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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说出一个关于你自己的秘密,不然你将无法离开这个房间。
古雷·佛塞特还是研究员的时候做过一个梦,梦里他被关进一间不说出自己的秘密就出不去的房间。
古雷不是神秘主义者,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介意谈论自己的秘密,哪怕是对着空气也一样。尽管他看上去依旧和往常一样镇定自若地垂着肩将双手插在白衣的口袋里,眯着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全封闭的白色空间,慢条斯理地踱来踱去,时不时摸摸墙面或是敲敲地板,对他所处的环境作一番仔细的考察。
“经步测,这个空间的面积大约为15-16平方米,几乎是正方形。除了一把椅子以外没有其他什么摆设,鉴于时间过去许久也没有任何来自外部的反应,看来应该不是什么无聊的真人秀现场,但不排除是盗摄狂或者其他什么变态的陷阱的可能。乍一看这真是一个乏善可陈的房间,比研究所的无菌室还要无聊。但依然有些无法解释的问题,比如没有窗和照明设备却光照充足,发出这一指令的声音来源也是个谜………”
他摸摸下巴。“说出一个关于自己的秘密”,这实在不是个令人愉快的指令。
事实上,年轻的佛塞特感到很焦虑,考虑到他最近刚巧在一份实验报告里做了些会让他的导师不甚高兴的“小手脚”,这一问题尖锐得仿佛看穿了他的心事。他刚刚进入普罗米斯博士的研究室不久,为了他的职业生涯和发展空间,他必须维护他来之不易的优秀名声,在事关秘密的问题上就更应该谨慎。但困在这里也不是一个办法(何况他还要上班,普罗米斯博士不喜欢他的研究员迟到),怎样作答才能使自己走出这个房间,又不会留下污点和话柄?研究员做贼心虚地思考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他被不愉快的闷热和刺眼的阳光惊醒之时,古雷·佛塞特也依然被困在那间恶趣味的房间里没有出来。
作为一个敬业的研究员,他立刻爬起床来,无视位于“10”上方的时针火急火燎地赶到研究室向他的导师汇报。
“最新研究进展,经实例观测,燃烧者也会做噩梦。”
“我很早就告诉过你,燃烧者也是人,也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德乌斯·普罗米斯似乎对年轻人的研究进展不以为然,头也不抬地摆弄着面前一排稀奇古怪的实验器具,不紧不慢地答道,”谁也不会例外。还有,你迟到了,古雷。”
“您说燃烧者也是人,也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古雷盯着自己的鞋尖,像复读机一般重复了一遍导师的话,语气却略显急促。
普罗米斯像是没有觉察出学生的愠怒(这也难怪,古雷·佛塞特的愠怒总是那么莫名其妙),依然带着年长者特有的说教口吻道:“傲慢是研究者最忌讳的态度,古雷。我们从一年级起就教授学生尊重果蝇、小白鼠以及比格犬,尽管它们下一秒就要去接受名为实验的酷刑——甚至谋杀。它们为我们作出了牺牲,而生命是平等的。某种意义上,研究者都是问心有愧的刽子手。因此在燃烧者的问题上,我们需要更多更多的谨慎。虽然成因尚不明确,但燃烧者依然属于我们的同胞,你应该清楚这一点。事实上,我认为没有比作为我的学生的你更明白这个道理的人了。”
“您谬赞了。”古雷喃喃地说,不自然地抖了抖肩膀,垂在身体左侧的义手因为晃动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在一场燃烧者火灾中失去了他的左臂,整个研究所的人都知道这件事。
或许是注意到了机械发出的不愉快的声响(尽管古雷坚持在盛夏也穿着长袖,但依然掩盖不了他义手突出的存在感),古板如普罗米斯也试图和缓一下气氛。他找了个纸杯,走到桌边的咖啡机前给个子比他大了一圈有余的年轻人倒了些刚磨好的咖啡,姑且算是安慰地拍了拍他结实的后背(“我不是故意迟到的,博士。我只是做了一个噩梦……”):“你上周提交的有关燃烧者火焰的能量学实验报告我很感兴趣,如果数据属实,那将是非常有价值的研究成果,若是能投入应用,我们甚至有机会开发出运用这一能源的引擎,这样也能为燃烧者正名。我对你很期待,这也是为什么我乐意与你分享一些尚在假说阶段的理论——而不是告诉其他人。不要让我失望,古雷。”
“是的,先生。”古雷毕恭毕敬地捧起了咖啡,没有对杯身滚烫难耐的温度作任何抗议。
“能够与您共享秘密是我的荣幸。”
二
说出一个关于你自己的秘密,不然你将无法离开这个房间 。
“说真的,“佛塞特财团的理事长叹了口气,有些不耐烦地翘起他修长的腿。简陋的木椅子在他的身形衬托下显得颇为可怜,虚弱地向这位年轻有为的商界精英吱吱呀呀地抗议。“我建议直接询问瞬间冻结弹的核心技术,防火素材的组成配方,或者财团的保险库密码。若想谋取利益,直截了当才是最端正诚恳的态度。好奇宝宝般嗅探秘密的鬣狗们最关心的不就是这些吗,何不打开天窗说亮话呢。”
他凝望着面前那堵雪白的墙,仿佛有人站在那里似的。
不,那些不是属于你的秘密。
房间里没有别人,他很清楚这一点。但古雷·佛塞特听见有个声音做了回答。鉴于这句话颇有些值得玩味的暧昧之处,古雷不由地挑起了眉。
“你是谁?”
四下沉寂。仿佛刚才的都是佛塞特的幻听。
“你有什么目的?”
依然没有回答。
“如果我撒谎或者不予回答,会有什么后果?”
你将无法离开这个房间 。
声音又回来了。说是声音,比起物体振动产生的声波,它更像是直接在与古雷·佛塞特的脑内对话。
“有什么可以保证这句话真实有效?”
房间是绝对的。
“绝对?”佛塞特式耸肩。他高傲地说:“很遗憾,我认为这么荒谬可笑的事情只配发生在梦里。那么结论是,当睡眠结束,你——这个房间也就不复存在了。我没必要配合你愚蠢的规则去做一些多余而危险的事。”
你可以如此选择,但你无法离开这个房间。
“既然你如此坚持,那倒是容我一问。你究竟想从中获得什么?谈论我的——按照你的说法,属于我的——秘密能让你得到什么利益?而这对我又有什么好处?”精明的商人的右手食指不耐烦地敲打着他的左手手背,发出无机质的轻响。
你应该明白问题的答案。
“我当然明白,这是一个无聊的噩梦。我过去也做过几次这样的噩梦,那时候我……”
古雷突然沉默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左手攥紧了拳头。
看来你注意到了。
“……”
你可以说或者不说。但如果你不说,你绝对无法离开这个房间 。
古雷近乎赌气地睁开眼睛。他是对的,梦境一旦结束,束缚他的房间就不复存在,没有任何人干涉得了尊贵的佛塞特财团理事长的自由。而他的时间宝贵,他需要出席下一个季度的预算会议,准备即将到来的选举,有一些比较棘手的实验还需要他亲自操刀,不能浪费在效率低下的睡眠上。
“你看起来精神不太好,古雷。”艾莉丝的语气听来有些担忧。她已经停止了搅拌她的红茶,望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金发男人好一阵子了。
“毕竟地球的未来如此堪忧。”古雷有一瞬间为他少有的失态感到羞愧,并试图以自以为幽默的方式打圆场,但从艾莉丝的表情上来看他似乎失败了。
“跃迁引擎真的是唯一的手段吗?”
“诚然,别的方面——比如地心冷却这个方案——也并非完全没有希望。但摆在我们面前最大的障碍是时间,岩浆活动的情况不容乐观,而遗憾的是其他领域没有艾莉丝·阿尔德比特。经过多重考量,我的结论是,拯救人类的诸多方案中,星际跃迁是赶在一切都万劫不复之前最有可能实现的唯一手段。”
“我不能断言,古雷。这很冒险,跃迁理论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成熟,何况这是是光年单位的跃迁,未知因素实在是太多了。此外,实现跃迁需要相当大的能量供给,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传统能源的效率实在太低,我不认为跃迁会比其他的方案更具可行性……”
“确实。”古雷颔首,“你说的很对,前路并不平坦。我会为你筹措更多的资金确保研究的继续,作为人类存亡的关键,我们必须确保计划万无一失,而我坚信你定能攻克难关。至于能源方面,我也会提供鼎力支援。整个佛塞特财团都是你的后盾,你甚至可以认为佛塞特财团就是为此而建立的。我不会让你孤军奋战,你大可以放心,艾莉丝。”
“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古雷。”艾莉丝垂下眼睛,回到她面前的红茶上,避免对上男人热切的视线。“我不认为跃迁是个对人类和地球负责的方案,需要牺牲的东西太多了。如果可以,我希望能有更加稳妥的方法,而不是……抛弃我们的家园。”
“同为人类,我万分理解你的感伤,但我们现在是以科学者的身份在谈话。跃迁是一个难题,但你完全有能力完成挑战。任何天才的理论都是在被实践证明的那一刻最为闪耀。我了解你的研究的价值,这不是痴人说梦,这是坚实可靠、即将来临的未来,你的智慧将在人类史上留下无法消磨的一笔,你将成为科学神话的缔造者。艾莉丝,你不想证明你自己吗?”
艾莉丝抿了抿嘴唇。半晌,她再度开口:“…………知道这件事……知道岩浆活动情况的有多少人。”
“目前为止,知道这么多细节的只有我和你。而我真诚地希望你能够站在我这一边。”
古雷笔直地注视着她,艾莉丝一直没有说话。而当她终于用同样坚定的眼神回望的时候,古雷竟思索了一秒该作出何种表情才是正确的。但是他很快便像所有风度翩翩的实干家应该做的那样,从容而坚决地宣布:“我很高兴,艾莉丝博士。尽管目前还处于机密阶段,但我无比地期待我们的努力结出人类史上最伟大的硕果。”
“敬我们的秘密事业。”
三
说出一个关于你自己的秘密,不然你将无法离开这个房间 。
又来了。已经在司政官的位置上稳坐了数年的佛塞特处变不惊地冷笑。秘密?他的秘密已经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现在的他已然是秘密的结晶,秘密的化身,二足行走的秘密本身。事到如今,让他如实交代一个关于自己的秘密,哈,这可要从何谈起?
然而作为政治家,他以颇为诚恳的态度发问:“我并不经常做梦,但我确实有些难以理解,为什么我总是三番五次地梦到这个莫名其妙的房间呢?”
你拒绝作答,则必然离开不了房间。
“很好。现在想来,我或许早在十年前就应该诚实地回答,我曾经在交给德乌斯·普罗米斯的实验报告中使用了从未经登记许可的实验体身上取得的数据,以此来证明我的理论是正确的——虽然时至如今,我必须承认当年的结论的确存在偏颇,它只对拥有比较强大的力量的燃烧者成立,并不具备普遍性,鉴于符合条件的燃烧者的比例仅为0.7%,在实践上这一理论着实缺乏价值。我确实早该说了,以免在将来还要再受这个愚蠢的噩梦折磨。”
古雷举起双手假惺惺地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但四周并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你成长了。可惜迟来的告白并不能解决眼下的问题。十年前这或许能让你得以解放,但对于现在的你来说,这不过是一个无伤大雅的酒后谈资,而并非一个属于你的秘密。
“我不喝酒。”古雷生硬地说。“而你是个勒索犯。”
他觉察到今天的房间格外的饶舌,但对于古雷佛塞特而言,除了恶毒和狡猾以外没有其他意义。
我需要的是真正的秘密,一个只属于你、关于你本人的秘密。
司政官沉默了片刻。最终,像是在衡量完所有的利弊之后,他再次用政客妥协时的惯用口吻开了口。
“好吧,我坦白,我在策划一个方舟计划。虽然这并非出自我的本意,但为了文明的存续,我或许会为此而不得不背叛地球上的大部分人类。”
他顿了顿。“甚至包括此时此刻卑鄙地躲在幕后的你。”
有进步。可惜尽管你是知晓最多情报的指挥官,但你并非是唯一的知情者。它不是只属于你本人的秘密。
“你到底希望听到怎样的回答,难道要我告诉你我杀过人吗?”
很好。可惜房间的判断是精确而严密的,门没有出现,意味着你的坦白并不符合条件。虽然我也无法明确地指出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但就结果而言,这个秘密不能得到通过。
古雷·佛塞特开始愠怒了,感到自己仿佛回到了十年前那个郁不得志的研究员时代,而如今的他憎恶一切形式的无能和不成熟——哪怕憎恶本身也是一种无能且不成熟的表现。他是普罗米波里斯的司政官,是举手投足都会在世界范围内产生影响的人,是人类未来的救世主,他不该愠怒的,这会让他憎恶自己,而一个好的领袖不应该、也不能够产生这种情绪。领袖必须时刻保持自己的正确,这样才能给信赖和仰仗自己的人带去希望和救赎,这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生存的价值,他便是为此而不惜任何代价地努力至今的。
于是他让自己冷静下来,迅速且完美,连眉毛的弧度都不曾有过变化。然而在他试图再度以老练的政客式的方法向房间展开协商之前,房间却先他一步开了口。
让我给你一点帮助吧。
一瞬间,古雷·佛塞特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但是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羞愤达到了从未有过的顶点,为冷静而做的努力全数化为乌有。
他看到一个18、9岁的男孩站在他的面前,在距离他三步之遥的地方傻乎乎地站着。夸张的莫西干头只让他觉得刺眼,更不用说男孩直视着他的眼睛。
古雷·佛塞特脑内的警铃轰然大作:不,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说出一个关于你自己的秘密,不然你们将无法离开这个房间 。
这是一场真真正正的噩梦。
四
古雷·佛塞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眼前的一切都不过是虚假的幻象,却依然无法从中挣脱。
他抬着头不带表情地看着加洛·提莫斯,不确定后者此刻究竟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状态。他一直都不太懂加洛·提莫斯这个人,他从来就没有懂过。毕竟古雷·佛塞特本就没有义务去了解加洛·提莫斯,何况加洛·提莫斯是与一种与他差别过大的生物。他在加洛·提莫斯面前掩盖他对这个男孩的困惑与厌恶与他在别人面前掩盖其所有的负面情绪一样,都只是为了让自己呈现出一个优秀的领导者应该呈现的样子。他知道他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绝不会让理智输给愚蠢的欲望、感情与本能,这是他为数不多对自己感到骄傲的地方。他总是不断地告诫自己,越是在困难的场合,就越需要坚强的意志去贯彻信念。这在古雷·佛塞特的内部已经形成了一股巨大的惯性,以至于他竟然条件反射般地接待了加洛·提莫斯,哪怕那只是一个噩梦中的虚像。
“加洛。”
加洛·提莫斯主动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古雷觉察出男孩比平时看起来更为安静。他知道加洛·提莫斯严肃起来的时候总会显示出与往常大相径庭的一面,却猜不透在这个房间里的加洛·提莫斯又是为何如此安静地站着,与他一样不带表情地、却异常温和地注视着他。
“老大。”
“怎么了,加洛。有什么事吗。”
“有些事情我总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从来没有将这些事告诉过别人。这是不是错误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加洛,这很正常。秘密是没有必要告诉别人的。”
(看啊,这就是愚蠢的人,连什么是秘密都不知道。)
“是的,我知道。可是……”
加洛的眼睛垂下去了。他似乎在喃喃着古雷的名字,但古雷并没有听清。他谈不上紧张也谈不上放松地静静等待加洛的下一个行动。这种体验非常奇妙:这是一个噩梦,噩梦里不可能存在任何值得期待的东西。但他又确确实实地在等着什么。
“加洛,你没有必要勉强自己。”
(你需要做的只有快点从我的人生中消失。)
古雷的声音一贯地轻柔,加洛循声抬起了眼睛,他又靠近了,他靠得太近了。他的手搭上了古雷的肩,而古雷的鼻尖擦到了他的鼻梁。古雷心想,我应该立刻睁开眼睛,告别这全世界最荒唐的噩梦,我也曾经就是这么做的。但他却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加洛·提莫斯弯下腰,先是将滚烫的脸颊贴上他的,其次是同样滚烫的唇。
他感到胸前的纽扣被解开了。看来加洛·提莫斯的手指远比它们看上去的灵巧。皮肤暴露在空气中的触感非常糟糕,但古雷并没有甩开加洛·提莫斯的手,因为这一无礼的冒犯从椅子上愤怒地站起来。这或许就是噩梦——加洛·提莫斯——的可怕之处:古雷无法从中逃脱,他的人生中没有一次做到过成功的逃离,他必须接受来自加洛·提莫斯的羞辱,而没有选择的权利。
“古雷。”加洛已经在他面前跪了下来,像一只小狗般忠诚乖巧,脸上写满了爱慕与渴望。古雷抖动了一下嘴唇,但最终没有说什么。
“古雷,秘密总是令心怀秘密的人痛苦,是吗。秘密是一种折磨,是吗。”男孩天真却又充满担忧地问。
古雷皱了皱眉。加洛·提莫斯从小就是这样,总是以一种过于幼稚的表情来提一些过于敏锐的问题,而古雷永远无法判断加洛是否真的明白他在问怎样的问题,又想得到怎样的答案。
“不,加洛。秘密是一种保护自己的手段。秘密是掩盖阿喀琉斯之踵的铠甲。”
古雷一字一顿地说,因为锁骨上停留的加洛的指尖而感到痛苦。
说出一个关于你自己的秘密,不然你们将无法离开这个房间。
他脑内回响起房间的声音。他不确定加洛·提莫斯是否也听到了这个声音而开始与他讨论秘密的问题。但与他的预料相反,加洛突然改变了话题——是的,他从来没能正确地预判过加洛的行动,加洛·提莫斯是具现化了的事与愿违。
“我一直都敬仰着你,古雷。你发明了冻结弹和防火材,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普罗米波里斯。”
(陈词滥调。)
“但对于我,比起这些,你是更特殊的存在。”
(如果仇人也算一种“特殊”的话。)
“是你在那场火里拯救了我。你是我的恩人。”
(住口。)
“你是我的英雄,古雷。”
(住口!)
古雷无声地呻吟。他突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天旋地转,一种难以忍受的绝望感倏地涌了上来,甚至让他无法喘过气。他花了一些时间来辨别发生了什么。制服的前襟已经完全敞开,加洛·提莫斯的手侵略到了他的胸口,右手的中指和食指挤压着他的乳头。他似乎是在实施一种爱抚,但这样的爱抚却让古雷感到悲伤与不安,这是他有史以来做过的最可怕的噩梦。
他试图勒令加洛停止,但他刚一张嘴就马上意识到他现在发不出哭腔以外的声音。他试图转移注意力,却毫无来由地想起很多他不应该还记得的事情——他的故乡,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以及从来谈不算温暖,却似乎唯一称得上是无忧无虑的、尚没有燃烧者存在的短暂的童年时光。这一场景想象起来或许有些可笑,高大健壮、威严有力的古雷·佛塞特也曾经是个矮矮胖胖的男孩,与他在那场燃烧者火灾里救出的小男孩一样穿着短裤到处乱跑。他竟有那么一刹那怀念起了那一段时光,又有什么能比这样的回忆重叠在一起更能让古雷·佛塞特感到羞耻的呢。
加洛·提莫斯不知道他敬爱的英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他比先前更担忧地看着古雷,而沐浴在这样的目光里的古雷只感到仿佛被烈日灼烧般的疼痛。这不是任何肉体上的疼痛,而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这种灼烧感似乎与他体内的其他什么东西起了共鸣,涌动的沸腾感进一步加剧了古雷内心的屈辱、愤怒和恐惧。
(不要靠近我,加洛提莫斯,你会被我烧死的,我们都会烧死在这里。)
(我不想就这样对你着暴露我从未与人提起的秘密。)
但加洛·提莫斯在发自真心地为古雷·佛塞特担心,他不会坐视任何一个处在痛苦里的人不闻不问,何况那个人还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充满专业素养地让古雷躺下,让他尽可能呼吸更多的氧气。古雷仰望着加洛紧张地微微冒汗的脸。这种体验很奇怪,虽然视角完全相反,他却想起了某日他从司政局私人办公室的窗口俯瞰时的情景,整个普罗米波里斯都在他的脚下,而他现在恰如那时他所看到的市民——选别的或是非选别的,管他呢——同样渺小、低劣、卑微,任人摆布却对自己被愚弄的命运一无所知。
有那么几秒,古雷感到了一种物极必反式的安心,犹如行将冻死的人会因为血管的扩张而产生发热的幻觉,而他大概也的的确确地感到自己仿佛在燃烧似地发热。加洛跪在古雷的身边,擦去他的汗水,测量他的脉搏,不停地对他喊着教科书式的激励的话语,温柔地告诉他他没事,只需要深呼吸,肌肉放松,抛除杂念镇定下来,一切就都会好起来,他会永远永远陪在他的身边。
不。
古雷努力地抓住一丝理智,他发出沉默的质问。
——创造这个该死的房间的人,是谁。
房间沉默地回答。
——古雷· 佛塞特 , 为 什么不面对你自己呢。
五
古雷·佛塞特在12年前第一次遇见加洛·提莫斯,他在同一天几乎是被迫地失去了他的左臂。事实上,他自己也很难回忆起那个萝卜头大的男孩究竟是怎么扑进他的怀里,他又是怎么就这样抱着这个男孩,仿佛与他毫无瓜葛似地将大火抛在身后,一步又一步地离开那个堪称地狱一般的现场的。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是由于某种出于人类本能的自我保护机制而将这一段记忆模糊化,却同时在感情上为自己未能克服这种掩盖真相、获得虚假的安心的本能而感到羞愧。
但有一点他记得很清楚,当时在他的怀里搂着他的脖子的加洛·提莫斯明明因为害怕而浑身颤抖,却没有发出一声无理取闹的哭喊,简直不像那个年纪的孩子在遇到这样的灾难时该有的反应。这让古雷感到害怕,他只好拼命地抱紧男孩,安抚着他单薄弱小的脊背让他不要再打哆嗦,仿佛这样就可以欺骗自己抱着一个普通的小狗或是小猫,而不是自己犯下的罪孽结出的硕果。
加洛·提莫斯曾被喻为奇迹,尽管因为儿童保护条例他的名字没有被公布,但所有人都知道见义勇为的大学生佛塞特和在他的拯救下唯一幸存的男孩。古雷·佛塞特则成为了人们的骄傲,市长亲自对这位勇敢的青年作出表彰,一些制造义肢的厂商表示他们愿意为佛塞特先生免费提供最好的产品。名声和荣誉山洪一样涌来,人们传颂着;看啊,一位在普罗米斯博斯门下研究防火材料的高材生,不惜自我牺牲从火场里救出了一个孩子,这是人类对抗燃烧者的希望的象征啊。
古雷·佛塞特没有让这些不惜热情给予他美誉的人失望。他经常在他的演说中由衷地向支持与信任他的人们表示感谢,但唯独加洛·提莫斯的好意让他厌烦。加洛·提莫斯的存活对他而言是一种折磨,愚蠢的男孩永远不知道真相,造就这种愚蠢的却偏偏是他古雷·佛塞特愚蠢的自尊。他不愿承认加洛·提莫斯的存活又何尝不是一种救赎,哪怕像他这样的罪人,像他这样的杀人犯,像他这样撕毁人幸福的十恶不赦的燃烧者,他所制造的炼狱里竟然也能有生命存活的希望——最后的、唯一的、虚无的、他恨不得舍弃得一干二净(却最终没有能办到)的希望。
加洛·提莫斯才是真正的一切的缔造者,至残忍也是至善的始作俑者。
救世主古雷·佛塞特才是真正的只配被命运牵着绳子走的小丑。
—— 说出一个关于你自己的秘密, 向他坦白一个关于你的秘密 。
古雷深吸了一口气。一切都该结束了。
“加洛,我要告诉你一个关于我的秘密。”他说。
他忽然用力地握住男孩的手腕,加洛·提莫斯被他的这一举动吓了一跳,吃惊地看着古雷,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像是泪光一样的东西,他似乎并不想听到古雷接下去要向他诉说的内容,因为恐惧而浑身上下充满着抗拒。
古雷努力地无视任何让他感到异样的存在。他为什么又要在乎加洛·提莫斯的感受呢。于是,他像一个真正的司政官应该做的那样,对着他亲自烧毁的那一整片街区中的唯一幸存者低声而坚定地宣布:
“我有悲伤乳头综合症。”
六
门开了。
没有什么加洛·提莫斯也不再有什么房间。梦醒了。
古雷从床上坐起来,他的普罗米波里斯依旧笼罩在静谧的夜色里,显得分外的和平。天边没有星光,他看着窗外,像是无意识地,右手缓缓地掩上胸口。或许是因为不小心触碰到了什么不应该触碰到的东西,他惘然地坐在床沿上,非常非常久违地体会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的悲伤。
END
悲伤乳头综合症(Sad Nipple Syndrome)
顾名思义,悲伤乳头综合症的患者在乳头受到刺激的时候,会产生种种绝望、厌世、空虚和抑郁等负面情绪,又或是强烈的想念妈妈、想念家乡的感觉,在一些极端情况中甚至有人会产生寻短见的想法。不光是女性才会有这样的体验,不少男性也表示自己也符合悲伤乳头综合症的特征。
目前对于悲伤乳头综合症还缺乏较为深入的研究,对于该症产生的原因也只有猜测而没有定论。有观点认为这是先天性的,也有人认为与荷尔蒙有关。另外也有人从心理学的角度指出悲伤乳头综合症也有可能是由患者心底中的羞耻感引起的,一个人若自幼被灌输强烈的人与人之间的亲密接触是羞耻的、不道德的观念,当他们的乳头——一个私密的部位——受到触摸刺激的时候,便会有一种内疚的罪恶感,从而出现伤心乳头综合症中的种种难受的感觉。
由于成因不明,悲伤乳头综合症目前只有通过反复的自我心理暗示和情绪调节来克服。
※ 以上讯息皆来源自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