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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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克捏着信封,抽出一张机票,商务舱。
他不胜惶恐,“我升职了吗?还是星球日报终于被什么沙特富豪收购了?”
“喝杯咖啡,动动脑子。”佩里粗鲁地抽出一沓文件,摔到克拉克面前,“突发消息,哥谭黑帮下周要搞一个布鲁西TM主题的狂欢会。你是个刚接手家族产业的愣头青,行头不能出错。去见见世面,搞个头条回来。里边有邀请函跟一张八百万的支票,差旅特供,但别想兑现。”
“好的老板。”克拉克检查了下,提出意见,“行政忘了给我买返程票。”
佩里开始看表,“回来后再报销。现在,立刻,马上,去准备你的报道!”
布鲁西TM是韦恩集团新近推出的仿生机器人,价格高昂,外形以他们那位俊美CEO为蓝本,真人级倒模惟妙惟肖,一经面世,便风靡上流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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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就是克拉克陷入此等绝境的原因。
黑绿相交的厚重帷幔垂悬四壁,尾褶沉甸甸倚在纯黑丝绒地毯,黄太阳光在此销声匿迹;饰有众鬼淫虐壁画的拱形天花板上,枝形水晶吊灯与球状彩色玻璃灯次第悬挂,泼洒如梦如幻的人造璨光;项链和胸针闪闪发亮,披肩同丝巾柔若牵风,蕾丝长裙与晚礼服交相辉映,
所有人,无论男女都或挽或牵,携着一个多少裹在漂亮布料里、扎好礼物缎带的布鲁西,像佩戴一件惹人称羡的饰品。宾客们风度翩翩地亲热着,交换寒暄、风凉话和邪恶计划。
一些布鲁西礼服挺阔,一些布鲁西穿着各式泳装,另一些布鲁西穿着橄榄绿军装、白大褂、兔女郎、猫男装、女仆裙、哥谭高中校服等等,甚至还有布鲁西穿着缺斤少两、轻佻暴露的蝙蝠装。
哥谭上流阶层在此展露的下流品味,令小镇男孩受到极大震撼。
想象你最好的朋友的脸,贴在一群色情模特身上,穿行经过你,络绎不绝。
你最好的朋友,你关心他的尊严与荣誉远远胜过关心自己。
你该不安、痛惜、被冒犯。
你唯独不该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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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来的贵客?蓬荜生辉啊,来,放心把这儿当做自己家。”一道声音粗粝得像是砂纸摩擦,熏香盖不住礼服底下那仿佛沤了整个世纪之久的铁锈腥气。显然,若真信了他的话,虫豸与地鼠会很乐意与你分享家圃。
克拉克回头,举目是一左一右两位布鲁西,分别裹在一本正经的立领军服与只堪堪将下身兜住的黑细绸带里,神态或傲然,或暧昧,均不发一言。
“感觉怎么样?看你还没找着看得上的玩意儿。”
克拉克再低头,这才望见一只尚不及他胸口的鹰勾鼻。这家伙捏着根华而不实的滑稽烟斗,抖了抖,笑意从咧开的黯红嘴缝里森森然渗出来,叫人想摸摸自己脖子,确认脑袋还在原地。
幸而超人的脖子颇为硬朗。他不喜欢用“玩意儿”来指代这些色情模特,但现在显然不是硬碰硬的时机。论虚以委蛇,他远不及人类中最优秀的卧底,不过宴会上的社交辞令并不困难。
克拉克含糊道,“我来自外地,才接手了些家族产业。这里的一切简直不可思议,我第一次来,看呆住了。”他趁机打探消息,询问宴会的主人与项目计划。
“外地人,呵呵。”这位热心人笑着摇摇头,一挥烟斗,“在哥谭,盛宴是人尽可夫的婊子。畅饮然后狂欢,堕落然后疯狂,这就是最重要的计划。”
大概是某种固定程序,话音刚落,军服布鲁西便严肃地鼓起掌来,同时另一位片缕蔽体的布鲁西甜蜜地搂过他肩膀,弯腰奉了枚激情热吻。
克拉克试图控制自己不要联想本尊。他强迫自己将视线停在面前人的头顶,说实话,有些秃了。他喃喃道,“震撼人心。”
“好客的科波特会力争让每位客人宾至如归。”鹰钩鼻亲亲热热地说。受布鲁西们鼓励,他心情显而易见地更好了,大方解释道,“要是外地人不懂得爱与恨同源,就不会懂,每个哥谭人都或多或少有些韦恩情结。这是布鲁西爱好者的线下交流活动,来宾尽可分享快乐与友谊。”
克拉克好奇,“蝙蝠侠呢?”
科波特骇笑,刻毒道,“什么样的疯子才会有蝙蝠侠情结!”
“照你刚说过的,哥谭人均疯子。”克拉克无辜地望着他,“我也没问那个。我只是想知道,蝙蝠侠也有韦恩情结吗?”
科波特阴沉地瞪着他,像国王怒视那个揭穿新衣的率直孩子。布鲁西伴在他身侧,又是捏肩、又是捶背,这才将他哄过来,阴恻恻道,“揣上那八百万多走走哥谭的夜路,如果你侥幸活命,大可亲自问问蝙蝠侠。”
克拉克叹了口气,“我不敢。”
科波特理解为服软,稍稍解气,拍了拍手,“来吧,灌点鸡尾酒,这儿当是陶醉的乐园。”
作侍者装扮的布鲁西迅速而无声地走上前来,托盘上摆着盛晃各色光晕的高脚杯。
克拉克嗅了嗅,很好,里边都多少下了药。
科波特率先取了杯,露出过分愉悦的残忍笑容,“为友谊干杯!”
这整盘鸡尾酒对克拉克而言,毫无差别,但科波特与他两侧的打手显然正等待着他的选择。
于是克拉克跟着拿了杯,轻轻一碰,“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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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波特喜欢有刺但能学会驯服的愣头青。一杯过后,好客的科波特便尽弃前嫌,决心给新人点甜头尝。
他们越过室内泳池,走向更里侧的会客厅。
“我猜前厅的玩意太寻常了,你看不上也实属应当,年轻人都喜欢刺激的。”他和蔼可亲地看着克拉克,像掂量一块即将到手的肥肉。随即拍了拍手,扬声唤道,“叫布鲁西3队上来。”
稍后,甲装巍峨、露出面容的蝙蝠侠面沉如水,一步步铿锵自门后率先走来。
克拉克瞳孔地震。
“你刚骂完什么样的疯子才会有蝙蝠侠情结,然后叫了位穿蝙蝠装的布鲁西过来。”
克拉克心平气和道,他觉得这颇具讽刺意味。
但科波特显然不以为意。他昂起脑袋,信誓旦旦地分辩,“蝙蝠侠跟韦恩显而易见的深恨彼此,我让蝙蝠侠最讨厌的人穿他最在乎的衣服,欣赏绝妙戏目,这怎么能叫蝙蝠侠情结呢!”
克拉克哑口无言。该夸赞哥谭人不愧都是疯子,还是感慨哥谭人均口是心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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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惊过后,克拉克再冷眼静看,便能轻易分辨出来:这是“套在蝙蝠装里的布鲁西”,而不是蝙蝠侠。
它行动间不规律地微晃着,如顽童偷穿了过分魁梧的盔甲,步伐沉重,毫无训练痕迹。蝙蝠装样式倒仿得仔细,崭新铮亮,俨然是副摆在城堡里卖弄的艺术品,实战只会有损其精美。再看露出的面庞,布鲁西确实听命沉了脸,可它天生眉目含情、唇边带笑,非要显出威容,只会叫人一眼瞧出不相称的违和。
不过,看布鲁西被套在这身重装里绊手绊脚,也没人忍心苛责它扮演得不尽如意。毕竟原型是那位有名的风流阔佬,他平日最大的烦恼恐怕就是去瑞士滑雪时摔着了腿、错过一季时装秀,这叫布鲁西跟那黑暗里的可怖怪物又哪来共同点呢?
看得愈仔细,愈能笃定“布鲁西”与“蝙蝠侠”截然相反,因而这套打扮如科波特所言,确有饱含嘲弄的促狭意味。
科波特把他的沉默当做欣赏水平太次,低声咕哝,“外地人的品味,啧,还不如对猪面放歌剧。”
他很快振奋精神,生出非要降服乡巴佬的决心,朝蝙蝠装布鲁西一挥手,示意列队继续。
胶衣,机车服,黑丝吊带袜,党卫队制服,瘟疫医生面具,白骨累累锁扣,粉红仙女芭蕾舞裙。
最后一件击穿了克拉克的心灵防御。他摇摇欲坠,惊骇不已。
哥谭品味竟恐怖如斯!
好怪……再看一眼。(再看最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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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其他宾客已经各自唤了心喜装扮的布鲁西入座,觥筹交错间,气氛愈发热烈。
(有些人用耸人听闻的故事夸耀功绩;有些人拿谋杀案下酒;有些人只微笑,偶尔抛出只言片语的可怖往事。克拉克记下那些时间、地点、姓名与数字。)
无论如何,哥谭人深明他们自己的品味。
“科波特先生。”在精神被彻底污染之前(那件粉红仙女芭蕾舞裙,看久了还真蛮合适),克拉克当机立断握住对方臂膀,诚恳道,“我宁愿跟你换个地方独处,好清清静静地谈生意。”
科波特掸开他的手,古怪道,“我对男人不感兴趣。”
克拉克望了望科波特两侧的布鲁西,沉默。
“布鲁西不是人。”科波特十分冷静。
如此逻辑清晰,有理有据,哥谭人想必都与第二十二条军规高度兼容。
克拉克错过了叫停的机会。
怪诞布鲁西换装秀仍在继续,轮到罗马主题,走过右肩系斗篷与及膝的丝绸突尼卡,迎来更粗犷(同时衣不蔽体)的罗马角斗士装扮。科波特兴致勃勃地观赏,而本正琢磨着如何脱身的克拉克突然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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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咚。嘭咚。嘭咚。
克拉克听到了熟悉的心跳。
他竟毫不意外。哥谭举办的盛宴,或奢靡,或堕落,或疯狂,她所垂青的骑士几时缺席?
布鲁斯大摇大摆走进来。他只穿一条亚麻衬裤,腰间裹缠布条,脚蹬罗马靴,左臂佩有皮质护肩,皮肤被抹上古铜色膏油,乳头如健硕胸肌上凝结的血滴。他手持三叉戟,将渔网披挂右肩上,迈开步来像是随时准备伸手扯裂身上多余的累赘。
克拉克曾游历途径庞贝遗址,他在深夜用目光抚摸历经沧桑的墙壁,那上边记载着数千年前的大胆表白:
“克雷西斯,拿着三叉戟,晚上把姑娘网在网中;克雷西斯,少女们的主人,总是令少女们心跳加速。”
他仰面,与布鲁斯四目相对,这位海斗士俨然是公元前所有狂野欲望的具象化。
克拉克心中一动,忽而明了古人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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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物电传递,血红细胞循环泵运,肌腹绷紧复又舒张。克拉克仔细聆听,铅板隔绝了地面上的声响,也令室内一概在他面前无所遁形。他注视布鲁斯无机质般钢蓝双目均等地扫过所有人,那眼影与长睫黑而幽深,遮蔽环顾之下的探寻。
克拉克穿透布鲁西精心设计的外壳,看到蝙蝠侠迂回的度量与谋计。
人类曾耗费数千年驯养猫咪,只为了享受抚摸猛虎的快意。
这只布鲁西的健壮与昳丽如囊锥露颖,如此将猛虎权作小猫轻怜蜜爱的乐趣,只有强者才有肆意攫取而不为所惧的胆魄;与此同时,它是尽人皆知的昂贵仿品,在这场狂欢盛宴里几近唾手可得。席间谁轻声赞叹,而其他人一瞬噤若寒蝉。
显然,蝙蝠侠目的不在他,他热衷于置身险境一如鬣狗追逐血腥。至于一介擅闯狼窟的记者,克拉克选择以身犯险时,便理当为自己的大胆承担起责任。这两个身份之间毫无联系,两人理当井水不犯河水,各得其所。
蝙蝠侠一贯独断专行,擅自谱好两人份剧本。而克拉克尚拿不准,此番要不要遂了他的意。
科伯特从口袋里掏出单片眼镜,细细擦拭后为自己戴上,嗤笑着激道,“想要就去拿啊,连这点勇气都没有吗?”
当人真正想做什么时,任何轻轻一推,都能权作神恩启示。
“我喜欢他。”克拉克笑了。终于如每个躺在家族信托上为所欲为的混蛋公子哥儿般,显露出一种理所当然的蛮横神气。他招手截停布鲁斯,“过来,这儿。”
他做得如此驾轻就熟,像是跟室友同出同进好几年后,偶然借了他一件T衫穿。几年光阴足够它烙印视网膜,并被日日得见的另一人内化为与自己息息相关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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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伯特举起今夜不知第几杯鸡尾酒,倚在沙发上,透过高脚杯粼粼泛彩的光晕打量克拉克,揶揄道,“布鲁西,好好款待这位小朋友。五分钟之内让他射。”
克拉克大惊,“怎么可能——”
布鲁西职业化微笑:“好的,先生。”
四分三十秒。
克拉克像个破布娃娃一样瘫倒在沙发上,浑身战栗,敬畏地望向布鲁斯。
我平时没这么快。他拼命用眼神表示。
我知道。布鲁斯无声安抚。
你为什么会知道。克拉克更惊恐了。
呵呵。布鲁斯职业化微笑。
所有人都对司空见惯的公开场合性行为毫无意见,只有克拉克忙着面红耳赤提裤子。
科波特兴致勃勃,“这是布鲁西的装机自带程序吗?”
布鲁斯颇为敬业,亲切道,“是,布鲁西系列均出厂搭载顶配娱乐系统,确保能满足客户多元化娱乐需求。”他热心推介,“最高纪录是九秒钟,先生要试试吗?”
科波特咂舌攒眉,靠远了些,“不了。你带这位迷途羔羊下去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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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觉得奇怪吗?这里,这些人跟布鲁西。”克拉克脑子还有些发蒙,拼命找话题。
“是啊,这是我见过最奇怪的景象,在哥谭。”布鲁斯冷淡道,“买下布鲁西的人都清楚他们玩弄的是死物,而不是其他有生命的东西。由于价格高昂并限购,多数买家甚至会珍惜使用。”
他咄咄逼人,“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布鲁斯·韦恩不介意给克拉克的工作提供一些新闻头条,你没必要让克拉克犯险。”
“这也是我的事业,而不仅仅是工作。”克拉克毫不相让。他提醒,“通常人们在寻求帮助时,会更礼貌地说'请'。”
布鲁斯瞪他一眼,强调,“是合作。”
克拉克耸耸肩,“就按你说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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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通风管道低声交谈,说着计划、瞭望塔增建和周日的苹果派,偶尔拌嘴斗舌,轻轻发笑。往前攀,没有他们破不了的困局,没有他们闯不过的难关。
与一个真正了解你、也深深为你所爱重的挚友能够心无旁骛地相处,这是多么幸福的事情。他让你重新认识自己,成为你尘世的慰藉,融入你的人生,作为一面警醒的镜子、一只安眠的枕头。至于那些避而不谈的东西,不可能说出口却不毁掉他们现有的生活,相形之下,显得如此沉重而无谓。
你觉得有必要吗?他再度自问,并对答案心知肚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