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波裹着毯子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光着的脚在布满灰尘的木头地板上留下印子。
“走开点,死狐狸。”他及时往后闪开,躲开波的一脚,波差点踩到他的尾巴,干脆踹开他,没太用力,深灰色的皮毛上蹭到一些脚底的灰也看不出来,他继续紧跟着波的脚步,在地板上留下另一串爪印。
“这儿也太冷了,你有多久没有用过壁炉了?”波快步走着,眼神四处张望,“木柴都在哪里,你不用木柴,平时都是怎么取暖的?”
在外面,他有些幸灾乐祸地想,在森林里,在树上,他厚厚的尾巴在空中甩来甩去,他有他的皮毛,躲在雪下,度过寒冬。
波从快步走变成了跑,他跑了起来,沿着楼梯跑到地下室,台阶太宽了,“荧光闪烁!”他举起手喊,一道光亮起来,照亮了黑漆漆的入口,他没有魔杖,不知道丢在了哪里,也没费心去找,学校里时老师们说巫师不能离开他们的魔杖,但在战斗中之类事情太常发生了,波不得不变得擅长无杖魔法。
就像他一样,他早就不记得自己的魔杖在哪里了。
波没能在地下室找到木柴,地下室只有空荡荡的回音,厚厚的灰尘,被压抑了好几年的血腥的气息,黑暗,幽深,连鬼魂和小精灵都没能留下来,波有些失望,回头撞上他,又踹了他一脚,“离我远点,没用的狐狸!”这是他的房子!他不满地叫了一声,波没有理会,除了无杖魔法,波也很擅长不去听自己不想听的声音。他继续跟着波,来到了大门前,穿过那个巨大的华丽的前厅,要是点起蜡烛来应该是挺华丽的,现在因为缺乏打理而显得灰扑扑的,黯淡、无精打采、令人沮丧,墙壁上挂着过去几任屋主的画像,有几幅画框向内挂着,有几幅上面布满抓痕,伤痕累累,肖像早就藏了起来,有些只剩下空荡荡的墙面。波站在门口踌躇着,双脚不停交换着踩着地面,他肯定不太愿意去外面,冬天到了,雪密密实实地压在树枝上,波身上只有一条毯子,还是一条不怎么严实的挂毯。
“呃,我想除了木头肯定也有别的可以烧,这房子这么大。”波自顾自地咕哝着,回过身,盯着墙上的那些肖像画,这栋屋子过去的主人们,他们有的穿着长袍,有的穿着些更华贵的服饰,盘点自己的头发,手里拿着魔杖,很有些名字在魔法的历史上留下了一两笔,不太多。
他不需要,烧了它们吧,听它们在火里发出尖叫,他在地上拍了拍爪子。
“好极了。”
把画框劈开,点火没费波什么力气,他擅长无杖魔法,再说一旦有了火花,其他的部分就好办了,这栋房子曾经的主人们如他所愿发出怒骂声,尖叫声,很是吵闹了一阵,波完全不在意,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它们只不过是一些画,一些残存的魔法,但火花未能如愿成为雄伟的火焰,反而聚集成了一股不可抵挡的浓烟,烟囱塞住了,画像们愤怒的叫骂声掺杂着剧烈的咳嗽,燃烧引起的浓烟全都往房间里钻,也不怎么暖和,房间都被熏黑了。
“没什么大问题,”波也咳嗽着,说完就跟着他从房间里逃了出去,把那些画像就扔在了原地,“你的房间在哪里?”波问了句,随即皱眉,“你以前的房间,现在只住窝里对吧,你的窝在哪里?”波没等他回答,就好像他只想说话,没指望从他这里得到回答,也不想从他这里得到回应,自打波醒过来,他就没问自己怎么会在这里,之前发生了什么,然后又会发生什么,就好像他不在乎答案,把一切都抛在了脑后。
波停了下来,站在走廊里,似乎忘记了究竟该往哪里走,于是他往前跑了几步,领着波去了他的房间,不能算是以前的房间,他搬到这个房间没多久,门半敞开着。
“噢,别告诉我你还睡在自己的床上,你真的还睡在床上?”波看到皱成一团的床单,被卷成圆圈堆在床的一角,上面沾了一些动物的深色的短毛,波打开衣柜,迅速浏览,“你对自己衣服都做了什么?”对了,他想起来,有一年特别冷,他的皮毛也不管用了,所以他从衣柜里拽了几件衣服堆了一个更温暖的窝,堆在衣柜的角落里,他喜欢床,喜欢柔软的地方,“啊,该死的,这里太难闻了!”
你还没有闻到更糟糕的地方呢!
波离开衣柜,一只膝盖爬上桌子,探身推开窗户,他想要阻止波的,但是波的速度太快了,他又没把窗户关牢,如果你只有四只爪子,有很多事情就会变得得过且过,窗子一扇接着一扇都关不上了,到处都是可乘之机,寒风瞬间闯了进来,像个不速之客,把书桌上的蜡烛都吹倒了,蜡烛沿着桌沿滚落,在地板上折断,波用来保暖的挂毯被吹翻到了头上,他赶紧顶着风用力重新关上了窗,靠在窗边喘气。
“怪不得你不开窗,不怪你,”波从桌子上爬下来,心有余悸地把毯子裹得更紧了些,“我说什么呢,反正你也不会怪你自己。”他说着,在床边坐了下来,犹豫地看着皱巴巴沾着毛的床单,举起手,又放下,清洁魔法可太费劲了,魔法不会让生活变得简单,再说他一贯不怎么在意整洁问题,于是他决定把床单扯到自己身上,慢慢倒在床上,蜷起身体。
他蹲在地上坐直了身子,观察了一阵,他的治疗魔法不怎么样,波觉得冷,多半还觉得疼,觉得饿,只是没说出来,他有没有在找吃的?还是打算和他吃一样的东西?他跳起来,跃到床上,看见波仍睁着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他以为波又要驱赶他,做好了准备,伸出爪子。
波微微抬手,指着他的后腿,“你都有皮廯了,”他轻声地说,目光集中在他的腿上,他微微扭开头,波的手指几乎触碰到他,生活得太低,与土地太近,与潮湿的森林也太近,有些疾病难以避免,“当个蠢狐狸开心吗?”波问,“一切变得简单了吗?”波问,“只用考虑下一顿吃什么,不要弄湿自己的毛,对你来说轻而易举不是吗?”波的声音听起来尖刻得如同银质的餐叉划过玻璃。
他猛地惊醒,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波已经不见了,床单也不见了,多半也被波拖走了。
床显得很温暖,可他毕竟不是一只真的狐狸,他是一只真的狐狸,这件事两方面都成立,而他每天都需要提醒自己,很容易忘记,太容易忘记了,大脑的退化势不可挡,所有的感情都如流水一般很难抓住,理解,过去的记忆更是如迷雾一般,也许它们还在,他不清楚,因为记忆的视角与如今的体型不甚匹配,于是大脑认为这些并不是自己的记忆。
他在空中嗅闻着,跟着陌生的气味,在二楼的书房里找到了波,把这个房间叫作书房有点亏心,它比一般的书房要大上许多,有一半的空间其实是一个微型图书馆,正式的图书馆在侧翼,这儿魔法的书本要少上一些。波把挂毯和被单都裹在身上,他还没能生起火来,他路过了椅子被熏黑的残骸,餐厅的椅子可再也配不成套了,真可惜,但波找到了酒,他随意地斜坐在书房里的单人沙发上,双腿挂在扶手上,一摇一晃的,一手拿着酒瓶,另只手翻着一本放在腿上的书。
“你考虑过至少装上瓦斯吗,或者通电,比点火简单多了。”波说,听见了他的脚步声,他故意走得挺大声的。
他走近了些,突然对自己的行为有些迷茫,波合上了书,挪下椅子坐到了地上,坐到他的面前,“过来,”波说,他打开酒瓶,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应该能凑合。”他使劲儿瞄了一眼书本廉价的封面,贵族们花了好几个时代积攒的书本,代表着魔法界精深的知识海洋,波抽了一本过时又平庸的爱情小说打发时间。
波倾倒酒瓶,深红色的液体落在他的掌心,顺着手掌滴落到地板上,“我没有魔杖,也没有草药,所以多半没那么有效。”波用手掌按上他的后腿,他的后腿部褪了一大片的毛,有些光秃秃的,波的手上还涂过一层其他东西,他猜可能是融化的蜡烛,温暖的手掌重重地按在他的后腰处,波开始念咒语,疼痛随着酒精蔓延开来,如果他是一只真的狐狸,现在应该扭头去咬波的手了。
但他知道波的咒语会生效的,只是一点皮肤病问题,波治过更重的伤,所以他忍耐着,他的耳朵也有些痒,那些虫子可不在乎他是不是曾经是个巫师,反正他现在是只狐狸,虫子们就觉得自己有权利钻到他的皮毛下生活。
“别人都说你死了,”咒语念完了,波开始说话,“我知道你没有,你要是死了,我会知道的,你只是不肯原谅我,一次都不肯,宁可去当只没用的蠢狐狸,”波收回了自己手,他仍旧站在原地,竖着耳朵,垂着银灰色的尾巴,“我原谅了你那么多次,一次又一次,我只是……忘记了!我忘记你还在那里,当时场面那么混乱,我们在打仗啊拜托!我就忘记了一会儿,等我想起来去找你,阿米蒂奇·赫克斯已经不见了,不存在了,你不记得了,你就是为了不记得这些事才变成狐狸的不是吗?我不需要一只狐狸!”
听到自己的名字让他瑟缩,他的名字很久没有被使用过了,被人喊过。
波突兀地结束了对话,可能意识到指责一只狐狸有些愚蠢,他站起来,拖着床单往外走,“我得去找点吃的。”他说。
要是他不发表刚才那通意见,他说不定会带他去找吃的,现在还是算了。
波推开一扇窗,大风,他松开了床单,扔掉了挂毯,一只黑色的大鸟展开翅膀,左边的羽毛要短上几寸,从窗户飞了出去,他没有去关窗,愚蠢的狐狸用尾巴遮挡住自己,飞奔去其他房间,躲在隐蔽的角落里。
那只鸟站在枝头,就像其他鸟一样,有着漆黑的羽毛,胸前一撮橙红色的绒毛,尖利的喙,有着宽阔的翅翼,更像是一头鹰,有力的爪子抓着枝干,锋利的黑色的圆溜溜的眼睛死死注视着他。
他跳上窗台,露出牙齿,发出威胁的低吼声,他想要跳上去扯断鸟的翅膀,彻底扭断它的脖子,血液涌过他的全身,他的尾巴尖翘起来,毛发倒竖,随即他退后,感到羞耻。
太久没有变成人,他不记得了,他开始忘记,狐狸的感情十分地简单,块状的,视野内的事物才有意义,但他不是一只狐狸,他的大脑不这么觉得,他的全身都是一只银灰色的狐狸。
波说他没有原谅他,他不太确定,大概没有,既然他现在是只狐狸,狐狸没有那么生气,愤怒的时刻很短暂,悲伤也持续不了太久,一切的确都变得很简单。
阁楼传来声响,他没关阁楼的窗,也许关了,庄园太大了,每天都在荒废,玻璃破碎,水池干涸,藤蔓布满墙壁,压垮屋顶,外面的树林也愈发地张狂地扩张领地,意识到这里的主人已经逝去了,唯一的对手是一头狐狸,连自己的皮毛都照料不好。
他跑上楼,波站在阁楼中间,重新变成了人,黑色的长袍破破烂烂的,上面沾了些深灰色的动物的短毛,左臂几乎全露了出来,青白色的愈合的齿痕伤口横在手肘处。
“这些信还在,”波说,陈述句,他歪着头,仔细又迟疑地观察着整个房间,他光着的脚踩在那些刻痕上,他肯定一眼就看到了,即使没看到,此刻他的脚底也该感受到了,他蹲下来,捡起半截口红,“真的?”他看向他。
他微微昂起头,挺起胸膛,摆正了自己蓬松的尾巴,爪子端端正正。
咬碎的花瓣,草籽,人类扔掉的垃圾(半根蜡笔,一只口红),松鼠的小心脏,他的嘴里尝到温热的血液的味道,鸟的羽毛,和书本里写的,和他们在学校里学的完全不一样,可是有用,实际上的魔法比学校里的魔法有用,有用就够了,战斗只要求胜利,其他都是死亡,书本里总是要求他们准备精确的繁复的材料,有一些只是用来掩饰那些真正的材料,有些巫师就是不怎么乐于分享,他用后腿推开那些没用的东西,露出一片空地,爪子在木头地板上划出几道粗略的刻痕。
咒语,还有那些咒语。他四只爪子着地,围绕着那个略显潦草的符号慢慢地转圈,从喉咙里挤出几声鸣叫,嘶叫,一长串咕噜噜的声音,要是他有合适的声带就容易一些,不过他也曾怀疑过有些咒语并非来自人类。
他能施法,他还有魔法,他是庄园的主人,唯一的继承人。
“我知道你魔药课学得挺好,不过不得不说,这还挺让人印象深刻,”波仍举着那截口红,在眼前左右转动,“这是代替……”他在心里做了个排除,“你是说他们真的在口红里加……噢。”波随手把口红扔回地上。
人类在咒语阵中来回走了几圈,“所以你是特地来找我的,别介意,我不是跟你说,我就是喜欢自言自语,我变成鸟一个星期,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我应该飞去南方了,这里这么冷,我的羽毛不够厚,我早该出发了,之前在干什么,我是忘记飞去南方了吗?大自然许诺我了,在召唤我,我该去更温暖的地方,该出发了,会在南方寻找到我的伴侣,建立家庭,筑巢,生养小鸟,然后在第二年的春天重新起飞,这才是我该做的事情,而不是在这里顶着冰冷的寒流继续往前,羽毛都快冻成冰块了,根本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为什么?
模糊的疑问飘过他的脑海。
波要去哪里?
他没能抓住。
只是觉得自己应该阻止。
“这也是你,”波指了指自己左边的胳膊,“你咬断我的翅膀,又治好我的手,我还在想,哪里来的疯狐狸,我都忘记了,我都忘记你的尾巴是银灰色的,鸟的脑子不太够用。
“我试过了,你的生活方式,实在是不喜欢,不喜欢吃虫子和老鼠,”波吐了吐舌头,表情有些恶心,“但你为什么来找我,怕我忘记了自己是人?”他注视着他,人类时第一次真正注视着他的眼睛,之前一直在躲避,“你还有理智,还没忘记,家族秘密?”波摇头,“你可以当一只狐狸,但我不可以成为鸟,算了,不必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他在一堆杂物中翻找,波给他写过一封信,写过好几封,从一开始的大吼大叫到后来的乞求哀怜,有一些企图与他说道理,另外一些充满着威胁与谎言,不过现在他只想找其中一封。
信纸上有一抹黑红色,血迹,写信的人用流血的手按着信纸,任凭血浸透纸张,企图博得一些同情。
他用爪子拨开一些沾满灰尘的无用的东西,木头的,石头的,带着魔法的,用湿漉漉的鼻子顶开一页页泛黄的纸,用鹅毛笔写出的墨水在纸上不停地扭曲,变动,逃逸,他用爪子及时按住那些不安分的字母,逐渐地墨水在羊皮纸上定型,显现出了波潦草的字迹,他不需要看那些内容。
——阿米蒂奇——
他跳过了开头,迅速地扫过了中间,他记得,他记得……
——我路过了——
在这里,他想,他低着头凝视着干涸的黯淡的湮没在血中的字迹。
——石头还是过去的模样,没有人动过,还保持着魔力,我想——
就是这里,他低头嗅闻,太久远了,气味逝去了,记忆逝去了,但血是血,血是人的一部分,就和名字一样。
信纸轻飘飘地落在地板中央,从边缘开始翻卷,变灰,微小的灰色颗粒打着旋升起,弥漫在空中,慢慢地延伸向窗外。
他抬起头,一阵风从窗户吹进来,把几张零散的信纸吹得满地乱飞,但那缕青烟不为所动,他纵身一跃,从开着的窗户跳了出去。
他找到了波,那头黑色的鹰。
波还是没能成功点起壁炉,他搞不懂点个火究竟能有什么问题,一套椅子有十八把,只剩十五把了,毫无价值地牺牲,他都能听见某位祖先哭泣的声音。
“能让我抱抱你吗?”波坐在地上,裹着那条从床上拖下来的被单,他歪着头,枕在自己曲起的膝盖上,一只手抚摸着狐狸褪毛的后腿,他没说什么,也没发出反对的叫声,把头稍微往波的身边靠了些,动了动柔软的耳朵,表示同意。
“不,不是的。”波却说,他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人类的眼睛对于他来说太过复杂。
他太久没有变回人类了,他都忘记了自己的模样,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成功,他是否该回到这个世界,冬天对所有生物都很严苛,还有尾巴,他对自己的尾巴挺满意的,他会不习惯没有尾巴的日子的,他还会走路吗?他感到恐惧。
“求你了,”波又说,“我会看着你的,阿米蒂奇。
“阿米蒂奇。”波念着他的名字,念了一遍,然后又一遍,他的眼睛看着他,他感到人类的难过,悲伤,思念,他动摇了,其他情绪占据了上风,让他暂时忘却了恐惧。
世界在他的眼前改变了,颜色产生了变化,空间扭曲,气味消逝了,更加平淡,他感到眩晕,一时无法适应,他的脑中好像空出了一大块,又马上被过多的情绪与记忆填满,感觉都不属于自己,尖叫声,狗吠声,森林伺捕的声音,他摇晃,站立不稳,失去了尾巴,没法保持平衡,然后想起来他不用尾巴保持平衡,有一双手伸过来,抱住他,让他坐下。
“阿米蒂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