狛枝的後腦勺,加深了這個吻。他聽見了,終於聽見了,那片似是平靜的浪流下,沸騰而奔湧的心情,除了痛帶來的麻癢,仍有一些些不捨的聲響,不斷的擴大、再擴大,直到全身的細胞都脹得發疼,叫喚著他再更激烈地親吻眼前人。
  狛枝也緊緊地抱住他,身後靠在大樹上,用一隻手去撫摸日向的臉,接著只是微偏著頭,承受著他暴烈的情感。
  許久之後,他們都覺得嘴唇上的溫度太高了,脖子、胸口、鼻息、眼窩都熱燙得如火燒,只能暫時放開。他們喘著氣,彼此擁抱著,誰也沒有先放開。

  「好厲害……感覺得到日向君……劇烈的心跳……」

  「你也……真的還喜歡著我啊……狛枝。」

  他嘆息出聲,這段路雖然不長,卻太過使人鬱悶,他們逐漸崩塌的日常,和被壓在生活與工作下的愛意,原來只是一些極為簡單的問題堆積而成的。
  如果不是這一段空白的時光,讓壓抑住的一切浮出水面,那麼可能他們真的就這樣錯過了。
  在無限延展的未來道路上,迷失的人恍然大悟。

  「狛枝,讓我再陪你走一段路吧。」

  日向再度對著狛枝伸出手,侷促不安的語氣中,彷彿能見到當年告白時,那個帶著害怕卻仍選擇堅定的少年。
  時光荏苒,有些事情,本質未曾改變。如果還有很久很久的以後,他會永遠記得這一刻。
  他的心臟,依舊會為了另一個人而失控,除卻平穩的日常,是漫長如人生的愛意。

  於是他回答:「好。」

 

-end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