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晨光熹微,如薄纱般笼住广袤的沙漠,一队马莱士兵骑着骆驼,头缠面纱,在晨光中沿着连绵的沙丘徐徐前行。
队列约有百人,打头是一个班专供中东战场的特种骑兵,身下单峰骆驼清一色大小,矮小但肥壮,昂起长颈,凸出的大眼睛冒着风沙警惕地忽闪;后面戴袖章的艾尔迪亚士兵一律步行,包括十二三岁的童兵在内,手牵的骆驼临时俘获自当地民居,用来驮载枪炮行李——运输工具数量有限,理应优先沉重的装备——它们的体力较前者落后很多,一头接一头蹒跚着将队伍拖成长长松散的一串。
吉克身处于马莱军官之间,在最前带队,从行囊中掏出指南针,与手中地图对照,校准路线。身为战士长,他对于如何进入沙漠非常熟悉。中东地区摩擦不断,各势力互相制衡,马莱常年在此驻军,战士小队承担了其中大部分突击作战。
沙漠气候恶劣,交通落后,村落沿绿洲零星分布,十分适合发挥巨人之力——只运进寥寥几人,即可踏平一片绿洲。
三天前,吉克带领一小支艾尔迪亚士兵,以及几位战士候补生,再次从马莱出发,支援前线耶特乌国(*)。由轮船换列车、换骆驼,终于只剩下最后几十公里荒漠。
队伍走上一条简陋的土路,道路逐渐宽阔坚实,道旁冒出丛丛矮小的灌木。再往前走,忽然出现一片焦土,植物被烧为灰烬,只剩下碳化的一茬茬黢黑的根,显然超大型巨人曾经路过。宽阔的一路焦土向前延伸,天尽头似乎隐约出现城镇的轮廓。太阳已经升至高空,即将正午。
阿尔敏吃力地拽停骆驼,倚上骆驼被毛粗粝的身躯,喘了口气,扭开水壶。早就空了,他倒转水壶小心地摇了摇,张嘴去接,只有一两滴水顺着瓶口滴上干裂的嘴唇。
艾伦驱赶骆驼靠过去,摘下自己的水壶喝了几口润润喉咙,把剩下的半壶递给他。阿尔敏感激地望去一眼,才接过来。半天的行军使两个人的头发与眉毛都积满黄沙。
艾伦用眼神指了指队伍前方,将面纱扯松一点。阿尔敏知道他指的是吉克。“那家伙让艾尔迪亚人步行,却跟马莱人一起骑骆驼啊。”一开口,漂浮在空气中的细细的沙粒随呼吸涌动,他不得不皱起口鼻屏息。
“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刻意优待艾尔迪亚人,反而会被怀疑。”
“是啊,这种鬼日子已经过了一年了。”艾伦有些尖刻地说。
一年前,调查兵团借助吉克的权力,将几名年轻士兵送入马莱,竞选战士候补生,学习如何将巨人之力与实战结合。据吉克所言,如果表现亮眼,成为战士,甚至能够不费一兵一卒地将其他巨人之力抢夺过来。而人选中,自然包括拥有巨人之力的他。
因为提前窥探过格里沙的记忆,他本以为自己会比同伴们更快地适应新生活。他见识过墙外艾尔迪亚人受到的歧视——收容区、通行证、恶魔的污名,被当作基石埋进土里,支撑马莱建造厦宇。
换言之,已经提前感受过痛苦,甚至父亲年幼时第一次走出收容区的紧张与恐惧,都透过“道路”鲜活地传递过来。
出发的清晨,他怀抱必胜的信念,拉着阿尔敏与三笠登上轮船,开启新一轮墙外调查。
船上坐满乘客,新生艾尔迪亚帝国对外的交往已经开展一年,岛民作为商人、工人、学生、军人等等,悄然渗进各国各界。这艘轮船伪装成了私营货船,走一条希兹尔国提供的秘密航线,花两个月围绕大洋转一圈,找管理宽松的港口停靠,船员可以按照任务各自下船换乘。
在马莱下船的只有三位小士兵与作为向导的欧良果鹏。入关需要检查血液,欧良果鹏轻车熟路地在候船厅找到血站。方形大厅拥挤、嘈杂、昏暗,有卫兵荷枪巡逻,旅客来往不绝,行色匆忙,马赛克地砖几乎每处都沾着滑腻的海泥;柜台后的公务员们自顾自埋头于岗位,偶尔朝来访者冷漠地抬一抬眼皮。
等待报告的间隙,欧良果鹏瘫到休息椅上,一路上舟车劳顿,加之三个孩子叽叽喳喳,令他头脑发胀。孩子们首次出岛,对哪怕海水的腥臭味都感到新奇,话题此刻转移到刚刚吃的冰淇淋,艾伦坚信在记忆中尝过的带点苦的咖啡味要比草莓、香草、哈密瓜味更与冰渣契合。
卖杂货的小推车数次路过,老板是个神情狡猾而亲切的年轻男人,大概笃定三个孩子会再买点什么,以地主特有的略带夸耀的口吻与他们搭话,偶尔瞧一眼欧良果鹏,后者疲惫地摘下帽子盖住脸。
半小时之后,四人在护士台取到报告,阳性者多附加一枚灰色袖章。下一站是雷贝里欧,离开之前,他们特地去找小推车,与在海对面认识的第一位朋友告别。
老板似乎没注意到他们,推着小车四处寻觅下一位顾客。三个孩子拉着欧良果鹏,追在身后穿行于休息区过道,直到走出大厅,老板终于停步,回身向他们问好,眼神却惊惶不定。
他们不懂他在躲避什么,就见到他的余光扫过三笠,露出了困惑,并快速转化为一丝悲哀。
艾伦忽然醒悟,这个朝夕相处的女孩与他有所不同——血统不同,因此并不需要佩戴袖章,甚至大厅中只有他和阿尔敏戴着袖章,艾尔迪亚人很难有机会走出收容区。小姑娘愿意与艾尔迪亚恶魔同吃同玩,大概使人读出一种可笑的天真,与唯有年幼无知时才敢展露的伟大真情。
回过神来,老板已经走远了,阿尔敏体面地结束掉对话,一定比他更快地掌握了现实。艾伦展开报告,代表阳性的加号与十字架拥有相同的形状,将他判定为“尤弥尔的子民”——天生可以变成巨人的种族,不是人而是有智慧的猛兽,是恶魔。每一位艾尔迪亚人永远背负着白纸黑字的十字架。
除了城墙中无法被操纵的超大型巨人之外,他是帕拉迪岛唯一的巨人之力拥有者,曾被称赞为人类的希望,但是在墙壁之外,巨人之力却遭到恐惧与唾弃。明明脱掉袖章,他与旁人没有两样,天然地能够吸引到爱与尊重。
说到底,如果不是马莱制造巨人兵器,世界上早已经没有危险的无垢巨人了。至于马莱,暗中觊觎墙壁内侧已久,从冰爆石到坐标之力再到普通的艾尔迪亚民众,恨不得将小岛搜刮殆尽,甚至已经尝试过迈出一步。
是马莱在利用他人的无知,满足自己的扩张野心。
帕拉迪岛太弱小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邪恶凌驾于正义。
到底怎样做才能够反抗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呢?
第一次走出帕拉迪岛,他并不紧张,也不恐惧。短暂的困惑之后,怒火奔腾而出,他发觉自己无论如何不能接受似乎存在着一道将所有人绑住的锁链,丝毫不能。
他们在街边等车,路人纷纷如躲避瘟疫般绕行,艾伦沉默着坐上汽车后排,将手中的报告对折再对折,用指甲刮出深深的折痕,成为一小只方块,再折就会自动弹开。层层打开方块,再折起,重复着,一直到汽车驶入收容区,铁丝墙暂且隔绝掉外界的目光,才猛地撕掉那张揉烂的纸。
汽车在街区穿梭,停在一栋公寓外,他们将以捏造的身份暂住进去。吉克在楼下抽烟等候,细细一根在修长的指间夹着,不时朝地面掸一掸烟灰,以防弄脏军服。车灯掠过,他看清艾伦埋下的沉闷的脸,眉角抽动一下,浮起和蔼的笑意,朝挤在一起的三个孩子张开双臂。
“欢迎来到马莱!晚餐已经准备好了,来一顿清蒸龙虾吧,那会让人忘记烦恼与疲劳。美味的清蒸龙虾——以前尝过吗?”他犹如宣读广告词一般快乐地朗诵,接着依次点出初次见面的孩子们的名字,“阿尔敏、三笠,艾伦?”
艾伦提起自己的行李,躲过吉克的搭手,钻进楼道。实际上,他对晚餐并不感兴趣,甚至对刻意压制他愤怒的吉克也感到恶心,无法控制地厌恶起一切和平假象。
他将纸屑一把丢进漆黑的角落,一口气爬到二楼,感到自己像一枚出膛后燃尽的子弹,终于能够平静地看向他人。
他站在楼梯顶层,俯视吉克。“什么时候开始训练?”
“总而言之,尖子生才能参加这次任务,我们离目标又近了一步。”艾伦看向左手,稚嫩的掌心被缰绳磨出血泡,火辣辣地发痛。他换了个姿势攥紧绳子,一手拉着骆驼,一手拉住阿尔敏,继续向前走,赶上队伍。
阿尔敏还捧着水壶,呆呆地眺望荒原。远处风景尚且完好,沙地无边无际,散乱地伫立着一枚枚风蚀柱,随风偶尔轻轻呜咽。沙尘中,天空也是赤红的。
“看啊,艾伦,我们的祖国多像这片沙之雪原。战火烧到这里,并非想要破坏美景,而是取得地下的资源。”
“我们没有罪过。为了不成为下一个耶特乌国,你和我才会站在这里。等到收回除了始祖和进击以外的巨人之力,我们的故乡就能够对抗马莱了。”
“对!”阿尔敏激动地回握,“等到帕拉迪岛强大起来,成为跟马莱一样强大的国家……不,不必那么强大也可以,我们是爱好和平的新生艾尔迪亚帝国,不会利用巨人之力对外扩张。等到那个时候——
“马莱和帕拉迪岛之间的交流,不只可以通过战争,还可以通过外交、商贸……如果帕拉迪岛成为独立的、属于艾尔迪亚人的国家,我们就可以摆脱歧视,马莱也有途径获得岛上的资源,不必违背国际人道主义精神发动战争了。”
这是不可能的。
帕拉迪岛与中东不同,拥有的并非矿石、黄金,而是无可替代的坐标之力,成千上万超大型巨人的起爆器。只要马莱一天不放弃巨人兵器,就一天不会容忍它流落在外。战士候补生不知道这等机密,才会产生幻想。两地目前处于和平,只是因为马莱被其他战场拖住,一时的幻象而已。
话说回来,住在那座神秘孤岛上的人们到底在想着什么呢?为何百年都没有动作?他们难道会主动放弃巨人兵器——艾尔迪亚帝国的立国之本吗?
对话与合作……会是艾尔迪亚民族的出路吗?
莱纳合上试卷。一场区域战争刚刚落幕,他刚刚与其他战士回到总部,恢复常规训练。教官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在树荫下抓住了正在乘凉消暑的他们,给候补生批改考卷。
这份试卷提到的理论或许有道理,但显然与主流观念相悖,谁敢与恶魔交易?大咧咧地写到考卷上,未免太冒险了。所有的思想考核无论日常报告还是正式考试,都会被加入档案,即使现在不被考官反对,也难保不会在未来某个时刻遭到恶意解读。
难道,试卷的主人是想与翻看档案的马莱长官沟通吗?还是单纯想要凭借一些石破天惊的言论赚取高分?
他找到考生的名字——“艾伦·耶格尔”。
据说是吉克的远房亲戚。一个家庭中一旦有人成为名誉马莱人,尝到特权的甜头,总会想方设法把更多孩子送进来。从不得罪上司的角度来说,莱纳准备帮一把这位不懂规矩的小耶格尔同学。
想着,他掂量了一下手中的试卷。或许,也可以算作拿到了吉克的把柄。
他翻了翻铁皮柜中白花花的考卷,还有几份没用到的。心中有了计划雏形,他藏起艾伦的考卷,去往操场,孩子们应该都在为明天的体术考核做准备。
一早会考对人格斗,大多数人选择结对练习,考前气氛很浮躁,场上一对对与其说在准备考试,不如说朋友之间打打闹闹混时间。阿尼搬了只板凳上坐在场边,一动不动地冷眼望着。
天空多云,闷热无风,走一步淌一身汗的天气,但她只有军服衬衫最顶上扣子解开一粒,教官常用的小扇子与花名册叠放在腿上。她似乎是不常出汗的体质。莱纳走近了,看见几只蜜蜂停在洒满树影的金发上,而她正凝神于操场上一对男孩。
凭阿尼的警觉,应该注意到他了,只是没打招呼。从帕拉迪岛回来之后,他感觉到她的态度急转直下,毕竟亲眼见识过他丢下同伴独自逃跑的卑鄙的模样。
莱纳碰了碰花名册,向她请示之后,才抽出来。
艾伦的成绩很平凡,格斗、体能、战术……没有哪样出挑,文化课尤其低。战士候选生会定期考核并淘汰,不知道这一届是几比几的通过率,选拔逐年严格了,艾伦能通过吗。
所以,难怪急着靠文化课提分?
原来这个年纪的孩子都会想到相同的花招啊。莱纳有一丝脸热,又似乎有一丝怀念。
“哪个是艾伦·耶格尔?”他问阿尼。
阿尼伸手一指。艾伦很显眼,全场只有这么一个人对着吊起的橡皮人练习,手持木刀,一次次凶猛地刺向要害,咽喉、心脏、肾脏。由于急且猛,动作稍欠标准。他并不停歇,调整角度立马再次扑上去,又使得莱纳仿佛看见幼时的自己,陡生一股亲切之情。
这孩子还有进步空间,他想道。
旁边两个男孩半真半假地扭打,其中一个躲过袭来的拳头,忽然抓住对方手臂,强迫另一个瘦弱的男孩打向艾伦。
艾伦手忙脚乱地截下阿尔敏的拳头,恶作剧者在不远处兴冲冲地向他招手打招呼,一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样子。典型大脑缺根筋的性格,每天总是蹦蹦跳跳的,仿佛鞋底安了弹簧。
艾伦对他很熟悉,这人名字总挂在成绩单第一位,因此成为他暗中较劲的对象。阿尔敏很喜欢向强者讨教,似乎认为这样效率最高。
“艾伦,一起来玩!”“第一名”喊道。
艾伦拾起木刀,用袖子擦擦,对着橡皮人比划了一下,打算继续奉行“生人勿扰”的作风。就让那傻子干着急去吧。况且,那么固执地要改变他,多少有些看不惯的意思在里面。
“假人有什么好玩啊!”他还在喊,掏出木刀捅上旁边一只橡皮人的喉咙,后者无力地垂下脑袋。
分明是挑衅。艾伦怒火直窜,阿尔敏连忙挡在两人之间。“他没有恶意,只是想说……真人比假人灵活,假人不会突然出拳。所以,来一起训练吧。”
艾伦没回话,刺向同样的部位,然而力度与角度都差了一点。那人一直在好奇地看着,艾伦冷着脸咬住牙。“我不喜欢交朋友,让他快滚。”他顿了顿,拽着阿尔敏的袖章把人拉过来,低声说:“如果他得到了巨人之力,以后就是我们的敌人。阿尔敏,墙外艾尔迪亚人放弃反抗,甘愿当马莱的走狗,不值得我们的友情。”
阿尔敏面露慌张,打了个噤声的手势,指向他背后。艾伦琢磨了一下,意识到有人来了,回过头。
来者袖章鲜红,十分刺眼,看年龄并没有年长多少,但是已经进入青春期,抽条的身高与挺拔的、飞速扩展的肩背,以及受过战争洗礼的坚毅大方的表情,不容置疑地将他与在场的战士候补生们划分开来。
他揽住那位“第一名”,借过木刀,态度自然而随意,好像他们之间没有年龄差也没有地位差似的。然后,以教科书般的动作,利落而漂亮地扎入橡皮人。
如果是真人,气管与声带应当被一起切断,无声地毙命了。
围观的人欢呼鼓掌,这时大家才注意到有战士来了,呼啦啦围过来看偶像。战士工作在前线,极少出现在训练场,对于孩子们而言是新鲜东西,身披一层没有机会揭开的面纱。
莱纳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拍拍这个的脑袋,与那个击掌。艾伦远远旁观,不觉得战士有哪里值得憧憬。这个人比他们都优秀,然而再优秀再强大也只为了换取一只红袖章。或许,那些基础战术动作早已烂熟于心,糊弄新兵绰绰有余。
但莱纳直冲他走来。他在喧哗中,似乎听见了莱纳的名字。
他有话要对这个人说。他迎过去,已经迫不及待。
“你就是莱纳·布朗?当年放弃了侵略帕拉迪岛的莱纳·布朗?”
艾伦的声音不小,带着明晃晃的激动。
莱纳没料到这孩子开口就提败绩,而且,似乎期待着他欣然承认,并对此骄傲。他既不理解,也不愿意——一个有尊严的人怎么可以与当过逃兵的自己和解?他只好尴尬而敷衍地扬起一个微笑。
所幸,围观者的注意力集中在更加惊世骇俗的那个词——竟然将与恶魔的战斗、岛外艾尔迪亚人唯一的救赎称为“侵略”。忽然间,艾伦的孤僻、阴沉,脸上常有的那副对任何事物都心存不满的神色,以及此时目不转睛盯住莱纳的执着,都显得像暗藏鬼胎。
人群中轻轻掀起议论。
“侵略?你指的是两年前的对帕拉迪岛作战吧?” 阿尔敏大声插话,焦急地转着眼珠,观察在场每个人的神色,“虽然帕拉迪岛暂时没有动作,但拥有可以毁灭世界的力量,按法律来说,属于自卫战争。”
艾伦不满地嘟囔了一句,莱纳把他揽过来,嘴唇贴近耳边,趁机说:“艾伦,我看过你的试卷,你似乎对帕拉迪岛有点不同的见解。”
他的动作完全如同刚才对待“第一名”,安抚了男孩那颗敏感的心。艾伦安静下来,迷惑地打量他,又看了一眼阿尔敏,后者正忙于打发围观者,他只好先凭自己的判断。
“没错。”他说。
莱纳将他带回办公室。房间空着,教官都下班了,正适合密谈。莱纳把门与窗都小心反锁,找出艾伦的卷子,以及一本教科书,是历史书。
“艾尔迪亚民族的未来会如何……”他拿起书,艾伦怀抱某种期待,紧盯哗哗翻动书页的拇指。“艾伦,你必须要知道一个事实,思想考核是有标准答案的。”
书页被翻开,莱纳指向插图。图上,少女主动选择与恶魔签订契约,他犹如谴责一般重重地点了点恶魔粗壮的犄角。
艾伦弄清他的来意了,厌烦地别开眼。为了应对考试,他不得不将一千八百年的错误历史一遍一遍看过,牢牢刻进脑子里,背书时的屈辱感又涌了上来。
“我没有说我们不是恶魔。我们是恶魔——但同时本性善良、渴望和平,为什么必须通过杀死同胞来证明?岛上的人和我们拥有共同的祖先,谁能证明他们的本性就是邪恶的?谁决定了艾尔迪亚人的未来是自相残杀?
“放下书本,面对现实吧,我们是马莱侵略帕拉迪岛的工具。我们该做的,不是自相残杀,而是改变现实。”稚嫩的脸庞因为愤恨而扭曲,他恶狠狠地吐出一口气,继续说,“坦白说,我每天都在思考艾尔迪亚人的未来。”
莱纳胆战心惊地听着,多次想要打断他,又被那双仿佛火炬一般灼灼燃烧的眼睛吸引住,继续听下去。这个孩子的困惑与愤怒是真挚的,对他倾诉的心也是真挚的,他也曾经历过无助,怎能抛弃艾伦,去做桌上那叠试卷的帮凶,向艾伦施加圈套?
他带着长辈应有的宽容,仔细考虑起艾伦的提问。这十分艰难,因为他从未想象过与恶魔共存,艾伦从根基上动摇着他自小受到的教育——或许岛上的艾尔迪亚人同样蒙受误解,是血脉相连的共难者。正如自己善良,他们也善良;正如自己不能容许被剥夺生命,他们也并不该死。
难道说对帕拉迪岛作战可能不会再打响了?
他将会作为逃兵被钉死在耻辱柱上。
他忽然由衷恐惧起来,很快又注意到,无论岛上的人是否该死,马莱都不会放弃进攻,并对此感到可耻的安心。艾伦在等待回答,他几乎不敢看艾伦,做出沉思的架势,竭力避免起冲突,使得他们还未相识就走向决裂——一想到艾伦满含期许的双眼不再转向他,心里就空落落的。
莱纳思前想后,既无法赞同——当然不能表达赞同,除非想要母亲被当作巨人兵器送去战场——又无法否决,更无法找到一个能够让艾伦满意的答案,只好说:“你的提问确实有现实意义,但是,这是政治家该思考的。”他忽然从这句话中找回了自信,“战士的任务是听从军令……”
艾伦打断他。“马莱政治家的结论就写在书上。战士的任务是战斗,那么,我们为了什么而战斗,‘祖国马莱’吗?”他攥起拳,敲了敲左胸,“将我们划归于劣等民族的国家,值得为它献出心脏吗?”
莱纳不是没有听过类似的反动言论,像是来自复权派啦、挖战壕的士兵啦、飞艇上注射了吉克脊髓液的罪犯啦……实际上,用心去找,到处都有人对马莱不满。但是第一次使他怀疑祖国的人——他好像受了诅咒似的,不停地回想起两年前那段经历——是马赛尔。
他想起噼啪燃烧的篝火,马赛尔含着泪道歉。
不信任马莱的人,或许也包括沉默着旁观的阿尼和贝尔托特。当时,他来不及细想,就发生了那件事情……
记忆尖锐地折磨他,他无可奈何地望向艾伦。
“扯远了,我们谈一谈思想考核吧。”
“‘艾尔迪亚人的未来’——”艾伦急促地重复了一遍考核题目,“我每天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布朗前辈。”他又无比诚挚地喊了喊莱纳的名字,“我每天都在训练,身边的人也是。我看着他们,其中大部分轻而易举就能完成我做不到的项目,无论是格斗,还是战术。不得不承认……他们比我优秀。
“为了给袖章换个颜色,我们拼命练习,然而,越是努力……”只会让现状越糟。朝夕相处的人们啊,最终无论继承战士,还是成为普通的军人,都将化身射向帕拉迪岛的子弹。
他不可以将担忧说给莱纳听,即使他们属于同一个民族。
“马莱的一切都让人绝望。”艾伦晃了晃,在桌子对面坐下来,“在军营中,言行受到监视,没人敢讨论政策。我经常想,会不会有人也跟我考虑着相同的问题,渴望从现实中挣脱出来。直到有一天,我听说了你。你拒绝侵略帕拉迪岛,我想,或许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莱纳难堪地闭紧双唇,皱着眉认真听,“我想要认识你,想要问问你,为什么会放弃作战。”
“我不知道……”莱纳再次避开他的目光,焦灼地翻起手中的试卷。
吸顶扇呼呼转着,历史书摊开的那页被吹得有节奏地鼓动。午后日光透过窗帘抚摸背脊,艾伦垂眼看向自己的卷子。
莱纳忽然冲动地说:“艾伦,我也很想认识你。我无数次想过,如果当时像你一样坚定,选择继续前进,结局会怎样呢。”
“战争爆发,岛内外的关系再也无法挽回了。现在我们能坐在一起谈心,一定是因为你的选择。”
莱纳一愣,慢慢地苦笑一下。“我没有那么伟大。”他说,“我并不伟大,艾伦,我只是一个没能完成任务的失败者。”
“别这么说。”艾伦从他手中抽走试卷,“如果不是你,阿尔敏的想法——也就是这上面写的——永远也无法实现。阿尔敏说,巨人战争只会让世界变成地狱,让我们走向毁灭,对话和合作是艾尔迪亚人唯一的救赎。如果每一个战士都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每句话都煎熬着莱纳的心,使得苦恼几乎要压抑不住地再次流露出来了。他一次次避重就轻大概使艾伦产生了误解,然而,他仍然缺乏解释的勇气。
他不愿意承认,如果当年选择前进,他或许会成为消灭恶魔、拯救世界的大英雄。
他期待着,悔恨着,痛苦着,在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
艾伦坚定、勇敢、诚实,犹如在夜幕中毅然闪耀的北极星,而他呢?他是遮挡艾伦光芒的乌云。
他叹了口气。
“即使大家不信任马莱,也不会放弃攻击帕拉迪岛。”
“为什么?”
“为什么要和马莱对着干呢?”莱纳说。艾伦忍不住插话,莱纳打手势让他安静,“我们没有办法证明帕拉迪岛的人们爱好和平,也没有办法像阿尔敏说的那样,帮助他们建国。我们没有权力修改历史书,也根本不了解那座小岛,说服不了任何人,只会被当成反叛者。”
艾伦沉默了一会儿,脸上少见地划过一丝苦闷。“我们难道不能自己做出选择?”
“我们可以选择作为战士走上前线,参与民族的未来,如果官职够高,甚至能够左右政策。”莱纳缓慢而郑重地说,竭力去说真话,同时凝视艾伦,仿佛以此考验自己,“这是我想到的唯一能够干涉帕拉迪岛的方法。”
“你正在这么做吗?”
“是的,我想要见到更多同胞获得幸福。”
艾伦露出动容的表情,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展开那张卷子。“我真幼稚!都做了些什么……”他的脸胀红了,抓起一支钢笔,认真重读自己的回答,想要改一改。刚涂掉第一句话,他意识到全文几乎一个字儿也没法留下,懊恼地把笔丢开。
莱纳找了一张空白的试卷,逐字逐句地教他如何写出高分文章,他紧挨着莱纳,认真听着。
每当阿尔敏谈及理想,艾伦都会想起和莱纳相识的那个午后。当晚,莱纳特地带他找阿尼补习对人格斗,关切地提醒他,巨人格斗具有实战价值,不止马莱拥有智慧巨人。
身为帕拉迪岛的巨人,艾伦不免愧疚。被阿尼教训过,又一次次被莱纳摔在沙坑上,他很快精疲力竭,烂泥似的瘫倒,连手指也动不了一下了。
莱纳对待他似乎总带有一股怜爱与纵容,陪他躺下,一起仰望繁星。他忽然想到,未来是否会有和莱纳交手的一天呢。莱纳就在不远处,枕着双臂,他偏头去看,夜色模糊掉一切细节,莱纳似乎合着眼,似乎醒着,似乎入眠,显得安详而平静。
等到帕拉迪岛强大起来,墙内外维持和平,他们就不必交手了。
毁灭或和平,前方只有两条道路而已。
一切会变好的。帕拉迪岛的外贸之路似乎很顺利,各式各样的货物随着航线悄然流通,他甚至在马莱长官桌上见过产自希干希纳的木雕。或许莱纳不了解,但是作为帕拉迪岛的一员,他很清楚。
一切会变好的。
还好那一天莱纳出面为他解围,让他有机会认识他。因为莱纳的劝告——或许干脆因为莱纳本人,他才能够放下敌视与痛苦,以怜悯之心对待墙外同胞。
自那天起,他总能准确地在人群中捕捉到莱纳,一点点熟识起来。莱纳踏实、坚韧、可靠、富有正义感,是所有战士中战功最显赫的。越熟悉他,就越觉得他如同想象中一般优秀,简直挑不出一点毛病。
他跟随着莱纳的脚步,终于来到了前线,与莱纳踏上同一个战场。
在大漠的风沙中,他与阿尔敏共同藏身于骆驼投下的影子,紧紧地拉起唯一的同乡。
“走吧,一起去看看战士如何战斗!”
* 耶特乌:Erdöl,德语石油
