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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克斯搞不太明白波为什么还想和他见面,他走出医药公司的大楼,波双手插在兜里,站在门口等着他,看到他时还挥了挥手,他没有带着他的摩托头盔,估计不是骑摩托来的。
波一路乖乖地跟着他走到停车场,自觉地打开门坐到副驾驶上,系好了安全带,赫克斯抿了抿嘴,想提出异议,可波缩着肩膀坐在那里,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波让他感到安心,他在梦里从来没这么觉得过,然而这个现实的、陌生的、叫作波的人让他感到安心。
不管是医生还是治疗师都跟他保证过,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要他按时服药,这些幻觉终究都会消失的,都会过去的,他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回到自己的工作。
骗子,他想,都是骗子,他在一家医药公司做研究员,曾深信现代医学可以解决一切。
但波看上去可不像一个幻觉,幻觉不应该有呼吸,有温度,有股须后水的气味,弥漫在雨雾中。
“想不出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赫克斯说,启动了车子,回自己的家不是一个选择,所以他往波的家的方向开去。
“我不觉得我们有得出什么结论。”波有些抗拒地说,双手环在胸前,眼睛盯着前面。
没有吗?赫克斯微微皱眉,他以为他们说得挺清楚了,“上次我以为已经说明白了,我并没有希望见到你,希望你就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从幻觉变成真实,我们最好当我们没有见过。”
波的表情变得恼火,他的肩膀绷紧了,“真的?我以为你说的是,你想解决这件事,不想再继续梦到我了,现在呢?”
赫克斯哧了一声,但没有反驳什么,因为波说的对,他仍旧在做那些梦。
那些梦,他早就知道那些梦是真的,发生过的事情,但他还对科学抱持着那么一点希望,让他摆脱这些噩梦,就好像是睡着后他便会进入另一个世界,另一种生活,逐渐地他认识到这些都是过去的生活了,发生过的事情,他只是在重复自己的记忆,一遍遍地回放,即使知道结局,他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改变任何事情。
他们是陌生人。
赫克斯从后视镜中看了眼身边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他们不认识的,他们是陌生人,但他们初次见面时甚至都没有互相自我介绍,波的一双眼睛热切地看着他,仿佛在期待着什么,随后逐渐被赫克斯惊恐的表情冻结了,他很快意识到有什么不对,赫克斯也认识到了不对劲。
“我听说你又重新去见咨询师了,”波说,很快补了一句,“萝丝看见你了。”
赫克斯嘶嘶地说,“就像你说的,我还在做梦,我得寻求帮助。”
“有用吗?”
“会有用的,”不会的,赫克斯心里知道,去见咨询师只是他和自己采取的妥协行为,他不舍得真的忘记那些梦,已经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了,除非他决定采取一些更加极端的行为,他会考虑的,他的职业让他可以接触不少药品,他不会违反职业道德,但想象一下总是可以的,“不管怎么样,你也应该和我一样,多想想以后的事情。”
“我不能,我和你说了多少次了我不能,”波仍旧直视着前方,“在我心里相信我梦里爱着的那个人是真实的时候,我都没法去找新的对象。”
不是那种会不忠的类型,赫克斯想,这次波没说出来。
“那不是我的问题。”赫克斯有些冷酷地说,但他也没有其他人,压根儿就没考虑这些问题。
“你为我不记得的事情怪我!”
赫克斯停在一个红灯前,然后扭过头看着波,“你不记得的那些事情就是问题!”
“但是你也不记得了,你不能只顾责怪我!”
“那我宁愿和你交换一下,让我来记得那些好的事情,那些快乐的时光,愉快的记忆,也许我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是的,也许,可能这就是问题所在。”波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神中热切消失殆尽,没有梦中那么疲累,但也接近了边缘,赫克斯一瞬间有些走神。
他没想这样,突然有些愧疚,他面前的波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十分地年轻,他希望波可以永远这样年轻下去,他梦中的波也曾经英俊年轻,但战争对所有人都未曾友善。
波只有等到疼得受不了才会吃药,那时候多半已经太晚了,然后波就会因为疼痛而发脾气,甜蜜的外壳全部碎裂剥落。
赫克斯的胃拧成一团,有人在他车后鸣喇叭,他重新启动,能感觉到波的视线还停留在他的身上。他记得的全是这类事情,他们争吵,互相指责,他分不清梦境发生的逻辑,很难在碎裂的残片中找到顺序与逻辑,或者记住所有细节,他也记得一些他们没有争吵的时候,可也并不那么亲密,他们是敌人,他们互相仇恨,他知道他们之间的基础改变了,但他甚至不能确认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又是从好变糟,还是从糟变好,波不能理解这些事情,因为这些都没有出现在他的梦中。
他怎么敢,他怎么能……这不公平,为什么只有他记得这些糟糕的事情,不停地撕扯伤口,丑陋的记忆,在噩梦中重复。
波完全忘记了,忘记了起因,忘记了结果,忘记了他们的争吵,只记得那些美好的景象,表面的,他们并肩走在市场上,那天太阳很好,照得土地十分温暖,波可以自己走路,都不用他来扶着,穿着他以前的制服,新的靴子,头发也打理整齐了。
“……泥土踩起来都感觉很新鲜,我们沿着市场前进,我只记得你跟我说话,但想不太起来你说了什么,你的脸离我很近,胡子刮干净了,我一次又一次地梦到这个场景,一次比一次走得更远一些,看到越来越多的人,我记得我想看看,想看看其他人生活得快乐的样子,让我也感到快乐,你在我的身边也让我感到快乐。”
赫克斯愣了一会儿,他摇头,“我……我不记得这段,这听上去……”他从来没在梦里听波说过类似的话。
波的眉头微微蹙起,“你还给我买了束花,看上去也很开心,为什么你会不记得这样的事?”
“是什么样的花?”赫克斯听见自己问。
“我不认识,”波耸了耸肩,“在梦里好像也不认识,就是一些红色和黄色的花。”
他心脏跳动得太响了,血液在血管中流动,赫克斯全身发凉,他没有想起波说的场景,他想起了一些别的事情,红色和黄色的花散落一地,花瓶被打碎了,哦,对,新的靴子,是那一天。
“别再这么做了!”赫克斯大吼着,“别再提醒我你为我付出什么代价,别再把我当作什么自我惩罚!”
他想起来了,有一些隐约的印象,波走不动了,太阳越来越热,他说波就不该出门,更不该穿新的靴子,对他的脚很不好,当然,波并不同意。
“对,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想起来你差不多就是这样,”赫克斯猛地把车停在路边,双手握紧了方向盘,指节泛白,“你没想过这些事,因为你记得的都是快乐的事情,没有任何事情成为你的负担,我却为此要去看精神科医生,你知道最糟糕的是什么吗?”最糟糕的部分是爱与恨并不独立存在,它们甚至彼此相容,依附而存,赫克斯无法确定那是否还是爱,或者那是否还是恨,还是一些其他的东西,依靠着执念与欲望生长成形,而他根本没有改变,“我以前想,如果没有了这些,这些糟糕的事情,我可能不会爱你,然后你就这样出现了,忘掉了一切,忘掉了令人不愉快的那部分,我就想,没有这些,你真的爱我吗,真的如你所说吗?我们其实根本就不算认识对不对?”
波开始揉搓自己的指关节,他的脸皱起来,“我不知道我认不认识你,已经没法知道了。”
“你知道,现在不一样了对吧?你不一样了,我也不一样了,我可能并不能解决你的问题,因为你会发现你爱的根本就不是我,只是一个过去的阴影,一个鬼魂,一个梦,一个幻象。”说出来了赫克斯才发觉,也许他一直害怕是这个,害怕波最终发现这是个错误,他们又回到原点,重复过去的错误。
他希望自己可以在更年轻一点的时候就遇到波,更年轻,更自信,更愚蠢,会相信他们能够重新在一起,一切不会如雪崩一般坠落。
“你把我们之间不存在仇恨了说得像什么坏事一样。”
“抱歉,在我这里就是这样。”
波沉默了许久,表情有些落寞,赫克斯打算重新回到道路上。
“在我们还不‘认识’的时候,我喜欢你对我说的那些故事,”波抿了抿嘴唇,“我没有想过我们梦到的事情会不一样,也许我太盲目乐观了。”
赫克斯又停了下来,他等待着。
“你在甲板上跟我说过一个故事,一个海妖遇到了一艘船,她太喜欢这艘船了,当船经过的时候就会开心地在海底追着船跑,观察着那些水手,水手们顺着桅杆爬上爬下,在桅杆上方时他们会隐隐约约看见海妖的尾巴,他们听过海妖的传说,于是他们会唱歌,水手们唱歌的时候她会跟着他们一起唱,最终有一天,海妖决定她想要拥有这艘船,把船凿沉了,把落水的水手吃了,只有四五个水手成功逃出来,包括你自己,你记得这个故事吗?”
赫克斯想说没有,他没有遇到过海妖,海妖只是传说中的生物,并不存在,随即他想起来,他确实说过这个故事,他从其他海员那边听来的故事,他们没有发现他的存在,聚在一起喝酒聊天,大声地说着各种低俗的笑话,传递着没有根据的故事,其中一个人宣称自己曾经遇过传说中的海妖,而他当时绝望地想要留住波,让他多留一会儿,绞尽脑汁地回忆所有听来的故事。
“定局者号。”赫克斯说。
“我总是在等你说一些重要的事情,从风中捕捉话语,等着你将要透露的消息,可你总是在说各种各样的故事,到好久好久之后,才有人告诉我她猜你不知道我是谁,我明明说了自己的名字。”
“你才说了半截,”赫克斯提醒他,“以免你连这部分都不记得了。”
“所以你只是想和我说话,因为什么,因为你恨我?”
赫克斯没有回答问题,“你还记得那枚戒指吗?”他问。
波点点头,又摇摇头,他叹了口气,“我记得你把它给了我,你给我重复了无数遍应该怎么解读密信,紧张得要命,然后用戒指封上了火漆,你说接下来都靠我自己了,但我不记得这枚戒指后来怎么样了,从你的表情看来,我觉得不是什么好事,算了,继续说吧,告诉我吧,我能忍受。”
他们把那枚戒指还给了他,戒指上仿佛还残存着波的温度,战争结束后戒指也失去了它的价值,至多只是一个纪念品,他的家族毁灭了,他也差不多毁灭了。
“他们把戒指还给了我,你常常让我扔了它,你不想看到这枚戒指,觉得那枚戒指会让我后悔,会让我想起做出抉择的那个时刻,让我们落到这个地步的时刻,”赫克斯说,“但我觉得其实后悔的是你自己,后悔没有摆脱我,抛弃我,让我死去,或者让我相信你已经死了,就这样过去,对我们都会更好一些。”
“我不觉得我是这么想的!”波喊起来,“我的梦里,我记忆里,从来没有过这个想法!”
“这些真的是记忆吗,是真的吗?还是全部都是虚假的,是我们共同的幻想?”赫克斯说,“也许你该和我一起去见医生,说不定对我们都有好处。”
“我觉得这只是你偏执狂的幻想。”
赫克斯挑起眉毛,“我的医生也是这么说……”
“不,我是说,对,你的医生也许是对的,但是你把这两件事混起来了。”波挣扎着解释,他转而紧紧盯着赫克斯,向他靠近,伸手想要抓住他的手臂,梦里总是赫克斯伸手扶住他,赫克斯想问他是否也会梦到这些。
“你是说我在幻想里又加上了自己的幻想?我在医药公司上班,我很明白什么是幻觉!”
“虽然这不是我的专业,但我也能明白这两者没有因果关系!”
“这又有什么重要的,重要的是我不想再忍受这种痛苦了!”
“但你没有办法啊!”波的手更用力了些,赫克斯都感觉有点疼了,波仍旧是他们之中更有力的那个,有着坚实的肩膀,一头浓密的卷发,还有一双漂亮的眼睛,“是你自己说的,你没法摆脱这种痛苦,每天重复你所谓的噩梦,反正已经都这样了,再差能差到哪里去,你为什么不再给我次机会,”赫克斯看不见波的脸了,看不见那双眼睛了,他想借机抓住自己残存的理性,可似乎更加地难了,波松开了他的手臂,转而去努力地拥抱他,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声音有些颤抖,“你还会给我这个机会吗,给我这个伤害你的机会?”为什么每次波都是感到委屈的那个,赫克斯想,但他会,他都不用真的说出自己的答案。
赫克斯想尖叫,他会,他一直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