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市医疗中心爆炸时,十三岁的乌戈·罗德里格斯在回家路上,刚走到街角,气浪折断路标,半截闪烁的交通警示牌横飞而来,把人拦腰撞得砸到墙上,他还没想到要呼救就被粉碎的墙壁砸趴了,整块巨大铁皮广告牌随之倾倒,轰然巨响。身陷此境,他首先感到手指之间黏而湿,有液体流淌,在身下,那个警示牌正发出故障电子提示音。
情形诡异,因为预期的疼痛延迟抵达,在触觉恢复以前,它给人漫长的时间接受现状:市医疗中心本部大楼本月第三次遇袭,小罗德里格斯无辜中彩,或可免去携带一身铁锈苟延残喘数十年的病痛余生早登极乐,检点往事,此人只余两点遗憾:他两个月前人间蒸发的死鬼老哥从此难寻音讯;他拖欠的一笔助学贷款日后无缘偿清。
想到这时,他脊椎上爆发出刺痛,神经抽搐不止,砖石下很冷,后颈没有知觉,他的头被钢筋砸歪,扭到一个古怪角度,后脑勺可能烂了,脖子很快就要和身体分家。他小声哭起来,想到他死鬼老哥阿诺德·罗德里格斯,没有证据证明对方生死,阿诺德两个月前离开家门,之后音信断绝。实际上一种诡异的血缘感应让男孩怀疑对方已经死了,因为他在过去一个月里稳定看见疑似兄长的鬼魂在家里徘徊。鬼魂高而瘦,呈半透明,每到午夜十二点就穿过墙壁回到寝屋,空荡荡摇晃在他那件袖口发黄的衬衫里,蜷在床边,盖上被子睡觉,一夜以后又离开,乌戈喊他的名字,没有得到过回应,因为那鬼魂没有嘴巴也没有头。他早上起来查看,发觉死人睡过的床褥潮湿,床下散落有新鲜的万寿菊,花瓣上还在滚落水珠。
这样想着,男孩无法自抑地痉挛起来,被砖块和砖块压住的每一根手指都颤抖,警示牌三角边缘插进肚子,在体液里泡得温热,可能是血,更可能是他尿在身上,裤子湿透黏糊,一条腿尚有知觉,另一条不知去向。他哭着,啜泣着,念他老哥的名字,求他老哥打通天堂关节,请天使来救他,为此他将来一定好好念书,多行善事,故障卡壳的警示牌还在嗡嗡响地循环播放,第二声爆炸轰地响得朦胧,这时候他感觉到头顶的砖砾松动了,从近且远的地方传来粗重喘息,然后朦胧的亮光照进来,有什么被挪开丢到远处,沉沉一声响,使人五脏六腑震颤。
他没法抬头,被天光刺激,眼泪流的势不可挡,一只手(一只手套)碰到他的脸,沾满尘土,石灰,未干的油漆。对方用方言问:“你醒着吗?”他就在哭泣中途拼命说是,救救我,求你,他的头被轻松推动,恐怕已不再和颈椎皮肉连接,疼的人要灵魂出窍——实际他可能真的已经灵魂出窍,漂浮在地面以上六尺,看见那问话的男人蹬开另一块石头,提着他腋下把他由钢筋和墙砖里拖出来,喂他喝水,这不是天使,因为显然天使里不会有这一号东亚面孔,也决计不会穿短袖T恤和牛仔裤,他老哥阿诺德在天堂果然没能混出名堂,或根本没上的了天堂,他的死前祷告白费。
“继续保持清醒,现在昏迷很危险。”东亚人满面汗珠,专注凝视他,眼睛圆而亮,漆黑像井口,“我一会儿得把你弄到医院去,说不准要给你填点登记表……你叫什么名字?”
在此种深黑色不见底的凝视之中,他感到巨大吸力,魂魄又一次被拖拽回到原处,于是筛糠一样哆嗦着哭了,鼻涕眼泪全吃进嘴里,东亚人听着,用脏手套反复抚摸他的脸,布料粗糙廉价,但抚摸万分温柔,现在他完全混淆,或许上帝那儿确实也有亚裔天使——总之此人徒手掀开几吨重钢筋支撑的广告架,轻柔捧着他和他已与身体断绝联系的头颅,将他(连带着那半片插进腹部的警示牌)安放在一张皮革里兜住了打横抱起,从天而降,恰如一个天使,倘若不是,也很难是别的什么东西。
“好的,乌戈。我是凯,红凯。”男人说,他的方言说的一般,有些词汇必须用英语代替:“事情没那么坏。”
往后一切经历如在梦中,他给对方弄进一个帐篷,红凯以无辜口吻索要手术器械,生理盐水,葡萄糖,诸如此类,惊慌失措的护士把他驳回,因为遇袭以后的撤离场面呈灾难性,完全乱成一锅粥,全部急救物资都紧急从临院调度,再无暇照顾一个计划外重伤伤员,他没气馁,继续协商,说“手术我可以自己做,给我手术刀”。这时男孩的意识已经朦胧,四周似有五十人以上脚步声错综,夹杂号哭,安保呼喝,还有那漏电的警示牌在断续唱歌。担架进出,消毒水的味道反上来,他想吐,此外更想死,昏迷之前那男人蹲下来握着他的手,乌戈想要说点什么,说他浑身疼痛,手指缝之间硌有很多沙子。
不知多久以后他醒来,隐约明白此时是晚上,因为外面透出灯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帐篷外面滚雷般响亮,喊“哪个婊子把记者弄进来的!”,无人应她,她就继续如同母驴一样狂吼乱嚷,指示安保把那些人都赶走。帐篷外爆发出争吵,推搡,喝骂,帐篷里活人低微呻吟此起彼伏作她和声。两个护士在帐篷里做事,偷偷笑,女人说“一定是丽贝卡。”男人说“小声点,别给丽贝卡惹麻烦。”
他的身体不再无休止地疼痛,困扰他的卡在手指里的沙子也不在有存在感,除去萦绕多时的消毒水味,他还闻到一种焦糊,但无法扭头看,头颅仍然以怪异姿势和身体连接,而且被石膏一类固定了,帐篷里横竖叠着几十副担架,几乎无处下脚,这时有人钻进帐篷,那两个护士就出去了,一个人蹲下给他喂水,从他的角度可以看见来人胸口悬挂一只坠子,他认出了,是他的亚裔天使。
“你醒了?再睡会儿吧,”那人说着替他把嘴边溢出来的水揩去,接着一屁股坐下,对他微笑:“我给你缝了几针,打了一点麻药。”
乌戈肿着眼睛瞪他,对方倒是岿然不动自顾自盘腿坐着,继续向他说难懂的话,男孩体内一些地方骨折,一些内脏破裂,他搞到止痛片,虽然不多,但足够用,此外还有一些抗生素。除穿着外,此人现如今比起天使倒更像个邋遢大夫,口罩拉下来挂在下颌,牛仔裤下半截早成泥黑色,短靴革面皴裂,系带也绑的乱七八糟,半披在肩头的外套里散发出异味(皮具久疏打理都会如此),手套给他摘下了堆在膝头,露出同样满是泥灰的双手,发觉孩子的视线,“天使”抬头朝他眨眼,做了一个“晚安”的口型。
“……我也得睡会儿,我差点累死了。”他轻声开玩笑说,声音都发哑,看起来真的快要累死了,在男孩注视中人很快就抱着胳膊栽倒,砸中一只背包,刘海碎而乱地扫在眉头,眠容满是尘土,好像在人间流浪逾三个世纪,从未找到一张床。
2.
漫长星际流浪中红凯习得一种本领,即能够自主,飞快地进入深度睡眠——士兵在行军途中通过这一方式使肌肉和大脑同时处于低活跃水平,摒除念想,尽可能利用短暂睡眠恢复精力。教会他这一本领的人是伽古拉斯·伽古拉,彼时他们用漫长时间攀登雪山,伽古拉尚不爱笑,每每板着脸孔试图把他揉圆搓扁塑成战士形状,实际上为此此二人均付出非常努力,但直到终于背向而驰也未有人如愿。
凌晨四点他爬起来,检查整个帐篷里所有患者,给其中一些换药,他们其中有一些甚至是铁锈病重症患者,于是他不得不在处理外伤之余再为他们刮除眼睑和嘴唇上的锈斑,以免器官在患者长时间昏迷中彻底锈化。做完这一切以后他会去另一个帐篷,在病院废墟里,此人索要补给和人手,信誓旦旦说他以前是无国界救助队的,还把他从另一个地球上得到的勋章拿出来作为证明,他们居然真的信了,放他一个人照料四十多个还未登记在册的伤员(他自己又从病院大楼的废墟里刨出来一些),一天动了三台手术,露天环境恶劣,一个实习医生负责缝合,两个护士举着吊瓶支架和手电跟他到处乱窜。人在简易避难营地里走完一圈,发现被拨来跟着自己的小孩子们也起床了,全部迷迷糊糊,口齿不清,对他打招呼,说凯哥早上好,于是他也对他们说早上好,而且挨个儿拍他们肩膀,让他们先去吃点早饭。
白天休息的时候,一个金发姑娘神出鬼没地从他身后钻出来,给他了一块糖。红凯倒没被吓着,只是没看出这是谁,于是思索半晌:“丽贝卡?”
“答对了!”姑娘飞快摘下口罩给他笑容。
“你把手术服脱了我就不认识了。”红凯诚恳告诉她,她是昨天那个实习生,给他当了整下午的助手,结果到夜里把手术帽摘下来他才发现她是个姑娘,还为此吓了一跳,因为他们所有人穿上手术服都一模一样。这会儿对方蹭过来,和红凯一起靠在半堵几乎坍圮的砖墙边,制服外套里面原来是一件摇滚卫衣,她的金发偏红,乱蓬卷着,两腿又长又直,交叠着摇摇晃晃。
“我看你早上没吃饭,”她说,“警——惕——低血糖。”
“谢了。”红凯说。尽管已不需要依靠进食维持生命,他依然领了情,仔细把糖纸剥开,糖果小小一块,橙黄色,含在嘴里缓慢地化,人不得不囫囵感谢:“好甜啊,很好吃。”
“真的?你好怪,凯哥!”实习生吃吃地笑:“工业糖精,杂货店一百索比能抓一兜。我分给别人吃,他们都嫌苦呢。”
“现在流行这个?”红凯问。
“啊不,因为我只买得起这个。”她把两只手往外套兜里一插,遮住手腕上深浅锈迹,“我刚毕业嘛,要还公司的助学贷款,要交房租,剩下的钱只够糊口,还是吃最便宜的合成口粮。”
“唔,”红凯说:“我来的时候吃过,和面粉一样。”
“没错,和他妈的面粉一样。但是没有办法,因为实习生只能拿这么点,转正也只多八百住房补贴,四百餐补。”丽贝卡说,她也给自己剥了一颗糖,然后蹲下去,这丫头闷声做事时还算靠谱,如今捱到休息时间原形毕露,白色制服口袋被糖果塞满,袖口胡乱捋到手肘,蹲着休息,蹬运动鞋,在头发里藏彩色发夹,完全还是个小孩儿。他们一起看远处十七层就诊主楼残骸前,安保和工人正忙碌搭建活动板房以架设简易住院间,那些人裹在黑色制服里,背后有巨大的银色独角兽首图标,徽记出现在街头巷尾,就连红凯已识得——波士顿机械公司,或只是“公司”,一头凌驾于政府之上的巨大野兽。其崛起于两百年前企业战争时代的奥赫达利亚,如今业已垄断世界范围内的重工产业,独角兽蹄迹烙在本国国土,也隐现于亚非两洲无休止的地缘战争幕后,攫取星球最后养料恣意生长,已经在两百年精密传承里无所不能,永生不死。
“这里为什么会被袭击?”他问。
“你要问我?”丽贝卡说,“头绪全无,医疗事故的报复,企业战争余音,反抗公司组织的示威行为,一切皆有可能——战地医生的业务没有这么多姿多彩吧?”
“你说的对。”红凯说,“我的生活简单,只要保证自己每天都活着。”
“早上我过去那边,看见我教授负责的病人,”丽贝卡说:“但我教授不在,袭击发生时第三外科在十一层会议室给下周的手术做会诊。安保傍晚撤出,说探测仪上已不再有生命迹象,可以停止搜救,他们如此通告以后,你带回来十三个人,里面有七个是我别的科室的同事,他们全部都活下来了。”
“现代科技容易撒谎,我比较相信自己。”红凯说,“当然在这种情况下,单个人类能做的往往也有限。”
“现代科技不撒谎,只是公共医疗中心改姓机械公司多年,资源宝贵,只够救能为公司买单的客户。这道理也很简单,大家都懂的嘛。”姑娘说,“可你昨天出现,抱着一个不知道他妈的是谁的小孩儿闯进来,问玛利亚要麻醉药,说你要开刀,满脸理所当然,还问有没有人要和你去救人——你看上去简直像刚从十六世纪的原始森林里走出来,还在恪守八百年前的骑士道德!”
红凯忍不住发窘,一连串咳嗽:“我四处流浪多年,难免不太能和摩登时代接轨……”
姑娘从蹲姿蹦起来,用脚尖划拉地面,她不看他。
“唉,哎。凯哥,”她说,“你真是的,我在夸你!我是说:你‘砰’地出现,未免太像小说情节,摩登时代连超级英雄故事都没了市场,小孩从三岁就不相信有超人,不相信银河里有守护人类的光之战士,不相信一个人可以为其他人无缘无故牺牲。如今万物皆可生锈,人心也会变成石头。MSF财报上披露的捐款收入连年缩水,却无休止把世上尚存理想的医生倒进亚洲战场填补他妈的无底洞,为什么?因为甚至连“正义”这单词都可算作旧时代的余孽,好人在当今世道无处可去,只能凯歌赴死。”
“……你这样想?”红凯说,他开始玩弄自己的帽子。
“对。”姑娘叹气,“我没有良心,是个庸才,但不蠢。我当不成恶棍,也没胆子做好人,我考不高不低的分数,读不好不坏的专业,跟从最睿智的一批人物不功不过度日。未来会给主任写三五年论文,打理他妈的人际关系,十五年内靠考评职称往上爬,把主任熬成院长,把自己安稳熬到五十岁再死于铁锈病。我对未来的规划也就这样了,就像昨天我本该和我的同事们一块儿做抢救表演,只为了公司继续从这些阔佬身上榨出钞票,尽管并不缺我一个实习生……这时候你出现了,有些人为之一振,于是我想:我要重新规划人生目标。”
“我以为没人理我他们才把你踢来,你看着最小。”红凯说。
“当然不,臭男人,不过我确实最小。”丽贝卡嘀咕,她整理口袋,又给红凯抓了几颗糖,接着把外套扣好大踏步向前走,等走到十米开外人停下,扭头冲他喊:“我是争取来的!他们说你要一个有手就行能缝线的助手,我就挤破头来了!你爱信也好,不信也罢,在这事儿上我比读书时候对付期末考试还还卖力!”
此话想必相当难以启齿,因为姑娘刚说完就一溜烟跑远了,红凯笑得低头,把帽子盖在脸上,一个护士过来找他,告诉他患者的病情起伏,他们就重新紧张起来,进入工作状态。
3.
他们给乌戈·罗德里格斯拔导尿管的时候他已经可以说话了,护士让他少说,他就黑白颠倒地一天睡十二个小时,剩下时间意识清楚,一动不动仰望帐顶。红凯把他那只旧包丢在这里,偶尔夜里回来倒下,睡上三五小时,乌戈才有除帐篷之外的另一个观察对象。某一次男人醒来,发现自己又被盯着,就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丽贝卡和你说了吗,”红凯说,“医疗中心查了你社保卡上的信用额度……很难买到合适的义肢,也无法进行进一步治疗,你以后也许要拄着拐杖读书了,我很抱歉。”
尚有人在睡,男人说话声音很低,乌戈觉得奇怪,因为这一点板上钉钉,并不值得伤感,红凯看了他一会儿,叹口气,凑过来问:“想出去透透风吗?”
男孩点头,他就把他连着被单一起抱了起来,以一种常年做护工所能有的娴熟托住他的石膏脖子,小心下脚,弯腰打满地横躺着的伤员里过去,钻出帐篷。
奥赫达利亚夜半喧哗如白日,只有市医疗中心方圆数公里内寂静,以爆破点为圆心向外一公里,无人辐射清洁装置持续漂浮在空中做巡航。事故发生以后六小时,波士顿机械内部安保对外宣称:嫌疑人中主谋已然葬身脏弹爆炸燃烧的火海,为就诊大楼陪葬,此外击毙从犯四人,但警戒线仍未落下,警戒区内搭建板房,暂设临时住院部供给生活必须,受灾人员按分例领取辐射清理剂,每日服用,十四天内三次检定体内辐射浓度,合格后才被准许离开。
医疗中心主楼坍圮,余波震动住院部,建筑群损毁,地表塌陷,让这一片视野陡然通透陌生。红凯抱着他绕开帐篷群,爬上半截矮墙倒塌形成的小丘。商业街区巨大光幕与电子银屏映照,在远天投射出流彩光辉。植被从地表灭绝以后,大气日渐稀薄,天光也为之变化,不再呈现出湛蓝色,而是一种未经解析的朦胧白亮,银色的太阳和午夜光污染别无二样,因此夜晚就是人工白昼。天穹之下,红凯把他安顿好,折起被单,让男孩依靠在断垣上坐稳。
“我听说你还有个哥哥……医疗中心在通过社保系统联系病人家属,你的监护人从四年前由玛尔莎·罗德里格斯转为阿诺德·罗德里格斯,我们就按登记在数据库的通讯号码给他发了邮件,打了电话,完全没有回音。”红凯说:“现在谁在照顾你?”
乌戈试图说话,但嗓子疏于使用,已经生锈,即使每一次饮水他们都会在水里掺入食品除锈剂,他咳嗽了一阵,这才终于能发出声音。
“……我……哥,”他说,“我哥托他的朋友照看我。”
“唔,辐射清理结束,可以让他把你带回去。”红凯说,“你可以把他的联系方式报给丽贝卡——那个金色头发的,她会替你联系。”
但孩子摇头,告诉他那人只是每周三和周六的下午过来,带来食物和钱,在沙发上睡一夜,之后就离开,全不参与男孩生活。他不知道对方的姓名,联系方式,只知道对方和阿诺德·罗德里格斯有约,在此人离开时让他的小弟弟不至于孤身一人,或遭遇意外死在家中无人得知。
“听起来是你自己在照看自己啊。”红凯说。
孩子不说话,他就从口袋拿出口琴,慢慢吹起来。这里远离所有帐篷,也远离凌晨四点仍喧哗的城市,万物寂寥,可以让他安安心心地吹。孩子在琴声里沉默,他们一直这样呆了一个钟头,直到红凯决定把他带回去,于是放下口琴,替他整理衣服,男孩才又开口。
“我有问题想要问你。”他说。
“我不是一个很会回答问题的人,”红凯回答,“你要问什么?”
“你是天使吗?”
“……不好意思?”红凯说:“如果你说的是那个‘天使’,当然不是,我是一个流浪人,做过几年医生。”
“你是流浪人……”男孩重复说:“你为什么流浪来奥赫达利亚?”
红凯扭头思索。
“这个问题的话,”他说,而且把被单抖开,仔细包裹住男孩,把他又一次抱在怀里:“……在流浪的中途,我曾经遇到过一位美女,她年轻,漂亮,魅力四射,我们露水姻缘。分别时我许诺日后再来见她,可她如今已身患绝症,时日无多,我无能为力,只能留在这里陪伴她走最后一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