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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米琳·霍尔多身穿非常正式的紫色长袍,染成粉色的头发梳成高高的发髻盘在脑后,她本就身材高挑,这样又高上了几分,霍尔多表情严肃,径直走进休息室,鞋跟重重地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在莱娅身边坐了下来,表情十分不悦。
休息室厚重的窗帘用金色的丝带束起来,露出整块整块明亮的落地窗,窗外是著名的仿马萨西花园,和真的马萨西花园的自然成形不同,这儿的参天树木经过精心的设计在建筑之间生长,巨大的树荫遮挡了视线。
“我们不该放走他。”霍尔多说,她的手交叠放在腿上,背脊挺直着,似乎准备着战斗。
“严格来说,我们没有放走他。”莱娅将茶杯端到唇边,她看着窗外的郁郁葱葱的景色,继而转过头,看着霍尔多笑了笑。
“不要用这种话来敷衍我,”霍尔多蹙眉,她的手指用力,在长袍上留下痕迹,“法庭已经决定释放他了。”她注视着莱娅,观察着她的老朋友的表情,在她们更年轻一些的时候,十年前,二十年前,时间还未曾留下阴影,她们还能互相读懂对方的表情。
“有条件的释放,他没有得到自由。”莱娅说,她放下茶杯,伸手拿起茶壶,在空杯子里给她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茶,霍尔多闻到淡淡的香草的味道,她们在帝国时常喝的茶,十分廉价,茶叶也很苦,她看着莱娅在褐色的茶里放了块糖,递给了她。
茶,她可不会被一杯来自少女时代的茶给收买,从莱娅手里接过茶,她喝了一口,味道还是那么涩口,她的脊背仍挺直着。
“波究竟是怎么说的?”霍尔多问,一丝甜味萦绕在她鼻间,这茶闻起来要比喝起来好很多。
莱娅靠在沙发上,姿态比霍尔多要放松不少,眉间刻着皱纹,漫长的战争终于结束了,他们迎来了胜利,应该感到轻松,快乐,但快乐太短暂了,很快从霍尔多心中消逝了,莱娅需要她,她擅长这类事情,战争结束后的这类事情,她喜欢待在幕后,本来就不喜欢冲锋陷阵。
“他说的和赫克斯将军所说的基本吻合,”莱娅转着手里的杯子,“相信我,阿米琳,我也不喜欢现在的状况,但我想这就是我们将与帝国不同的地方。”
“他……”霍尔多深吸口气,她想阻止自己问出接下去的话,可她不得不问,“波·达默龙当时神志清醒吗,我听说他受了挺重的伤。”
莱娅点了点头,她看向霍尔多,“我亲自去的,看着他,听着他一点点说给我听,说几句就得停下来,等着他恢复力气,”她的目光扫过自己的手,霍尔多想波当时多半也握着她的手,也可能是莱娅握着波的手,“但他急着要说给我听,一醒来就要找我,生怕来不及了,我能确认他神志清醒,大致所有的细节都能对上。”
霍尔多的手指微微抠动,“你不断地说,‘基本’‘大致’,他们所说的并不完全一致,还值得怀疑,你相信他说的吗?”
“赫克斯将军?我不信他的话,”莱娅摇了摇头,“背叛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他没有什么忠诚可言。”
霍尔多翻了个白眼,她不知道莱娅是不是故意曲解她的意思,谁会信任赫克斯,“波,我说波·达默龙,我觉得你有时过于信任他了。”
“我信任你们每一个人,”在霍尔多翻出另一个白眼,打算说话前,莱娅抬手又继续道,“但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波并非不可信任,我们在年轻时也犯过错误,下过错误的决策,你应该是最了解这一点的人。”
霍尔多抿了抿嘴唇,“这就是我担心的,他太像我了,一意孤行,于是差点把自己的小命给送了,现在回想起来,你根本不该给我那么多信任。”
“我们谁也没当过领袖,谁也没打过仗,除了我们自己,责怪不了别人。”
霍尔多又喝了口茶,第二口比第一口更加地苦涩。
“阿米蒂奇·赫克斯将军,在毁灭者号上服役十年,定局者号上服役五年,参加过霍斯尼亚战役与克瑞特海战,”提到“克瑞特”时霍尔多咬住了自己的牙齿,她的失败,她还活着,“他为什么会突然将自己的家族印章戒指给波,波给你解释了这个问题了吗?”
她的咄咄逼人并未让莱娅退缩,莱娅甚至露出微笑,眼睛中闪过一次光芒,怀念,她怀念她们之间这样的时光,霍尔多不想说她也是一样。
“波说,赫克斯和当时定局者号的指挥官意见不合。”
“意见不合?这可不算是个有力的理由。”
“意见不合是波的说法,我觉得他有所保留,你审讯过赫克斯,明白事实是怎么样,长年累月蓄积的不满,嫉恨,裂开的缝隙,最终无法忍受,我们自己都会策反这样的情报人员。”
“投机分子,见风使舵。”霍尔多冷冷地说。
莱娅微微点了点头,“不能否认这一点,但我们得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我们见过不少赫克斯将军这样的人,一生投入帝国,从来没想过有其他可能,对他来说,尽管帝国背叛了他,他报复了帝国,到最后他的心仍旧会选择帝国,这一点上他很诚实。”
“在这上面欺骗我们没有意义,”霍尔多说,“他很清楚这不过是一换一的交易。”
“不知道为什么,波觉得这一点没有必要告诉我,让我想起我们在帝国议会的时候,我们想说服帝国援助那个发生叛乱的沿海小城,我们不能直接要求帝国派出舰队,尽管这对他们而言是很简单的事情,但不,出于所谓‘政治方面’的原因,事情不能这么简单。”
“他对你用这一套?”霍尔多突然感到有些好笑,也有些生气,“我就说了你对他过于信任了,让他分不清他什么时候可以耍小孩脾气,什么时候必须更严肃地看待事情。”
宠溺,霍尔多发现自己真正想说的是莱娅太过于宠溺波了,明显地偏爱他,她失去了自己的爱子,不免将感情映射在其他人身上。
“我相信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错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不会忘记,霍尔多相信,这也是她同意赦免波的原因,因为他不会忘记,这更加痛苦,她残忍吗?霍尔多想,常常有人说她冷酷无情,但她也一直相信这是必须的冷酷无情,莱娅露出些许无奈的表情,继续道,“当然,他说了一些别的事情想要引开我的注意,说的要稍微多一些,赫克斯将军没有发布老赫克斯的死讯,被一颗炮弹削去了半边脑袋,刻意隐瞒了他父亲阵亡的消息,把戒指从他‘可敬的’父亲的尸体上扒下来,据为己有,你还记得那枚戒指,表面沾着一些被擦拭过的污迹,现在我们知道这是谁的血了,我想赫克斯将军认为这些事对他来说不光彩,让我们以为戒指是他通过继承得来的,而其实老赫克斯不会把家族传给一个私生子,所以他自己做了决定。”
这些话经过了一些时间才在霍尔多心里沉淀下来,浮现了涵义,有些模糊,霍尔多看不清楚,皱起眉头。
“波知道?”
“波在定局者号的甲板上待了不少时间,总会听到不少消息,这些信息在帝国之间未必是什么秘密,他不是正规的情报人员,也没受过培训,不过有这个机会的时候谁也不会放过的,或者,这是赫克斯将军告诉他的。”
霍尔多突然很不喜欢她们之间谈话的发展方向,就像回到了以前,她又一意孤行了,然后只能面对自己导致的后果。
“他得获取波的信任,”霍尔多嘴里有些干涩,她又喝了一口茶,“自然会多说一些。”
莱娅凝视着窗外,她转过目光,直视着霍尔多的眼睛,“这是我看你的报告时最不理解的地方,你知道,赫克斯将军好像不认识波,波一贯的鲁莽,告诉他自己的真名,他却好像不知道波就是达默龙中校,没有将两者联系起来,没有见过达默龙中校,不知道对面炮轰自己的船只由谁指挥,你也没有告诉他。”
“我不会告诉他。”霍尔多说。
“所以他认为我们不会去真的去找波来证实他的话,怎么找,从哪里开始找,一个只知道名字的水手,海军从各地招募,他自己也清楚这回事,有些人登记的根本不是真名,也穿上了一身制服,拿到了一把枪,这对他未必是件好事,没有人可以证实他的说辞,波有可能是从他身上偷了印章,有可能是胁迫他交出了印章,写了密信,而不是像他所声称的那样,‘主动提供帮助’,这两者的区别要大可大,要小可小。”
“反过来说也是一样,波无法出现证明他的说辞,他大可以谎话连篇,他明确知道自己提供的印章和密信起了作用,实际上是起了极大的作用,比他所预计的还要大一些,印章让波逃了出来,带出了情报,缴械了隶属赫克斯家族的船只,补充了战力,我们打赢了德卡一役,胜利了。”
“然而他希望我们找到波,还记得你是怎么跟我说的吗?”
霍尔多记得,她对莱娅说,这事儿有点奇怪。
“你决定告诉他波已经死了,想看看他究竟在做什么打算。”
她喜欢砍断吊桥,她喜欢放火烧烟,虚张声势,声东击西,切断敌人的后勤补给,战争可以不必开始就结束,人们说她冷酷无情,莱娅却足够信任她的海军中将。
“我不信,我要看证据。”赫克斯将军说,他的手指抓住铁栏,霍尔多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他的手腕与铁铐磨蹭得厉害,皮肤不停破损形成一层血痂,他们不虐待战俘,不过霍尔多也不介意让他多受些罪。
他们给赫克斯看了吊唁信,假的死亡记录,能收集到的波的遗物,拿走了所有能证明波的军衔的东西,被血液浸透的衣服是从重伤的波身上剥下来的,告诫书有一大半页数都是黑红色,纸张黏在一起,没法翻开,断裂的笔,一枚英勇奖章和一条项链,从昏迷的波的脖子上解下来的,霍尔多千叮万嘱这条项链要原封不动地还回去,吊坠盒里装着波的母亲的照片。
赫克斯低着头阅读吊唁信,似乎有些迷惑不解,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他的眼珠一动不动,仿佛定在了那页短短的例行讣告上。
“但是他最后一点证词都没有修改,坚持自己原有的说法,尽管知道没有人可以证明他了。”莱娅说,一片树荫遮住了一道光。
“这里面没有我的戒指。”赫克斯平静地说。
“我们没有找到戒指。”霍尔多冷漠地回答。
他们一直都有那枚印章戒指和叠在一起的信件,刻着赫克斯的族徽,波交出了戒指,只是在波醒来前,他们不想给赫克斯看到那枚戒指和信,霍尔多内心已经相信了,她相信了赫克斯说的话,可她不想让赫克斯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赫克斯伸手拿起那条项链,他大半身体都笼罩在阴影中,手臂显得尤其苍白瘦削,他的拇指抚过吊坠盒的表面,打开了吊坠盒,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声音,霍尔多警戒起来,她盯着赫克斯的手,什么也没发生,那只手关上了吊坠盒,将项链放回原处,手的主人往阴影中退缩而去,隐藏得更深。
而如今,回想起来,霍尔多终于捕捉到了那道微弱的光,看到了浮现的含义。
怒火席卷了霍尔多,她猛地站起来,把茶杯砸在桌上,喝了一半的茶水泼洒出来,窗外的阳光明媚,没有一丝阴霾,繁茂层叠的绿叶摇曳着金色的阳光,“他怎么能……”背叛,她想说,愚蠢,她想说,自私,没有一个词真正合适,“他怎么可以……”她双手捏紧,指节泛白,感到恶心,反胃,她得立刻呼吸一些新鲜空气。
“他恳求我,”莱娅说,目光直视着霍尔多,至少莱娅有这样的勇气,“他恳求我,至少德卡因为赫克斯将军没有毁于战火,他恳求我想想,那些因此免于丧生的人。”
霍尔多也曾这样握住莱娅的手,将额头贴在她的手背上,恳求她想一想,由她的牺牲可以换来的那些生命,由她的牺牲可以换来的未来。
这就是波做的事情,霍尔多慢慢地想到,这就是波牺牲自己所做的事情,这本是赫克斯该做的事情,这本是赫克斯该牺牲的东西,她感到加倍的恶心,她真的要吐了,她没再听莱娅说什么,事实已定,她说什么,莱娅说什么,都不重要了,如果法庭已经决定了,霍尔多不会在背后进行任何动作,他们和帝国不一样,霍尔多转身走了出去,推开门,鞋跟重重地踩在地面上,声音回荡在长长的走廊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