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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师团某联队的旗手花泽勇作少尉,在二〇三高地的激战中头部中枪而被送至东京家中休养,从那时起,已经过去了一年有余。期间法国和德国的脑外科医生先后被请来会诊,但在诊治过后都摇摇头,表示病人是没有恢复到从前那样的希望了。头部的创伤导致这位青年在心智上退行到了大约八岁孩童那样的程度,对于自己过去二十二年的人生,似乎记忆也不完全了。幸而伤愈之后,生活大致还能自理。因为少尉在这一年中一直卧病,所以无论是秋天父亲切腹自尽,还是初冬母亲因伤心过度追随父亲而去,他都未能与闻,在最终听说噩耗之后,也只能如同被抛下的孩童,一味伤心悲泣而已。花泽家的祖产与爵位,则改由少尉的一位堂兄弟继承。
在堂兄弟的家族正式迁入花泽家那占地十万坪的府邸以后,少尉的存在,便多少变得有些尴尬了。他原本的房间是在宅邸正屋的二层楼上,铺了西式的地毯,陈列着西式的书柜与带有穿衣镜的衣橱,俯瞰着广阔的庭院,能将红叶山和湖水尽收眼底。但现在继续占据这个房间,就显得不合适了。可若是将其迁至别处,又容易招致他人的物议。在明治三十九年的第一个月里,新任家主终于感到忍无可忍,于是少尉就此住进了庭院山坡上的佛堂,那是个门口有着整洁的石牌坊与石灯笼的处所,供奉着他去世父母的牌位。
所以当一位自称是花泽少尉庶出哥哥的士兵在这年三月登门拜访的时候,这座宅邸上上下下都松了一口气。
已故的花泽中将曾经与浅草的艺妓育有一子,这是家族中人人都有所耳闻的,而且来人在表达将少尉带走亲自照料的意愿时,还出示了数位长官的介绍信。打电报向新任第七师团长大迫中将问询,这位尾形上等兵的身份也得到了确凿的证实。
“愿意舍弃自己的前程来照料嫡子的日常起居,您可真是如今这个世道下罕见的忠义之士啊。”放下心来的花泽家人用本无必要的客气口吻纷纷恭维道。
尾形自认绷住表情的本领已经比从前高明多了,但此刻嘴角也几乎要抽搐起来。
让花泽少尉随同私生子哥哥一起住在污秽的平民区,自然是不妥当的,而且少尉这副虽天真烂漫却极不得体的模样倘若被外人看到,还不知会遭遇怎样的谣诼与非议,甚至可能会影响到他亡父的声誉,所以还是找个幽僻的角落悄悄隐居为妙。最后思来想去,花泽家选定了一处位于东京附近桧垣地方的乡间别墅。这别墅在明治初年本是新从萨摩进京的某位花泽家武士所置的妾宅,后来经过整修扩充,面积达到八百坪以上,可供临时待客和消夏之用。最近数年别墅因为位置偏僻,且中将本人长期在北海道屯田,无人过问,遂逐渐荒废下来。
“打扫一下总还能住嘛。”
合约写明在花泽少尉故世之后,房屋的产权便将立即收回。以外,兄弟两人除了各自作为退伍军人由国家发放的抚恤金,还可以每月从花泽家得到一笔固定的津贴来维持生活。
事情办得很快。在洁白的大岛樱还未来得及在水滨绽放的时节,兄弟俩就已经住进那座荒废的别墅了。
别墅虽然面积不大,但人工池水、铜鹤、假山、观雪灯笼等点缀倒是一应俱全。假山上飘拂的松叶已经杂着枯枝;葫芦形的水池里是用陶制管道接通的附近小河的河水,因为长期未清理,此时已经涨满了绿萍。从正门一路进入,小径两旁稀稀植着竹子,竹林里立着两尊镰仓风格的佛像。起初只种了一丛的棣棠花,随着岁月荏苒向着周围竹林里越蔓延越深,那鲜明的颜色不知为何更加深了庭院的荒凉。
正屋是葺着柏树皮屋顶的平房,面向庭院,连佣人房算上,不过八间大小,但栏杆是古意盎然的曲栏式样,一侧有长长回廊环绕,可供夏日乘凉的紫藤花架一直延伸到池水边,所以在这一片荒废景象中仍然显得气派。对于两个人居住来说,是十分宽敞了。尾形来到以后便遣走了原来看管园子的仆佣,另外雇佣了一对在当地无人认识的老年夫妇,负责洒扫庭院和煮饭。
此外,庭院中原有一间专门从别处移来的颇有来头的茶室,但已经闲置许久了。他们搬来的时候,花泽中将夫妇的牌位便被匆匆塞进了这茶室的壁龛里。
勇作占据了最大的十二叠的主室;这实在是因为他所有的家居什物都被从花泽家一并打包过来了的缘故,其中不光有足以塞满壁橱的四季衣物,甚至还有幼年的各种读本与玩具。这样一来尾形就只能睡在隔壁八叠的房间,但他对那一大堆杂物避之唯恐不及,连看都不想看一眼,于是干脆把它们跟勇作堆在一起,然后每日里绕着道走。白天他几乎永远待在附近的后山上。这里没有多少像样的猎物,但野鸭和兔子还是唾手可得的。晚间把猎物带回家交给那对老夫妇烹饪,想要换口味的时候就从附近镇上的小饭馆叫来饭菜,日子过得倒也悠闲。
有时候他想,自己打猎必须省着点打,不然这座山上的猎物不用几年就该穷尽了。但他又想到其实并不会待得那么久,自己到这里本来也只是为了了结未完之事。
如果那一枪打得稍微更准那么一点点,就不会有今天的麻烦了。
如今的勇作给尾形留下的印象,倒也不比以前更加奇怪:如果说现在这个身材高大、神态却显得童稚气十足的青年算得上怪异的话,那么从前那个明明身居高位却一看到自己就堆起满面笑容加快脚步走过来的勇作,至少也同样让他感觉不自然。好在现在这个勇作对于陌生人与室外熙熙攘攘的世界有着莫名的提防与畏惧,也就不太可能在自己上山时还一路追逐而来。
有时候尾形也好奇勇作一个人在屋里做什么,于是把纸拉门轻悄悄地推开一条线。身穿睡衣的青年(孩子?)低着头,在聚精会神地读着一本黑岩泪香的侦探小说。如果是作为八岁的孩子,他的词汇量未免太大了些。但尾形也不清楚他丧失的那部分记忆是否包括各种实用技能。可以确定的是,勇作仍然记得自己是他的哥哥。这部分他明显是记得的,并非得之于他人转述。至于那最后的一枪,则似乎是毫无印象。如果说从前的勇作即便在私下里也还不自觉地保留了几分青年尉官的威严的话,现在的他就几乎纯然是一只热情与驯顺的小狗了:被打击了会垂头丧气,被夸奖了会喜形于色,被叫一个人乖乖待着,也会真的就一个人乖乖待着。
而勇作唯一不会乖乖待在自己屋里的时候,就是晚上由于某种原因而害怕到睡不着的时候。这时他就会带着羞赧的表情,来轻叩尾形的纸拉门。“兄长睡着了吗?……那就不打扰了。”尾形第一次用装睡应付过去,但过后睡意反而被这呼唤驱散了,只能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很久。
第二天早晨他拉开门,差点被绊一跤——原来勇作严严实实地裹在被子卷里,正躺在他的门外,而且睡得很沉。摇醒了问起来,原来还是勇作白天看的某本外国侦探小说的缘故。在这篇叫做《斑点带子之案》的故事里,死者把凶手放在自己床头的毒蛇误当做了灯绳而伸手去拉。一想到自己房间的黑暗中可能同样游动着“斑点带子”,勇作就吓得再也睡不着了。
后山上的确有蛇,爬到庭院里也不令人奇怪。尾形产生了一个恶作剧式的想法,想要当真捉一条蛇来吓勇作一跳。但捕蛇还要专门拔掉毒牙,实在过于麻烦,所以他退而求其次,只是从常年不用的潮湿茶室里寻到了一条蜈蚣,在傍晚时分悄悄地放到了勇作的房间里。
尖叫和抽泣果然如尾形想象的那样在隔壁响起,这是属于那个曾经鞭策着所有人而冲锋在前的花泽勇作少尉的尖叫与抽泣。但不同于预期的是,这并未能给他带来任何快意。尾形想小孩子的哭闹声真是麻烦,自己以后再也不要搞这样的恶作剧了。
勇作夜间对黑暗的恐惧从那以后似乎变本加厉了。在尾形教育他要好好待在自己屋里时,他一脸认真地点头称是,事后看来也照做了。但有一天尾形夜间起来解手,这次是睡眼惺忪中结结实实地在门口绊了一跤,直接扑倒在对方身上——勇作个子很高,横在门口的被子卷也是很长的一条。看来勇作其实每次都是在天亮时分才悄悄抱着被子回到自己房间的,所以才一直没有被发现。
在军队里一直睡的都是通铺,按说再多忍受一个勇作殿也不是什么难事吧。如果继续下去整夜整夜一直想到他就睡在自己门外,那大概倒要失眠。但是那句“勇作殿,进来睡吧”就是很难出口。
第二天清晨尾形早早拉开门把勇作叫醒。那是兄弟俩第一次一同上山打猎。
他们事先用竹叶包好了饭团带在身边。尾形仍然背着军队里的三十年式步枪,齐齐整整地随身带着弹药盒、枪油与军用水壶。他十七岁就进了军队,所以并不知道自己除了当一名士兵以外还能做什么。他依旧像习惯中那样用望远镜搜寻着对面山峦上黑黝黝的柏树林,虽然心里清楚在那里并不会出现什么活动着的靶子,冷不丁给自己来上一枪——但就是改不掉这个习惯。山上的野草长得又高又密,一直淹没到他的腿弯,但对个子更高的勇作来说,跋涉却很方便。勇作也穿上了久违的尉官制服与长靴。按说在他的那堆行李里是有存放着英国式的猎装的,但因为做好以后从没上过身,所以不知道打包到了哪里,一个人翻来翻去总是找不到,尾形又在门外等得不耐烦,所以最后还是只好穿了军装出来。两个人制服整齐一前一后沉默地往陡峭的山坡上攀爬的时候,真要忘记这是哪里的山林。
唯一不同的大概是二〇三高地上没有鸟鸣。一切植被都被炮火摧毁了,所以也没有任何荫影。
从山顶可以俯视音无川的河谷,以及其中许多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纤细河汊与河湾。只有在这里才能打到野鸭与凫,等到候鸟迁徙的秋天,想必也很容易打到大雁。尾形瞄准了一行正紧贴水面飞行的白眉野鸭中的一只。中枪的那只野鸭哀鸣着坠地,而它的同伴们则急速而散乱地冲上天空。
“兄长好枪法!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兄长的时候——”
勇作的话忽然像中枪飞禽的哀鸣一样戛然而止,面上带了茫然悲哀的神色。
“我仿佛记得有这么一件事,可真要回想的时候,又记不清楚了。”他说,然后好像忽然又兴奋起来,“我去替兄长把猎物捡回来。”
哈哈,有了勇作殿,我连猎犬都不需要了——尾形勉强咽下已经到嘴边的刻薄话。他远远望着勇作迈开两条长腿,在山间敏捷地移动,那个身穿军官制服的黑色身影逐渐变得越来越小。现在,就可以不把那个身影当做孩子对待了。他重新填装子弹,推上枪膛,让那熟悉的咔哒一响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然后用右眼瞄准了勇作的身影。他又感到不放心,于是竖起了游标卡尺。
那黑色的身影在阳光下闪烁着,晃动着,最终走出了他的瞄准范围之外。
勇作回来的时候,制服裤子的两条裤腿已经全湿了。原来那只被击落的野鸭掉进了一条河汊的死水之中,他是趟着齐腰深的水才把猎物捞上来的。而且看他的快乐表情,好像也没有意识到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劲。
“下水之前我也想过兄长可能会责备我。但还是不要弄丢兄长打到的猎物更重要呢。”
尾形想,果然勇作殿虽然平时仪容整洁也十分多礼,但到底还是脑子出了问题的。不仅仅是心理年龄回到了八岁——这种说法未免过于可爱了——而是真真切切地脑子有什么地方出了毛病。他又回想起那次在军营里勇作不慎一脚踩进茅坑,满脸窘迫之色来找自己借制服裤子穿的经历。现在自己可是无论如何不会再把裤子借给他的,也没有人有能力强迫他这么做。官长与小兵的上下级关系已经随着战争终结了,那个父亲的牌位也已经跟潮湿木地板上爬来爬去的蜈蚣一起,在那间无人问津的茶室里烂掉了。
现在的勇作殿是只属于他的猎物。无论是开枪还是继续等待时机,全在他的一念之间。
那天勇作因为一直穿着湿淋淋的裤子又在山上吹了风,傍晚下山的时候便开始止不住地发抖。虽然他克制自己不愿喊冷,但一直上下牙齿打战的样子还是显而易见的。尾形回家以后就烧了热水,让他坐进澡盆里。收拾完野味再出来看时,只见勇作已经坐在澡盆里一本正经地玩起了竹制的微型水桶与陶瓷金鱼,试图让它们漂起在那还未没及他膝盖的水面上。那些玩具不知是他在几岁时玩过的,大概都是从东京一起打包带来的吧。尾形小时候还没有这种玩具可玩,当然这并不是说他对此就有什么羡慕之情。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勇作玩水,然后因为实在腻烦了,就一把将小水桶和瓷金鱼捞了出来。
“需要我搓背吗,勇作殿?”抢在对方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因为惊愕与困惑而垮下来之前,他这样说道。
“太好了。待会儿我也帮兄长搓一次吧。”勇作快活地回答道。
勇作的身体本来就白皙,而且在家中卧病了一年有余,肌肉都消减了,膝盖和手肘的骨骼关节格外突出,那苍白的皮肤甚至在尾形的用力搓洗之下也浮不起什么血色。如果让他以前的崇拜者们看到,一定会感叹花泽少尉现在真是瘦得可怜。除了那个尾形在他后脑发丛中留下的弹孔,他全身上下竟然没有一点伤疤。从前在第二十七联队里,有个小学教师出身的上等兵,经常讲故事说花泽少尉就像古代希腊的亚历山大,也是年纪轻轻为天神所眷顾,即便在激战之中也不会损伤一块皮肤。但勇作的好运气到那时就为止了。那位小学老师也开始改讲另一个故事,关于亚历山大到底还是早早死去了。
尾形自己的身体就没有那么毫发无伤了。他当胸中过战壕对面俄国狙击手的一枪,不过当时被胸前挂着的望远镜挡了一下,所以只断了两根肋骨。其余刺刀伤也有几处,好在都不是要害位置。勇作的手小心轻柔地擦拭着这些部位。按说以勇作的身份,应当是没有给人搓背这种杂役的经验的,除非,是给他们共同的那个父亲搓过一两次;但他做起来却很耐心,手也很轻。
“勇作殿真是个温柔的人呢。对我这样出身的哥哥也始终使用敬称。”他回想起仿佛很遥远的从前,自己曾经这样说,脸上大概还挂着假笑。那时与其说是当真这么觉得,不如说是希望这几句话能像磨快了的刀子一样刺进勇作的心。然后对方的表情也果然没有令自己失望。
最后的晚樱也凋落,棣棠花依旧盛开。到了庭院中只余蔷薇与水晶花绽放的时节,就是夏天了。尾形一开始只穿一件细棉布白衬衣加军裤,在家里晃来晃去,到后来也觉得热,终于换上了浴衣。勇作印着花泽家家纹的夏季和服,也从箱子里取出,分批送到了镇上的洗衣店里。
园中池子里有一处地方被挖成了深潭,就在假山下的背阴处,想必当初为的是在换水时,池中养着的红色鲤鱼可以躲避进来。即便是在盛夏时分,这里的池水也是凉彻肺腑的。在从小贩处买了西瓜,或是从镇上打来啤酒时,尾形便会把它们沉到这附近的水下冰起来。他回忆起从前吃西瓜时,母亲切好西瓜后总是摘下头上银簪,把西瓜籽一一剔掉,每一块都撒好盐,然后放在纱笼下,说是给父亲留的。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尾形也毫无胃口了。现在切西瓜的人变成了自己,也就不再有这些讲究。
夏日一天天地就像庭院中的草叶那样越来越长,而且经常炎热到无法再上山打猎。勇作几乎总在闭门读书。那批侦探小说他已经看完了,现在又向着曾经那位花泽少尉的其他藏书发起进攻,大多是外国小说。而尾形在这些日子里喝掉的啤酒,也不知不觉地一天天变多了。
到了七月底,帮佣的两位老人家说是想看镇上稻荷神社表演的神乐,尾形给他们买了票,也带着勇作一起前去。神社有专设的神乐堂,每月上演一次神乐,其余时间则上演歌舞伎与滑稽剧。因为家境拮据,尾形小时候从来没有看过戏,所以对于不知为何物的神乐也有些好奇。结果开场了一看,好像就是一群人戴着男人、女人、狐狸以及各种妖魔鬼怪的面具,穿着很奇怪的古式装束,在画满海浪的舞台背景前,一边摇铃铛一边跳舞。这次表演的故事据说出自《古事记》,两个主角名字都很长,一个在剧中被简称为“兄命”,另一个被简称为“弟尊”。兄命擅长射猎,弟尊擅长捕鱼;出场时一个手持弓矢,一个手执鱼钩。总之大概是兄长想要迫害弟弟,将其从悬崖上推落海中,弟弟却被龙女所救,因缘际会取得潮满琼、潮涸琼两件法宝,控制了潮水涨落,得以制伏凶恶哥哥的故事。尾形对这个剧情感到恼火,勇作却好像很开心,说是“兄长根本也是小孩子嘛,连这种胜负都要计较”。
看完戏一起走回家去,街上前两天夏日祭挂着的一排灯笼还没来得及拆掉,灯笼上夸张地用浓墨写着“大花火”之类的字样,然而糊着的那层灯笼纸已经被风吹破了,发出呼哧呼哧的响声。因为时间已过了午夜,夜风终于散尽了暑热。他们的木屐声回荡在静夜里,听上去分外响亮。挑两个木桶卖金鱼的人的呼唤,拖着长长的调子,像是被遗弃者的悲音,隔着一条街追来。长街上每隔一段便有一座西式的苍白路灯,但也越来越稀疏了,他们走到了镇子与乡间的过渡地带。
勇作右手拿着团扇,左手提着尾形从风铃摊上给他买的风铃。当时他在摊前绕来绕去,听着那玎玎的金铃声,又碰碰下面挂着的风幡,露出渴望的表情。现在他想了一会儿,又把团扇也移到左手里,在寂无一人的长街上,去拉尾形的手。他的体温很凉,所以本来想甩开他的尾形也觉得舒服,两人的手就这样相握着,继续往前走去。风铃随着他们的脚步,一直“叮铃、叮铃”地响着。勇作的手臂也很凉,连手肘处的皮肤都是完全光滑的,一旦贴上去,便传来夜风的凉意。
秋天果然是属于野鸭与大雁的季节。在芦苇密布的河荡里,往往会有十几只大雁自以为安全地缓缓游动着,甚至用不着枪,远远扔一块石子恐怕都能打中。幸存的大雁惊飞四散,引颈发出失群的哀鸣。尾形本以为勇作会说些大雁如何可怜的败兴话,不想对方反而快活地讲起东京上野大道的“雁锅”,说那家的雁肉火锅是他平时所喜爱的食物,托兄长枪法的福,已经等不及又要开吃了;尾形反而听得有些气馁。他把枪对准了一对金紫羽毛的可爱鸂鶒,然而还没等开枪,它们就互相追随着,匆匆向芦苇丛深处游去了。
下一次去捡大雁的时候,勇作却久久没有回来。起初尾形在清理枪膛,所以并没有注意到他已经去了很长时间。十一月下午的太阳落得很快。再抬起头时,光线已经有些昏暗了。他叫了一声“勇作殿”,却并没有人回答。
现在勇作已经知道不能穿着衣服下水了,而且在猎物落得太远时也不会勉强,所以一般都回来得很快,这次便显得有些反常。尾形还记得勇作是向大雁落下的东南方向走去的,当时自己只抬头看了一眼,并没有继续留心。于是他就沿着那个方向开始搜寻。一路上水洼越来越多,面积也越来越大,一人多高的芦苇丛摇晃着挡住视线,使他无法看到更远的地方。水洼之间的干土埂已经走到尽头,尾形的皮鞋底下开始发出呱唧的水声。
他不得不想到勇作可能是在这附近什么地方掉进沼泽地里淹溺了。
“勇作殿!”
没有回应。
手头没有其他趁手的东西,于是尾形拔出了一直带在身边的刺刀。他割倒了一片挡住自己视线的芦苇,然后又割倒了一片。更多的水洼裸露出来,那漂浮着草籽的水面在落日余晖下闪烁着黯淡的银光。但是从水底并没有浮起任何苍白的人面,也见不到散落的制服帽子或者军靴。他专心致志地割着芦苇,先前方,后两边,尽力不让自己去想那个必然的假设。远处不断有被惊到的大雁“扑啦啦”地成排飞起。
晚风越来越冷,天际已经冻成紫色。尾形的裤腿也已经全湿了,不知什么时候,制服上衣的前胸也湿透了。双手变得越来越冰。他想要呵口气暖一下手,手指却不由得抽搐起来,那把刺刀就掉到了水下。他摇晃了一下,差一点自己也摔倒在水里。
尾形站在水里扶着膝盖,一只冰冷的手按着灼热的额头。所以勇作应当的确是在自己所看不到的地方死去了,不是死于他的杀意,可能也找不到尸体。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可并不是以他所想要的方式。
天色接近全黑了。尾形不得不浑身湿淋淋一脚浅一脚深地开始往回走。他的枪居然也进水了,这是整个一天最令他愤怒的事。在他走回到一开始出发的地方的时候,却惊异地发现勇作完好无损地坐在那块他曾经坐着擦枪的大石头上,正在用差不多同样惊恐的眼神盯着自己看。
“我没找到猎物,反倒迷了路,然后绕了一个大圈子,终于走回来了。兄长这是……掉进水里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
尾形之前想过,如果成功找到了失足落水正在垂死挣扎或者稀里糊涂迷了路的勇作,那么就是给他脸上来一拳也是这孩子活该倒霉。但此刻他反而觉得浑身无力,只能听凭勇作上前搀扶住了自己。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两床被子并排,一起睡在了尾形那个八叠的房间里。大概是刚刚洗过热水澡的缘故,尾形觉得勇作果然是个少爷,跟睡通铺的士兵完全不同,身上很干净没有什么体味。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气味的话,那就是勇作殿像刚刚死掉但身上还温热的小狗一样,散发着温暖皮毛才会有的淡淡馨香。通常只要再过一会儿,那身体就会僵硬和冷掉了,那只有活着的皮毛血肉才会散发出的芳香也就闻不到了。想到这里,他睁开眼睛,用目光搜寻着勇作后脑勺上的弹孔,但在黑暗中是看不清的。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冲动攫住了他,让他从背后抱住了勇作,把下巴抵在了身前人的肩胛骨上。
在黑暗中尾形也能感觉到对方的欣喜;能感觉到对方是如何心跳加快,又如何转过身来,终于把他的兄长拥进怀里,然后就这样一直抱着自己入睡。他躺在勇作的双臂之中,感觉自己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变得僵硬了,过了很久才合上了眼睛。
他们度过了一个无所事事的新年。元月一日喝屠苏酒,元月七日吃七草粥。在快雪初晴的日子里,尾形偶尔还会上山打猎,只不过暂时可不敢再带勇作去了。有时他盘腿坐在廊前擦枪和上油,勇作就在身后大声念着书。但他大部分时间都没有听进去,只是伴着那柔和而略微沙哑的嗓音,手上机械地做着一套熟练得不能更熟练的动作。
有一天他跟勇作一同坐在廊前赏雪。庭院里的梅树已经半枯了,山茶也不在对着正屋的方向,所以从门口望出去,天地间就只有迷濛的飞雪。园中一切花树都因为裹着厚厚的雪,而变成了圆润的形状,仿佛连绵着的女人身体曲线那样幽艳。观雪灯笼像是头戴斗笠的僧人,顶着一层晶莹的雪丘,默默地伫立在水边。已经倒空了一半的清酒酒瓶和酒壶杯盘放在他们身旁。
借着酒意,尾形在心中回想起,连绵不断的雪花在战地探照灯的白光前面纷纷坠落,就好像是电影放映机投射出的光线前有无数微尘在飘摇旋转着那样的景象。探照灯光晃动着,应当是在刺探着旅顺港口的情况,然后就倏然熄灭了。黑暗中亮起了从他自己的步枪枪口冒出的火光。
机关枪和迫击炮已经响了一整天。手榴弹时不时会飞入战壕,弹片像骤雨一样落在阵地当中。跟这比起来,时刻被狂风卷着要钻入脖颈的冰冷雪珠便算不得什么。榴霰弹、开花弹、十一寸口径的重炮弹……一天下来他的耳朵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听不见俄国人的“乌拉”,听不见日本人的“万岁”,也听不见花泽勇作少尉号召士兵上前送死的已然沙哑的嗓音,只能看到那张嘴巴像个小小的黑洞在开开合合,帽檐下是一片深深的阴影。
那个身穿军官制服的黑色身影朝着远离他的方向晃动着,越来越渺小的轮廓被迷濛的飞雪模糊了。在这一刻,他是无助地趴伏在地上,喊着,躲避着,随时可能死于一发炮弹的可怜兮兮的士兵;但同时他又在他的枪口,拥有着像神一样裁决世人的力量。这种矛盾让他的心中涌起一阵热流。
他开了枪。
为了驱散那回忆,尾形又端起了酒杯。酒壶里是热过的菊正宗酒,这里毕竟刮着的不是二〇三高地那样凛冽的寒风,所以也还没有完全凉掉。勇作向他手里的酒杯挨过来,眼睛里带着亮晶晶的渴望。完全不像当年在酒楼上那样拘束呢,尾形想。勇作拽着他的袖子,而他穿的是勇作的冬衣,袖子过长,被一拽就整个向对方怀里跌过去,连带着酒杯也翻倒了。勇作笑起来,用他年轻、柔和、沙哑的嗓音。那是没有任何阴影或者忧虑的笑声。他像只灵活的小狗那样将自己的兄长扑倒在身下。尾形以为勇作可能要做些挠痒之类的事情来占他上风;但勇作只是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俯视着他,然后亲吻了他的嘴唇。
“俄国小说里人们见面时都是这么做的,”年轻的前军官说。
谁会管俄国人怎么做呢?尾形在脑海中搜寻着: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说不定也是亲吻并爱抚过他的,但他已经没有任何这方面的记忆了。那么,这就是他生平得到的第一个吻了。他回吻过去。从勇作柔软的嘴唇上传过来清酒略带谷物味道的气息。勇作一边轻轻地亲吻他,一边还不断抚摸着他的头发与脸颊。他大胆地向上伸出一点点舌尖;而对方也忠实地舔舐回来。那壶酒一定是倒倾洒在雪地上了,因为躺在地板上能闻到酒气融入雪泥时那清甜又带一丝丝刺激的味道。勇作温暖湿润的口腔与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飞雪钻入门廊,扑打着两人的侧脸,栖在他们的眼睑和口唇之间。然后融化掉了,冰凉的水滴像泪一样地流了下来。
然后便是一些单调无聊的融雪的日子,在明丽的蓝天下,庭院中四处都是连绵不断的滴水声;再后来只有玉兰花瓣跌落在石头洗手钵上的声音才会打破这里的静寂。到了清明节,勇作提出想去东京给父母扫墓。这是两人第一次结伴出门旅行。到了花泽家的家族墓地中,勇作推让着让尾形先行祭拜。尾形推辞了,于是只是站在一边看着勇作双手合十,后来又用长柄木勺舀了清水,浇在那灰色花岗岩的雅致墓碑之上。
那天晚上他们在东京的饭馆喝了酒吃了菜,回家路上又去神乐堂看了歌舞伎演出。剧团是市村座;剧名是“大审判”或者“滑稽地狱巡礼”之类夸大其辞的名字。至于演员,他们两人都不认得。勇作小时候除了陪同父母出席以外,几乎从来不踏足戏院。
台下嘈杂的人群仍然会让勇作感到紧张,他一直紧紧地攥着尾形的手。这似乎是个改编自东京正满街喧传的时事新闻的剧目,关于一个厨师出于妒意(大概还为了钱)杀死了自己娼妓出身的相好。在杀死女人之后,又用刀毁坏其面容,剥光其衣裳,将尸体抛入隅田川之中。妓女“阿九”由男人所扮,从额头到脖颈再到鲜艳裙裾下露出的光脚,都涂了厚厚一层白粉。在浓重的夜色中,这张惨白的脸,竟像是在黑暗中飘浮着的。舞台就在大路边,除了左右熊熊燃烧的火把以外,只有一盏闪烁个不停的昏暗路灯,照亮了整个场面。从路边的阴沟里,升腾起一阵阵朦胧的白色水汽。
男人在两人一同从庙会回来的路上掐死女人,又用刀在她的脸上来回划着,血从那披覆着凌乱黑发的双眼上流了下来。观众发出惊恐的尖声叫喊,台下的人群轻微散开,又重新聚拢。男人提着女人面部血肉模糊的头,展示给台下的人观看。与此同时女人的鬼魂则用流着血的双眼最后回顾了男人一眼,然后向着三途川走去了。
这一幕未免过于熟悉:勇作中枪的场景,之前本来被尾形所遗忘了的,此刻却忽然像镜头慢放一样回到了自己的记忆中来。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当时中枪的人居然好像借着被子弹冲击的力量而旋转了身体一般的,准确地向着自己的位置回过了头。源源不断的鲜血从那双温顺、忧郁而又无限痛苦的眼睛上面淋了下来。
将尾形从回忆的恐怖世界中瞬间拖了出来的,是从手上传来的一阵痛觉:这一刻勇作的右手攥着自己的手,攥得是那么的紧,尾形甚至开始感到疼痛难忍。他看了勇作一眼,对方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上,另一只手正掩着嘴巴,大概是为了不发出惊叫。一个从来没想过的念头,忽然出现在尾形的脑海:勇作是不是记起了什么?他又到底记得多少呢?
而自己,一直以来又是在伪装什么呢?
在回别墅的路上,要先穿过一片黑黢黢的松林。勇作这天晚上的话特别多,可能是因为紧张,也可能是想要掩饰什么。他先是说起今晚的戏有多么吓人,接着又开始絮絮叨叨前段时间看的一本俄国小说的情节,也是有一个妓女被情人用刀捅死了,但妓女的另一个情人却是个罕见的圣人,不仅原谅了凶手,还把精神失常了的凶手抱在怀里,每当凶手开始说胡话,他就会颤抖着抚摩凶手的头发和面颊,极力安抚对方。当然,圣人之所以会做到这份上,其实是因为他脑子也不正常,从小患有脑病的缘故。到了故事最后,这两个人互相拥抱着,一个变成了疯子,一个变成了白痴。
“勇作殿是想用这个故事暗示什么呢?”尾形停住了脚步,问道。他的声音是令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平静。
“我没有在暗示什么。只是今晚的这出戏,让我想起了……”他看到勇作欲言又止。那是在躲闪自己的目光吗?
“您都想起来了吧,关于您中枪的经过。”
勇作这时候也停住脚步,然后皱起了眉头。
“不,我没有……您到底在说什么……”
“勇作殿后脑的那一枪是我打的。勇作殿的父亲和母亲也都是我害死的。”
“不……我不记得有这种事……”
“勇作殿的整个人生都是被我毁掉的。我已经杀了您的父亲和母亲,接下来也会杀了您。如果您还打算说要把我作为凶手加以原谅的话,那就太过滑稽可笑了。”
没有回答;勇作捂着脸,开始断断续续地哭泣。嘴里还说着一些“我不相信”“您是在吓唬我”之类的话。因为逐渐哭得背过气去,后来连话也没有了。尾形走过去,粗暴地掰开勇作捂着眼睛的手,然后引导着那只已经被泪水濡湿的手,去摸那位于后脑勺的弹孔。借着勇作的手,他也感受到了手指是如何穿过发丝,在那圆形的弹孔边缘转着圈子,最后按入了那处轻微的凹陷。
“看,我说的是真的。您确定您真的不记得吗?”他在勇作的耳边轻声说道。
尾形觉得自己真是心平气和;无论勇作此刻如何精神崩溃,无论勇作是真心还是伪装,他都可以接受。对,他最终是会杀了勇作的。在那以前,他是不会停手的。这个结局本来就像松林尽头的那一点光亮,即便是在他看不见的时候,也始终浮动在路的最前方。
他转身向黑暗的松林深处走去。身后的勇作一直哭泣着,但并不像别人家哭闹的小孩那样在原地跺脚,而是像害怕被丢下一般,始终紧紧跟随着他。想必就像他追逐着那个必然的结局一样,勇作也正这样在饱含泪水的视野中,竭力追逐着哥哥的身影吧。
一直到他们回到家里,勇作还是在哭。尾形实在过于心烦,不知不觉中模仿了自己母亲的口吻,厉声说道“回自己屋里待着去”。今晚忽然变成这样,他也逐渐开始感到后悔。他开始觉得自己在摊牌时并不那么冷静了。勇作大概真的是什么都不记得,一些言行只是出于无心。他虽然是要杀死勇作,完成战场上没能了结的事,可这并不是要说他要杀掉一个正哭得精疲力竭的小孩子。还是等到早上清醒的时候再做决定吧。
所以在纸拉门被拉开时,尾形由于心乱如麻,并没有马上转过身。
“兄长……说的是真的……”
勇作的声音颤抖得很厉害,与平日里大相径庭。
尾形在转过身的那一刻,瞬间感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没入了自己的胸口;与此同时,某种又热又腥的液体涌上喉头。他费力地抬起眼睛,看到了勇作惊惶失措的眼神。勇作扑过来,想要用手堵塞住那正从他胸口涌出来的鲜血。
在那一瞬间他好像什么都明白了:勇作的军刀,那把在前线没有杀过一个人的军刀,其实一直都放在花泽家收拾好的行李里,只是他向来都躲着勇作的那堆东西,所以从来没有注意到。对于勇作来说,向兄长挥刀大概只是某种类似八岁小孩挥动拳头捶人胸口的行为,尾形作为大人的力量在他心目中是无法反抗的;可无论是勇作自己还是尾形都忘记了,他拥有的是一个成年人的体格与军事训练,如果他想要杀死尾形,那么他是完全做得到的。
所以此刻勇作的军刀插在了他的心口上,而他要死了。
他的嘴唇形成了勇作名字音节的形状;但涌上来的鲜血窒住了他的呼吸,令他说不出任何话来。
甚至勇作的眼泪都没来得及滴落到他脸上,他就沉落下去,去到永远的黑暗与静寂中了。
尾形从黑暗与静寂中醒来,曙光正照进房间。原来是一场梦。
但并不完全是梦。尾形努力回想着:至少看戏后自己在松林里跟勇作对质的那部分是确实发生过的。也许会做这样的梦并不仅仅是因为过于心烦意乱,而是他的头脑在无意识状态下对自己所作出的一种预警。
如此,他便不会再遭遇这样的结局。
早餐时间他与勇作默默相对。除了眼睛留下了昨夜哭肿的痕迹外,勇作算得上是面色如常,态度也是一如既往的顺从。有一瞬间尾形怀疑勇作的病情是不是加重了,现在连前一夜刚刚发生过的事都已经不记得了。不知为何,这比什么都更让他感到恐惧。如果说以后还要一遍遍重复这个说出真相与被忘却的过程……
那就未免太像地狱了。
但当两人终于面对面端坐时,勇作终于开了口,打破了他的这种错觉。
“昨夜我一直没有睡,想了很多。兄长说的一切想必都是真的。我也不认为兄长是会在这种大事上欺骗我的人。所以我应当还是没有办法原谅兄长的……”勇作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我想了很久。如果兄长想要的话,那就请杀了我吧。兄长照顾了我这么久,一定也很厌烦了吧……”
泪水重新涌出了勇作的眼睛。他终于控制不住,无法再说下去,而是向前伏在了尾形的膝盖上,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尾形回想着很久以前,在自己说出“我想看勇作殿杀人”以后,勇作是如何抱住他的。于是此刻他也用同样的动作,伸出手臂抱住了面前的人,将对方拉进了自己怀里。勇作在他的怀里抽噎得更厉害了。他试着去安抚对方,轻轻地拍着勇作的后背。
慢慢地他的手臂环绕着勇作,勇作的手臂也环绕着他了。在那个梦里勇作没来得及落在自己脸上的眼泪,此刻是胡乱地沾在自己脸上了。
梦境里中他躺在勇作怀里逐渐断气却无法说出一句话的恐慌感,又重新涌上他心头。他回忆着军刀那透心凉的触感,回忆着勇作是如何一会儿徒劳地想要用双手去堵塞自己的伤口,一会儿又用那染满鲜血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脸,绝望地想要作最后一次的亲吻。只是现在他不再认为这是一场噩梦了,甚至可以说,他其实是在幻想。
如果有一天真的死在勇作手里,那也算不上很坏。
尾形发现自己内心在期待着这样的落幕。
正因为隐秘地期待着有一个死于对方之手的结局,所以终于可以享受这一刻拥抱的温暖。
而在这一刻自己的眼泪,也终于流了下来。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